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2章 當兵
危機是在一個普通的星期二到來的。那天沒有風,海面平靜得像一麵攤開的藍布。
葉歸根在辦公室里看檔案,楊成龍在碼頭上幫工人固定纜繩,鐵錘的巡邏車剛開出去不到半個小時。
然後通訊頻道里傳來一聲短促的警報,不是演習的訊號,是真的。
𝔖𝔗𝔒𝟝𝟝.ℭ𝔒𝔐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鐵錘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但沒有一絲慌亂:
「港口東面五公里處發現大規模武裝人員集結,目測人數約一個營,有重武器。」
葉歸根放下檔案,站起來走到窗前。港口東面的方向沒有異常。但鐵錘的話不會有假。
他轉身出門,在走廊里遇到了楊成龍。兩個人沒說話,一起往港口入口走去。
鐵錘已經在臨時指揮點了。牆上的電子地圖示出了敵軍動向——從東面推進,速度不快,但很穩,像是做好了長期準備的進攻。
先頭部隊已經推進到了港口外圍兩公里處,後面還有更多的兵力正在陸續抵達。
鐵錘的手下已經進入了防禦位置,黑豹帶著一個小隊在港口東側設了防線,白鴿在港口北面布置了第二道防線,以防對方分兵兩路。
鐵錘站在地圖前,一支筆在他手裡轉了大半圈:「他們不是來談的,也不是來收錢。他們想要整個港口。」
楊成龍站在門口:「能守住嗎?」
鐵錘看了他一眼:「能。但他們不退,我們就不能停。拖久了,消耗的是我們。」
戰鬥在傍晚打響。第一波攻擊是從港口東面的開闊地帶發起的。
他們的戰術簡單直接,就是用人堆,試圖在防線上撕開一個口子,然後灌進去。
鐵錘的人穩住了正面防線,把對方壓在開闊地帶,不讓對方靠近港口外圍的鐵絲網。
楊成龍在第一次接火的時候被一枚彈片擦過了肩膀,皮肉被豁開,血順著胳膊淌下來,滴在沙地上,像一串深色的省略號。他沒有退後,換個位置繼續打。
葉歸根在港口辦公樓里沒有出去。他在看地圖,看那個國家的全境地圖。
旁邊攤著一份情報,是鐵錘之前讓人收集的——這個國家有四支主要武裝派別,各自占地為王,互相牽制,誰也不可能單靠自己的力量吃下港口。
但這次攻擊港口的人顯然得到了外部支援,那些重武器在本地買不到,也運不進來,只有境外勢力才能提供。
深夜,攻擊暫停了。對方在港口東面扎了營,像是在休整,又像是在等待援軍。
楊成龍從防線上撤下來,肩膀上的傷口已經被白鴿簡單包紮過了,但他還不打算去休息。
他在指揮點外面遇到了鐵錘:「他們為什麼停?」
鐵錘站在夜色中:「他們吃不下我們第一道防線。但他們又不甘心退,想等天亮,等更多人。」
葉歸根從辦公樓里走出來,手裡拿著地圖:「他們在等人。但我們也需要幫手。」
楊成龍轉過頭看著他:「什麼幫手?」
葉歸根說:「等我打個電話。」
他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
「歸根,這麼晚了,你那邊應該是半夜吧?有什麼事?」
葉歸根看著地圖上那幾支武裝派別的勢力範圍,報了幾個名字:
「姑姑,你認識這些人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認識。打過交道。」
葉歸根說:「如果我想讓他們坐下來談,誰能主持?」
那頭沉默了片刻:「不用別人主持。我去。」
電話掛了。楊成龍站在他旁邊:「你剛才打給誰了?」
葉歸根把手機收起來:「東非國的姑姑。她說她來主持。」
楊成龍愣了一下:「主持?主持什麼?」
葉歸根說:「幫他們統一。」
鐵錘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夜色中,港口東面的方向有幾點火光在閃爍。海風從港口吹過來,帶著火藥味和咸腥味。天快亮了。
天快亮的時候,攻擊方又發起了一輪試探性的進攻。不猛,像在伸手探一探水溫。
鐵錘的人輕鬆擋了回去,對面沒再往前推,但也沒退,在港口東面大約一公里處扎住了陣腳。
楊成龍站在防線後面,把沾了灰的繃帶重新纏緊了一下,看著遠處那些模糊的輪廓在晨霧裡晃來晃去。
