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3章 終於明白了
葉柔的談判確實夠柔和。她在邊境小鎮上擺了三天茶攤,用的不是白水,是東非國運來的紅茶,加奶,加糖,壺嘴冒著熱氣,杯沿排成一溜。
四支派系的代表圍坐在長桌邊,紅茶喝了好幾輪,條款談了好幾版,最後簽了一份三方共贏的框架協議。
葉柔臨走前把一箱藥品和幾台發電機留在了小鎮的臨時倉庫里,說是援助物資,先到先用。
四支派系的代表看著那箱藥品和發電機,表情各異。
葉柔上了車,車子駛出小鎮,捲起一路黃塵。然後停戰維持了不到兩個星期,紅茶的甜味還沒散盡,槍聲就又在內陸響起來了。
葉眉接到訊息的時候正在亞的斯亞貝巴辦公室里看檔案,聽完匯報,放下筆:
「他們撕了協議?」
匯報的人說:「撕了。把援助物資也扣了。」
葉眉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三哥,有人撕了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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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楊三的聲音很沉:「誰?」
葉眉報了幾個名字。楊三說:「我知道了。」電話掛了。
東非國海軍的反應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第二天傍晚,三艘軍艦出現在那個小國的近海,不是停在外海,是直接駛入了近岸水域。
艦體灰色,桅杆上的東非國國旗在海風中繃得筆直。當地武裝從望遠鏡里看到了那些艦影,有人咽了一下口水,有人攥緊了槍帶。港口裡的人也都看到了。
楊成龍從碼頭那邊跑過來,氣喘吁吁:「歸根,外面有軍艦!」
葉歸根站在窗前往外看:「看到了。是你三叔的。」
楊成龍擠到窗邊:「我三叔的?」
軍艦沒有開火,也沒有喊話。它們只是停在那裡,像三座浮在海面上的灰色山巒,不靠近,不遠離,沉默地橫亘在港區與武裝腹地之間的那片海域上。
當天晚上,葉歸根接到葉眉的電話,語氣很平靜:
「他們把援助物資堆在鎮子廣場上燒了,直播發到了社交媒體上。」
葉歸根沉默了一下:「姑姑,三叔那邊……」
葉眉說:「你三叔在路上了。」
楊三不是坐車來的,是坐直升機來的。直升機在東非國軍艦的甲板上起降,往返於軍艦與陸地之間。
他從停機坪走下來的時候,穿著一件深色的作戰服,沒戴帽子。
他在港口辦公樓門口見到了葉歸根和楊成龍,點了點頭:「辛苦了。」
然後轉身朝港口東面走去,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量過似的。海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背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
接下來的三天,情況發生了變化。先是內陸的幾處武裝據點陸續傳出了爆炸聲,緊接著小鎮廣場上的物資殘骸被清理了,鎮上的路被修好了,四支派系裡有兩支公開宣告支援停火框架。
第三天傍晚,最後那支派系的指揮官坐著吉普車來到港口入口處,交出了一份手寫的協議書,上面是他本人的簽字和手印,字跡潦草但看得出是認真寫的。
他在港口入口處站了一會兒,把那份協議書交給門口的保安,然後上車走了,沒有抬頭看那座灰色的辦公樓。
楊成龍從頭到尾都在旁邊看著。他看到了那三艘軍艦,看到了那架直升機,看到了楊三從甲板走向碼頭時步履均勻的背影。
他看到那支武裝的指揮官在港口入口處低頭交出協議書的時候,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截。
那些畫面在他腦子裡迴圈播放,從港口的海面到軍艦的桅杆,從楊三的側臉到那封被風吹起的協議書。
那天晚上,楊成龍在防波堤上找到葉歸根,坐下來,第一句話就是:「歸根,我想參軍。」
葉歸根轉過頭看著他:「參軍?去哪?」
楊成龍說:「東非國。三叔的部隊。」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你認真的?」
楊成龍說:「認真的。」
他看著遠處海面上那三艘軍艦的輪廓:「從我們在軍墾城的時候開始,我一直覺得自己在追。追葉叔的步子,追你爺爺的步子,追我們爺爺的步子。我追不上,但我跑得還行。」
「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我可以跑自己的路,不需要一直追著你們跑。」
葉歸根看著他的側臉,看了很久:「你爸那邊怎麼說?」
楊成龍說:「還沒跟他說。」
葉歸根說:「那你想好了再跟他說。」
楊成龍沒有等到第二天。他回到宿舍,坐在床邊,拿起手機,撥了楊威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楊威的聲音帶著倦意:「成龍?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
