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風雪
翰林院眾人開始動筆寫話本那日，陰雲從天上壓了下來，滿地落葉被風吹起，一片淒風苦雨貼和了他們前途未卜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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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平坐在眾人之中也像模像樣的奮筆疾書，他此刻泉思如涌正寫到穿著侍衛服微服私訪的皇帝回宮碰巧和三娘御花園偶遇。
忽然一本寫好的書放到了他案邊，放下筆隨手翻閱一下搖頭，「引經據典的地方太多了，有些太過深奧，這是寫話本，不是寫策論。」
「你又懂個什麼，就你也好意思來翰林院指手畫腳。」來者是翰林院鼎鼎有名的大才子，原本是等著宋平看後誇讚吹捧他的，卻沒想到居然被這個胸無點墨的紈絝給否定了，一下子脾氣上來也不管對方什麼身份家世了。
冷哼一聲後宋平抬頭張揚地說道:「我只用懂得陛下所喜貴妃所喜即可，你們不願意聽我的也沒關係，但要知道這話本最終還是要呈上去給薄貴妃看的。」說完又低下頭揮灑他此刻湧出的靈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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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批話本來的質量實在是有些參差不齊，各種咬文嚼字掉書袋實在是無趣，但薄媗挑挑選選還真選出了本精品。
《尋仙島》寫的的是小狐妖和不受寵的小皇子一起出海航行途中發生的故事。驚險又有趣，關於海外的描寫也十分真實，讓她恨不得一口氣看完。
於是鄢淮批完奏摺準備來和小貴妃一起午睡時就看到了這樣的場景。
少女如雲墨發披在身後，倚在床頭捧著書頭一栽一栽的，眼中是一片帶著睡意的迷茫朦朧。
伸手把書抽走說道:「睡醒再看。」
「就差一點點了，讓我看完結局吧。」薄媗忽然被驚醒伸手想要去夠話本。
鄢淮側身一躲將手上的話本抬高，「躺好，朕把結局念給你聽。」
緩緩躺下來後薄媗把被子拉到脖子下方，側過頭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懷玉和陛下成親後，生了兩個狐狸崽子，完。」鄢淮語氣精煉且平鋪直述。
真的就只念了結局，還是簡化版的，不過薄媗也沒再敢多說什麼，只想著等午睡起了自己再去看。
察覺到小貴妃略有不滿鄢淮問道:「就這麼好看？」
「是啊，這是臣妾近日看到最好的話本了。」這本夾雜在一水兒的皇帝貴妃話本顯得格外清新脫俗，只可惜篇幅實在是太短了。
鄢淮絲毫沒有心軟的將話本扔到遠處，「行了，再不睡你下午又要睡到晚膳時候了。」
傍晚時分翰林院再次迎來了皇帝的旨意，不過這次是賞賜。
寫《尋仙島》的那位直接被賞了黃金百兩，其餘貴妃看過的話本的筆者也都各有賞賜。
這個沒什麼油水的地方終於有了其他創收了，敷衍了事的人也都開始認真對待了，畢竟再清傲的人也得看金銀度日，黃金百兩屬實誘人。
最高興的就要數宋平了，在他看來陛下這是認可了他的工作，宋平恨不得今日便要進宮謝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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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陛下去議事宋媛和楚美人也窩在歲華宮裡和薄媗一起貓冬。
茶案上放滿了各色糕點瓜果和玫瑰露，梨娘也團成一團擠在那裡。
兩人翻看話本時薄媗在看帳本，雖然放權給了德善但總不能一點都不管以免落人口舌，是以隨著年節將至她的事兒也就越來越多了。
食材採購、年宴單子、各府賞賜還有世婦晉見，世婦晉見大概是免不了要見到薄夫人了。
說起來自從她得寵的傳聞傳出去後薄夫人也是遞了幾次牌子想要進宮，但她怕是薄尚書要出什麼么蛾子所以一直放著沒管。不過年後也該見見了，畢竟她現在還有個反賊女兒的隱藏身份。
這便宜爹真是個大坑，時時刻刻都要擔心他會不會突然翻車連累到自己。
要不還是賣爹求榮吧，反正大家也沒什麼父女之情，對立陣營的情況下當然是各自活命了。
楚美人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這幾本怎麼都感覺大差不差呢，小狐狸出海尋仙島，小兔子出海尋仙藥，連黃鼠狼都要出海尋秘寶。」
「因為一本《尋仙島》被陛下賞賜了，所以大家便都模仿著寫了。」宋媛聲音平淡，「誰不想要那黃金百兩呢」
