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河塘口,塞北往東的方向,大蔚朝與周昭國貿易往來的地盤,亦是戰爭波及不到的地方。
塞北地廣人稀,通常物資貨物方面並不是很充足,便需要與別國往來交換,河塘口,鹽、糧食、奴隸、甚至小孩兒女人都可以是交換的貨物。
五年前,棲寧縣主可去過河塘口?
她當然去過,褚尋真點點頭。
「河塘口的紅葉亭,棲寧縣主曾經救過一人,是不是?」傅倖再問道。
褚尋真蹙眉回想,紅葉亭因四周滿是楓樹,葉落時鋪滿亭上而得名,「救了一個腳跛的男子。」
「那男子可是長這副模樣?」侍者遞上來一張紙,傅倖展開,上面畫著一男子的面容。
褚尋真記憶不錯,認出上面所畫的人就是她救下的跛腳男子。
不過,當時也只是看他受傷很重,順手一幫,完全是萍水相逢,這會兒竟然能夠扯上關係了?
見褚尋真並未否認,傅倖道:「圖上的男子乃是我大徒弟,傅巍,我待他如同親子,事事教導,可惜……」
說到這裡,傅倖嘆息一聲。
周莯依嗤道:「可惜傅巍卻愧對師父對他的栽培,盜書逃走,之後在紅葉亭被你所救,我們的人將傅巍抓到時,卻發現被他偷盜走的神化一書已經遺失……」
「再之後,傅巍自殺謝罪,我們也是多方查證,才發現原來書落在了棲寧縣主這裡。」
聽罷,褚尋真也是嘆息一聲,這故事編的好,又是紅葉亭又是傅巍的,要不是確認沒有什麼書,她都快要相信了。
「棲寧縣主不信?」周莯依見她神情道:「傅巍是我師父的大徒弟,周昭國人人皆知,你若不信,自可隨意差人去打聽打聽。」
褚尋真道:「所以就因為我偶然救了傅術師的徒弟,傅術師和榮宥公主便認為是我撿到了書,然後偷學?」
「自然不全是如此,還因縣主用書里的內容製作水泥、藍花等實驗,才叫傅某確定。」
傅倖道:「灰石煅燒,形成灰色的粉末,加入砂礫、鐵粉等物……綠礬為腐蝕性物質,可化鐵為水,將銅粉進行焙燒後,會形成另外一種物質,經綠礬酸分解、澄清等,則會得到一種藍色的晶體……」
褚尋真略有驚異,雖未說石灰石硫酸銅硫鐵礦之類的術語,但他闡述的倒是沒有錯,不過,之後傅倖又將幾個物理實驗也加入進去,叫褚尋真不由得感到啼笑皆非。
物理實驗怎麼能夠和化學實驗混為一談呢。
被周昭國的使臣當眾說出水泥的配方,盛佑帝的臉色難看一瞬,隨即道:「傅術師說的這些,朕也知曉,皆為棲寧縣主在太學裡講解的實驗,隨便差人打聽一番便知,至於水泥……」
盛佑帝慢慢掃視殿內眾臣,道:「朕雖然嚴令禁止將水泥法透露出去,可也止不住悠悠眾口,朕是沒有辦法確定,傅術師是從哪裡得知其法的。」
周莯依上前道:「陛下,師父所講句句屬實,書上的神化之術被棲寧縣主盡數學了去,確實很難證明,但……」
她瞧向褚尋真,冷笑道:「但五年的時間裡,師父研究神化之術已是出神入化,曲盡其妙。」
「書中所記載的神化淺顯,不過是最初之作,方才火焰中顯物便是後來研究之術,縣主若是不想承認,我亦可為縣主多演示幾個神化之術。」
褚尋真嘆口氣。
周莯依笑道:「怎麼,縣主想承認了?」
褚尋真也笑了笑,搖頭。
周莯依冷臉:「棲寧縣主,神化之術乃是我周昭國獨有的,我師父丟失的神化一書更是珍貴不已,如同至寶,我了解你不想交出來的心情,但為兩國交好,望請棲寧縣主為大局考慮。」
「不過就是一本書,這是要上升到國家大事上面?」下方有大臣小聲道。
「難道上面還記載著什麼不能明說的內容?」
「棲寧縣主真的撿到那本書了嗎?」
殿上議論紛紛,陸繪思蹙眉,為褚尋真擔憂,陸思箐不屑的和陸念珊說:「看吧,什麼棲寧縣主雁溪先生,卻原來是雞鳴狗盜之輩。」
陸念珊小聲道:「事情未證明之前,不可胡說。」
「舅舅,周昭國這次怕是有備而來。」褚空寧輕聲道,他坐在蔣勝雪身邊,望向殿前,眉頭緊皺。
蔣勝雪:「周昭國太后對尋真恨之入骨,傅倖和周莯依種種舉動,未必沒有她的授意……」
殿上,褚尋真安撫好要暴怒的褚藩良,略微苦惱道:「就是要為大局考慮,我才想要不要說出來……」
「畢竟……傅術師與榮宥公主滿嘴謊言,我,才是丟書之人。」
話音落下,傅倖倏地抬起頭看向褚尋真,眼神莫名。
周莯依愣住,一時間沒有說話。
戚司安笑了,慢慢道:「原來,縣主才是丟書之人。」
