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惶恐


  孤煙如同午夜的幽靈,在晚風中扶搖。

  男人站在屋頂上,狙擊槍的瞄鏡一刻不離地觀察著遠方某處的情景。

  

  他身下的街道布滿了警察的馬車,儼然已演化成防衛森嚴的封鎖線。

  「該走了。」他低語著,「張文煥大人已經了解到了足夠的消息……我也一樣。」

  對面屋頂上,傅弦怔怔看著自己血涌不止的斷臂。

  他怎麼也搞不明白,自己完美無缺的計劃到底是如何失敗的。

  「我怎麼能死呢?」傅弦臉上毫無血色,只覺得身體愈發冰冷,「我的表演明明,完美無缺。」

  文品手持鐵鉞,從暗影中顯現了出來。

  此時此刻,他的臉頰布滿紅痕,如同岩漿靜靜流淌。

  他的聲音比機械僵硬,瞳孔中散發出利刃般冰冷的寒意。

  「聽說,你想殺掉我?」

  傅弦的喉嚨里發出悲愴而痛苦的哽咽,似乎只在意著自己恥辱的失敗。

  「你是……鬼嗎?」他死死扼住斷腕,幾乎只能用機械骨骼才能勉強維持住身形,「你到底是什麼人?」

  文品慢慢逼近傅弦的身前,低聲在他的耳畔說道:「狂獵。」

  傅弦瞪大了惶恐的雙眼。

  ——砰!

  夜空傳來一聲尖嘯的槍鳴,劃破了黑夜的沉默。

  文品微笑著。

  但下一刻,他的太陽穴瞬間被轟開了一個猙獰的血洞。

  他一步一步,踉蹌地走向傅弦。

  但最後,他還是倒下了,就像突然失去動力的機械傀儡。

  傅弦掙扎著往後退去。

  文品的腦海中只剩下可怖的夢囈和低語:

  我究竟是誰……我為何存在於此……存在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他感覺大腦被人用銳器狠狠插入、攪拌,子彈貫穿的一刻,他卻猛然清醒了。

  他惶恐不安地注視著琉璃般的夜空,逐漸無法呼吸,仿佛整個宇宙星空都將隕落,如同牢籠般,將整個世界囚禁。

  紅月的光輝是如此神聖,仿佛虛空的眼睛,柔和而永恆地注視人間。

  它是最後的光。

  黑暗深處,潛藏的雙手逐漸包裹他的全身。

  寒冷,如同已經死去。

  #

  ——嘀嗒、嘀嗒、嘀嗒……

  桌前的時鐘遵循著某種節律,滴滴答答地響動著。

  文品突然間醒來,如同剛剛做了一場漫長而複雜的夢。

  他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待到視野清晰的時候,他卻看到,自己的面前正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

  文品的心臟怦怦直跳。

  電腦屏幕上還打開著文檔,段落結尾的光標不停閃爍,這正是他記憶里,寫到一半的小說《東皇秘史》的片段。

  「這到底……怎麼回事?」

  文品記得,之前自己有那麼一瞬被人操縱,失去了意識,最後,一顆子彈射穿了他的頭顱。

  文品戰戰兢兢地用手指輕敲機械鍵盤,按鍵回應了一個清脆的響聲,還有這熟悉的觸感。

  心中的不安越來越甚。

  他環顧著四周,熟悉的四人寢室,標準的上床下桌,讓他幾乎可以肯定:

  這不正是,他上輩子所熟悉的大學宿舍嗎!

  文品慢慢推開曾經網購的躺椅起身,漆黑的宿舍里,鍵盤燈閃爍著紅色妖異的光芒。

  文品驚恐地想道:

  我死了。

  但我卻又回到了現實。

  這怎麼可能呢?難道死亡可以讓他重新穿越回現實世界去?那之前,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什麼呢?

  也許是呆在那個世界太久了,以至於回到他熟悉的宿舍里,他竟感覺如此陌生,甚至於惶恐。

  他很想好好確認一下,詢問一番室友,這到底是哪裡。

  可室友們都睡著了,文品不敢將他們吵醒,畢竟每天都用機械鍵盤碼字,邪惡室友們早就已經很有意見了,如果再在睡覺的時候將他們搖醒,那估計是少不了一頓暴打。

  文品小心翼翼拉開窗簾。

  大學校園似乎和往常一樣平靜。

  窗戶結上了一層淡淡的白霜,雪花凋零飛舞,樓下枯萎的樹梢上壓滿冰霜,即便身處開了暖氣的屋內,文品也感到了窗外極致的深寒。

  凍入骨髓。

  我回來了?文品腦海里冒出一連串的疑問:

  所以,我第二天還要上課?早上……去食堂,還是訂外賣……對了,第二天有早課嗎?

