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這天的黃昏,雲霞漫天,金紅的絢爛光輝遍灑山巒,將深綠染成了些微灰暗的褐色。
葉淼坐在古堡的花園深處一個偏僻的水池邊上,盤著腿在餵魚,手一翻,魚餌便輕飄飄地灑落在水波上,惹得一條條胖頭蠢魚在搖頭擺尾地爭搶,透明水花四處濺開。
脖子有點累了,她將剩下的魚餌全都倒了下去,拍乾淨手,就枕著手臂躺了下來,懶洋洋地看著火燒雲慢飄而過,繚繞在黑色的塔尖上。
身後傳來了一陣幾不可聞的腳步聲,清澈的池水浮現出了一抹波濤微盪的倒影,貝利爾站在了她頭頂的方向,低頭看她:「怎麼在這裡睡覺?」
葉淼以躺著的姿勢往上仰頭,納悶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它們告訴我的。」貝利爾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一隻蹲在他肩上的黑色小蝙蝠的蝠翼。蝙蝠好似在害羞一樣,驀地展開了蝠翼,擋住了半個身子,明黃色圓溜溜的眼珠藏在了後方。
真是奇怪,明明剛來到古堡的時候,她還覺得這些黑不溜秋的蝙蝠都丑兮兮的,那雙小眼睛狡猾又機靈,現在居然看出了幾分可愛的味道來。莫非她的審美被吸血鬼同化了麼?
「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麼跟這些蝙蝠交流的,難道你會蝙蝠語?」
「交流不局限於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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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是真的蝙蝠麼?」葉淼動了動脖子,想把身子轉成一個更舒服的角度來看:「還是說,都是你變出來的……唔!」
池子的邊緣約有一米高,由非常寬而平坦的石頭修築而成,她以一個歪斜的角度平躺著,一時沒注意到自己已經來到了石頭的邊界,半邊身子驟然失重,好在貝利爾剛好就在她旁邊,眼疾手快地托住了她的身體,葉淼才沒有直接摔下地。
雖說離地不高,可驚魂未定之下,葉淼還是下意識地摟住了他的脖子。停在貝利爾肩上的小蝙蝠被嚇著了,猛地飛到了半空,撲哧撲哧地飛走了。
貝利爾搖頭,扯著嘴角,語氣里飄著一絲淡淡的嘲笑:「這都能掉下來?」
葉淼鬱悶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池子的邊緣:「什麼話,我只是思考得入神,忘了注意身邊環境而已……好了,你快放我下來吧。」
貝利爾笑吟吟地說:「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抱了,不用這麼不好意思啊。」
葉淼的眼角一抽:「喂,你哪隻眼睛看出我不好意思了?」
「那就好,沒有不好意思的話,就繼續這樣吧。」
葉淼:「……」
她怎麼覺得自己被他繞進了一個兜不出的怪圈?
好在,貝利爾似乎也只是逗她玩玩而已,很快就將她放了下來,在乾淨的池邊坐了下來,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她過來坐坐:「有樣東西送給你。」
葉淼猶豫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走了過去,挨著他坐下了:「什麼啊?」
貝利爾從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絲絨盒子,遞到了她手中:「打開看看是不是你的。」
葉淼狐疑地接過,打開了蓋子,頓時愣住了——盒中放著一枚天鵝胸針,正是她被抓來的那天,在半路遺失了的那枚屬於她母親的遺物。
這是一枚陳舊的胸針,連那上面斑駁的劃痕也都與記憶中一模一樣,這不是仿製品或復刻品,就是原本的那一枚。
葉淼驚喜地反覆翻看它的正面和背面,用指甲輕輕刮動它表面的紋路,聲音隱隱顫抖:「你……這是從哪裡找到的?我以為再也找不回來了。」
她的媽媽在生命的最後階段不幸地沾染上了毒品,被折磨得形銷骨立,意識不清。可在葉淼內心深處,媽媽仍是世上唯一撫養過她,給予過她愛的親人。
