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5章 共贏


  葉歸根和楊成龍去歐洲,是為了談一筆融資。不是港口缺錢,是擴張太快,現金流需要緩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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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他們的資金結餘還很多,但做生意就是如此,不能把全部資金都壓上去,因為很多意外都是難以預料的。

  而銀行,則是資本賴以生存的工具,能用銀行錢的時候,就儘量不要動自己的。

  這倒不是規避風險,而是一種共贏,錢到了一定地步,做的生意也就膨脹起來,而銀行作為貨幣流通體系,他們的能量也是驚人的。

  而每一個資本都需要跟銀行合作,有時候不是缺錢,而是因為需要共贏,就如某個首富說過的話。

  任何生意,你只能取60的利潤,其他的則要用來共享,不然,你的生意不會長久。

  所謂壟斷,並不是把所有錢裝進自己的口袋,只是把握核心的東西,但還是需要一些合作夥伴。

  國內大部分企業,之所以存在的時間都不長,就是因為吃相太難看,恨不得把每一個鋼鏰都裝進自己的口袋。

  別說發展合作夥伴,就連自己的員工都給算計到骨子裡,榨乾價值的同時,還把人家的收入剋扣到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步。

  短時間內,也許可以攫取大量財富,但這樣失去人心的企業,註定是走不長遠的,而葉歸根註定不會做這樣的人。

  他的每一個港口,除了合作夥伴,給每一個員工的待遇,都是非常優渥的,所以員工歸屬感和凝聚力都很強。

  這次,葉歸根找了一家瑞士的銀行,約好了見面時間,地點在蘇黎世。楊成龍跟去,主要是為了換換空氣。

  他在港口待了大半年,身上全是柴油和鹹水的味道。蘇黎世的空氣乾淨得像被過濾過,他一下飛機就深吸了一口,然後打了個噴嚏,摸了摸鼻子說:

  「這地方太乾淨了,我鼻子都不適應。」

  葉歸根沒有接話,拖著行李箱往外走。

  銀行在蘇黎世的老城區,一棟不高的樓房,外面看不出什麼特別,但裡面裝修得很講究。

  會議室不大,長桌鋪著深灰色的桌布。會談進行了一個多小時,銀行方面對港口運營資料比較滿意,初步答應了融資方案。

  葉歸根把協議草案收進包里,站起來跟對方握了握手,準備離開。

  銀行代表送他們到門口,問了一句:「兩位接下來有什麼安排?蘇黎世湖邊的風景不錯,可以走走。」

  葉歸根說:「謝謝,我們下午還有事。」

  楊成龍在旁邊說:「我們沒事。」

  葉歸根看了他一眼,楊成龍說:「你的事談完了,我的事就是沒事。」

  他們沿著利馬特河往湖邊方向走。楊成龍走在前面,步伐比在港口時鬆弛了不少。

  葉歸根跟在後面,手裡拿著手機在回郵件。到了湖邊,楊成龍在長椅上坐下來,看著湖面上白色的帆船:

  「這湖比我想像的大。」

  葉歸根在旁邊坐下:「你想像的多大?」

  楊成龍說:「比軍墾城的澇壩大一點。」

  葉歸根沒有說話,把手機收起來。

  然後那對姐妹花就出現了。她們是從湖邊的另一條小路上走過來的,一前一後,前面那個穿了一件淺黃色的風衣,步伐輕快,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趕過來。

  後面那個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走得不快不慢,目光落在湖面上,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在看。

  她們經過長椅前面的時候,淺黃色風衣的那個忽然停了下來,轉身看著葉歸根,用中文說了一句:「你是華夏人?」

  葉歸根抬起頭,看了一眼對方,又看了一眼她身後那個穿深藍色外套的人:「是。」

  淺黃色風衣的那個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我就說是華夏人,我姐還說不是。」

  穿深藍色外套的那個走近了兩步,看了一眼葉歸根:「抱歉,我妹妹喜歡搭話。」

  她說話的聲音比妹妹低一些,語速也慢一些,像是每個字都要先稱一下重量才說出口。

  楊成龍坐在長椅另一頭,本來是靠著椅背看湖面的,現在已經坐直了。

  他認得出好看的人,眼前這兩個明顯屬於那種不用多看第二眼就能確認的型別,至於她們誰是姐姐誰是妹妹,他還沒來得及分清楚。

  淺黃色風衣的那位像是沒注意到楊成龍的目光,她站在葉歸根面前,又說了一句:「你們是來蘇黎世旅遊的?」

  葉歸根說:「來辦點事。」

  她點了點頭:「那我們不打擾了。」

  她轉身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葉歸根一眼:「對了,我叫洛拉。我姐叫洛琳。」

  說完她就走了,穿深藍色外套的跟在她後面,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跟著一條早已熟悉的路線,不用看也知道下一段路該怎麼邁。

