第31章 藥,謊言,惡作劇(12)


  第31章 藥,謊言,惡作劇(12)

  齊墨空洞洞的眼睛挪到托尼身上,被他推翻證詞,他一點兒不慌,反而很認真地說:「哦,我又記錯了。」

  他專注又執著地說完後,室內鴉雀無聲。

  沒有開窗戶,也沒有風,卻陰森森的。

  幾乎所有人腦子裡都在想一個問題——齊墨這副模樣,已經不是普通的心理障礙。他瘋了?

  甄愛擰眉不解。

  怎麼可能?

  在今天之前,他或許有心理疾病,卻肯定沒有嚴重到此刻表現出來的地步。如果他的病真這麼嚴重,他的心理醫生必然不會放行。

  甄愛盯著齊墨,希望從他的哪個細節判斷出他是真的還是裝的。可她沒有言溯那樣的眼睛,看了好久也只覺得,他的一舉一動處處都透露著不正常和詭異。

  

  很可能他獨自出門時還好好的,究竟是什麼事讓他一下子就變成這副滲人的德行?

  詢問到了他這兒,變得艱難又棘手。

  可言溯不慌不忙,出乎意料地說:「我們就按筆錄上面的來。齊墨,你放鬆一點兒,看著我說話。」他在對他用心理暗示,「你來赴約的路上,覺得不舒服,為什麼不找醫生?」

  這一招果然有效,齊墨垂下眸,說:「我打電話給安娜,但她沒有接。那時我已經快到學校,我怕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想讓她送我去。」

  「後來你見到安娜了嗎?」

  「我走錯路了,沒有看到她。我好像回家了,白白的被子和床,我就睡了。」他說著,更深地低下頭。

  周圍的人已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你為什麼給戴西打電話?」

  「我做了噩夢,想找戴西說話。」齊墨捂住眼睛,聲音哽咽,「只有戴西願意和我說話,不像別人,只是罵我膽小。」

  身旁的戴西擔憂地看著齊墨,眼眶濕了,近乎乞求地看著言溯:「不要再問了,他精神不好。他平時不是這樣的,也不知他怎麼突然惡化了。」

  「你在懷疑他嗎?」戴西很悲傷,「不是他,一定不是他。他很膽小,不會殺人的。」

  言溯淡淡的,沒有絲毫的人情味,微嘲:「哦,膽小的人絕對不會是殺人犯。」

  就連甄愛都被他突如其來的冷硬和不講情面嚇到,更何況戴西。

  她臉色蒼白,怔怔看著言溯,說:

  「我給他回過電話。我肯定不是他。他跟我說話時很不清醒,這樣的人或許會失手殺人,卻不會深謀遠慮地把人吊起來。他真的很混亂,沒有殺人的能力。他在電話里發出了慘叫,他是真的嚇壞了。」

  她說著說著,幾乎快哭,「不是他,真的不是他。」

  言溯一雙眼睛點黑如潭,盯著戴西:「我至始至終沒下定論說他是兇手。」

  她再次怔住,

  言溯卻看向齊墨,冷不丁來了句,「你做了什麼噩夢,看見殺死安娜的兇手了?」

  所有人呆了,甄愛也愕住。

  齊墨猛然抬頭,眼睛裡閃過一瞬間的清明後,立刻空茫。他似乎在回憶什麼,臉上的表情劇烈變化著,突然痛苦地埋頭:「沒有,不是我,不是我。」

  他揪著自己的頭,狠狠拍打,又悲愴地大喊,場面一度失控。幾個警察立刻上來把齊墨制住。

  這時,門口傳來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你們幹什麼?」

  甄愛和大家一起回頭,立刻愣住。見鬼了?哈里·小帕克?

