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冬月十五。
這本該寒冷的季節,大昊最南方的薴南卻仍舊如春,尤其是其中的湫渠鎮,風光如畫,似世外桃源。
在鎮的邊上,坐落著一片幽靜的竹林。
竹林間有條洇潤小道,小道通著一處雅致的院落,該院落不算小,設施清簡講究,透著超凡脫俗的氣息,昭示著其主該是個遠離俗世喧囂的淡泊之人,更可能是個高人。
院中的正屋前頭,是個不大不小的池子。
頗為神奇的是,池子中竟是盛開著不該屬於這個時候盛開的蓮花。
朵朵蓮花搖曳多姿,由寬大的綠葉襯護。
在這些滿滿當當的蓮花中,平躺著一位由竹筏相托的女子,她模樣寧靜,臉色蒼白,一動不動,並無生命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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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柳織織,在此處躺了數日。
從未動過。
池子邊的樹旁,同樣氣色不佳的唐離正倚樹屈膝而坐,他模樣頹廢憔悴,不過數日,便已清瘦一圈。
他側著頭,一眨不眨地盯著池中柳織織。
他盼她活過來,一直盼著。
盼到心在疼,從未停止過的疼。
他絕對不信她會就這樣死去,那個白衣男子似乎是仙,白衣男子將她放在池子裡,定是有其理由。
他會一直等,她定會活。
這個時候,他相信世間是有仙的。
忽聞動靜,他立即轉頭,卻見是他的義父唐靖月踏入院中,他眼裡稍起的半絲色彩散去,繼續看向柳織織。
唐靖月能到這裡,全靠百般的尋找。
他是第一個找到這裡的。
看到唐離果然還活著,他安下心,卻也不意外。
這小子本就該是命硬的。
行走間,他將這個地方打量一番,思起傳言說那個帶走唐離他們的人是仙,而這個地方確實似有仙氣。
步到唐離身邊,他發現池中的柳織織。
這丫頭倒不像是活的。
他沿著池子將周遭打量一番,詫異出聲:「聚靈陣?」
唐離聞言,又有動靜。
他再看向義父:「你說什麼?」
似乎是太久沒說過話,加之身體狀況不好,他的聲音嘶啞得難聽,就像是從喉嚨辛苦擠出來的一般。
唐靖月瞧了瞧唐離這模樣。
他將這孩子從小養到大,是頭次見其落魄狼狽至此。
果然是情之傷人。
唐靖月稍稍一嘆,說道:「在為父的認知中,這整個院子,甚至包括周遭的竹林,皆是一個聚靈陣,陣中心便是這池子。聚靈陣,顧名思義就是聚集天地靈氣到一個點的陣法。」
唐離不懂這些,卻懂其邏輯。
他仍看著柳織織,在思索著些什麼。
唐靖月試探著問:「織織是被那高人放在那裡的?」
唐離未應。
唐靖月又問:「織織可是……」
唐離忽然打斷他:「她是活的。」
她必須是活的,白衣男子肯定有救她的法子。
她不會死。
見唐離如此的反應,唐靖月就已猜到柳織織不是活的,但其被高人放在聚靈陣中,也不免令人心生期待。
最後的結果,估計難說。
他轉而問道:「那名高人怎麼說?」
唐離默了會,才應道:「他把我們帶過來,就不見了。」
唐靖月看著過分憔悴的唐離稍思,便道:「所以你一直在這裡守著?不敢動她,也不吃不喝不歇息?」
唐離未答。
唐靖月嘆氣,心覺也虧得此處靈氣足。
哪怕是凡人,也能得益。
其他的,他知道不用問,以這小子對織織的感情,估計沒來得及從悲痛中回過神向那高人問什麼,高人就已離開。
他緩緩站起,打算去給這小子弄點吃的喝的,未想剛轉身,就見到一名容貌出眾的白衣男子憑空出現在面前。
見到如此一幕,他不免吃驚。
此人便是許遙風。
唐離轉過頭,看到消失多日的許遙風,便盯起對方。
救柳織織的指望,都在此人身上。
許遙風總是表情不大,他負著單手,緩緩步到唐離跟前,朝其遞過去一個藥瓶:「給她餵下。」
唐離接過藥瓶,問道:「這是什麼?」
許遙風淡應:「妖丹。」
他離開這數日,就是在找能救柳織織的妖丹。
如今這個世道,妖丹極難找。
聽到說這藥瓶中是妖丹,在場的人中,唯獨唐靖月有驚詫的反應,他難以置信這世間真有妖丹。
所以此人真是仙?