「荒唐!無稽之談!」回過神來,周莯依斥道:「棲寧縣主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褚尋真並不理她,面向盛佑帝道:「陛下,當年在紅葉亭,臣女確實救下一位跛足男子,傅術師既然說這名男子叫傅巍,是他的大徒弟,在周昭國有名有姓,顯然身份必是不假。」
「當然不假。」周莯依道。
褚尋真繼續道:「但當年不是他丟書,也不是我撿書,而是我丟書,傅巍將我不小心丟的書撿走了。」
她看向傅倖道:「榮宥公主方才說將傅巍抓了回去,想必傅術師是看過我所寫的書,才會了這神化之術。」
殿上又是一片譁然。
白桓初靠在他哥白述顏旁邊道:「什麼意思啊?什麼丟書撿書的?說了半天,是棲寧縣主丟了書,傅倖將書里的內容學了去?」
白述顏勾起嘴角,未作回答。
戚司安眼底水波瀲灩,把玩著酒杯,笑得興懷。
周莯依冷著臉道:「棲寧縣主莫要胡說,凡事要講證據,可不是說說就能成真的。」
「神化之術奧妙無窮,師父研究多年才有所成,棲寧縣主當年又才多大,怎麼可與我師父相提並論。」
「更惶論,你的意思是說我師父偷學,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榮宥公主也知曉凡事要講證據,但本王方才看,你們一人一句的,空口白話,可沒有拿出絲毫的證據。」戚司安道。
「我師父便是證明!」
周莯依傲然道:「師父所會的神化之術登峰造極,高深莫測,一看便知。」
「不說棲寧縣主當年到底有沒有寫書丟書,誣陷我們也該找個好點的理由,就算真有這麼一本書擺在眼前,師父也不屑於去看。」
褚尋真道:「傅巍死了,就是再沒有人證明他到底是撿到了一本書還是丟了一本書。」
周莯依皺眉:「棲寧縣主莫再要狡辯了,難道你以為你學會了那點淺顯的神化之術,就可以與我師父相比嗎?」
褚尋真正色道:「不,恰恰相反,傅術師才是學了些淺顯的神化之術、不對,那也不叫神化之術,看來是傅術師自己改了名字。」
周莯依不著痕跡的與傅倖對視一眼,道:「我周昭國從前便有神化之術,朝中有神術師,照棲寧縣主所言,不叫神化之術,那叫什麼?」
「化學。」褚尋真道:「我丟的那本書叫——化學。」
「化學?祖父,聽著倒是和神化之術有點關聯,都有個『化』字。」徐璧對徐老道。
徐老緩緩點頭:「化學、神化……卻不知哪方能勝……」
周莯依嗤道:「化學,聞所未聞,莫不是棲寧縣主現編現造的吧?」
褚尋真道:「公主可知曉造化一詞?」
周莯依蹙眉:「棲寧縣主莫要顧左右而言他。」
「可是創造演化的意思?」盛佑帝驀然笑道。
「回陛下,正是。」
褚尋真道:「造化亦指自然、天然,非人為也,世上一切的存在物,包括死物活物動物植物,還有我們,都存在於自然當中。」
「而化學,是再自然不過的一門學科,它可以使事物發生奇妙的變化,創造並改變成新的東西,且就像是之前傅術師所展示的火中顯物一樣,化學,重在『變化』之道。」
「無稽之談!棲寧縣主簡直是在信口開河!」周莯依怒道:「什麼化學,此前怎麼從未聽說,此分明是我周昭國的神化之術。」
褚尋真道:「榮宥公主是孤陋寡聞,化學一說,其實早就在我朝有跡可循,只不過之前並不叫這個名字而已。」
「哦?那叫什麼?縣主不妨說說看。」盛佑帝笑道,完全放鬆的倚靠在龍椅上。
「回陛下,是煉丹術。」
褚尋真的話一出,盛佑帝臉上的笑容微斂,殿上也為之一靜。
煉丹。
孝慷帝往前數,煉丹術曾盛極一時,有先祖亦痴迷於煉丹術,欲要尋求長生不老,寄託于丹藥上面。
到最後卻只證明了,嗑|藥越多,死得越快。
丹藥長生,完全是惑世盜名之說,嚴重點更是會危損大蔚朝的百年基業。
所以,歷經煉丹術禍亂朝綱後,之後繼位的皇帝便徹底的將其打壓了下去。
褚尋真談及煉丹,無異於在捋虎鬚。
她道:「陛下,事情總有兩面性,有好有壞,煉丹根本不能制出長生不老藥,此為荒唐之事,但它卻還有另外一面。」
「據臣女所知,有人在煉丹中將丹砂進行加熱,可分離出水銀,而水銀加入硫磺又能夠合成丹砂,此為變化之道。」
丹砂實為硫化汞,水銀為汞,亦是化學元素。
「亦有人將汞與金銀相合,可在物品上鍍金鍍銀。」
「又例如『伏火法』,陛下不能否認,從前炸|塌丹房,起火爆|炸,最初的火|藥便是由煉丹而來……」
褚尋真說了許多,最後道:「長生不老藥是為荒唐之事,但更有真實之事,煉丹一說不該避諱如虎,也應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