據說這枚胸針是她那富有而身份不明的生父當年送給她媽媽的。當然,略有眼力的人都看得出來,純以價值角度來說,這枚胸針雖然造工精緻,但鑲嵌在上面的寶石並不是什麼值錢貨,大概只是男人隨便用來打發□□的小禮物。葉淼也沒指望用它認親,帶在身邊,只是因為它有著無可取替的紀念意義。
貝利爾看見她開心得仿佛一個在拆禮物的孩子一樣,眼眸也微微彎了起來,顯得十分溫柔:「前幾天在吃晚餐時,你不是說來到古堡以後,就遺失了你母親給你的天鵝胸針麼?我後來問了格爾特,他說你來到的那一天,手裡並沒有拿著胸針,我便猜測可能是落在了來路上,派人去查,最後真的在一個兜售二手貨的珠寶行里找到了它。」
他的語氣很輕描淡寫,也沒具體說是怎麼找回來的,但用腳指頭想都知道,肯定是不容易的。畢竟,她當時只是隨便提了兩句,沒指望能找回來,所以也沒有描述過它的樣子。估計,是通過那天晚上的幾個襲擊了馬車的年輕血族打開了口子,就這樣一路往下查,又比對了二手貨的珠寶行進貨的時間,排除掉其它的選項,兜兜轉轉,最終才找到了這枚不起眼的胸針。
這個行為背後所埋藏的用心與細心,宛如暖流,徹底地溫暖了她的心臟。葉淼將胸針按在了心口,問道:「貝利爾,你怎麼會想到要幫我找它的?」
貝利爾側頭望她,逆著夕陽,淡淡的金光在他的面頰上跳躍,解釋道:「我的母親在很多年前就過世了,和你不同的是,當時我的年紀還很小,她留給我的一切都被家族中的其他血族瓜分得一乾二淨,我什麼也沒有得到。所以……也想為你做些什麼。」
葉淼呆了呆。這似乎是第一次聽他提起自己的身世,之前,她就很好奇他到底是不是日行者,並且在偷偷猜測他的父母哪一方才是人類。現在聽來,他的母親是血族,父親才是人類。
葉淼躊躇了一下,終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問道:「那個,貝利爾,我可以問一個關於你的問題嗎?我好奇很久了。」
貝利爾點點頭:「問。」
葉淼咳了一聲,很委婉地道:「你……應該不是純血統的吸血鬼,我的意思是,你的身體裡,只有一半的血液是屬於吸血鬼的吧?」
貝利爾笑了笑,反問她:「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這算是默認了麼?
葉淼說:「因為我發現你好像一點兒也不害怕陽光,肯定是日行者吧。」
貝利爾倒沒有否認,微微一笑:「我的身體裡,的確只有一半的血族血液。」
她果然沒有猜錯啊,是貝利爾的人類父親遇上了他的母親,共同譜寫了一段跨越種族的戀曲。不過,人類的壽命最多百年,貝利爾怎麼看都活了上千歲了,他的父親一定也早就過世了吧。
雖說混血的血族有著不怕陽光的特殊技能,可人類的血液終究會影響血族力量的發揮。血統不純的貝利爾可以成為密黨的親王,簡直是個奇蹟。唯一的解釋便是,他的母親是一個非常強大的血族,所以,她的兒子身體裡即便流淌著一半的人類血統,屬於血族的部分被「稀釋」過後,也沒能影響他的強大。
說起來,自從來到古堡以後,唯一與她透露過身世的兩個人——洛特,貝利爾,都是母親早已過世了的,這也太巧合了。
大概是因為他有著與她相似的心境,才會這麼細心吧。品嘗過思念母親,卻沒有任何遺物可以供他懷念的難過,所以才不願意讓她也體會同樣的感覺吧。
葉淼深吸口氣,認真而輕聲地道:「謝謝你。」
大概是不想氣氛太傷感了,貝利爾伸手挑了挑她的一縷頭髮,挑眉道:「只有一句『謝謝』嗎?如果能接受到一點實質性的感謝,我會更開心哦。」
葉淼無語地看著他:「你知不知道,在我們東方的俗語裡,你這樣的行為叫挾恩圖報。」
貝利爾煞有介事道:「哦,不好意思,我的外語不太好,聽不懂你們的詞。」
「你……好吧好吧,給你答謝。」葉淼靈機一動,飛快地親了自己的手指一下,然後在他的嘴角按了按,等於隔空親了他一下:「好了,大功告成。」
貝利爾愣了愣,悶笑起來。
葉淼在一旁看著他的笑臉,不知為何,忽然有點臉熱,立即掩飾般站了起來:「好了,回去吧,我肚子已經餓了。」
她走出幾步遠了,貝利爾才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笑著道:「淼淼,再過幾天,和我一起出席一個宴會吧。」
葉淼頓住,像是沒有料到一樣,驚訝地看著他。
「怎麼了?」
葉淼的眼神閃爍:「我還以為……經過上次的事以後,你為了防止我逃跑,不會再讓我踏出這裡半步了。」
這一次,貝利爾卻沒有再乘勢調侃她「原來你喜歡被我關著」,而是忽然換了一副有點認真的表情:「你還是想離開這裡嗎?」
葉淼皺眉。