白鴿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他們還在等人。」
楊成龍接過來喝了一口,擰上蓋子:「等誰?」
白鴿說:「不知道。但他們還沒退,就是在等。」
楊成龍把那瓶水放在腳邊:「那就讓他們等。」
天亮以後,港口恢復了部份的平靜。裝卸工不敢來上班了,碼頭上空蕩蕩的,只有幾隻海鳥在吊臂之間飛來飛去,像是港區里唯一的活物。
葉歸根從辦公樓里出來,站在港口入口處看了一會兒遠處那些模糊的輪廓,然後轉身往回走,在走廊里遇到了鐵錘:
「姑姑那邊有訊息了。」
鐵錘停下來:「怎麼說?」
葉歸根說:「她已經在路上了。她的飛機今天中午到鄰國,然後轉車過來。」
鐵錘沉默了一下:「她親自過來?」
葉歸根點了點頭:「她說要主持。」
楊成龍在旁邊聽到了,走過來:「主持?怎麼主持?」
葉歸根說:「那幾支武裝派別,互相不服,但都認東非國。姑姑來了,他們就會坐下來。」
楊成龍想了想:「她一個人來?」
葉歸根說:「帶了幾個人。」
中午過後,港口附近的局勢出現了微妙的變化。遠處那些模糊的輪廓開始收縮,像是接到了什麼指令。
鐵錘派出去的偵察兵回來報告:「東南方向的武裝正在後撤,東面主力的側翼在往後收縮,不像是在調整進攻,像是在撤離。」
鐵錘站在地圖前沒有放鬆:「不是撤離。是在退讓。退讓不等於退兵。」
楊成龍站在港口東面的防線上,看著遠處那些正在收縮的身影,肩膀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但他沒有回去包紮。
白鴿蹲在旁邊的沙袋後面,手裡握著一副望遠鏡:「他們撤了。」
楊成龍沒有接話,只是盯著前方:「撤了還會回來嗎?」
白鴿放下望遠鏡:「不知道。但至少今天不會。」
傍晚的時候,一架黑色的直升機從東面飛來,低空掠過港口上空,往內陸方向去了。
鐵錘抬頭看了那架直升機一眼,它的機身側面塗著一枚徽章,他認出來了,是東非國外交部門的標識。他繼續低頭擦槍。
那天晚上,火堆又點起來了。楊成龍坐在火堆旁邊,肩膀上換了新的繃帶,白鴿坐在他對面,正在用濕布擦一把刀。
葉歸根坐在火堆的另一邊,手裡攥著手機,螢幕是黑的,但他在等人回信。
過了好一會兒,手機亮了,他看了一眼,然後把它放回口袋裡。楊成龍問他:「怎麼說?」
葉歸根說:「姑姑已經到了。明天上午,在鄰國的邊境城市開一個會。各方都會派代表。」
楊成龍說:「港口這邊呢?」
葉歸根說:「他們暫時不會進攻。在等訊息。」
鐵錘坐在不遠處的陰影里:「那就等。等到了,再說下一步。」
海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一股隱約的硝煙味。楊成龍望著火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話:
「歸根,你讓你姑姑來主持這個會,你打算讓港口變成什麼?」
葉歸根看著火堆:「讓港口變成沒人敢搶的地方。」
楊成龍說:「那得多久?」
葉歸根沉默了一下:「快則一個月,慢則半年。」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一簇火星竄起來,飛散在夜空中。楊成龍躺在沙地上,後背貼著冰涼的沙子,仰頭看著那些轉瞬即逝的餘燼:
「那我們就等到那個時候。」
邊境會議的訊息傳回港口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葉歸根站在辦公樓門口的台階上接的電話,陽光很烈,他眯著眼睛聽,沒有打斷對方。
楊成龍從港口入口那邊走過來,站在幾步開外等著,沒出聲。葉歸根掛了電話,把手機放進口袋:
「姑姑說,四支派系裡有兩支已經同意停火,另外兩支還在觀望。她正在談,估計還要幾天。」
楊成龍走近:「她一個人去談,危險嗎?」
葉歸根搖了搖頭:「她帶了一個營。東非國的部隊,駐紮在邊境城市外面。那幾支派系都知道,他們不敢動她。」
楊成龍沉默了一下:「那港口這邊呢?」
葉歸根說:「他們暫時不會打。但他們的部隊沒撤,還在外圍等著。姑姑說,她談完之前,那些人不會動。」
