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4章 跟對人很重要
第九個港口的談判,卡在了一件事上——對方不要錢,不要公路,他們要一台拖拉機。
不是開玩笑,是認真的。談判代表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坐在葉歸根對面,很認真地把要求寫在紙上,推過來,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說:
「港口可以賣。但我想要一台拖拉機。新的,能耕地的那種。港口旁邊有一片地,種了十幾年,一直用手犁地。有拖拉機,能多收一點。」
葉歸根低頭看著那張紙條,沉默了三秒,然後說:
「可以。拖拉機半個月到,港口協議先簽。」
對方點了點頭,把協議接過去,簽了字。葉歸根後來讓助理安排了一台帶旋耕犁和拖斗的拖拉機,走海運發過去,還多配了一箱配件和一桶潤滑油。
助理問他要不要留個標記,比如噴上「基石與翅膀」的字樣。葉歸根說: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不用噴字。送過去就行。」
這港口不大,但是位置刁鑽,正好卡在一個海峽的拐彎處。海峽狹窄,洋流湍急,以前過往船隻大多繞著走,因為這裡的泊位不夠深。
葉歸根接手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挖深泊位。挖泥船進場那天,港口旁邊那塊地的翻耕也同步開始了。
拖拉機的柴油機轟鳴聲和挖泥船的引擎聲混在一起,像一支沒有人指揮但各聲部配合默契的樂隊。
訊息傳出去之後,來往的船隻漸漸多了。最先多起來的是華夏遠洋的中型貨輪,然後是東南亞幾家航運公司的小型散貨船。
船長們開始口口相傳——這個港口不用等,不用排隊,不用額外付錢,裝卸速度快,裝置好用,伙食也不錯。
葉歸根在港口食堂辟了一角,擺了幾張圓桌,讓廚房每天中午多炒幾個菜,專門接待靠港的船員。
廚師是個四川人,炒菜的時候放辣椒不手軟。船員們下船走進食堂,聞到那股嗆鼻子的辣味,有人打了噴嚏,有人吸了吸鼻子,有人直接坐下就喊:
「老闆,來碗回鍋肉!」
有一個船長姓林,跑這條線跑了十幾年。他第一次靠這個港口的時候,在碼頭上轉了一圈,回到船上對輪機長說了一句:
「這碼頭鋪的是新磚,比我家門口那條路還平。」
輪機長是個胖子,正在擰一個閥門,頭也沒回:
「港口鋪得平不平,不耽誤你擰螺絲。」
林船長沒理他,站在駕駛台上看著港口新修的堆場,貨櫃碼放得整整齊齊,像一排等待點名計程車兵。他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下了駕駛台。
第二次靠港的時候,林船長帶了一瓶酒。不是好酒,是自家釀的米酒,用塑膠瓶裝著,瓶口纏了幾圈膠帶。
他在食堂找到葉歸根,把酒瓶放在桌上:「葉先生,我跑了十幾年船,第一次遇到不用等的港口。這酒不值錢,但是我自己釀的。你留著喝。」
葉歸根看著那瓶酒,瓶身透明,酒液渾濁,米粒沉在瓶底,像一層薄薄的雪。
他沒有推辭,把酒瓶放在辦公桌的角落,跟地圖和檔案放在一起。
楊成龍後來看到那瓶酒,問他:「你什麼時候開始喝酒了?」
葉歸根說:「沒喝。放著。」
楊成龍拿起瓶子晃了晃:「這酒能喝嗎?」
葉歸根說:「不知道。但人家送的,放著就行。」
幾個月後,那家航運公司的另一艘船也靠了港。船長姓陳,年紀比林船長大一些,頭髮白了大半,但嗓門宏亮。
他下船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找食堂,點了一碗擔擔麵,坐在靠窗的位置吃。
吃完以後,他抹了抹嘴,走到碼頭邊上,看著剛卸完貨的堆場,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
楊成龍從旁邊經過,順口問了一句:「陳船長,吃好了?」
陳船長回頭看到是他:「吃好了。你們這食堂,比我們公司食堂還好吃。」
