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林霜
第89章林霜
林家這麼多年一直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想要削尖腦袋往更上層鑽就免不了活絡門路。
這麼多年摸爬滾打,無論內外,最順心的就是培養了一個溫順識大體的女兒。
林霜就像一杯白開水,溫溫淡淡,卻不可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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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官如影隨形久了,有時候甚至連林霜自己都覺得,她只是杯普通的白開水。
如果非要給自己一個更高價值的話,或許會因為她性子好、長相還不錯,能為林家在往上鑽的路上鋪條捷徑。
她會按部就班完成學業,按部就班結婚生子,按部就班當一個無所事事的豪門太太。
當然前提是,她依然是林家的千金。
在所有一切朝著原本安排好的路子往下走的時候,林婧突然出現了。
看到她第一次進林家大門時惴惴不安又惶恐的模樣,看到林母心疼又欣慰的目光時,林霜第一次覺得,她的妹妹林婧就像童話里的灰姑娘。
灰姑娘才是該值得所有人寵愛的那一個。
而像她這樣的假冒姐姐,在偌大的林家,趴著陽台圍欄往下看的時候,有一種無所適從且不知歸處的落寞。
這是林霜在房間裡把自己關著的第二天。
自我冷靜的這段期間,知道真相後的尷尬已經褪去不少。
但閉上眼,眼前就是林母一張一合翕動的嘴。
像電影鏡頭似的,在她腦海里一遍遍回放。
「爸爸媽媽依然是你的爸爸媽媽,我們一起生活多年,感情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人都說生恩不如養恩,你只是多了個妹妹。」
「等妹妹來了,你要多耐心一點,多照顧一點,你們在我眼裡就是親姐妹。
沒有區別的。」
「但是妹妹這些年吃了不少苦,所以……」
林霜閉上眼,聽到自己在那個晃動的鏡頭裡說:「知道了,媽。
我會讓著妹妹的。」
她這兩天沒出門,除了從小照顧她的趙阿姨,整個林家誰都沒發現。
爸媽忙著給妹妹布置新居所,忙著置辦這置辦那,連晚飯時也是興高采烈地高聲討論這兒要如何如何改,那兒怎麼怎麼布置。
全然忘了家裡本該再多一人。
說不嫉妒是假的,但是嫉妒也需要立場。
而她現在連立場都沒有。
林霜自閉了兩天,打算出去散散心。
都說人陷入困頓之際可以暫且拋下手裡的事出去轉轉,等回來的時候或許就能接受如此變故。
林霜煩惱的時候總喜歡給外祖母打電話。
她的外祖母是個慈祥可親的老太太,可惜肺不好,只能在鄉下將養。
小時候她不高興了就跑到那去,學一學閒雲野鶴。
幾乎是心煩時無意識的反應,等她回過神來,電話已經撥去了鄉下。
林霜呆呆看了會兒屏幕,猛地掛斷電話。
那邊……好像也不是她的外祖母了。
在這一刻她才猛然發現,從小到大所有與外界的聯繫,都是建立在她是林霜的基礎上。
當她不在是自己時,那些關係瞬間淡了許多。
她出於維繫的立場全沒了。
晚上接到林母的電話時,她已經隻身到了機場。
清了好幾回嗓子,才勉勉強強找回自己平時的嗓音。
她接通電話:「媽。」
「霜啊,你在哪呢?
今天你妹妹在家吃飯,你怎麼沒回來?」
「哦,我在機場……」
林霜把手機聽筒往外挪了挪,讓電話那頭聽清機場廣播的聲音才再次開口:「之前和朋友約好出去的,忘了和您說了。」
她撒了謊,聲線又平又直,還是與往日差了許多。
但對方顯然沒聽出什麼異樣。
也或許是聽出了,但沒提。
「你這孩子,怎麼突然這麼不懂事。
啊那算了。」
林母抱怨了一句,交代:「下周能回來吧?
