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回憶·下


  很多次柴美涔都在想,是不是當時如果不是所有的事情聚在一起發生,她或許不會徹底崩潰。

  如果只是失戀了,她或許會傷心一陣子。

  如果只是跟父母鬧翻了,她或許還能跟衣千歌撒嬌,最後堅強地活下去。

  如果只是被家裡害得辛辛苦苦考上的北大上不了了,她或許也會選擇復讀重新考上來。

  但是,所有的事情一起發生了。

  之前她知道家裡重男輕女,父親有點混蛋,但是母親不至於冷漠,對她還算可以。

  但是聽到父母的對話後,她就徹底崩潰了。

  他們的眼裡,只有兒子是親兒子。

  女兒連個人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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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還有一點良心,也不會做出這麼惡劣的決定來。

  他們不在意柴美涔的感受,什麼都不重要,只要能得到錢!所以他們欺騙柴美涔,關著柴美涔讓她一直不能打掉孩子。

  似乎,還去她的學校給她辦理了退學,不知道是怎麼胡攪蠻纏的,居然還退回來了些許學費。

  她才十九歲啊,荒廢了學業,還這么小的年紀要生一個孩子嗎?

  一點也不考慮她的未來嗎?

  柴美涔的心徹底被傷到了,她沒有哭,沒有鬧,只是自己一個人靜靜地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開始,她就開始找機會逃走。

  終於在第六天,她找到了空隙的時間跑了出去。

  她第一件事是去學校找衣千歌。

  當時她的模樣狼狽極了,幾個月沒有出來,樣子就像個骯髒的乞丐。

  她先是回到她跟衣千歌一起住的地方,被告知房子被退了,他們的行李全部被她的家人搬走了。

  他們是偷偷戀愛,衣千歌沒怎麼動用家裡的錢,只是想儘可能保密。

  她又去學校里找衣千歌,到處都找不到,去找老師的時候還被罵到狗血淋頭。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考到我們學校來?你倒好,為了生孩子輟學了?你才多大啊?就這麼荒廢自己的後半生嗎?我真的是對你徹底失望了。」導員是一個老做派,覺得柴美涔簡直傷風敗俗。

  她努力跟導員解釋,詢問還能不能繼續上學,得到的答案是不能了。

  學籍已經被開掉了,還被學校領導當典型批評過,她不能再來上學了。

  她又詢問了衣千歌,結果得知衣千歌公費留學了。

  其實她知道,這種留學需要提前一年申請才可以,她完全不知道衣千歌申請了這個。

  而現在,衣千歌已經在國外了。

  柴美涔完全傻掉了,怎麼一瞬間什麼都變了。

  父母突然這麼對她,衣千歌怎麼也變了?

  她突然想到父母說的,衣千歌跟她在一起只是玩玩,只是滿足生理需要找了一個漂亮的。

  可是她不信,她還是想要去找衣千歌。

  她帶著最後的執著,去了衣千歌的家裡。

  去之前,她還特意去車站洗漱,整理了自己的形象才去了衣千歌的家。她身無分文,只是知道一個地址,走投無路之下只能步行去衣千歌家裡的別墅。

  最近一年,衣家都在北京發展產業,並且在這裡定居了。

  別墅在郊區,她走了很久很久,累了就坐在路邊休息一會。

  到衣千歌家裡的時候是凌晨四點,她怕打擾到衣家人,於是只是坐在旁邊等待。

  脫掉鞋子看看,襪子磨漏了,腳上也磨出了水泡來。

  她腳疼得不想再穿鞋子,就將襪子脫了,將腳放在水泥地上緩一緩,感受到冰冷的觸感,終於覺得好了一些。

  她睡不著,心裡有事就願意胡思亂想,整夜的失眠。所以在衣家打開大門後她立即站起身來,穿好鞋子走過去。

  她弱弱地找到傭人打聽:「請問衣千歌少爺在家嗎?我是他的同學。」

  「他出國留學了,去了有一陣子了。」

  「那……那您有他的聯繫方式嗎?」

  「我們怎麼會有少爺的聯繫方式?」

  柴美涔不肯放棄,還想再打聽一些事情,卻被另外的傭人請了進去。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王樂瑜,一個盛氣凌人的美麗女人,看到她的時候,嫌棄地從她的頭頂打量到腳,小聲嘀咕了一句:「窮酸樣。」

  柴美涔強忍著憤怒,對王樂瑜說:「伯母您好,我是衣千歌的同學,有事想要聯繫他。」

  「你別再糾纏他了,我不是已經給過你分手費了嗎?你父母也很滿意。」

  看來,王樂瑜已經知道她了,最後一絲幻想就此破滅。

  柴美涔立即搖頭:「不,我以後一定會把卡還給您的。」

  「不用,拿著花吧,又不是多少錢,就當是你陪我兒子一陣子的費用了。」

  這是……在打發妓女嗎?

