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無盡意味不明地沉默了會,便問道:「哪怕唐離傷成這樣子,已經活不下去,你也如此決定?」

  柳織織閉著眼點頭。

  跳下天刑台的後果,那是死無全屍,魂飛魄散。

  孩子沒了便沒了吧!

  以後她會重新掂量與唐離關係,如果之後他還能活下來的話。

  就算她對唐離有牽掛,卻終究是沒感覺。

  她仍是會以理待事。

  柳織織等著無盡打掉她的孩子,暗覺幸好她沒心,才不會感覺到可怕。

  無盡嘆息:「可憐的孩子。」

  他說這話時,讓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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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織織聞言,便睜眼疑惑地看向他,包括坐在地上的許遙風,以及躺在地上的薛雁南,皆看著他。

  三雙目光下,無盡卻是意味不明地看向唐離。

  他的神情,也讓人琢磨不透。

  柳織織稍頓,便也順著看向懷中唐離。

  正是她覺得不明所以時,無盡忽然變了個奇怪的語調,緩緩道:「可惜,我最想要的,是唐離的命。」

  其他人聞言,便面露驚訝。

  堂堂一個天道之主,卻想要一個凡人的命?

  而且此凡人還是他自己的一縷魂魄。

  柳織織覺得無盡看唐離的眼神有些不對頭,便下意識把唐離再往懷裡護緊了些:「你這是何意?」

  這天道之主不是沒有私心麼?

  怎麼就突然變卦?

  唐離區區一個凡人,還能得罪他不成?

  無盡揚唇,笑得頗冷:「意思是,其實你沒得選。」

  柳織織的眼睛睜大了些。

  無盡瞥了眼許遙風,吩咐道:「將唐離扔下去。」

  什麼鬼?

  柳織織懵了。

  許遙風終於說話,他對無盡道:「你騙我?」

  不是說,孩子替柳織織死就行?後來為何又說唐離替柳織織死也行?現在又說什麼最想要唐離死。

  他活了數千年,哪能斷定不出自己肯定被騙。

  無盡這怕是在算計唐離。

  柳織織想不到這些,她還在懵,不懂無儘是何意。

  她只問:「為什麼?」

  無盡再吩咐許遙風:「扔下去。」

  自得知自己的身世,許遙風便把無盡當主,就像他還是一把琴時,那數不清的歲月中一樣。所以無盡說的事,他都聽,無盡的吩咐,他都依,甚至謹小慎微地不讓人知道無盡的事。

  於是他才先是以換心的理由,企圖拿走柳織織的孩子。

  無果後,他選擇強行墮胎,卻不多言其他。

  但他沒想到,無盡竟是有陰謀。

  他終究不再是一把琴,他有自己的意識,自己的是非觀,便拒絕道:「你不說清楚理由,我不做這事。」

  身懷重傷的他,聲音是虛弱的。

  無盡似乎頗為意外許遙風竟會忤逆他,便正眼瞧向許遙風。

  他的神情涼薄。

  稍默後,他道:「連個凡人都殺不死,膽倒是挺大。」

  他顯然不將許遙風放在眼裡。

  露底後的他,臉上再沒有剛才的溫和,多了分黑暗的氣息。

  柳織織覺得,此神是壞神。

  可是又有誰能斗得過神?她連許遙風都鬥不過。

  她只能將唐離抱得更緊。

  無盡沒與許遙風多廢話,他始終負著手,沒動彈一下,但本該護著唐離的柳織織忽然往空中升起。

  唐離軟軟地倒在堅硬的地上。

  柳織織看了看腳下,便問無盡:「你要幹什麼?」

  這肯定是無盡施的法。

  她想下去,可是整個人卻不能動彈。

  無盡沒回她的話,只看向地上悽慘到極點的唐離,在他冷冷淡淡的目光下,唐離滿是血的額頭似點過一道光。

  唐離的眼睫顫了顫,正悠悠轉醒。

  柳織織順著無盡的目光看下去,便驚訝地看到本該瀕死的唐離極為無力地睜開沒有神采的眼。

  他的眼皮上,還掛著血。

  他躺在地上,睜眼就看到頭頂的柳織織。

  柳織織喚他:「唐離。」

  唐離望著柳織織,他還以為自己死定了,沒想到還能看到她。

  他下意識艱難地抬手,想觸碰她。

  他微弱地出聲:「織織……」

  但只是一會,他已骨裂的手臂又癱了回去。

  他似乎喘了口氣。

  滿臉血的他令人看不到神色。

  他緩了緩自己那難忍的虛弱與痛苦,便慢慢轉頭看向無盡,那所謂的神,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天道之主。

