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哭(15)
次日天還沒亮,電話一通一通地循環著來,嗡嗡嗡震動不停。
恭律迷迷糊糊地欠起頭,看見她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摸索著床頭柜上的手機。
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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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地哼了幾個「嗯」掛斷。
簡一言看了看時間,丟開手機嘀咕了句:「有病吧。」
這個地點和時間段,還能有什麼事情能讓人暴躁?除了拍戲,恭律想不出第二件事了。
他也看了手機時間,發現才5點鐘出頭:「這麼早出工?」
「嗯。」簡一言翻了個身,感覺有點兒不舒服:「場地那邊和別的組有衝突,調一下時間。」
「我陪你去?」恭律坐了起來。
「這個組事兒多,你去了保不準會被抓住使喚。」簡一言起床:「現在還早著,繼續睡吧。」
恭律看著她進了衛生間,想了想便重新躺下來。
隨便刷了會兒手機,點點微信逛逛微博。
小片刻,她出來了,恭律清了清嗓子說:「那我中午過去?」
「嗯,行的,吃過午飯再去,劇組盒飯不太好吃。」簡一言繞過沙發來到窗前,挑開窗簾看外頭,皺了皺眉說:「有雨的話就別去了。」
「外面天兒不好啊?」恭律往腦袋底下墊了個枕頭。
「好像是這樣。」簡一言站在沙發當頭看了看他,笑了:「一晚上睡憋屈了吧,躺床上接著睡。」
恭律愣了愣:「啊?」
簡一言卻已經越過了這茬,去衣櫃裡拿了外套,拿了手機,拿了姨媽巾,拿了紙巾……
最後抱著一堆東西看了看,目光落在他的背包上。
恭律只見她眼神驀地一頓,順著望過去,立刻懂了,抓過地板上的背包:「我包給你用。」
「謝謝。」簡一言笑說。
他撐著沙發坐起來,一股腦把裡面的東西掏出來放在被褥上。
簡一言走過來,看見被褥上的東西:「你就帶這麼兩件衣服?」
「嗯,夠換就行了,本來也沒準備待多久。」恭律悄悄地把底褲往旁邊藏了藏,撐開背包口。
「你準備待幾天啊?」簡一言把東西塞了進去。
「不知道,看看再說吧。」恭律拉上了拉鏈,把包給她。
她拎在手上掂量了下,覺得裡面有點兒空落落的,便又拿了一杯果凍和一頂漁夫帽裝進去。
「外面不是天兒不好麼,帶帽子幹嘛啊?」恭律問。
「遮不了太陽就遮雨。」簡一言再次掂量了一下,滿意了:「你餓了自己去吃早飯,我走了。」
她把包背上,像一個初中生背著書包似的。
背包本來就是男款,襯得她身量愈發纖細嬌小。
不過感覺還蠻酷的。
「路上小心啊!」恭律歪著頭目送她:「我吃完午飯就去找你!」
「嗯,拜拜。」
她走了。
就剩他一個了。
室內安靜了。
恭律緩緩移動眼珠子,視線定格在床上,糾結地咬著嘴皮子。
大約過了兩分鐘這樣,他才從沙發上起來,拿著手機站在床邊思考了片刻;他先是背過身,坐在床邊發著呆,然後低頭看手機,最後裝作若無其事地躺了下去。
等蓋上被子,他才鬆了口氣。
恭律特地躺她睡過的旁邊,還把她掀開的被子鋪平了。
過了會兒,他悄悄摸了一下旁邊的位置,竟然還有點兒體溫!