  柴美涔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王樂瑜見柴美涔還不肯放棄,於是拿出來了一個光碟來。

  盒子是白色的,有金色線條勾勒,中間有一個LOGO,還有一個捧花的小圖案。

  下面一排,有衣千歌的英文名字,以及一個看起來是女孩子的英文名。

  「他這次出國是訂婚的,對方也是名門望族,跟我們千歌門當戶對,之後兩個人都會在國外留學。哦,她也就是沒有你漂亮,千歌之前和你在一起也不過是覺得你漂亮點,你們是不可能長久的。」王樂瑜坐在沙發上說道。

  柴美涔看著盒子搖頭:「不可的。」

  「自己放著看。」

  那一年DVD也是才出不久,柴美涔顫抖著手將光碟放在DVD機里,還有點不會用,是傭人幫忙才打開。

  看到視頻里的內容,柴美涔的瞳孔都在顫抖,眼淚不自覺地往下流。

  視頻里是衣千歌跟一個女孩子的訂婚宴,還有一個司儀全程用英文主持,其中還有衣千歌跟那個女孩子一齊切蛋糕的樣子。

  她反覆看了三次,想要確定視頻是不是真的。

  然而她心情不穩,又眼淚婆娑,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綻來。

  「如果覺得錢不夠,我還可以再給你一點,別再糾纏了,你們不可能的。」王樂瑜看到柴美涔痛苦的樣子忍不住笑,再次開口。

  柴美涔站起來,笑了笑說道:「行啊,給少了我不會罷休的。」

  「你要多少?」王樂瑜忍不住挑眉。

  「把你們家的家產都給我吧。」

  「真不要臉!」

  「不是挺好的嗎?到時候我就隨手甩給你五千萬,讓你離開我男人,斷絕母子關係。」

  柴美涔實在不是一個能一直忍耐的脾氣,她轉過身看向王樂瑜,冷笑著回答,氣得王樂瑜蹙眉。

  「真是個下賤的性子,想的倒是很美。」

  柴美涔反而坐在沙發上,微微揚起下巴看著王樂瑜,讓自己不至於落下眼淚來,還能保持驕傲。

  幸好她最近這段時間心情抑鬱營養沒跟上,她人也憔悴,孩子快五個月了居然也沒有顯懷。

  「哦,對了,我也是看衣千歌長得不錯,才讓他陪我一陣子的。不過他陪的不太專業,我不太滿意,所以你還得加價,多給點錢,不然我就去他未婚妻那裡說他活有多爛。」

  王樂瑜徹底被柴美涔氣到了。

  之後王樂瑜氣急敗壞地給了柴美涔一張卡:「裡面有三千萬,徹底滾出我們衣家的勢力範圍!只要有我在一天,你就不要妄想嫁進門。」

  柴美涔拿著卡離開了。

  離開時她依舊沒有任何現金,一張卡,周邊又沒有銀行,那時候還沒有手機,她只能再次走回去。

  在衣家的時候,她還能保持淡定。

  回去的路上真的是哭了一路,腳掌走出血來,路人詫異的目光她都不在意了。

  從未這樣難過過。

  她意外懷孕了,她的父母想要利用她要錢,她的男朋友跟別的女人訂婚了,她學習到低血糖暈倒才考上的北大,也突然沒了學籍。

  一瞬間什麼都沒有了。

  萬念俱灰不過如此。

  她扭頭看著馬路,想著乾脆做個了斷好了,一死了之。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還是肚子裡的孩子真的成形了,她第一次感覺到了孩子的動作。