下周要給你妹妹辦宴會。」
「能的。」
她好脾氣地答道。
「行,那掛了。」
耳邊忙音很快被機場廣播蓋了過去。
林霜握緊機票,看了眼不再有新消息彈出來的手機屏幕,默默關機。
……
「2508的客人很奇怪誒,連續三天都沒出門了。」
「對哦,一直掛著勿擾的牌子,連送餐服務都沒有叫。
也沒見其他人進出。
不會是出事了吧?」
酒店保潔在布草間小聲用當地語言交流著。
門咔嗒響了一聲,又進來一人。
「別瞎猜了,剛才那位客人叫客房服務了。
人好好的呢,現在正往樓下沙灘去。」
主管模樣的人踢了踢地上的雜物,不滿:「來我們這度假一躺躺好幾天的又不是沒有。
有這個大驚小怪的工夫不如多干點活。
喂喂快點,起來幹活。」
剛才還在小聲八卦的保潔唯唯諾諾站了起來,陸續從布草間出來。
路過2508房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整齊得就像沒住過似的,粗看只有沙發上的抱枕移了位。
當初2508的客人入住時,在門口打過一次照面。
屬於亞洲人的嬌小身形,長發如瀑,整個人如水般安安靜靜在那站著。
她長得不是頂好看的那種,安靜柔和的眉眼,恰到好處的溫柔,讓人感覺很舒服。
這樣的人不知道遇到了怎樣的煩惱。
明明沉靜得像沒情緒似的,鼻尖卻是紅的。
此時正在坐電梯下樓的林霜猛地打了個噴嚏。
她挪開紙巾,對著金屬牆面看了看。
不知道芽莊這的天氣到底與她有什麼仇恨,下機起過敏性鼻炎就犯了,一路紅著鼻子到的酒店。
說了來散心,這幾天她壓根出不了門。
一出門就打噴嚏流鼻涕,嚴重時眼淚都跟著嘩嘩嘩流。
眼淚一下來,身體條件反射似的就想跟著哭。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遭遇了什麼人生大挫折已經快要不能自已了。
……挫折。
她在心裡默默回味著這兩個字,這幾天反覆冥想反覆深思,她已經漸漸接受了現實。
跟自己哭完鬧完,心情平復許多。
再想起時不至於像最初那麼青白一陣,跌宕起伏了。
她望著鏡子裡眼睛鼻子都紅通通的自己,認真地安慰道:從小就想要個弟弟或者妹妹,如今真的有了,該高興才對。
況且,非獨生子女家庭原本如此。
兄弟姐妹間分享著父母的愛,難道今天多一點,明天少一點就非得尋死覓活麼。
現在叫她說,必然能說出一堆大道理。
只是她自己也知道,一回到陵城該難受還是難受。
她還需要更多時間來治癒自己。
昨夜芽莊下過一場大雨,今天再開窗,鼻子好受多了。
林霜叫了個客房服務下樓,終於打算跟自己和解。
她點了一桌子當地菜,慢吞吞吃了兩個多小時。
連服務生都來添了七八次茶水。
大概在別人眼裡,自己是個怪咖。
三天不出門,一出門就吃三天的量。
海風從餐廳廊下吹來,帶著咸腥。
她忍不住又打了個噴嚏,才結束這頓正餐。
台階往下是酒店附屬管理的沙灘,往外延伸才是共用沙灘。
這片區域算是芽莊最繁華的海景街道。
整條街都是為遊客設立的高檔酒店和娛樂設施。
離開這片海景街道往城區,才有東南亞風情的當地小棚屋。
林霜膽子小,獨自出門從不往危險的地方去。
她到哪兒都給自己設定安全區域,超出安全區域再往外,就容易腦補十萬個碰到壞事的場景。
這兒人生地不熟,酒店管轄的小小一片區域就是她的安全黃線。
不出意外,她是絕對不會踏出去半步的。
街邊人潮遊走往海濱酒吧方向去的時候,她是這麼想的。
掛著彩燈的遊覽車緩緩駛過的時候,她也是這麼想的。
裝滿榴槤的水果小車叫賣著慢悠悠開過時,她忍不住動了動腿。
酒店內部都有各自規定,她入住的這家不允許客人帶含有強烈刺激性氣味的食物上樓,括號里紅色標註——比如榴槤。
這就很為難一個榴槤愛好者。
還是在兀自難過了這麼多天後,好不容易想用食物安慰下自己的霜寶。
她叫住從身邊過去的服務生,抬手指了指不遠處:「我可以買那個嗎?」
服務生同樣用英文回答:「當然可以,女士。
不過您不能帶回酒店。
請在沙灘休息區品嘗。」
林霜卸下最後一道自我枷鎖,一改慢吞吞的步伐追了上去。
水果小車晃悠著往公共海灘開。
她覺得邊追車邊大喊叫停很不優雅,從小的教養不允許她這麼做。
於是只能悶頭加快腳步。
等真正追上時,已經到了好幾百米開外。
滿車榴槤散發出濃郁香氣,林霜隔著紙巾揉了下鼻子,又打了個噴嚏。
「給我一個小點兒的,謝謝。」
她悶聲吸了吸鼻子。
小販只會幾句蹩腳的英文,手舞足蹈半天跟她確認:「oh,yes,all?