那天下午,港口的氣氛比前兩天稍微鬆動了一點。工人們陸續回來了幾個,不多,但至少有人開始動吊臂了。
楊成龍站在碼頭上,看著一艘貨輪緩緩靠岸,纜繩被拋上來,系在樁子上。船上的水手遠遠地朝他揮了揮手,他也朝對方揮了揮手。
對方那個動作像一盞被點亮的小燈,從船頭亮到岸上,告訴他:
還有人敢來。他摸了摸肩膀上還沒拆的繃帶,布料粗糙,勒得皮膚有些發癢。
晚上,鐵錘過來了一趟,帶來一個訊息:外圍有一支小規模武裝在向港口南面移動,人數不多,像是巡邏隊,但方向不太對。
他打算派兩個人過去檢視一下。楊成龍從椅子上彈起來:「我去。」
鐵錘看了他一眼:「你肩膀上有傷。」
楊成龍說:「皮外傷。不礙事。」
鐵錘又看了他兩秒:「讓白鴿跟你一起去。」
楊成龍沒拒絕,轉身去拿裝備了。白鴿已經在裝備架旁邊等著了,正在把一把短刀別在大腿外側的綁帶上,看了一眼他肩膀上的繃帶:「傷口裂開的話,自己包。」
楊成龍把步槍端起來檢查了一下槍膛:「不會裂的。你包得結實。」
港口南面是一段荒蕪的海岸線,亂石嶙峋,路不好走。
楊成龍和白鴿摸到警戒位置附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月光不夠亮,但足夠看清遠處有人在移動。
他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舉起望遠鏡,看到一隊人正沿著海岸線緩慢地朝港口方向移動,大概十幾個人。
沒有重武器,但每個都帶著步槍。楊成龍放下望遠鏡:
「他們知道我們在哪裡嗎?」
白鴿也舉著望遠鏡:「不知道。他們在探路。」
楊成龍沉默了一下:「那就讓他們探不到路。」
他把望遠鏡遞給白鴿,端起步槍,趴了下來,架好槍身,屏住呼吸,穩穩地扣動了扳機。
槍聲在空曠的海岸線上傳得很遠,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止的湖面。他看到那個被打中的人影踉蹌了一下,倒了下去。其餘的人在瞬間散開,各自尋找掩護。
接下來半個多小時,楊成龍和白鴿利用地形交替射擊,把那些人卡在原地,迫使他們不敢前進,也無法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等鐵錘的支援小隊趕到的時候,那股巡邏隊已經退了。白鴿蹲在楊成龍旁邊,檢查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的繃帶沒濕。」
楊成龍放下槍:「我說了,不會裂的。」
回到港口的時候,鐵錘在指揮點門口等著,什麼也沒問,只扔過來一個眼神,像在確認他還喘著氣。
確認完了,就放他過去了。楊成龍走進來的時候,葉歸根坐在椅子上:「你剛才出去了?」
楊成龍把槍靠在牆邊:「去南面轉了一圈。」
葉歸根說:「聽到槍聲了。」
楊成龍脫掉外套:「解決了。」
葉歸根沒有追問。楊成龍也沒有細說。
深夜,葉歸根又接到葉柔的電話。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絲長途奔波的沙啞:
「今天談了一天,效果還不錯。有兩支派系簽了初步的停火協議,另外兩支還沒鬆口。但我給他們看了港口的分紅方案——他們坐不住了,說想看看具體條款。歸根,你那邊能準備一份看得過去的方案嗎?要快。」
葉歸根說:「明天一早發你。」
葉柔在那頭笑了一下:「長大了。」
電話掛了。葉歸根坐在床邊,開啟電腦,開始起草那份方案。
第二天清晨,葉歸根把方案發給了葉柔,然後站在窗前,看著港口在晨光中緩緩甦醒。一艘貨輪正在駛入泊位,吊臂開始轉動,碼頭上的工人正在搬運貨櫃。
港口沒有被昨晚的槍聲嚇住,依然在呼吸,像一條從淺灘上被拽回深水的大魚,腮一張一合,重新活了過來。
楊成龍從門外走進來,肩膀上的繃帶已經拆了,傷口正在癒合。他站在葉歸根旁邊,也看著窗外:
「歸根,今天港口正常運轉了。」葉歸根說:「還會更好。」遠處海面上,晨光正把雲層染成一片淡金色,像被誰在天邊鋪開了一張正在燃燒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