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熟悉的迷霧,似乎望不到邊際。
孤立的假山旁,是熟悉的棋盤,棋盤旁是熟悉的玄衣男子。
這裡的所有,都是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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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織織懵里懵懂地看著那玄衣男子,摸不透自己當下是什麼情況,是又入了夢,還是魂魄飄到此處。
頗為奇怪的是,當下的她,覺得視力極好。
縱然有迷霧,她也視覺清晰。
她出聲:「又是你。」
她仍下意識地朝那玄衣男子靠近,發現這次不會跟之前一樣難以靠近他,竟可以順利朝他步去。
他仍垂眸在下棋,從側臉瞧,似乎嘴角輕勾。
隨著離近,柳織織怔住。
這側臉……
她馬上問:「你到底是誰?」
他不急不躁地落下一枚棋,隱隱溢出一絲笑聲,其音色雖仍透著遙不可及,卻可以讓柳織織聽出熟悉感。
在柳織織愣怔間,他道:「入妖了?」
聽到這個聲音,柳織織立即步到棋盤前,看向他的臉。
因著她的手打亂了棋盤,他抬眸。
四目相對間,他好看的長眉稍揚,柳織織看到他那張自己最熟悉的俊臉,也最熟悉的漫不經心。
她的眼睛睜大。
唐離!
驚詫間,她眼前場景忽然消失。
她倏地睜開眼,入目的是刺目的光亮,令她下意識又閉上眼。
緩了陣,她才重新慢慢睜眼。
她才發現,讓她覺得刺目的是頂上蔚藍晴朗的天空,她緩了陣,才算習慣這當頭照下來的光亮。
她迷茫地轉頭,發現身旁都是蓮花。
越過朵朵蓮花,她看到池邊正倚樹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麼的唐離。
唐離……
她想起剛才夢中見到的。
當下的唐離,渾身透著讓人難以忽視的低落,單是從側臉瞧,可見他的臉部輪廓變得更鋒利,下巴也尖了。
尤其是他寡白的臉色,猶如病美人。
這頹廢憔悴的樣子,與柳織織夢裡見到的那個人截然不同。
那人倒像她初識的唐離,只是多了分不染人煙的感覺。
許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唐離的眼睫稍顫。
他轉過頭。
看到她終於活生生地睜開眼,唐離的瞳孔睜大,眼裡透出明顯的光亮。
他倏地起身躍入水中,落在她面前。
他直接拉過她,緊緊地抱住。
他們一個站在池中,一個躺在竹筏上,柳織織被這樣抱著,不免覺得不適,便下意識推了推他:「你……」
唐離反而把她抱得更緊,臉埋在她的脖頸。
他所用力道之大,幾乎將她揉碎。
柳織織不由悶哼了下。
唐離聞聲,這才察覺到她不舒服,便終於鬆了些勁。
他仍沒說話,只痴痴地抱著她。
柳織織已習慣他的固執,也習慣他這難以擺脫的痴粘,便忍下不適,說道:「我不是死了?」
她以為自己會死,未想還能睜開眼。
而且還在這個世界。
見唐離不吱聲,她便又推了推他:「你說話,我怎麼還活著?」
她被他抱得有些不耐。
這個姿.勢的擁抱,她是真不舒服。
唐離深深地呼了口氣,終於壓.下那份想將她摁入骨血的滋味,緩緩鬆開她,看向趁機坐起的她。
他就著這個姿.勢又抱住她,臉埋在她懷中。
他啞聲道:「沒死。」
說到「死」字,他極為不適。
柳織織看了看自己懷中的腦袋,又問:「為什麼?」
當時明明她都那樣了。
唐離未答。
像是不知道怎麼答,也像是不想答。
現在的唐離極粘人,且莫名其妙,柳織織便看起自己所在的池子,以及池子周遭,未想抬眸見到許遙風正負手步來。
她面露驚訝:「師父?」
她馬上去推唐離,不知是因唐離沒捨得將她摟太緊,還是因為她力氣增大,不經意間倒真把他一把推開了。
虛弱的唐離險些癱在水裡,不易地穩住。
柳織織立即站起身,忘記自己在池中心竹筏上的她,大步就朝許遙風跑去,未想忽地飛了起來。
她愣住,看向身下閃過的池水與蓮花。
她還沒來得及回神,就見自己正朝許遙風撲去。
她下意識驚叫了聲:「啊!」
但她無法控制什麼,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撲到了許遙風身上,不設防的許遙風生生被她撲倒在地。
忽然的聲響,驚起樹上的鳥,瞬間撲閃著翅膀跑乾淨。
柳織織看著身下的許遙風,有些呆。
「這……」
這個久別重逢的見面禮,就有些尷尬了。
許遙風看著身上呆愣愣的小丫頭,嘴角似有似無地浮出一絲笑。
他笑得不明顯,柳織織未有察覺。
柳織織在驚訝這是怎麼回事。
她忽然會飛?