  她的動作一頓,終於緩過神來,原本被她嫌棄的孩子,此時居然神奇地轉變了她的心情。

  她做了一個神奇的舉動,她居然回去找自己的家人了,並且表現出了柔弱的樣子。

  她跟家裡人哭訴,說她被男朋友甩了,之後就只有他們可以依靠了,她再也不掙扎了,好好生下這個孩子。

  並且裝出她不知道父母收了錢,全然不知情的模樣。

  她的父母鬆了一口氣,內心喜悅不已。

  柴美涔在之後也真的表現得很好,就好像一個「回頭是岸」的好女人。

  只是,她讓父親陪著去走路的時候,帶著父親路過了一個小酒館,那是一個地下小賭坊。

  父親發現了新大陸,還覺得自己以後是有錢人,一頭扎了進去。

  柴美涔知道,這裡其實是有騙局的,裡面有不少人是托,主事的人抽老千,她的父親是不可能贏。

  僅僅半個月的時間,父親輸得不得不拿出了衣家給他們的卡,找柴美涔詢問柴美涔衣千歌的生日。

  柴美涔直接告訴了父親。

  白天,柴美涔偷偷報了警,還告訴了警方那群人的習慣。

  他們也怕警方,會有一些躲避方案,柴美涔摸清楚後讓警方能抓一個現行。

  警方是在傍晚行動的,柴美涔的父親因為帶的金額巨大,所以被當成了主犯之一。

  柴美涔舉報的時候也是說自己的父親是主要的人員之一。

  家裡知道父親被捕後方寸大亂。

  柴美涔也趁這個時間逃跑,打了一輛車去了火車站,在窗口詢問有什麼票可以立即就離開。

  就在那天夜裡,去往全國幾個方向有票,或遠或近。

  她沒有想去的地方,因為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去一個陌生的環境重新生活。

  於是她只思考了一瞬間,就決定了去東北。

  她的老家在南方,她現在的地方屬於北方,她想再去其他的地方,最後選擇了東北。

  當天她坐著火車,一個人去了東北。

  沒有行李,甚至沒有買食物,她的口袋裡只有她的身份證跟一張王樂瑜給她的卡,卡里有三千萬。

  到了陌生的城市,她找了一家賓館住下。

  肚子越來越大,她覺得應該去孕檢,保證孩子的安全。

  她自己也承認,懷孕初期的確虧待了這個孩子,她都不知道孩子會不會有什麼先天缺陷,會不會有什麼殘疾?

  想著這些,她又一次徹夜難眠。

  於是她第二天就去了醫院。

  在醫院裡她什麼都不懂,掛了號就在醫院裡等待。

  好不容易到她了,她走進去就看到大夫對她勾了勾手指,她立即將自己的掛號單遞了過去。

  大夫是一位三十多歲將近四十歲的女人,看到柴美涔這個舉動一愣,問:「保健手冊呢?」

  「什麼是保健手冊?」柴美涔真的不懂這個。

  「你都沒建卡嗎?」

  柴美涔搖了搖頭。

  「你這孩子幾個月了?」大夫微微蹙眉,再次問道。

  柴美涔想了想後:「應該快六個月了。」

  「應該?」大夫放下手裡的筆,忍不住說道,「你這也夠不負責任的,孩子幾個月了都不知道?最後一次生理期是什麼時候?」

  柴美涔記不太清了,想了許久才記起來。

  大夫拿著一個紙殼圓盤計算,又說了起來:「這都這個月份了,之前都沒孕檢嗎?一次常規檢查都沒有?你這膽子也夠大的了,也不怕孩子有什麼問題!唐氏也沒做……」

  柴美涔聽著大夫說,突然就開始害怕了,咬著嘴唇眼圈一紅就哭了出來。

  東北人說話口音比較狠,部分人普通說話就跟吵架一樣,語氣也急。柴美涔在南方生活,北方上學一年多,來東北才沒幾天,多少有點不適應這種語氣。

  她的手下意識摸著肚子,心裡的愧疚越來越大。

  的確是她耽誤了孩子。

  柴美涔一哭,大夫倒是有點震驚了,支支吾吾半天反而不知道怎麼說了。

  又看了一眼病例,驚呼了一聲:「怎麼才十九歲?」

  柴美涔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孩子的父親呢?」大夫又問。

  柴美涔哭得只能搖頭。

  大夫:「你的家長呢?」

  她繼續搖頭。

  大夫似乎覺得有點不對勁,想了想後將柴美涔的掛號單放在了一邊:「姑娘,你先出去等一等,我到四點就停診了,到時候你進來,我再仔細跟你談,你先平復一下情緒。」

  柴美涔點了點頭,又走出去等待了。

  坐在椅子上哭的時候,就聽到了旁邊的人議論的聲音。

  「那個小姑娘看著沒多大,也就十幾歲吧,怎麼也來這?」

  「長得挺漂亮的,估計是……」

  「唉喲,現在的年輕人呀。」

  柴美涔覺得她應該戴一個帽子,最後還是放棄了,只是坐在椅子上繼續等待。

  大夫四點停診,不過詢問的人多,四點半多才結束。

  大夫最後叫柴美涔進去,拿下眼鏡跟她解釋:「我們這裡有規定,每個患者問診時間是有限制的,我只能這樣跟你聊。」

  柴美涔走進去後站在一邊,乖順地點了點頭。

  大夫拍了拍椅子:「姑娘,過來坐。」

  她這才坐下了。

  「你告訴阿姨,你這個孩子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有人脅迫你?或者是有人……輕薄過你?如果是,你告訴阿姨真相,阿姨幫你想辦法。」大夫沒有了之前的語氣,細聲細語地跟柴美涔說。