  楊成龍坐在長椅上,看著她們沿著湖邊遠去:「你剛才怎麼不說你叫什麼?」

  葉歸根說:「她沒問。」

  楊成龍說:「她說了她叫什麼。」

  葉歸根說:「那是她自己說的。不是問我。」

  楊成龍想了一下,說:「也對。」

  他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又在心裡把剛才那段對話過了一遍,得出結論:「那個妹妹比姐姐活潑。」

  葉歸根說:「你看出來了。」

  楊成龍說:「她姐從頭到尾沒說幾句話。」

  第二天上午,他們在蘇黎世市區一條小街上又遇到了。是迎面撞上的,不是約好的。洛拉先看到他們,遠遠地就抬了一下手,然後快步走過來:「又見面了。」

  她看了看葉歸根,又看了看楊成龍:「你們住在附近?」

  葉歸根說:「住在河對岸的酒店。」

  洛拉說:「那你們今天下午有空嗎?我姐想請你們喝咖啡。」

  楊成龍看了一眼她身後,洛琳站在幾米外的路燈下面,沒有走過來,但看到他們看過去,微微點了一下頭。

  葉歸根說:「幾點?」

  洛拉說:「下午三點,河邊那家咖啡館。你們能找到的。」

  下午三點,河邊咖啡館。洛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淺色的飲料,杯沿上掛著一片檸檬。

  洛拉坐在她對面,看到葉歸根和楊成龍進來,招了一下手。葉歸根坐下來,楊成龍在他旁邊坐下。

  洛拉說:「你們是做什麼的?」

  葉歸根說:「做港口的。」

  洛琳終於開口了:「哪個港口?」

  葉歸根報了幾個名字,都是他們在非洲和亞洲收購的那些。

  洛琳聽完,放下飲料杯:「我知道那些港口。我父親的公司有一艘船,最近剛靠過其中一個。」

  葉歸根說:「哪一艘?」

  洛琳報了一個船名,葉歸根想了想:「那艘船靠港的時候,我正好在碼頭上。」

  楊成龍在旁邊說:「你那段時間不在碼頭。」

  葉歸根看了他一眼:「在監控室里看的。」

  楊成龍沒再說話,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洛拉坐在對面,看著楊成龍:「你們是合伙人?」

  楊成龍說:「我是合伙人。」

  洛拉說:「那你也管港口?」

  楊成龍說:「我管碼頭。」

  洛拉想了想:「管碼頭和管港口有什麼區別?」

  楊成龍說:「碼頭是幹活的地方,港口是算帳的地方。」

  洛拉笑了一下:「那你管的是幹活的地方。」

  那天下午,他們聊了很多。洛琳的父親是一家歐洲航運集團的創始人,業務遍及全球。

  洛琳本人在父親的公司里負責運營,洛拉則在做藝術品修復。

  楊成龍聽她說到「藝術品修復」,他問了一句:「是修畫嗎?」

  洛拉說:「主要是油畫。也修一些老照片和紙本。」

  楊成龍點了點頭。他想起軍墾城老宅里掛著的那幅油畫,畫的是天山腳下的一片草場,畫家是誰已經記不清了,他從來沒有仔細觀察過那幅畫的筆觸和顏色,覺得它只是一幅畫,掛在牆上就是用來裝飾的。