楊成龍說:「爸,我想去當兵。東非國海軍。」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楊威的聲音比剛才清醒了一些:「你說什麼?」
楊成龍把話說了一遍。楊威又沉默了一會兒:「你爺爺知道嗎?」
楊成龍說:「還沒跟他說。」
楊威又沉默了一下:「你自己想清楚了?」
楊成龍說:「想清楚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去吧。跟你爺爺說一聲。」
楊成龍說:「爸,你不攔我?」
楊威說:「攔你幹什麼?你都長這麼大了。你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攔不住你,也不想攔你。」電話掛了。
楊成龍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海面上的軍艦輪廓在夜色中更加清晰,像三隻臥著的大型動物,閉著眼睛在休息。
他坐在床邊沒有睡,腦子裡沒有亂,只是有些念頭在慢慢沉澱。明天他要跟葉歸根說,跟鐵錘說,跟楊革勇說。一個接一個,把話說完,把路走順。
第二天一早,楊成龍站在港口辦公樓門口,看到葉歸根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揹著一個雙肩包,看樣子是要出門:「歸根,我決定了。」
葉歸根在他面前站定:「決定了?不改了?」
楊成龍說:「不改了。」
葉歸根看著他:「那你去吧。港口這邊,我一個人能盯著。等你回來,這邊肯定不只這點規模了。」
楊成龍沒有回答「謝謝」或「保重」,只是伸出手,在葉歸根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對方感覺到他的決心。
然後他轉身走了。海風從他身後吹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港口盡頭。
楊成龍走的那天早上,港口的風很小。他站在碼頭邊上,揹著一個軍用揹包,裡面只裝了幾件換洗衣服、一部手機和一本夾著照片的舊筆記本。
鐵錘站在他旁邊,沒有送別的話,只是把一把匕首遞給他,刀鞘是牛皮做的,磨損得利害:
「帶在身上,不一定用得上。但帶著,心裡踏實。」
楊成龍接過來掂了一下,插在腰帶側面:「謝了,鐵錘叔。」
葉歸根站在辦公樓門口,沒有走過去。他遠遠地看了楊成龍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回了辦公室。
楊成龍也看到了他,沒有喊住他,轉身上了等在碼頭邊的一艘小艇。
小艇是東非國海軍派來接他的,船身灰色,船頭站著一個穿迷彩服的水兵,個子不高,皮膚黝黑,沖他咧嘴笑了一下:「楊成龍?」
楊成龍說:「是。」
水兵伸出手:「上船吧。楊將軍在等你。」
小艇駛出港口,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水痕,在海面上慢慢擴散開,然後消失。
楊成龍坐在船尾,看著港口越來越小。他看到了辦公樓那扇還沒關上的窗戶,好像有個人影站在視窗。
他不知道是不是葉歸根。他沒有揮手,就那麼看著港口縮小成一個點,最後消失在水平線下。
東非國的軍艦比楊成龍想像的大。他上了甲板,被帶到一間船艙里,艙不大,但乾淨,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一個穿軍裝的中年人站在艙里,等他進來以後,指了一下椅子:「坐。」
楊成龍坐下,中年人遞給他一份檔案:「楊成龍,你被分配到海軍陸戰隊做學員。訓練期六個月。訓練透過了,正式編入作戰序列。訓練不透過,送回原籍。」
楊成龍接過檔案:「我的教官是誰?」
中年人笑了一下:「我就是。」
訓練比港口那段時間更苦,但楊成龍扛了下來。不是因為他的體格比別人好,是因為他已經有過在沙袋後面蹲一整夜的經驗,知道什麼時候該咬牙,什麼時候該喘氣。
他的教官是一個四十多歲的黑人,姓莫三比克,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在點子上。
他注意到楊成龍的動作比別人快,第一周就跟他說:「你以前練過。」
楊成龍說:「練過。」
莫三比克教官沒有細問,只是說:「那你就比別人少走彎路。但路還是要走。捷徑也有,戰場上沒有。」
楊成龍記住了這句話。
第三周的某一天,全排進行泅渡訓練。海水很冷,浪不算大,但持續不斷。
楊成龍游到一半的時候,腿抽了一下筋,他沒有停下來,放慢速度調整呼吸,用另一條腿保持平衡,堅持游到了終點。
莫三比克教官站在岸上看到了,等他上岸以後說了一句:「你剛才腿抽筋了?」
楊成龍說:「抽了一下。」
莫三比克教官說:「那你為什麼不停下來?」
楊成龍說:「停下來會更冷。更冷了,會更抽。不如快點過去。」
莫三比克教官看了他一會兒:「你以前在什麼地方練過?」
楊成龍說:「港口。非洲的港口。」
莫三比克教官沒有繼續問。
港口那邊,葉歸根的生意還在繼續。楊成龍離開以後,他把港口的事務重新梳理了一遍,把鐵錘和白鴿留了下來,負責安保,自己騰出精力去談第五個港口。