  柴美涔低著頭,有點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大夫繼續補充:「能在醫院裡當大夫的,沒幾個是腦子不靈光的,阿姨可以幫你想辦法。而且,按照你的這個月份打胎是不容易了,但是如果你想打掉,我也能幫你想想辦法。」

  柴美涔在這麼久之後,第一次感受到被關心的溫暖,眼眶再次紅了。

  不過她搖了搖頭:「我不打掉,我要留著這個孩子,我在這個世界上什麼都沒有了。如果再沒有這個孩子,我真不知道我能不能堅持下去。」

  大夫似乎也沒想到一個十九歲的孩子,會說出這樣一些話來,感受到了一瞬間的震撼。

  大夫伸手抱住了柴美涔安慰:「你這是經歷了什麼啊,才能說出這麼混蛋的話來。」

  之後大夫跟柴美涔聊了很久。

  先是確定孕期周數,之後是看一看有哪些檢查是可以補的,都給柴美涔開了單子,告訴她今天時間太晚了,來不及了。

  明天早上就可以直接過來檢查,不用再到辦公室來。等結果出來了,再掛一個分診號,到她的辦公室來複查。

  這個時候柴美涔才知道,大夫坐診是分時間的。

  跟她聊天的大夫只有周一和周三坐診,明天是周四。大夫給她開了綠燈,讓她自己去自己的辦公室查看結果。

  處理完這些,還親自帶著柴美涔去窗口補了一本保健手冊。

  柴美涔真的決定留下這個孩子後,就開始認認真真地保胎了。

  她還為了孩子以後能有個好的環境,到處去看房子,打算在這裡安家。

  當時東北的房價不高,十幾萬、二十幾萬就一套不錯地段的房子,一、二環好的也就幾十萬,百萬都是精品了。郊區的話,十萬以內都能買到一套房,還不限購。

  當時柴美涔手裡有三千萬,並沒有全花,只動用一千多萬也能買一通了。

  她覺得她應該有持續的經濟收入,就買了很多的房子,先是住宅,接著是門市、商鋪。

  這也是她後期成為房姐的原因所在。

  忙碌了幾個月後,柴美涔即將生產。

  然而卻碰到了最恐怖的問題:難產。

  柴美涔最開始也想順產,在床上掙扎了三天三夜,就是生不出來,最後險些虛脫了。

  幫助過柴美涔的大夫在這三天看了她幾遍,急得團團轉,跟醫院申請讓柴美涔順轉剖。

  然而柴美涔身邊沒有家人,自己意識模糊不能簽字,就只能讓她繼續堅持。

  大夫最後搶來單子說:「這個字我來簽!」

  「這不太合適,不符合規矩。」產房大夫下意識阻攔。

  「有什麼符合不符合的,我就是她乾媽!這孩子命都要沒了,難不成看著她難產一屍兩命了?」

  「您馬上就要升主任了,這個時候觸犯紀律不合適。」

  「人命重要還是職稱重要?」大夫簽了字,讓柴美涔能夠順轉剖,順利生下周睿。

  後來這個大夫真的成了柴美涔的乾媽。

  周睿全程沉默地聽完,見柴美涔又要哭了,才稍微動了動身子。

  他一直知道柴美涔早期估計不容易,現在看來,後來的流言蜚語都是小意思了,她在那之間,已經經歷過最難過的時期了。

  他清咳了一聲,然後別彆扭扭地抬起手來,說道:「過來,兒子抱抱。」

  小的時候他經常聽到柴美涔說,過來,媽媽抱抱。

  現在他長大了,可以安慰柴美涔了。

  柴美涔愣了一下,內心之中一瞬間柔軟得一塌糊塗,緊接著真的撲過去抱住了周睿。

  他們之間總是簡單粗暴的相處方式,難得一次柔軟,竟然顯得這麼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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