  但聽洛拉說她做藝術品修復,他忽然覺得那幅畫不一樣了。

  傍晚散場的時候,他們在咖啡館門口分別。洛拉說:「你們明天還在蘇黎世嗎?」

  葉歸根說:「明天下午的飛機。」

  洛拉說:「那明天上午,我帶你們去看一個地方。」

  葉歸根說:「什麼地方?」

  洛拉說:「我工作的地方。一個修復工作室。」

  她說「工作室」的時候,洛琳在旁邊微微皺了一下眉,但沒有阻止。

  回酒店的路上,楊成龍說:「你覺得她們是誰?」

  葉歸根說:「洛氏航運集團的女兒。」

  楊成龍說:「你怎麼知道的?」

  葉歸根說:「她說了她父親的公司,我查過那家公司。」

  楊成龍說:「你什麼時候查的?」

  葉歸根說:「昨晚。」

  楊成龍說:「你昨晚不是一直在看融資方案嗎?」

  葉歸根說:「看完融資方案之後。」

  楊成龍沉默了一下:「那你看出什麼了?」

  葉歸根說:「她父親的公司,規模不小。但她們對我們沒有敵意。」

  楊成龍說:「你怎麼知道沒有敵意?」

  葉歸根說:「有敵意的人,不會請我們喝咖啡,也不會邀請我們去她的修復工作室。」

  第二天上午,他們去了洛拉的工作室。工作室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一棟老房子的三樓。

  房間不大,但光線很好。牆上掛著幾幅正在修復的油畫,空氣里瀰漫著松節油的氣味。

  洛拉穿著一件深色圍裙,正在清理一幅小尺寸的肖像畫,畫中是一個穿深色衣服的老人,面部已經被清理出了清晰的輪廓。

  她放下工具,擦了擦手:「這幅畫是十九世紀的,送來的時候表面有裂紋,顏色層也有脫落。我正在做清潔和填補。」

  楊成龍站在那幅畫前面看了很久,說:「你修這個,要多久?」

  洛拉說:「看情況。這幅比較小,大概兩三個月。」楊成龍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

  葉歸根站在另一幅畫前面,那幅畫還沒有開始修復,畫面被一層灰塵覆蓋,只能隱約看出是港口。

  他說:「這個港口,是哪個?」

  洛拉走過來看了一眼:「不知道。還沒有清理。可能是一幅海港風景畫,也可能只是背景。等清理完了才能確定。」

  葉歸根沒有繼續追問。他站在那幅畫前面,透過灰塵和污漬的縫隙,能看到畫布上一道模糊的桅杆輪廓。

  它沒有任何顏色,也沒有任何辨識度,但他盯著那道線條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認一段寫在石頭上的文字。

  離開工作室之後,楊成龍說:「那個工作室,比我想像的安靜。」

  葉歸根說:「修復油畫,不能大聲說話。」

  楊成龍說:「你怎麼知道?」

  葉歸根說:「她說的。」

  楊成龍想了一會兒,說:「她什麼時候說的?」

  葉歸根說:「她說『修復的時候需要安靜,因為每一步都不能被打斷。』」

  楊成龍說:「她什麼時候說的這句話?」

  葉歸根說:「你站在那幅肖像畫前面的時候。」

  楊成龍沒有接話。他當時在看那幅肖像畫,覺得畫中人的衣領畫得很好,沒有留意到旁邊有人在說話。

  他們在機場候機的時候,葉歸根的手機響了一聲,是一條來自洛拉的訊息:「你們走了嗎?」

  葉歸根回:「在候機。準備登機了。」

  洛拉說:「下次來歐洲,可以再來工作室看看。那幅港口畫,可能已經清理出來了。」

  葉歸根說:「好。」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楊成龍在旁邊坐著:「她給你發訊息了?」

  葉歸根說:「嗯。」

  楊成龍說:「她說什麼?」

  葉歸根說:「她說那幅港口畫可能已經清理出來了。」

  楊成龍說:「她發訊息就為了跟你說這個?」

  葉歸根說:「還問我們走了沒有。」

  楊成龍沒有再問。登機廣播響起來,他站起來背好包,往登機口走去。

  飛機起飛之後,楊成龍靠著舷窗看了一會兒雲層,然後說:「那對姐妹,以後還會見到嗎?」

  葉歸根沒有回答。他也在看窗外,沒有轉過頭。機艙里安靜了一會兒,只剩下引擎的嗡鳴聲。

  楊成龍在那一瞬間意識到,葉歸根也沒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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