就算他修行數十年,也並未見過這些奇人奇物。
在他看,這都只是書中才有。
如今的唐離,總算可以向許遙風好生了解情況,他握著藥瓶,又問:「她現在是何情況,又為何吃妖丹?」
他沒有其他情緒,只關心柳織織的事。
許遙風道:「她沒死。」
唐離聞言,總算有了大反應:「你說什麼?」
許遙風看向池中的柳織織:「花妖的生死,不由是否有氣息來定斷,只要穩住她的身魂,便不算死。」
「花妖?」
唐靖月驚訝出聲:「織織是花妖?」
許遙風道:「不算是。」
唐靖月思起柳織織身上的種種怪事,便又問:「那她是什麼?為何普通方法殺不死,又為何無心不死?」
許遙風仍看著柳織織:「她本是人,如今非人非妖。」
未待其他人再問什麼,他繼續道:「千年前,她祖上與一隻蓮花精有姻親,以至於後來他們柳家有妖族的血脈延綿下來,許是此蓮花精法力過於高強,連血脈都有難以壓制的力量,所以之前她才會因妖族血脈的覺醒死而復生,且一直依靠此血脈活著,如妖般殺不死,但法器可殺。」
他能知道得如此細,是因他見過那隻蓮花精,只是時間過於久遠,他已不記得對方的模樣。
或許與現在的柳織織,有些相像吧!
但他不明白,數代下來,為何只有柳織織的妖族血脈可以覺醒。
他並未見過其他例子。
唐靖月聞言,思起之前唐離與他說的話。
唐離與他說,之所以取柳織織的心做藥,是因相傳近兩百年前,槐川有一出名的良醫柳建琴,柳建琴在而立之年才抱得一對雙生子,奈何其中一子生來便夭折,另一子亦是難以活下。柳建琴為保住活著那個孩子,便將夭折那孩子的心挖出製成藥,那藥神奇地令其擁有康健。
之後柳建琴攜家眷隱離,無人尋得其蹤跡。
流傳是因血脈特殊,他們柳家人的心有無法估量的奇效,隱離就是躲避此事可能對他們造成的災禍。
唐離查到,柳織織就是其後人。
當下經過許遙風如此一說,唐靖月也算是明白,這一脈的柳家人,為何心有那般神奇的入藥奇效。
據他所知,妖身上最珍貴的東西,除妖丹之外,便是妖心。
有妖族血脈的人,心特殊些,也正常。
唐離看著手中藥瓶,忽然出聲:「吃妖丹之後呢?」
許遙風道:「徹底入妖。」
唐離聞言,又抬眸看向許遙風。
許遙風道:「玄破靈劍威力太大,這蓮池所聚的靈氣,只能穩住她的身魂,無法讓本該凡體的她真正活過來。」
稍默了瞬,他又道:「只有入妖,方可重生。」
他瞧出,唐離不想柳織織成妖。
唐離問道:「只能入妖?妖丹不是可以煉化?」
他由唐靖月帶大,耳濡目染間,也多少了解些這種事。
事到如今,他都信。
唐靖月看了看明顯話不多的許遙風,便替其解答這頗為簡單的問題:「煉化大概對織織沒有作用,她不是任何一界的修行者,只是靠妖族血脈活著的普通人,只能順勢入妖。」
唐離又瞧向手中藥瓶。
沉默了會,他便問:「入妖可是能長顆心?」
許遙風以冷淡的語氣,說著對唐離來說,極為殘忍的話:「草木本無心,都是修煉出來的,或許她修煉個幾百年,能化出一顆心。」
幾百年……
唐離極為苦澀地笑了。
幾百年,那也得他這個凡人有命等。
柳織織入妖后,大概能無限期地活下去吧?
而他呢?