他把手收回,看了會兒頭頂的水晶吊燈,翻了個身蜷起腿,面對著窗簾方向閉上眼睛。
一個平平無奇的回籠覺,直接睡到日上三竿。
恭律爬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天氣,拉開窗簾,外頭太陽當空照,雨滴還打在窗玻璃上。
名符其實的太陽雨啊。
他穿好衣服,進了衛生間。
一眼就看到了掛在晾衣架上的女士內衣。
只看了一眼就快速收回視線。
心裡默念幾句「非禮勿視」,匆匆洗漱完畢。
恭律戴好帽子和口罩,拿上手機全副武裝下了樓。
他到了前台:「有房間了麼?」
「有的,先生。」前台小姐查了查電腦:「目前只有標準間。」
「就要這個。」
恭律把身份證遞了過去,卻沒有立刻鬆手,而是思考著什麼。
「先生?」
前台小姐拽不動身份證。
「算了。」恭律回過神,很淡地笑了一下:「我晚上再來開。」
「但晚上不一定有房間。」前台小姐禮貌地收回手。
恭律表示知道了,報了她的房間號碼:「請讓人收拾一下。」
說完,轉頭離開了酒店。
抵達拍攝地的時候,太陽雨已經停了。
有的劇組正高聲兒吆喝著收拾東西前往下一個場地,有的劇組剛準備開工,還有的劇組在灑水車自製的大雨中拍吻戲。
一陣馬蹄聲傳來。
恭律往前張望,看見清一色兩列身穿鎧甲的士兵們,最前方人高馬大的,馬上之人頭戴帝冠。
正是胡蕭帝。
今日,男主胡蕭帝和女主笙妃有三場吻戲。
第一場是下馬時,第二場是神醫給胡蕭帝治療箭傷的時候,第三場是治完箭傷就寢之前。
然而這三場戲,在孫導的原劇本里是沒有的。
孫導自個兒認為,在這麼一部類似正劇的大男主戲裡,有沒有吻戲根本沒什麼所謂。眾所周知,娛樂圈流量就代表著偶像劇。
孫導的這部劇,嚴格來說還沒達到正劇門檻。
如果想要熱度,就必須跨過權謀千篇一律的刻板選角。
現在「選角」問題跨過去了,只剩刻板的故事線。
孫導想要熱度和口碑齊飛,顯然任重道遠。
「既然原來的本里沒吻戲,那怎麼還在拍?」聽了一耳朵牆角的恭律邊問邊往前眺望。
閒談的群演看了看他。
發現了他脖子上掛著綏江影視城的內部人員工作牌,便道:「我來得遲沒親眼看見,不過聽說是言導和孫導一個小時前又吵一架。」
恭律驚訝:「又吵架?」
昨晚還沒吵夠麼。
「聽說昨晚也吵了,不知道因為什麼事兒,不過今天吵架是因為改戲問題。」群演說:「言導認為孫導這段設計得太無趣,整部劇的感情太平淡。她建議升級一下男女主的互動,增加什麼衝擊感。」
「什麼衝擊感?」恭律疑惑。
「我哪兒清楚。」群演嘀咕:「我只是一個街頭小販賣鞋墊的。」
「生意興隆啊。」恭律拍了拍小販的肩,從人群旁邊穿過去。
第一場吻戲過了。
道具組的準備第二場。
恭律混進院子,看見不遠處的樹底下站著簡一言和孫導兩人。
他們似乎在爭執。
一人手裡拿著偏厚的劇本。
一人手裡拿著薄薄的幾張紙裝訂成的飛頁。
他們在爭執間指手畫腳的,還不忘捋袖子,搞得下一秒就要掐起架來的模樣兒。
不過,孫導很快戰敗。
整個人就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似的,聳拉著肩膀,焉頭巴腦地點頭轉身離開了。
簡一言心累地搖了搖頭,餘光往旁邊一瞥,正好看見了他,笑著迎過去:「吃過午飯了?」
「吃了。」恭律擰開瓶蓋把水遞給她:「說這麼久口渴了吧。」
「你都看到了啊?」簡一言的確說得口乾舌燥。
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瓶。
「啊,我忘了一件事。」恭律忽然想起什麼。
「忘了什麼?」簡一言把水瓶還給他。
恭律擰著瓶蓋,抱歉說:「我應該買個保溫杯,給你帶熱水。」
簡一言愣了一下,笑了:「哈哈哈沒事兒,你這水也不涼。」指了指他面前掛著的工作牌,問:「你這個綏江工作證哪兒弄來的?」
「一個認識的群演。」恭律說秘密似的小聲:「他一個親戚在影視城管理處工作,生病半年了。」
「偷拿來的?」簡一言恍然。
「或許吧。」恭律尷尬說:「我就借來用用。」
「待會兒我給你拿個《胡蕭》劇組的工作證,你把這個給人家還回去知道麼?」簡一言說。
恭律聽話地點點頭。
這時,有人喊了聲「言導」。
「還沒拍過吻戲吧?」簡一言朝他挑了一下眉,說:「帶你瞅瞅,未來肯定能派得上用場。」
「我……」
恭律剛說了一個字,就毫無預兆地被她拉了下胳膊。
他微微踉蹌一下,跟在她身後進去了。