他吐了一口煙,又把目光放回堆場上,「這港口,我以後就靠這兒了。不用排隊,不用等人,不用看臉色。」
「我這條船跑了幾十年,換了多少港口,像這樣舒坦的,還是頭一回。」
那些話沒有傳進葉歸根耳朵里,但楊成龍記住了。他沒有轉述,只是某天晚上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
「今天陳船長說,這港口以後他就靠這兒了。」
葉歸根正在低頭吃一碗麵,聽了以後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楊成龍又說:
「他說,像這樣舒坦的港口,跑了幾十年,頭一回遇到。」
葉歸根把碗裡的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他說的,是碼頭舒坦。不是港口舒坦。」
楊成龍愣了一下:「有什麼區別?」
葉歸根站起來:「碼頭舒坦,是裝置好、管理好。港口舒坦,是船到了,能歇一歇,不用操心下一站怎麼辦。」
楊成龍沒接話,他之前沒想過這兩者有什麼區別,現在想了,發現確實不一樣。
港口繼續運轉著,船越來越多,食堂也越來越熱鬧。葉歸根偶爾會去碼頭走走,有時候碰上下船吃飯的船員,對方會跟他打招呼,說一句「葉先生,今天天氣不錯」或者「葉先生,你們這的辣椒真夠勁」。
他不多說,只是點頭,偶爾回一句「吃了沒」或者「晚上食堂有餃子」。
那些船員們下了船,吃了飯,歇了腳,又上船走了。船走了,碼頭還在。碼頭在,他們就會再來。
那些船的名字不同,航向不同,但它們停靠的泊位相同,去的食堂相同,在甲板上眺望的方向也大致相同——都是朝著下一站。
有一天傍晚,楊成龍在港口入口處碰到一個靠港的船員在給家人打電話。
用的是擴音,聲音外放得很清晰。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問他什麼時候回來。船員說:
「這次靠港卸貨快,明天就能走。下一站要是也這麼快,能提前幾天到家。」
女人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上次你也說能提前幾天,結果在海上漂了三天。」
船員也跟著笑:「這次不一樣,換了個新港口,不用排隊了。」
電話那頭的女人說:「那你運氣好。」
船員說:「不是我運氣好。是有人把這個港口弄好了。」
他沒有提葉歸根的名字,只是說「有人」。
楊成龍站在不遠處,聽完了這段對話,等那個船員結束通話電話走遠了,才轉身往回走。
他沒有走進食堂,也沒有去找葉歸根,而是沿著碼頭走了很長一段路,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才停下腳步,面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正無聲起伏的海面。
第十個港口的談判比預想的順利,因為對方的要求很簡單——他們希望港口能用上電。
不是照明用的電,是冷庫用的電。港口附近有一個小型漁港,漁民們打上來的魚因為沒有冷庫,當天賣不完的就得倒掉。
葉歸根聽完這個要求,想了想,問了一句:「你們需要多大的冷庫?」
對方比劃了一下,說能裝下幾噸就行。葉歸根說:「冷庫我來建。電我來接。港口協議先簽。」
對方沒有猶豫,在協議上簽了字。
冷庫施工的那段時間,港口旁邊的漁村熱鬧了起來。漁民們每天路過工地,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
有一天一個老漁民站在工地外面看了很久,楊成龍從碼頭那邊走過來,問他看什麼。老漁民說:
「看那個水泥板。以前我們這裡沒有這個東西。魚打上來,賣不掉,就壞了。」
他指著冷庫的地基,「這個東西好了,魚就能多放幾天了。」
楊成龍說:「以後魚能賣得更遠了。」
老漁民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說話,轉身走了。
冷庫建好那天,葉歸根沒有去。楊成龍去了一趟,看到冷庫的門開著,裡面空蕩蕩的,白色的燈光照在水泥地面上,亮得晃眼。