只想著與柳織織溫存的唐離,本就不舒服又被推開,轉頭看到她竟撲在許遙風的身上,免不得沉了臉。
他倏地躍起落岸,強硬地將柳織織拉起。
許遙風淡然地起身。
柳織織的眼裡素來沒有唐離的存在,何況是現在,她轉頭看了看池中心離岸邊的距離,覺得越發詫異。
唐離占有性地要把柳織織拉走,被其甩開。
「行了!」
柳織織要搞明白怎麼回事,便不忍耐唐離的性子。
她轉而問許遙風:「我這是怎麼回事。」
許遙風負起手:「是法力。」
柳織織愣:「啊?」
許遙風道:「我以妖丹救你,順勢令你成了妖。」
他還是柳織織最初認識的那個許遙風,總是處事不驚,又總是有問必答,不厭其煩,不見變色。
柳織織更為詫異:「我現在是妖?」
原來是許遙風救了她,她說驚訝也不驚訝。
她早就發覺他不簡單。
只是沒想到,他能不簡單到如此地步。
許遙風應了聲:「嗯。」
柳織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嘗試使了使力,一時未發現差別,她又問:「那我之前是什麼?」
許遙風便將與唐離他們說過的話,再說了遍。
柳織織覺得奇怪:「我之前的死,令妖族血脈覺醒,那柳家這無數代的人,怎麼該死的還是死了?」
許遙風只道:「許是你特殊。」
「……」
柳織織覺得,她這個穿越者,確實怪特殊的。
許是因她的魂魄落在這具身體裡的緣故,總得有方法活。
畢竟這具身體,連心都沒有。
她想起什麼,便問許遙風:「你的妖丹是哪裡來的?」
他的話,令她以為妖丹是他自己的。
但他道:「我找的。」
柳織織聞言,頗有些鬆氣。
畢竟在她的認知里,失去妖丹可是件很嚴重的事。
她又問:「那你是什麼?」
許遙風默了瞬,才應道:「仙。」
柳織織聞言頷首,事到如今,她已經沒什麼好驚訝的。
這本小說里,無奇不有。
她只是頗為感慨,自己誤打誤撞,拜了個被她甩掉的師父,居然是仙,現在還救了她,令她成為了妖。
在這個世界,仙與妖肯定是流批的。
畢竟稀有到跟沒有似的。
她想了想,眼睛忽然亮起:「那我是不是可以擺脫唐離?」
唐離再厲害,只是人。
本就越來越不好的氣氛,隨著她的話音落下,陡然凝滯得越發厲害,就如空氣忽然凝結成冰,冷且沉。
拔涼,且壓抑。
被柳織織忽視得徹底的唐離,忽然出聲:「這是你最想做的事?」
得知有法力,首先便是想擺脫他?
他之於她,究竟算什麼?
有許遙風在,柳織織生起找到靠山的感覺,她側頭一見唐離的神色不對,馬上過去躲到許遙風身後。
唐離想拉她,沒來得及。
看到她的行徑,他的臉極為陰沉。
因著他的臉上是沒有血色的,在如此的神情下,顯得極為嚇人。
他死盯著她:「過來。」
這兩個字,像是從他的牙縫吐出。
柳織織更往許遙風身後縮了縮,壯著膽子道:「你少嚇我,我現在是妖,可以用法術,才不聽你的。」
能擺脫他,她肯定要擺脫。
他不是她要的男人,一直都不是。
她從來都是被逼的。
唐離看著她清亮的眼底,無數次像現在這樣,目睹她對他毫無留戀,心中的悶痛只有他自己能懂。
尤其是現在,他對她的感情越發深時。
甚至痛到他要瘋。
他衣袖下的拳頭握了握,便冷沉沉地笑了。
他道:「法術?你用一個試試。」
柳織織抬起自己的手瞧了瞧,不由犯了難,因為她根本不會用,剛才忽然飛起,也是無意之舉。
是跟意念有關?