主機後坐著的是孫導,副機後坐著的是一位小導演;簡一言站在場線外,和女演員說戲。
恭律看向一旁「胡蕭帝」魏涼。
不知是否錯覺,總感覺魏涼的目光帶著深意時不時地盯著她。
「來,機子給我。」簡一言嗓門嘹亮地勾了一下手指頭。
旁邊,立刻就有一個小導演給她送上副機。
恭律聽見有個助理小聲問了孫導一句:「一鏡到底拍這段兒?」
孫導活了大半輩子都沒給人拍過床上的吻戲,在業內也可以被簡稱為床戲:「誰知道呢!」
「我聽說魏涼吻戲超絕,和言導合作的第一部電影就有一場曖昧戲出了圈兒,孫導,你待會兒睜大眼睛好好看看。」助理故意調侃。
「滾蛋。」孫導笑罵,想起了什麼來又說:「等會兒,我記得他們倆合作的第一部是雙男主?」
「哦對,我忘了,是合作的第二部電影,就……就七夕情人節院線登陸的那個。」助理笑。
恭律回憶了一下,不記得那部電影裡有曖昧戲的片段。
印象最深的還是電影劇情。
她編劇水平高,邏輯縝密,拍攝手法足夠膽大。
各方面都很新穎和豐富。
業內少見。
聽說,現在已經有不少導演學著她的手法去拍戲。
第二場吻戲和第三場合併了。
一鏡到底結束的時候,魏涼很體貼地幫女主扯過被子,然後下床站到簡一言旁邊去看回放,一邊攏著衣袍,一邊笑著說些什麼。
「傳言不攻自破。」助理又和孫導嘀咕。
「他倆不合的傳言?」孫導問。
「嗯。」助理點了點頭:「估計是有心之人多想了。」
孫導冷哼一聲,又不知想到什麼事兒了:「誰知道呢,這個死丫頭心眼壞得很,保不准……」
「B組的收拾收拾走了!」
簡一言忽然來了一句打斷。
恭律聽著聽著回過神,接收到她的眼神示意,點了一下頭,從主機後頭繞了半圈兒出去了。
簡一言出來的時候,手上拎著他的背包:「拿著。」
恭律把背包掛上肩,和她一起往前走:「換地方拍?」
「嗯,目前我主要負責的是胡蕭帝的後宮。」簡一言科普:「後宮的意思就是一群女人撕逼。」
「我知道這個。」恭律說。
「懂得挺多嘛,是不是以前也給宮廷劇當過群演啊?」她笑問。
「嗯,有過一次。」恭律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水呢,再給我喝點兒,中午盒飯太咸了。」簡一言把他手裡的水瓶拿過來,咕咚咕咚喝見底,想起什麼來又問:「看完什麼感受?」
恭律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尷尬地撓了一下後脖子:「就……離得有些遠,我也沒看得清楚。」
簡一言一下子就樂了:「下次帶你切身感受一下好吧。」
恭律又愣了一下:「我也要拍這種戲啊?」
「演員肯定啊,就算沒有床戲也有吻戲。」簡一言說。
「哦。」恭律有些不太情願。
「魏涼這方面不錯,你可以跟著他學學。」簡一言隨口道。
恭律皺了一下眉:「那他又是和誰學的?」
「或許身經百戰吧。」簡一言意有所指。
不過恭律理解錯了:「他就是拍你的戲出道的吧?」
「他出道的早,在我之前就是個小糊糊,連咖都算不上。」簡一言回憶了一下:「選秀生出道的吧,我也記不太清了,才藝怪多的。我最初看過他的選秀舞台,感覺他表情豐富有內容,挺招小姑娘喜歡,所以才想到找他來演我的戲。事實證明我眼光沒錯,這不就紅了。」
恭律輕哼道:「言導那會兒也是小姑娘吧?」
簡一言回憶:「19歲吧,魏涼比我大6歲。」
「我小你3歲,比他年輕。」恭律嘀咕完,很快又問:「言導也是那些小姑娘的其中一員?」
「我不是。」簡一言問:「你前面說的什麼,我沒聽清。」
「你當初找我拍短片也是因為我表情豐富?」恭律追著問。
「差不多,我那天碰巧看了你的帶貨直播。」簡一言再問:「你還沒說你剛才說了什麼。」
「言導喜不喜歡我?」恭律無視她的問題。
「嗯,挺喜歡的啊。」簡一言在他手臂上捶了一下,笑道:「你怎麼老岔開話題,我問你……」
話還沒有說完呢,他就突然摟著她的肩拐進了一條巷子。
「怎麼了怎麼了?」簡一言背靠著牆壁。
恭律垂眼看她不說話,和她四目相對了一會兒,緩緩低頭想干點什麼的時候,帽檐突然撞到了她的額頭。他只好不動聲色,順勢把腦袋往旁邊偏了過去,內心止不住地懊惱了一下:「看見個熟人。」
簡一言揪緊他的外套衣料,莫名鬆口氣,笑了:「小孩兒,你現在戴著口罩和帽子呢。」
誰能認出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