  入目間,他發現對方果然跟他長得一樣。

  卻是一個高高在上,一個低如塵埃。

  無盡看著他問:「都聽見了?」

  唐離沒出聲。

  但他確實都聽見了。

  許是這位天道之主對他做了手腳,他明明該是沒有意識的,卻莫名將周遭的對話全聽得清清楚楚。

  比如,他只是無盡的一縷魂魄所化。

  又比如,柳織織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只是與人換了身體。

  再比如,柳織織居然在意他。

  她不想他死,她還企圖要無盡救他。

  在選擇誰替她死的時候,她選擇了孩子,沒有選擇他,也是足夠他高興的,高興她並不是對他棄之如敝屣。

  雖然,這似乎證明不了什麼。

  他又看向柳織織,嘴角隱隱有笑容。

  他很高興。

  但這時柳織織的脖頸間卻忽然出現手狀的光芒,那姿.勢是掐著柳織織脖子的,柳織織便低眸看。

  這明顯又是無盡的手筆,哪怕他沒動過。

  唐離的瞳孔馬上縮起。

  他想起身,卻是才一動,又癱了回去。

  他想咳,卻無力咳。

  無盡道:「跳下天刑台,我就放了她。」

  柳織織聞言,立即抬頭。

  唐離已經知道所有的事情,所以也知道哪怕柳織織選擇放棄孩子,無盡卻仍是莫名想要他死。

  明顯是無盡故意弄醒他,以行此威脅。

  他又看向無盡,眼裡有冷光。

  無儘自然是絲毫不畏懼他的目光,只悠悠地說道:「你覺得以我們如今的懸殊,你仇恨我,會有用嗎?」

  如今的懸殊?

  莫不是以前,他們沒有這懸殊?

  唐離首先便捕捉到對方這奇怪的字眼,心有琢磨。

  柳織織問:「唐離到底哪裡得罪了你?」

  這是什麼天道之主?

  這根本就是個反派,還是頂級的那種。

  他們根本沒法抗衡。

  無盡依舊沒給柳織織回應,從他變臉起,他的注意力似乎都在唐離身上,當下他等著對方跳下去。

  他那雙和唐離一樣的眼裡,露出明顯的期待。

  唐離看了無盡片刻,便顫了顫沾滿血,看不到顏色的唇,終於沙啞艱難地出聲:「你……無法對我……出手?」

  怎麼不親自扔他下去?

  還要如此大費周折地威脅他?

  無盡聽到他的話,薄唇稍抿,大概被說中。

  唐離又道:「你還……有……所隱瞞?」

  話罷,他不由喘了喘。

  他始終如此癱躺在地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睜眼說話。

  他這僅剩的力氣,大概也是無盡給的。

  他清楚地知道,以許遙風給他的那些傷,他就算能拖著一口氣,也不可能真的活下去,更別說醒過來。

  無盡道:「又如何呢?你還能做什麼?」

  唐離聞言,恨起自己的無能。

  是啊,不管背後還有什麼真相,他也什麼都不能做。

  他想握拳,也握不動。

  他如此地躺在這裡,連一個廢人都不如。

  更別說,他面對的是神。

  他只有一雙漸漸猩紅的眼,昭示著他受盡折磨的心情。

  無盡又道:「我翻遍無數時空,好不容易推演出這丫頭會成為你的劫,才讓你走到這地步,你已無法翻盤。」

  柳織織怔道:「是你讓我來這個世界的?」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無盡只對唐離道:「跳下去吧!」

  他的話語間,那掐著柳織織的手狀光芒忽地一使勁,還想再說什麼的柳織織不由擰眉出聲:「唔……」

  唐離馬上看向柳織織。

  見她在疼,他又想爬起來:「織織……」

  但強行使力下,他不僅又癱了回來,甚至眼前陣陣發黑,只能躺在原地閉眼虛弱無比地無聲喘.息。

  無盡道:「不想妻兒死,就跳下去。」

  隨著他的又一句話出口,柳織織更被掐緊。

  她不由悶哼,臉蛋變色。

  唐離再睜開眼,見到柳織織越發受罪的樣子,馬上道:「我跳……」

  柳織織聞言,立即看向唐離。

  雖然明知唐離看不得她遭罪,可他做出這個決定,她仍是驚訝的。

  因為以他的性子,不該是容不下她獨活的麼?