她稍思,便試著抱起要傷唐離的念頭,朝他用力一指。
「……」
然而毫無反應,頗為尷尬。
唐離幽幽地看著她,又勾起一抹諷笑。
柳織織覺得,她暫時用不出法術很正常,畢竟她不會。
但她還有師父,以後慢慢跟師父學便是。
她便打算拉許遙風走,唐離看到這一幕,及時在瞬間移了過去,將她拉到自己懷裡,緊緊地攬住。
柳織織使力掙扎:「走開,師父……」
唐離用了死勁,這力道大到足夠他褪下臉上僅有的氣色。
他定定地朝許遙風道:「感謝仙人的救命之恩,但我和她是夫妻,希望仙人還是莫要插手我們之間的事。」
他對許遙風,是有敵意的。
話罷,他便將不老實的柳織織扛起,大步就走。
柳織織大聲喚著:「師父!」
她這個師父這一點真是太奇怪,總不插手她的事。
這就是看破俗世的仙?
許遙風只負手立在原處,神色不變地看著唐離扛著柳織織越離越遠,直到進入唐離之前被安排的房間中。
柳織織一直在掙扎。
既然生起可以擺脫唐離的念頭,她便不想老實。
說不定忽然使出法術。
中毒且受傷後的唐離,從未好生養過身子,這一次的折.騰下,對他造成的影響是可想而知。
他將柳織織扔在床上,差點跟著栽倒。
他顧不了其他,就算這條命就此折了,他也不想顧。
她是他的!
他迅速將欲跑的柳織織死死地摁.住,壓.抑著百般的心痛,盯著她咬牙切齒地問:「柳織織,你當我是什麼?」
他們明明是夫妻,她卻還想甩他?
柳織織實話實說:「對我來說,你什麼都不是。」
她不想忍他。
唐離聞言,身子僵住。
她不會知道,她這話能給他帶來多大的打擊。
他握著她雙肩的力道,不由加重,他一字一句地顫顫出聲:「那你之前,為何給我擋那一劍?」
他以為,自己在她心裡是有點分量的。
柳織織仿佛察覺不到他的心情,也不怕他對她如何,只道:「我那是為了我自己,我怕你死了,沒人保護我。」
她想做妖,但不會法術前,總得有人護。
唐離瞪著她:「所以我死不死,對你來說,其實無所謂?」
柳織織承認:「對。」
她不認為,自己需要在意他的生死。
唐離忽然難以忍受地厲聲喚她:「柳織織!」
柳織織看著他這副受盡打擊,似乎要被折.磨瘋的樣子,終嘆了口氣:「我真不想跟你做什麼夫妻。」
唐離聽不進別的,他只要她。
憤怒之下,他直接低頭啃上她的唇。
柳織織擰眉,實在越來越厭煩他動不動就如此。
她便倏地一使勁,許是他過於體弱的緣故,倒真被推開了,甚至令他狠狠地撞到床架上,砰的一聲。
柳織織沒看他,馬上就要跑。
卻又被他拉了回去。
她並沒有注意到,她給他的這一下,是因為法力發揮的作用,也給唐離造成極大的傷害,只是被其忍了下去。
在意志力的支撐下,唐離的眼眸猩紅。
他的臉上,是一片慘白。
柳織織實在理解不了他的固執,這是一種拋開生命的固執。
她無奈閉眼,由他作罷。
過程中,她清楚地察覺到他的死撐,根本就是在用生命在與她糾.纏,偏偏他就是死也要撐,氣勢不減。
直到近夜時,她睡過去。
皎月掛得越發高,也越發亮時,房門被打開。
唐離腳步踉蹌地由里走出,他扶著門框,忽然噴出一大口血。
他踏出門檻,無力地倚著牆壁。
收到消息趕來的白潛玉和宴七,恰好看到這一幕,他們便大步跑近,宴七緊張出聲:「公子,你……」
白潛玉倒頗為平靜,問道:「你這是什麼情況?」
唐離沒搭理,邁步就走。
