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6章 姐妹花
回到非洲之後,日子又變回原來的節奏。碼頭上的吊臂照常轉,貨櫃照常堆,船照常靠港。
葉歸根每天看報表,偶爾去碼頭走一圈,回到辦公室繼續看地圖。
楊成龍照常在碼頭和堆場之間來回,偶爾幫水手調整纜繩,偶爾在食堂跟船員聊天。
惟一的變化,是葉歸根的手機里多了一個聯絡人。洛拉偶爾會發訊息過來,有時候是工作室里正在修復的畫的區域性照片,有時候是她在蘇黎世街頭拍的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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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問他在幹什麼,他也不問她在幹什麼。每一條訊息都很短,像在往遠處扔小石子。
有一天晚上,楊成龍走進葉歸根的辦公室,看到他在看手機。楊成龍在他對面坐下來:「瑞士那邊有訊息了?」
葉歸根把手機放下來:「洛拉發了一張照片,說那幅港口畫清理出來了。」
楊成龍說:「那幅畫是什麼樣的?」
葉歸根把手機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幅油畫,畫面中央是一座港口,建築的線條和船隻的剪影都很清晰。
楊成龍湊近看了一眼:「這港口看著眼熟。」
葉歸根說:「是歐洲北部的一個港口。」
楊成龍說:「你怎麼知道?」
葉歸根說:「她說的。」
楊成龍沒有追問,但他記住了那個港口的位置,在心裡把它和葉歸根地圖上那些紅點疊在一起看了看,沒有重疊,但航線方向一致。
過了幾天,葉歸根收到一封郵件,發件人是洛琳。內容是正式的,措辭嚴謹,說洛氏航運集團有一條航線計劃調整,打算增加幾個掛靠港,其中有兩個是葉歸根的港口。
她想安排一次遠端會議,商討合作的可能。葉歸根回了一封郵件,說可以,時間對方定。
會議在第二天下午進行。影片訊號穩定,洛琳穿著一件白色襯衫坐在鏡頭對面,背景是米色的牆壁。
她說話的風格跟之前那次見面差不多,不快不慢,每句話都有明確的指向。她問了港口的泊位深度、吊臂載重、堆場容量、海關通關效率。
葉歸根一一回答,資料準確,沒有含糊。她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像是在做最後的評估,然後說:
「我們的船下個月會有一班經過那個區域。如果時間合適,可以安排一次試靠。」
葉歸根說:「隨時可以。」
會議就結束了,前後不到半小時。
楊成龍在旁邊聽了一部分:「她怎麼突然要合作?」
葉歸根說:「她的船本來就經過那條線,靠哪個港口都需要停,既然我們這邊效率更高,她沒必要繞遠。」
楊成龍說:「那她之前為什麼不靠?」
葉歸根說:「之前不知道。」
楊成龍想了想:「現在知道了。」
葉歸根沒有回答。
洛拉在第二天發來一條訊息,和港口無關,只有一張工作室窗外的照片,遠處能看到蘇黎世的教堂尖頂,天空灰藍。
葉歸根回了一句:「下個月可能去歐洲談事。」
洛拉回:「那幅畫已經修好了,你來的時候可以看看。」
葉歸根說:「好。」
楊成龍知道這件事之後,沒有什麼明顯的反應,但他去碼頭的時間比之前稍微早了一些,回來的時間稍微晚了一些。
他把蘇黎世那幅畫清理出來的細節又回想了一遍,把洛拉那個「看畫」的邀請也回想了一遍,覺得葉歸根應該不止是去看畫。
有一天傍晚,他站在碼頭邊上,手裡攥著一根纜繩,抬頭看著海面上正在落下的太陽,忽然說了一句:
「歸根,你下個月去歐洲,是去談事,還是去看畫?」
葉歸根說:「都是。」
楊成龍說:「那你會帶那對姐妹來港口看看嗎?」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看她們願不願意。」
楊成龍把纜繩在纜樁上繞了一圈,說:「那我也得把碼頭收拾收拾,不然人家來了,覺得咱們髒亂差。」
葉歸根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幾天後,洛琳發來一條訊息,說試靠的計劃已經排進航程表了,下個月中旬,她的船會靠港,屆時她會隨船同行。
這條訊息發到葉歸根的手機上,他看完了,沒有立刻回復,等到第二天才回了一句:
「港口這邊會安排好。」
楊成龍知道以後,連夜把港口入口處那棵歪脖子樹旁邊堆著的幾個廢舊纜樁搬走了,又用水管把碼頭上積了灰的角落沖了一遍。
白鴿路過的時候說:「你這是在準備迎賓?」
楊成龍說:「不是迎賓。是要讓來的人看到,咱們的碼頭乾乾淨淨。」
白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遠處那排被沖得亮晶晶的地面:「那你繼續。」