他每天給楊成龍發一條訊息,內容不固定,有時是港口的日出照片,有時是一句「今天風很大」,有時是一段卸貨影片。
楊成龍有時候回,有時候不回,但葉歸根照發不誤。有一天他發了一張碼頭上的吊臂照片,配了一行字:
「今天到了一批新裝置。」
楊成龍過了一會兒才回:「能卸貨了?」
葉歸根說:「能。效率比以前高了。」
楊成龍說:「那就好。」
葉歸根看著那三個字,沒有繼續回復。
第六周的某一天晚上,楊成龍坐在營房外面的台階上,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是楊革勇發來的一條訊息,很短,只有幾個字:「聽說你當兵了?不錯。」
楊成龍看著那幾個字,沒有回覆,也沒有把手機收起來。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騎在那匹棗紅馬上,風從耳邊吹過去,楊革勇在旁邊喊:「腰挺直!別趴著!」
他那時候腰挺不直,總想趴在馬背上,覺得這樣更穩當。
後來他學會了,腰一直挺著,馬跑多快都不晃。他把手機收起來,起身回營房,明天還要訓練。
楊成龍的第一次野外訓練是凌晨開始的。沒有預告,沒有集合哨,教官踢開了營房的門,吼了一嗓子,所有人從床上彈起來,摸黑穿衣服,拿裝備,跑出去。
楊成龍的動作比其他人快半拍,不是因為他反應更快,是因為他睡覺的時候把鞋整齊地放在床邊,把揹包扣子提前鬆開了,把水壺掛在了順手的位置。
這是他在港口的時候養成的習慣,沒改掉,也不必改。莫三比克教官站在營房外面,看了他一眼,沒有表揚。
那天訓練的內容是海岸偵察。全排分成兩組,一組防守,一組滲透。楊成龍被分在滲透組,目標是穿過一片亂石灘,在不驚動防守方的情況下到達指定地點。
亂石灘不長,但石頭很滑,有些石頭是松的,踩上去會發出聲響。楊成龍趴在石灘邊緣觀察了十幾分鐘,然後開始動。
他沒有走直線,而是沿著潮水線走的。潮水線附近的石頭被海水泡過,表面長了一層薄薄的苔蘚,踩上去沒有聲音,但很滑。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試探,確認穩了才把重心移過去。他到了指定地點,沒有觸發警報。
防守組的人在他到達目標位置五分鐘後才發現有人滲透成功了,已經晚了。
莫三比克教官站在高處,看著整個過程。楊成龍從亂石灘那邊走回來,拍掉膝蓋上的沙:「教官,我做到了。」
莫三比克教官看了看他:「做到了,但不代表你每次都做得到。
下次潮水可能會退,潮水線會變,石頭會變。你要學會看潮水,不是只記住這一次的走法。」楊成龍沒有反駁。
葉歸根在港口那邊也遇到了一件新事。第五個港口的談判物件換了一個人,不是之前的聯絡人,是個年輕人,自稱是港口擁有方的代表。
態度比之前那位好一些,但要求也很細緻,問得很細。葉歸根跟他談了兩天,在付款方式上卡住了。
對方不接受分期付款,要求全款支付,理由也很樸實:「我們這邊亂,分期太久了,怕你跑了。」
葉歸根沒有急著讓步,提議用一種折衷方式——由一家信譽良好的國際銀行託管款項,按港口交付進度分期劃轉。
對方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方式,我們可以考慮。」
葉歸根沒有催他。第三天,對方發來訊息:「你那個託管方案,我們同意了。」
葉歸根看完那行字,沒有回,沒有發朋友圈,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看下一份檔案。
他那天晚上的日誌里多寫了一行:「第五個,基本拿下。楊成龍不在,進度比他走的時候預估的略慢,但還能接受。」
楊成龍偶爾拿到手機的時候,會看到葉歸根的訊息。他已經習慣了那種風格,像在給一頭遠走的動物投餵壓縮餅乾,分量不大,但足夠墊肚子。
有一天他看到葉歸根發來一張照片,拍的是港口碼頭上新到的貨櫃堆場,箱體疊得很整齊,像一排等邊三角形,陽光打在那些箱體上,明暗交界處拉出一條筆直的線。
楊成龍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回了一句:「堆得挺齊。」
葉歸根回:「還行。比以前能裝更多箱子了。」
楊成龍沒有繼續回,把手機收起來,準備去食堂吃飯。部隊的食堂飯菜一般,但管飽。他坐在長桌邊低頭吃飯,旁邊一個同排的戰友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女朋友?」
楊成龍咬著饅頭沒抬頭:「不是。我兄弟。」戰友看了看他,沒有追問。
那天晚上,楊成龍躺在營房的床上,沒有馬上睡著。他聽著窗外的海風,想到了軍墾城。
想到了馬場那棵歪脖子樹,想到了葉家老宅院子裡的那棵杏樹,想到了葉歸根站在港口防波堤上看著海面發呆的背影。
他在心裡默默排列了一下接下來要交的答卷和要翻越的障礙,然後把被子拉上來,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明天還有訓練。他得先過好明天,才能到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