all ok?」
「okok。」
林霜比了個ok手勢,眼看著小販挑了個還沒裂開口的。
她喜歡吃熟一點的,又跟他解釋了半天。
最終忍不住自己下手要挑。
手還沒碰到榴槤,邊上竄出道別的聲音,說著還算過得去的英文。
「女士,你需要翻譯嗎?」
她剛落指的地方,小販已經懂了意思,這次選中了她想要的。
林霜禮貌地搖頭:「不用了,謝謝。」
「好的。」
那人笑眯眯地沒在說話,抬手碰了碰她的肩。
林霜很討厭陌生人的觸碰,下意識躲了一下,問:「什麼事?」
「沒什麼,女士。
你看海上的夕陽。」
她下意識順著對方所指往身後側看,夕陽鋪滿了海面,把整片近海曬得無比溫柔。
美景確實容易讓人豁然開朗。
她剛打算回頭感謝,另一邊肩膀倏地一輕,她察覺到不對猛地回頭。
趁她剛剛失神,隨身小包已經被扯離了肩膀範圍。
孤身在外碰到搶包的,林霜腦子倏地一下白了。
她哎了一聲,脫口而出一句中文:「搶劫!」
剛才那人始終在她邊上站著,兩人還友好地交流了幾句。
旁人只以為是熟識的人互相打鬧,介於聽不懂中文,沒當回事。
那人搶了包就往另一邊跑,林霜腳下是雙嵌著珠光的涼鞋,才幾步路就被甩了開來。
包里別的不說,護照可在裡面。
她這會兒管不著禮儀優雅,摘下涼鞋往前砸了兩記,準頭偏失全數落空。
她氣得原地跺腳餵了好幾聲。
或許是最後這幾聲拋棄了淑女氣度,人群中有人往她這看了幾眼。
林霜摸遍全身上下,終於找到始終放在褲兜里的手機。
這邊正打電話報警,忽得看見人群中冒出一道黑影,身形矯健,獵豹似的往剛才那人跑的方向追了過去。
她被海風吹得鼻子直癢,揉了個鼻尖的工夫,就見黑影獵豹捕食般拽住了那人的衣後領,動作流暢把人壓在了地上。
單條胳膊還反扣著落在黑影的手裡。
那道黑影朝她的方向偏了下頭,隔得太遠林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這人寬肩窄腰,渾身充滿了安全感。
她發愣的片刻,那人一手提溜著搶劫犯一手挎著她的包慢慢走了過來。
亞洲人的面孔,下頜弧線刀削般剛毅。
他輕蔑地低垂著眼在那人耳邊說了兩句什麼,再瞥向她時如鷹隼般的雙眸稍稍柔和了那麼一丁點兒。
林霜不知所措地主動打招呼:「h……hello?」
他好像笑了一聲,嗓音低沉:「中國人。」
「啊……是麼。
那個,謝謝,我的包裡面有護照的,所以我剛才……」
不管包里是什麼,見到這種情況理應幫忙。
男人點了下頭:「給。
別哭了。」
林霜下意識摸了摸發紅的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想:
好吧,其實我還沒來得及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