「小狐狸出海既然是為了尋仙島，可最後為什麼卻沒有留在仙島上？」楚美人看到小狐狸放棄修仙的機會跟著皇子一起回去的橋段感到不太理解。
薄媗:「因為小狐狸愛上了皇子啊。」
「愛？人真的會因為愛而放棄一直追求的東西嗎？」楚美人對於這個字也不是很理解，父母兄長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平日裡端的是相敬如賓，她年少進宮尚且未曾見過人間情愛。
「等遇到那個人時你就懂了。」薄媗笑著眨眨眼。
聽到宮人的通報聲後，宋媛楚美人迅速的從軟榻上爬了起來。等皇帝進來規矩的站在一旁行了禮，而後便低著頭安靜的當個擺設。
鄢淮身上還沾著外面的風霜寒氣，薄媗窩在室內穿的單薄剛被靠近就冷的瑟縮了一下。
鬆開手鄢淮去內室換了衣物，再回來時宋媛楚美人二人已經告退了。
牽著小貴妃坐下後道:「欽天監的人說近日可能會下雪。」
「快過年了，是該下雪了。」薄媗看向窗外明顯開心了許多。
「你向來是喜歡雪的。」
鄢淮曾在路過半月湖時被雪團砸到過，他還沒來得及發怒回頭便看到了少女明媚的笑容，仿佛銀裝素裹千里冰封那一刻也能被消融。最終他只是拍拍肩上雪便轉身離開，專注和姐妹們玩樂的少女從始至終都未曾發現自己誤傷了旁人。
薄媗確實是喜歡雪的，古代高低層疊的建築和青瓦朱牆一同被白雪覆蓋，無邊無際與天同色，讓她想起遙遠的家鄉。
這場雪也並沒有讓薄媗等太久。
沒幾日鄢淮同大臣議事結束後便看到宮人們舉著傘等在外面，他眯著眼睛仰頭看天，是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
擺手揮退了舉傘的宮人後，鄢淮信步向歲華宮走去。
頭髮被工整的束在金冠里，玄色的闊袖朝服外披著黑羽大氅。鄢淮摩挲著早上拿過來的芍藥花枝手爐，光潔無暇的面龐上顏色淺淡的薄唇微微抿著。
大氅被風雪吹起他只身前行，世間萬物被蒼白掩蓋，這冗長的宮道仿佛沒有盡頭一般。人鳥聲消弭巍峨的宮城聲響俱絕寂靜一片，只余腳下靴子踏碎落雪的『咯吱』聲。
到了歲華宮後剛解下大氅鄢淮就迫不及待推門進殿，快步過去將人擁進懷裡才慢慢從那種情緒里解脫開來。
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風雪氣息薄媗開口問道:「下雪了？」
「嗯。」鄢淮按住懷中迫不及待起身的人，「讓他們提前上晚膳吧，用過再出去看雪。」
對待金主的要求薄媗自然不會反對，放下手中的帳本說道:「好。」
趁著宮人準備晚膳薄媗走到窗邊去看院中滿庭積雪，站在冷冽與溫暖的交界處，不由自主想要伸手去接被風吹到檐下的雪花。
她的媽媽從南方嫁到北方以後才第一次見到雪，因此對雪尤為喜愛。從小到大每逢冬日雪天都會拉著爸爸和她一起堆雪人打雪仗，年年如此。
只是沒有了她的幫忙爸爸媽媽如今再堆的三個雪人一定不怎麼好看了，媽媽年齡大了天氣這麼冷也不知道爸爸能不能勸住她少玩雪。
「過來用膳。」
聽到鄢淮的聲音薄媗伸手拍了拍臉露出抹笑意才轉身。
見小貴妃心思不在吃飯上鄢淮也沒勉強，用完膳拿了厚重的狐裘將人裹住才放出來。
宮人們拿著罐子撒下大把的細鹽在地上將雪融化出了一條路。
琉璃瓦被雪覆蓋朱牆也襯得暗淡了許多，飛雪吹來迷了薄媗的眼，剛揉了揉眼睜開就看到頭頂一片陰影籠了過來。
鄢淮從宮人手中拿過一柄素麵繪仙鶴的傘撐到兩個人頭頂，「好點沒？」
「沒事了。」薄媗挽上鄢淮的手臂。
鄢淮:「想去哪兒？」
「攬雲亭？」
「嗯。」轉身拿了宮人捧著的手爐後鄢淮便命他們不用跟隨。
走向御花園的途中雪漸漸小了起來，到攬雲亭下的時候風雪徹底消止。
鄢淮將傘隨手一扔便牽著小貴妃拾階而上，踏過層層青玉階向著高處而行。
八十一層階梯之上便是攬雲亭所在，北邊是崇明宮所在，南邊則能看到宮牆之外。
民居坊市，炊煙裊裊。孩童堆雪玩樂，老人倚門談天，貨郎挑著扁擔叫賣，少俠下馬沽酒暖身。
見她一直看向南邊鄢淮沒能忍住上前用手遮住了小貴妃的雙眼。
他還記得與小貴妃的初次相遇，那日便服出行走在京中被人攔下問路。少女說要先回家，等下次準備充裕後再逃跑。
他一時好奇問對方是想去哪裡，少女眼神熠熠說燕京之外天下之大，處處可去。然後鄢淮便惡劣的用一道聖旨將人困進了宮裡。
感受到臉上冰涼的手指薄媗將身子向後倚去，靠在鄢淮的胸前，「陛下怎麼了？」
「回去吧。」鄢淮不敢再讓她去看南邊，帶著薄媗轉過身才鬆開手。
薄媗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剛來就要回去但還是乖巧的應答道:「好啊。」
亭外風雪又起，兩人相攜漫步而下，八十一層台階走過之後霜雪早已落了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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