  夜風從門外狂湧進來,他的金髮張牙舞爪,一雙藍綠色的眼睛像深色的湖水,白皙的臉,鮮紅的唇,像從夜幕中跑來的絕色吸血鬼。

  甄愛詫異片刻,回過神來。他確實長得極像帕克,但年齡明顯大一些,即使是與現在的齊墨凱利相比,他也更成熟。

  不用想都知道這是……

  「帕克家的另一個兒子,哈維。」言溯不知什麼時候挪到甄愛身邊來了,貼心地低下聲音給她做註解。

  「你不說我也猜得到。」

  「你的表情一看就是見了鬼,我擔心你被嚇到。」

  甄愛揣摩半刻,難道他的言外之意是:哼,我關心你,你竟然不領情。

  甄愛自在地擺擺手:「我怎麼會被嚇到?我是忠實的唯物主義者。你想多了。」

  居然說他想多了……

  言溯不高興地看她,半晌,又看向哈維·帕克。

  哈維是齊墨的心理醫生。他還沒走近,不善的眼神就把言溯掃一遍。在哈維心裡,言溯是那個找不出殺他弟弟的兇手還說他弟弟自殺的混蛋。

  他很快安撫齊墨,對警察提出要帶他走,瓊斯警官同意了,條件是必須通知齊墨的父母。

  想起他可能對言溯懷有憤懣,甄愛忍不住多打量他幾眼,他和當年的高中生哈里帕克一樣有張帥氣的臉。只是,哈里檔案的照片裡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大男孩,而現在這位成熟矜持,骨子裡透著冷。

  剩下的幾個學生全部提出要回家。瓊斯警官用眼神徵詢言溯的意見,言溯點頭。

  言溯看看手錶,已經快凌晨,腦中莫名划過一個想法,甄愛累了吧?剛要叫她回家,卻發現這丫頭竟津津有味看著哈維。

  言溯再次不高興了,這次是真的。

  他的腦袋迅速開始啟動運轉程序,甚至比剛才推理還快:

  她為什麼要看哈維?認識他,覺得他好看,他聲音好聽,喜歡他的職業?

  她為什麼不看他?(理性分析出現障礙)……不覺得他好看,不認為他聲音好聽,不喜歡他的職業?

  等一下,問題的出發點不對……他為什麼希望她看他,為什麼要證明自己是最好的?

  就像公孔雀開屏,就像雄鸚鵡披上彩色的羽毛,就像……這不科學!

  甄愛過來推他:「喂!」

  言溯回過神來,「怎麼?」

  「就這樣讓他們走?」

  「不然?」言溯邁步往外走了幾步卻停住,回頭:「忘了告訴你們。兇手用乾冰冷卻了屍體,你們所有人的不在場證明,無效。」

  屋內準備離開的幾個學生全驚呆。

  言溯逕自出去到走廊,才繼續和甄愛說,「只能先放他們走。作案工具都在現場,沒有要銷毀的東西。死者和兇手可能都沒出血,加之清理過現場,決定性的證據很難找到。過早地指定嫌疑人,只會陷入死胡同。」

  甄愛覺得遺憾,但也能理解。安娜的屍體上沒有任何他人留下的痕跡,即使是法證人員在第一間教室找到皮屑鞋印指紋之類的,也不能作為定罪的關鍵證據。抓到嫌疑人,他要是死不承認,警方也沒有任何辦法。

  經過第一間教室時,言溯停了一下腳步,教室里黑燈瞎火的,法證人員正拿著各種散著螢光的儀器勘察證據。

  言溯敲了一下門,問臨近的一個警官:「打擾一下,請問這個屋子裡有飲料之類潑灑的痕跡嗎?」

  這個警官沒來得及回答,裡面有個應聲了:「地上有碳酸飲料,但無法確定具體種類。」

  言溯退出來,轉彎下樓梯。

  甄愛跟上去:「為什麼這麼問?難道和安娜口袋裡的安眠藥有關係?」

  言溯「嗯」了一聲:「只是設想。根據現在的情況,有很多種可能,還不能下定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和安娜約會的男人就在這裡。但他和案子有沒有關係,還不確定。」