宴七忙扶著他。
唐離沒打算走多遠,他就近去到池的東邊,艱難地倚著一棵樹坐下,閉上眼運功為自己療傷。
宴七馬上拿出一顆藥,遞入其嘴中。
唐離本就是難以支撐的,柳織織給他的那一下,以及後來兩人的一番蝕.骨折.騰,算是讓他再活動都難。
他不得不好生管管自己的身子。
否則無法克制她。
白潛玉和宴七便只守在他身邊,後來見其運功吃力,便都很有默契地坐下,也運功幫其療傷。
夜漸深,近一個時辰後,唐離才稍有恢復。
他睜開眼,總算有些力氣。
他仍倚著樹,看著池中的那些蓮花,不知在想什麼。
白潛玉出聲:「你們有奇遇?」
唐離未答。
白潛玉和宴七不知道唐離身上究竟經歷了什麼,明明夫妻倆都活了下來,卻還像沒了魂似的。
或者說,自動有了柳織織,唐離越來越沒魂。
也不見真正的笑。
這哪裡還是當初那個,活得肆意快活,無人壓制的他。
關鍵是,總傷身。
這才數日不見,就像是脫了層皮。
令人心疼。
未待白潛玉再多言,唐離察覺到什麼,便轉頭看向正屋的方向,見到許遙風正緩緩從屋裡走出。
他稍頓,起身朝其走去。
許遙風負手立在門口,抬眸望月。
數不清的歲月里,這似乎是他最常做的事。
他沒看走過來的唐離。
唐離靠近便問他:「像我這樣的人,該如何修煉?」
修煉?
白潛玉跟宴七跟過來,便聽到唐離這話,他們的目光落在許遙風身上,知道此人大概就是那傳言中的仙。
也是白潛玉要查的人。
既然是仙,不免令人好奇,也因真有仙而震驚。
許遙風目不斜視地反問:「為了她?」
唐離只道:「別明知故問。」
如今的柳織織已是妖,似乎只有同為異類的許遙風與她是同類,他受不了這種遙不可及的感覺。
似乎她隨時可能離他遠去。
他不容許。
許遙風道:「如今的天地靈氣逐漸流失,已不足以讓任何人修煉出成就,就算有充足的功法靈器,修煉到死,也比你義父好不到哪裡去。」
唐靖月的成就,也算是如今世道的頂點。
對想長生的唐離來說,毫無意義。
這個答案,讓唐離好不容易生起的一點希望破滅。
他眼裡的一點光,又散去。
他問:「為何如此?」
許遙風始終平靜,被問什麼,他就答什麼:「世間萬事萬物,都有它既定的規律走向,其他的,得問那天道之主。」
話語間,他抬頭看向空中。
唐離順著其目光看去,自然是什麼都看不到。
天道之主?
就算存在,那也是更加遙遠的存在。
沒了希望,他只能失魂落魄地轉身,緩緩離去。
唐離的來,唐離去,唐離的情緒,都沒給許遙風造成什麼波動,他甚至沒去看對方那落寞至極的背影。
他再立了會,轉身入屋。
唐離步回自己的房間門口,拳頭隨之握得死緊,握得青筋爆起,他定定地盯著眼前關閉的門。
他的神情漸漸變得冰冷。
難道他要眼睜睜到死,也得不到柳織織的感情?
到死也不能讓她多在意他一分?
還要眼睜睜看著自己死後,她卻無限期地跟許遙風一起活著?
呵……
這還真是淒涼得令他恐懼。
他陰鬱地沉默了會,便忽然吩咐身後的白潛玉:「全天下搜羅,一切前身可能為法器的東西。」
白潛玉問:「要做什麼?」
唐離道:「全部融毀。」
白潛玉聞言,便知道唐離如此做的理由。
正是他欲應下時,唐離又意味不明地道了句:「給我留一件最厲害的,確定能殺妖的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