數十年,便已歸塵土。
許遙風見唐離在猶豫,能猜到原因,如此偏執的人,自是不能容許自己死了,所愛之人卻長久地活著。
他道:「不入妖,她便只能躺到死。」
唐離聞言,身子微僵。
他不想柳織織入妖,也更不想她死。
他緊緊地握住藥瓶,垂眸沉默片刻,忽然冷冷地笑了。
也罷。
真到那一日,大不了他死之前,殺了她。
柳織織終於可以救過來,他的情緒終究好不少,便在做下決定後,直接進入池中,朝柳織織過去。
他的後背有一大片血跡,血跡下是刀傷。
刀傷的痂連著衣服,觸目驚心。
作為父親的唐靖月看到這一幕,心下滋味自是不好,何況唐離身上的血可不只有後背,前面亦是自己吐的血。
那麼愛乾淨的人,卻能讓自己如此。
唐靖月搖了搖頭。
多日來,這是唐離第一次靠近柳織織,之前他守在池邊,都是生怕自己動了什麼地方,讓她無法活過來。
他甚至,連池中水都不敢動。
體弱的他走到竹筏前時,明顯有些氣喘。
但他的目光只定定地落在柳織織臉上,又是一番猶豫,他終將藥瓶中的妖丹取出,遞入她嘴中。
妖丹似有生命,自己鑽入她體內。
她的腹中閃過妖丹的光芒,隨之沒了動靜。
唐離仍守在竹筏前,等她醒來。
他的手,在她臉上輕撫。
他的眼裡只有她。
知道吸收妖丹,到讓柳織織恢復神志需要一定的時間,唐靖月便收回目光對許遙風道:「仙人可借一步說話?」
許遙風稍稍頷首。
他負手跟著唐靖月,緩緩步遠。
直到離蓮池有一些距離,他們才先後頓足。
有生之年,能見到仙與妖,素來沉靜的唐靖月也難免滿心激動,不用多問,他確定眼前人是仙。
一把年紀的他,算是無憾。
他遠遠地再看了眼池中的唐離,便問許遙風:「仙人可知小離是什麼?」
因前有柳織織,他越發覺得,小離也不簡單。
許遙風反問:「為何如此問?」
唐靖月道:「實不相瞞,二十四年前,在國師府的在下屋門口,莫名出現一名嬰兒,便是小離。在下查不到他的來路,他就像是憑空出現,便收他為義子。隨著他的逐漸長大,其各種天賦皆是驚人,似乎有與生俱來的力量加成,聰明強大,無人能克制。」
他稍思,又道:「他似乎,不像正常人。」
唐離的不尋常,他最知。
許遙風聞言,思起那日在都城的城門處,所見識到的。
他轉頭瞧向唐離。
默了會後,他道:「我看不出。」
唐靖月順著再看向唐離:「連仙人都看不出?」
許遙風未語。
或許唐離,才是最不簡單的那一個。
唐靖月便也沉默。
直到許遙風又朝蓮池步回去,他便隨著。
來到蓮池前,唐靖月見唐離仍盯著柳織織,模樣狼狽落魄得實在不能看,便對其道:「小離去打理打理自己。」
唐離沒給回應。
唐靖月又道:「你現在太難看,不怕織織醒來看見?」
唐離聞言,總算有了反應。
他知道,他能令柳織織另眼相看的,只有這副皮囊。
她說她是顏控。
他再看了看柳織織,總算由池中躍起。
落地時,他險些栽倒。
他捂胸咳了咳。
唐靖月向許遙風問了下房間,便扶著唐離走開。
唐靖月活了一把年紀,作為修行者的他,自是不缺生活技能,這裡沒下人,他便親自照顧著唐離。
所有的事情,他都做得有條有理。
包括給唐離上藥。
算是好一番折.騰,唐離才幹乾淨淨地由屋裡出來。
臉上沒了鬍渣的他,顯得越發沒有血色。
行走間,他步伐不大穩。
唐靖月知道這孩子再不補補,怕是快要撐不住,便對其道:「你先過去,為父給你弄點吃的。」
唐離未答,心裡只有池中的柳織織。
步到池邊,他立在許遙風身旁,與其一道望著柳織織。
片刻後,他轉頭看向許遙風。
他意味不明地將對方審視一番,不知想些什麼後,忽然問:「究竟如何,才能讓她最快有一顆心?」
幾百年,他等不了。
許遙風淡道:「只有修煉。」
話語間,他的目光仍落在柳織織身上。
這個答案,對唐離來說,自然是無望的,他不由握緊拳頭。
因著使力過度,他又咳了起來。
他無力地抿起嘴。
許遙風道:「我知道的路,只有這一條,但你是拿走她心的人,因果相報,讓她有心的其他關鍵,大概就在你身上。」
唐離抬眸:「我身上?」
許遙風轉頭,看著唐離,這個讓他瞧不透屬性的人。
他補了句:「亦或是,你一生自食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