  甄愛皺眉想了一秒,馬上明白:「對啊,如果別人和安娜約會,現在安娜還沒出現,手機上早就應該接到電話了。」

  她暗嘆他心思縝密,又問:「你腦中有沒有開始復原這個案子?」

  言溯在黑暗中淡淡一笑:「當然。」

  「是誰啊?」甄愛小聲地好奇。

  言溯極淺地笑出一聲:「我有十幾種復原方案,你都要聽?」

  甄愛深一腳淺一腳地下樓梯,詫異:「這麼多?」

  「不到最後一刻,所有細小的可能都有翻盤的機會。」

  只有一束光的黑暗樓梯間裡,甄愛從他的話里聽出了桀驁與嚴謹。

  她舒心地笑了,卻還是跳著腳過去追問:「那先把可能性最大的一種講給我聽……啊……」

  腳下一個踩空,她嘩地就要滑下樓梯台階去,將要失重時卻驟然落入安穩的懷抱里。甄愛的心後怕得砰砰亂跳,全亂了。

  黑暗的樓梯間裡,足足五秒鐘,兩人各自站好,一動不動。

  甄愛先反應過來,小心地繼續往樓下走,故作無意地說:「嗯,可能性最大的是……」

  「哦,你想聽嗎?我給你講吧。」他立刻無限地配合,

  「安娜口袋裡的藥,不太可能是兇手留的,反倒可能是她準備給別人用的。籃球賽的5張票取消了3張,不是其他人不去,而是她預料到會出什麼事情其他人去不了。另外,這5個人里只有安娜家是開化工廠的,她最方便弄到乾冰。」

  「你的意思是安娜原準備要殺人?」

  「嗯。剛開始聽到她約人的時間就覺得奇怪,有什麼事不能一起說,非要一個小時見一個?」

  甄愛追問:「那她想要殺誰?」

  言溯彎彎唇角:「以她的力氣,這幾個人里,她能殺的了誰?」

  甄愛一怔,再想想安娜約人的順序,

  難道這次殺人是正當防衛?

  甄愛坐上車,問:「你懷疑戴西?」

  言溯「嗯」一聲,發動汽車:「把衣服迭起來,內衣捂在最裡面,這是非常女性化的行為。相信我,男人不會覺得女人的內衣露在外面是一件怎麼不好的事。只有女人才會為內衣的暴露感到羞愧。」

  甄愛一怔,恍然大悟她從女人的角度看沒有問題,可從男人的角度,把內衣藏在最裡面就是多此一舉了。

  只是他話語裡面的那句「相信我」是什麼意思。咳咳,就他這種情商白痴。

  甄愛沒忍住,輕輕笑出了一聲。

  言溯從後視鏡里瞥她,不解:「笑什麼?」

  甄愛也不掩飾,爽快地回答:「就你,也好意思從男性的性暗示角度分析問題,你這個情商白痴。」

  言溯的眼中划過一絲訝異:「你比我想像的更沒有邏輯。我對人(包括女人)冷淡,是一種行為與態度;這並不代表我的大腦里沒有男性生理與心理方面的常識。」

  甄愛捂住耳朵,飛快地擺頭:「邏輯邏輯,你就會說這個。你是囉嗦的邏輯學家,不聽不聽。」

  言溯在開車,自然不能像上次那樣湊到她耳朵跟前去。他拿她沒辦法,心裡又不滿,哼哧一聲:「女人真是沒有邏輯的生物,哼,邏輯學家非常排斥女人。」

  甄愛心裡暗笑他的孩子氣,但也消停下來,繼續分析案子:「我還注意到,安娜脖子上的傷痕非常粗糙。如果是男人,力氣很大,不至於讓安娜反抗出那麼多的傷。可凱利手上又有局部的凍傷,現在想想只有塊狀的乾冰能凍出那種傷痕。這也是為什麼樓梯間那個管理員打不開打火機的原因。

  凱利肯定參與了屍體處理,但他是不是殺人的共犯呢?不太可能,如果他和戴西一起殺人,那麼他們兩個人可以輕易地制服安娜,不會有那麼多的掙扎痕跡。」

  言溯原準備補充點兒什麼,可從鏡子裡一瞥,她說得正興起,窗外蒼茫的夜色夾著路燈光從她白皙的臉上流淌,她漆黑的眼眸盛滿星光。

  他想說的話,便凝在了嘴邊。

  甄愛說得興致勃勃,半路語峰一轉:「可即使是這樣,也不能確定殺人的過程中有幾個人在場。在場並不等於參與。萬一凱利在一旁看著?或者,托尼和齊墨都在一旁看著,不插手呢?就像是觀摩一場殺人盛宴。」