襲擊發生後的第三天,葉歸根收到了一封洛琳發來的郵件。
內容比上一封短,只有幾段,核心意思就一句:「經過考慮,我們決定把那艘船的首選掛靠港設在你的港口。前提是安全措施能持續保持當前水平。」
葉歸根看完郵件,回了一句:「安全措施只會更高,不會更低。」
港口新到的一批裝置里,有幾台是洛拉找朋友幫忙聯絡的。
楊成龍在拆箱的時候發現了貨物清單上的備註,隨口問了一句:「這批裝置走的是哪家公司?」
負責清關的助理說:「是洛氏航運幫忙協調的。」
楊成龍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問。倉庫里新到的纜繩比之前用的粗了一圈,堆在貨架上,泛著一層嶄新的光澤。
船再次靠港的時候,洛琳沒有來。來的是洛拉。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碼頭上,看著楊成龍系纜繩。
楊成龍把纜繩繞好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這次不拍照片了?」
洛拉說:「拍了很多了,不用每次都拍。」
她站在碼頭邊緣,朝港口內部張望了一下,「那幅修好的畫,我帶來了。」
楊成龍說:「你帶畫來港口?」
洛拉說:「在行李里。用畫筒裝著,不容易碰壞。」
楊成龍想了一下,說:「那你等我一下。」
他去了葉歸根辦公室,敲了敲門,推門進去:「洛拉來了。她把那幅畫帶來了。」
葉歸根在檔案堆中抬起頭:「哪幅畫?」
楊成龍說:「就是你之前說想看的那幅,港口畫。」
葉歸根放下了筆,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洛拉在食堂門口等他們。她靠著一根廊柱,手裡握著一個深藍色的畫筒,開口處封著膠帶。
葉歸根走近,她看了他一眼,把畫筒遞過去:「修好了。之前一直放在工作室里,後來發現還是該給你看看。」
葉歸根接過畫筒,沒有當場拆開,只是握在手裡:「謝謝。」
洛拉說:「你回去再看也可以。」
那天晚上,葉歸根坐在辦公室里,拆開了畫筒,取出裡面的油畫。
畫面比之前清理出來的部分更完整了,一座港口,水面的顏色偏灰藍,有幾艘船的輪廓,遠處能看到一條海岸線。
他看了一會兒,把畫靠在牆邊,站起來,走到窗前。港口在夜色中很安靜,貨櫃堆場的照明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在碼頭的地面上投下一塊塊稜角分明的亮區。
防波堤盡頭亮著幾盞航標燈,紅綠相間,在有節奏地呼吸。那幅畫裡的港口,跟他每天看到的這座港口看起來不太一樣,但那種安靜是相通的。
第二天早上,楊成龍在食堂門口看到洛拉。她正端著一碗粥,看到他就問了一句:「你們這裡的早餐每天都這麼豐盛?」
楊成龍說:「差不多。」
洛拉說:「那你們食堂的師傅,手藝不錯。」
楊成龍說:「他以前在遠洋船上當過廚師,退休了來這邊,閒不住,就繼續做飯了。」
洛拉喝了一口粥:「難怪。」
洛拉在港口待了三天。她沒有住酒店,住的是港口的招待所,在辦公樓旁邊的一棟小樓里,條件不算好,但乾淨。
白鴿跟她聊過幾次天。白鴿走的時候跟楊成龍說了一句:「你發現沒有,她修畫的那些工具,跟我們修槍的工具有些像。」
楊成龍愣了一下:「哪裡像?」
白鴿說:「都講究精度,都不能馬虎,都不能急。」
楊成龍想了想,沒有回答。
洛拉臨走的前一天傍晚,她在防波堤上遇到了葉歸根。葉歸根正站在那裡看海,她的腳步聲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葉歸根沒有回頭:「明天走?」
洛拉說:「嗯。明天下午的船。」
葉歸根說:「那幅畫,我看了。」
洛拉說:「覺得怎麼樣?」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畫裡的人把港口畫得很安靜。」
洛拉說:「那本來就是個安靜的港口。他去的時候,應該沒有遇到襲擊。」
葉歸根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他說:「下次來的時候,提前說一聲。」
洛拉說:「好。」
她轉身走回了招待所的方向。
楊成龍後來問葉歸根那幅畫是什麼樣子的。葉歸根想了想說:「畫的是另一個地方的港口,但看起來也像這裡。」
楊成龍說:「哪裡像?」
葉歸根說:「安靜的時候。」
楊成龍沒有繼續問,他大概理解那個意思。那幅畫裡沒有槍聲,但楊成龍知道,有港口的畫也不一定有槍聲。
一個港口如果修得好,管得好,就會安靜下來。安靜的時候,它和畫裡是一樣的。
洛琳的第二艘船靠港那天,洛拉也跟著來了。她拎著那個深藍色的畫筒,站在碼頭上等船靠穩。
葉歸根從辦公樓那邊走過來,第一句話是:「又帶了畫?」