幾個漁民站在門口往裡看,沒有人進去。一個年輕人忍不住邁了一步,走進去又退出來:
「裡面真涼快。」
其他人都笑了。楊成龍站在旁邊,看著那幾個漁民在冷庫門口探頭探腦的樣子,沒有走近,也沒有說話,看了一會兒就轉身往回走了。
港口的名聲在這種小動靜里慢慢傳開了。
越來越多的船開始把這裡作為固定的停靠點。有個年輕船員第一次靠港的時候,站在碼頭上東張西望,跟他同船的老船員說:「你看什麼呢?」
年輕船員說:「看這港口,比我上次在別處靠的那個乾淨多了。」
老船員說:「這兒乾淨。人也客氣。」
年輕船員點了點頭,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碼頭的地面,站起來,跟著老船員往食堂方向走。
有一天晚上,食堂里人特別多。三艘船同時靠港,船員們擠在幾張圓桌邊吃飯。一個戴眼鏡的船員正在看手機,螢幕上是家裡發來的影片,一個小男孩在院子裡騎一輛小腳踏車。
他旁邊的人湊過來看了一眼:「你兒子?」
戴眼鏡的船員把手機收起來:「嗯,三歲了。」
旁邊的人說:「你出來多久了?」
他想了想:「兩個月了。再跑一趟,就回去。」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低頭扒了兩口飯,然後又說了一句:「這港口能省兩天時間。省下來的時間,能多陪陪孩子。」
戴眼鏡的船員沒有回答,繼續吃飯,但筷子停了一下,又繼續夾菜。
那些船員靠港,卸貨,吃飯,休息,然後起錨離開。
他們很多人不會記得這個港口的具體位置,不會記得管理者的名字,但他們會記得在某個港口靠岸的時候不用排隊,卸貨很快,食堂的飯菜夠辣,晚上的碼頭安靜,路燈亮到很晚。
這些記憶會跟著他們回到陸地,進入他們跟家人閒聊的片段里,變成一句輕描淡寫的「這次靠了一個不錯的港」。
葉歸根沒有聽過這些話,但他能看到資料——靠港的船隻數量在持續上升,平均停留時間在縮短,貨櫃吞吐量在穩步增長。
那些數字代替了口碑,在報表里一條一條地列出來,他自己看懂了,就沒必要再聽別人轉述。
楊成龍如今和葉歸根有了一個共同的習慣,那就是沒事兒就喜歡逛逛港口,上船和船員們聊一聊。
倒不是窺探人家隱私,而是想聽聽他們對於港口的評價,他這個人心粗,對於葉歸根的謀劃一直看不太懂。
但他明白,葉歸根對於港口的收購,肯定是有計劃的,這個計劃肯定不是單純為了利潤,因為拿這些錢,無論去幹什麼?都要比這個利潤高。
但葉歸根沒有說,他就沒有問,因為爺爺說了,自己腦子不行,而腦子不行的人同樣能幹大事兒,只要跟著一個對的人走就是了。
爺爺跟了一輩子葉雨澤,而他父親沒跟上葉風,所以只能守著葉風最早時候幫他創下的基業。
而他已經決定,這輩子一定跟緊葉歸根的腳步,無論他去做什麼?都要一直跟到底,不管什麼樣的路,哪怕就是去毀滅,他也不會掉隊!
楊成龍有時候會跟靠港的船員聊幾句。他學了一些本地話,也學了一些船上的行話。
有一次他幫一艘船調整纜繩,船上的二副站在甲板上沖他喊了一句:「你幹得挺利索!」
楊成龍用不太標準的當地方言回了一句,二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口音有點怪,但能聽懂。」
楊成龍沒有糾正自己的發音,把纜繩系好,拍了拍手,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葉歸根和楊成龍坐在防波堤上。楊成龍說:「今天有個船員說,他跑這條線十年了,第一次遇到不用等的港口。」
葉歸根說:「你以前說過了。」
楊成龍說:「不是同一個人。」
葉歸根沒有再回答,也沒有追問,繼續看著港口的方向。路燈在碼頭上排列成一排整齊的暖黃色光點,像一條被小心放置的燈帶。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明天有批新裝置到,我去看看。」
楊成龍坐在原地沒有動:「行,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