  這種設想讓甄愛頭皮發麻,她托著腮,語氣低了一點兒:「當然,這只是猜想,沒有證據。所以說,這個案子千頭萬緒,可能性太多了。」說著,她低下頭,聲音更小,「不過,我希望不是這樣。」

  眾人圍觀著人殺人?很簡單的一句話,卻很輕鬆地挑戰著人類道德和良知的底線。

  言溯也不知聽到甄愛最後一句落寞的低喃了沒,照舊認真注視著前方黑暗的道路,寂靜半刻,只簡短地說:「我很欣賞你嚴謹的思路……雖然只是偶爾靈光一閃。」

  說話還是那麼欠扁,但不妨甄愛感受到了他的肯定和鼓勵,剛才一小點兒低落的情緒立刻掃光,她復而看他:「那這個案子,你準備怎麼處理?」

  言溯道:「讓她自己說。」

  甄愛不解,人家又不是傻子。

  言溯瞟了一眼手機,又看向前方:「等我拜託法證人員的事有了結果,應該就會有辦法讓她開口的。」

  甄愛還要問什麼,卻一下子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哈欠。看看手錶,都是新的一天了。

  言溯瞥她一眼:「困了?」

  甄愛搖搖頭,微笑著的眼睛裡霧氣濛濛的:「沒有,我精神好得很哪。對了,你今天晚上會熬夜研究安娜後背上的留言吧?反正我不想睡,陪你一起吧!」

  她說話還帶著打哈欠之後的口齒不清,咕噥咕噥的,言溯會心一笑,彎彎唇,從兜里摸出手機遞給她:「請你解密吧,小偵探。」

  他清淡的語氣說出「小偵探」這個詞,在狹小逼仄的車廂里,透著一種莫名的親昵與曖昧。甄愛的心跳停了一拍,低眉從他手中接過手機。

  黑漆漆的手機還帶著他的體溫,很暖,一直暖到心裡。劃開屏幕,壁紙也是全黑的,黑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兒雜質。

  純粹又疏遠,神秘又高貴,就像他。

  甄愛不自覺地心情好,彎起唇角,找到了圖片夾打開,只有一張照片,正是安娜背後的留言。可圖片放大的一瞬間,她驟然睜大了眼睛,尚未完全上揚的微笑瞬間消失了。

  怎麼會是這句話?

  她深深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盯著手機屏幕,直到屏幕的光漸漸暗淡下去,她才回過神來,心中的情緒早已平復,逐漸發涼。

  「怎麼了,小偵探?」言溯問她。

  甄愛沒興趣地嘟嘟嘴:「這一句話能看出什麼啊?you are my medicine,你是我的藥。」

  她對這句話再熟悉不過,同樣,這是那個人曾經對她說過的。

  她眸光暗了暗,語氣卻故作輕鬆,「哼,聽上去真像是劣質又瘋狂的情書。」

  言溯一愣,情書?劣質又瘋狂?

  他轉眸看她,甄愛卻已低下頭,看不清表情。

  她探身過來,把手機放進他的口袋裡。男式的風衣口袋好深,她纖細的手腕探下去,淹沒了半截小手臂才觸到底。

  口袋裡很安全的質感,暖心的溫度,她的心裡有些許留戀,卻終究是乖乖放好了手機,依依不捨地縮回手。

  「啊,好睏。」她嘟噥著,往椅子背上一靠,歪頭朝向窗外,閉上了眼睛,「我先睡了,到了叫我。」

  言溯:「……」

  剛才是誰興致勃勃說要陪他解密,還誇下海口說熬夜的?半分鐘不到就要睡覺了。女人真是一種善變又不理性的動物。

  小騙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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