  文品望著窗外的雪景,可是,他卻感受不到一絲興奮。

  奇怪的想法愈發變得不真實。

  他甚至感到極度的陌生,就好像,這裡並不是他的家,而夢裡面,那座大夏國海濱的繁華城市,才是他所真正居住的地方。

  猛然間,文品似乎發現了什麼異常!

  ——學校的月亮是紅色的。

  如同一顆猩紅的眼球,高高懸掛夜空,將冰雪燃燒成火焰般的紅色。

  而那窗外飛舞的,也並不是雪,而是火焰的灰燼。

  不對……這裡不是現實。

  文品的呼吸逐漸粗重,他連忙爬上梯子,想去搖醒沉睡的室友。

  「餵……喂!」

  他用力一推,「室友」的觸感竟是如此冰涼。

  「你們……怎麼……」文品的聲音逐漸顫抖了起來。

  床上躺著的,是一具乾枯的如同人體形狀的腐爛樹樁。

  文品險些從梯子上跌下來。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想要逃離此處。

  用力撞開宿舍門,他來到一處洗手間,洗手間的牆壁上附著著乾枯扭曲的荊棘,宛如腸子一般緊貼在褪色的牆壁上。

  燈光散發著不安的紅色,天花板上宛如皸裂一般,布滿烏黑的霉斑。

  文品緊緊扒在洗手池的邊緣,斑駁的洗手池裡生長著苔蘚,摸起來黏糊濕滑。

  輕輕扭開水龍頭,接近零下十度的冷水冰冷刺骨。

  文品不停沖洗著昏沉疲憊的臉頰,將擺脫幻覺的方式寄託於清醒。

  然而,熟悉的一切仿佛籠上了深淵般的迷霧,變得異常陌生,充斥著一種怪誕而詭異的氣氛。

  他擦乾淨臉上的水。

  灰濛的鏡子前,擺放著幾盞紅色的蠟燭,微弱的燭光上,映照著他「自己」的臉龐。

  那是一張普普通通的,放在人群里也很快就會被人潮吞沒的,當代平凡大學生的臉。

  「你覺得,你還算活著嗎?」他的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宛如夢囈的聲音。

  文品倒抽一口涼氣。

  鏡子裡,一雙手慢慢從身後延伸向他的臉頰。

  「你已經死了……從一開始,你來到這個世界,作為『文品』的你,已經不復存在。」

  身後的人逐漸蒙住他的眼睛。

  耳畔傳來低聲的冷笑。

  「你作為我的替身,活下去……你的存在,既是意外,也是我的計劃之中。」

  「萬物遵循著某種規律,神明也不例外。」

  那雙手溫柔地觸碰著他的太陽穴,血淋淋的傷口頓時傳來撕裂神經的痛,似乎在提醒他:

  子彈已經徹底粉碎了你的大腦,灼燒掉了你的每一根神經,你不過是行屍走肉。如同亡靈般存活於世。

  「我不管你是誰……」文品哀嚎著,巨大的痛感幾乎將他擊倒,「你他娘的,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

  身後的那雙手鬆開了。

  鏡子的後面,一張慘白而陰鬱的臉出現在文品的身旁,他的腦袋上被射穿了一個傷口,鮮血幾乎流遍了他的全身。

  ——那並不是別人。

  他正是文品自己,那個存在於大夏滬津,被玄暉教徒稱為「叛教狂獵」的自己。

  「你還有,兩次機會。」他說,「生命的齒輪會越來越少。」

  文品努力擠出一句話:「你在說什麼?」

  心臟砰砰直跳。

  原主笑了笑,「當生命的機器停止運作,那麼靈魂也將最終消散。」

  「你還剩下兩次機會。」

  「找到……兇手。完成計劃。我將獎勵你……不可想像的力量,比那個人,更強大的力量。」

  「以及……秘密。」

  說完,文品的瞳孔驟然收縮。

  難道,原主就是議會的主人?!

  可是,聲音不對,那種感覺,也不對。

  他似乎回憶起了什麼已經被遺忘的東西:

  他看到自己趴在電腦桌前,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迷迷糊糊醒了過來,一個人走過宿舍昏暗的走廊。

  天花板上閃爍著「安全出口」那綠色的微光,而盡頭是深如井口的黑暗。

  某種聲音在呼喚他,誘惑他前往未知的方向。

  漸漸的,走廊變成了深邃的軌道。

  盡頭似乎潛藏著某種奇怪的東西。

  再往下回憶,文品卻感到太陽穴一陣脹痛。

  燭光熄滅,鏡子支離破碎。

  只剩下他孤獨而哽咽地自語:

  「我到底……是誰?我到底……在什麼地方?我不過,只是想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像個普普通通的人一樣,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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