洛拉說:「不是帶來。是來取。上次那幅畫,你覺得畫裡的港口太安靜了。我又找了另一幅,畫的是一個熱鬧的港口。你看完,告訴我哪個更接近真實的港口。」
葉歸根看了她一眼:「你專門來找畫的?」
洛拉說:「我姐要來看港口,我順路。」
楊成龍在旁邊栓好了纜繩,站起來:「你姐的船每次來你都有空?」
洛拉說:「最近工作室專案不多。」楊成龍沒有追問。
洛琳下船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是港口的衛星圖,上面標註了幾個新泊位的位置。
她在碼頭上站定,環視了一圈,然後對葉歸根說:「新泊位那邊的水深測量資料發給我一份。」
葉歸根說:「今天下午發。」
洛琳點了點頭,往辦公樓方向走。洛拉留在碼頭上,看著楊成龍整理纜繩:「你每天都要做這些事?」
楊成龍說:「不每天。但船來了就得做。」
洛拉說:「那船不來的時候呢?」
楊成龍說:「做別的事。」
洛拉沒有繼續問,站在碼頭上看著遠處的海面。
食堂的午飯比平時豐盛。楊成龍端著一碗飯坐在靠窗的位置,洛拉端著一碗麵在他對面坐下。
她看了一眼窗外:「這裡跟蘇黎世很不一樣。」
楊成龍說:「哪裡不一樣?」
洛拉說:「蘇黎世沒有這麼多灰塵。但這裡的天更大。」
楊成龍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天是比瑞士大。海也比瑞士大。瑞士沒有海。」
洛拉笑了一下:「確實沒有。」
下午,洛琳在葉歸根的辦公室里看泊位資料。洛拉在港口裡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小塊石頭,是碼頭邊緣那種普通的碎石。
她把它放在窗台上,然後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記了一筆。
楊成龍正好推門進來,看到窗台上那塊石頭:「你撿這個幹什麼?」
洛拉說:「留著做色樣。這種石頭的顏色,可能出現在某幅畫裡。」
楊成龍看了一下那塊石頭,灰撲撲的,跟碼頭邊緣的碎石沒什麼區別:「這能畫出什麼顏色?」
洛拉說:「還沒想好。先留著。」
楊成龍沒有再問。
晚飯後,四個人在防波堤上坐了一會兒。夕陽正在下沉,海面上金紅色的光鋪得很開,像一層正在流動的油彩。
洛琳坐在靠海一側,葉歸根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在說著下一次靠港的時間安排,語氣平靜。
楊成龍和洛拉坐在另一側,隔著半步的距離,沒有說話,看著遠處一艘貨輪正緩緩駛過。那是一艘散貨輪,船身不高,在黃昏的光線中顯得很低,像在水面上滑行。
貨輪駛過港口前方時,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航跡,在落日的餘暉中暫時亮了一瞬,然後慢慢溶入深藍色的海面。
洛拉說:「你每天都看這樣的日落?」
楊成龍說:「不一定每天。但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
洛拉說:「那如果天氣不好呢?」
楊成龍說:「天氣不好就看不到。」
洛拉說:「那你看到日落的時候,會覺得煩嗎?」
楊成龍想了一下:「不會。日落不煩人。」
洛拉說:「那什麼煩人?」
楊成龍說:「事做不完的時候煩人。」
洛拉沒有回答,繼續看著遠處的海面。
船在港口停了三天。洛琳辦完事之後,又跟葉歸根確認了下一季度的掛靠計劃。
洛拉在港口裡的很多地方都走了一圈,拍了不少照片,但不再是之前那種隨手拍,而是停下來,端詳很久,才按一下快門。
回去的前一天晚上,洛拉站在招待所門口,看到楊成龍從碼頭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兩罐汽水。
楊成龍停在她面前,遞了一罐過去:「明天走?」
洛拉接過來,拉環:「嗯。明天下午。」
楊成龍說:「下次來的時候,可能碼頭又變樣了。」
洛拉說:「那下次來,你再帶我看看。」
楊成龍說:「行。」
他轉身走了。洛拉站在招待所門口,拉開那罐汽水,喝了一口,氣泡在舌尖上微微炸開。她站在夜色里,又多喝了一口,沒有急著回屋。
第二天早上,船離港前,洛拉把那塊石頭留在了窗台上。她沒有帶走,也沒有跟任何人說,就放在窗台靠近牆角的位置。
後來楊成龍打掃窗台的時候看到了它,認出來是她撿的那塊,沒有扔掉,在窗台上原來的位置旁邊擺好了。
石頭在碼頭邊緣被海風吹曬了很久,表面已經磨得光滑了一些,但還是灰撲撲的,在窗台的角落待著。
楊成龍每次路過窗台的時候都會看一眼它還在不在,看到它在窗台邊角安靜地待著,就知道今天大概沒有什麼需要額外操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