這個問題,還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總不可能當著他的面說「是,我還想跑」吧?可要是否認,又有點兒違心——畢竟,沒有正常人會喜歡一直被吸血鬼關著,她也不可能會喜歡……
貝利爾走到了她面前,輕輕攬住了她的腰:「一直和我一起住在這裡,不好嗎?其實你很開心的吧。」
葉淼怔怔地看著眼前這雙流露出絲絲蠱惑的眼睛,忽然有點兒心慌,不敢再看,低頭想了想,悶聲說了實話:「貝利爾,我承認,生活在這裡是挺開心的,不用為生活煩惱……但是,這樣的生活始終缺少了最重要的東西,那就是——自由。我不想一輩子都被關在這裡,連踏出這片森林也必須得到你的允許……」
貝利爾的眉頭微微一皺,想了想,說:「周圍的森林很危險,如果放你獨自出去,很容易出事。我可以答應你,以後不會限制你的自由,但無論你去哪裡玩,都要告訴我,我陪你去,或者我抽不出時間時,就讓格爾特接送你。這樣如何?」
葉淼脫口而出:「你要我一直留在這裡當一個被你圈養的儲備糧嗎?」
貝利爾撫了撫她的臉,誘哄道:「如果你希望,可以以別的身份一直留在這裡。你要知道,在血族內部,吸血的行為代表的不一定是進食,還代表了……」
葉淼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心慌的滋味越來越重,整個人都有點兒不對勁了,連忙推開了他,定了定心:「你的假設不成立。怎麼可能『一直』啊,我可是會生老病死的人類,也不想變成沒有味覺的吸血鬼,你則是不會老的吸血鬼。」
「這樣……」貝利爾若有所思,自言自語:「也就是說,如果我是人,你的顧慮就消失了?」
遠離了他,似乎也從那種不可自控的磁場裡掙脫出來了。葉淼整了整衣服,沒有將他現在說的話放在心上,隨口道:「這不是沒有如果嘛,你又不能重新出生一次……好了,回去吧。」
三天以後,貝利爾果然如他所說的一樣帶她出席了一個宴會。傍晚時分,侍女們就開始給她梳妝打扮,扮相比上次更要正式,黑髮都被精心地綰了起來。畢竟這一次的宴會並非交際酒會,而是密黨內部的一次聚會。
夜晚七點鐘,他們準時出發。
這一次的宴會地點,並不是上次的那個劇院,而是一座位置更加隱秘、更華貴不凡的石頭莊園。格爾特駕車穿過了漆黑的鐵門後,還往前行駛了很長的一段路,兩邊都是整齊而陰森的樹木,快十分鐘,才抵達宴會廳大門下的階梯。
葉淼挽著貝利爾的臂彎進去,見到了不少陌生的面孔過來行禮,還順帶向她行了吻手禮。次數多了,弄得葉淼怪不自在的,臉都有點兒笑僵了。
唉,如果不是貝利爾,自視甚高的血族怎麼可能會對一個人類行吻手禮呢?她的腦海突然飄過了一句不太合時宜的話——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當然,也有幾個熟悉的面孔掠過眼前,比如上次想要強行給送一個女孩給貝利爾的元老——繆克斯。
以他為首的幾名年紀稍大的血族站在了水晶燈下,神色略有點陰沉,在仰頭飲酒前,彼此交換了一下視線。
這裡的守備比上次要森嚴不知道多少倍,也絕不會恰好有一輛運酒車供她逃跑了。同時,也出於彼此關係緩和的原因,貝利爾似乎並不擔心她會逃跑。宴會開始沒多久,他就直接放她自由活動去了。今晚出席的血族都知道她是親王殿下帶來的人,對她尊敬有加,必然不敢找她麻煩。
葉淼好奇道:「那你呢?」
「我有點事要去二樓商議,轉頭就回來。」
葉淼目送他和幾個元老一起走入了二樓的一個房間中,也沒想太多,晃到了提供食物的餐桌邊大快朵頤。
吃飽後,時間也過去快半小時了,抬頭望二樓,貝利爾進去的那個房間的門依然緊閉著。
宴會廳中都是吸血鬼,雖然知道他們不會做些什麼,也不敢過來搭訕,但作為人類混在他們中間,她感覺自己就像是狐假虎威的那隻狐狸。尤其,還要迎接他們好奇探究的視線,簡直讓人發毛……
葉淼拐了個彎,決定去花園裡透透氣。
夜空清朗,花園的一株大樹下有一張藤椅,葉淼端著一杯果汁,打算坐下歇歇。誰知才剛坐定,身後的草叢中忽然傳來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仿佛有什麼活物在裡面。
葉淼嚇了一跳,猛地站了起來,眯起眼睛,往身邊錯開了一步,頓時吃了一驚。
草叢裡伏著一個昏迷不醒的男人,額角糊著鮮血,看不清年紀。一簇閃閃的銀光在他腰帶上閃過。
葉淼定睛一看,難以置信地發現那是一把銀手|槍。
也即是——傳說中,專門用來獵殺吸血鬼的武器。
作者有話要說:補完啦!!!目錄標題被和諧了,加個分隔符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