  這次不比剛才,他確定是獨自奔死。

  唐離看出柳織織的想法,他又緩了陣,便以極虛的聲音,柔柔地問她:「覺得……我會……拉你一起死?」

  他滿面的血,卻藏不住他的深情。

  柳織織忍著脖頸的力道,沒說話。

  他們糾.纏了這麼久,這是柳織織第一次見他這樣與說話。

  現在的他,讓她感覺不到任何陰戾。

  唐離的手指動了動,顫抖間,他好不容易將手抬起來了些,似想觸碰她,哪怕她在空中,他根本碰不到。

  只是一瞬,又軟軟地落了回去。

  他提了提氣,便只盯著柳織織看,似是想在臨別前,將她看個夠。

  他道:「我……確實想……」

  他一直都想兩個人生死不離,永生永世地生死不離,絕不分割。

  哪怕是現在,他還是這麼想。

  但是……

  他緩了陣,繼續斷斷續續地說道:「但是……真到……這……個時候,我……又……捨不得。」

  更別說,是被攪碎身魂。

  他不願她承.受這些。

  他想她好好的,比誰都好,不遭任何罪,不受任何苦。

  他不後悔對她的種種逼迫,她就是他的,再來一千遍一萬遍,他也會將強取豪奪進行到底。

  他就是要她的人。

  但要她死,還是算了吧!

  何況她腹中還有他們的孩子。

  柳織織聽著他的話,與他四目相望著。

  她根本不知該作何感想。

  唐離瞧著她眼底熟悉的迷茫,他或多或少知道那是什麼。

  沒心的她,大概總是捉摸不透自己,每次產生異樣的反應,但又無法感覺出來時,她就會是這個樣子。

  現在的她,大概是有反應的。

  他思起剛才她和無盡的對話,無盡說她對他有牽掛。

  這就夠了。

  她感覺不到其他,怨不得她。

  她的心是他挖的。

  他看著她,眼睛沒捨得眨過一下:「織織……我真的……真的……愛死了你,愛到……分割比死……還痛……」

  他還是想她陪他死。

  他猩紅的眼裡,隱隱有水光。

  柳織織看著他的眼,忽然感覺頭好疼。

  她張了張嘴:「我……」

  無盡催促的聲音緩緩響起:「告別夠了?可以跳了?」

  離啊,竟為情墮落至此。

  可笑。

  唐離怕無盡再使勁,他馬上道:「我跳……」

  話語間,他拼勁所有的力氣,以及所有的意志,緩緩翻動著骨裂多處,致命內傷外傷無數的身體。

  許久後,他終於成功翻身,那對軟軟的臂膀搭在地上。

  柳織織下意識喚他:「唐離。」

  聽到她的叫喚,唐離的身子僵了下。

  她在不舍?

  若是如此,他覺得值了。

  一次翻身,讓唐離的嘴裡再次溢出血,他想吞喉嚨但無力,只能任血滴下。

  他看向天刑台中心的那個深淵口,開始爬過去。

  這具身體,他連爬都難,便速度緩慢。

  他的身上全是血,使力時,腦袋也在繼續流血,鮮血干血混在一起,他爬過之處,留下觸目驚心的血痕。

  柳織織盯著他那可怕的後腦。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想說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

  她也不明白為什麼頭疼。

  她忽然想要掙脫束縛,但無能為力。

  她想讓他別跳,可是然後呢?

  無儘是衝著他來的,她沒有選擇的餘地。

  唐離終於爬到深淵口,整個人已是越發脫力,他趴在那裡歇了會,便在嘗試著站起身,卻摔了回去。

  柳織織隱隱聽到他的悶哼聲,弱不可聞。

  她更聽到血滴落的聲音。

  唐離又歇了會,再進行第二次嘗試。

  這一次他憑著所有的力氣,終於起來一半,但還是栽了回來。

  撲通一聲,鮮血濺起。

  柳織織迷茫地盯著他,眼睛沒有眨過。

  她還在自問,她該怎麼辦?

  唐離趴在地上半晌沒動,許是進行了最後的蓄力,他才有動靜,顫抖著殘破的身軀開始第三次嘗試爬起。

  他不知哪裡來的意志,終於用斷手將自己撐起。

  屈膝間,他也終於站起來。

  啪嗒的血越過他頎長的身軀落在地上,聲音越發明顯了。

  寂靜的天刑台上,四雙目光盯著他。

  無盡的嘴角勾起。

  無盡站在神的位置,露出的,卻似乎是惡魔的神情。

  唐離立著稍歇,拖著無力的步子靠近深淵口。

  目睹他到達邊沿,柳織織睜大眼,終於不由道了聲:「別跳!」

  唐離僵硬地轉頭抬眸。

  他最後看了她一眼,便栽進那黑暗的無底深淵。

  同時柳織織終於脫離束縛,不待落地,她馬上跳了過去,跪.趴在深淵口,目睹他瞬間消失無蹤。

  她下意識出聲:「唐離。」

  深淵口忽然關閉,她拍了拍眼前的平地圓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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