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8章 青春期
船被搶回來之後,楊成龍整個人像一根被拉滿又突然鬆開的弓弦,表面安靜,內里還在震。
他在防波堤上坐了一整個下午,直到太陽把海面烤成一片暗紅色,才站起來往招待所走。
白鴿在走廊里碰到他,說他脖子上有血,他摸了摸,是之前爬船舷的時候蹭破的,沒注意,血已經幹了,黏在皮膚上,像一塊被遺忘的封條。
楊成龍沒回去處理傷口,穿過港口往招待所方向走,走到半路,看到洛拉站在招待所門口抽菸。
她不會抽菸,拿煙的姿勢彆扭,吸一口就咳。楊成龍走到她面前,把煙從她手裡抽走,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摁滅:「不會抽就別抽了。」
洛拉沒有反駁,她抬頭看著他,脖子上那道乾涸的血痕在路燈下泛著暗褐色:「你受傷了?」
楊成龍伸手摸了摸,這才真正感覺到那處傷口的存在:「蹭破點皮,不礙事。」
洛拉繞到他身側站定,看了兩眼,伸手捏住他下巴讓他偏過頭去,然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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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我有碘伏和棉簽。」
招待所的房間不大,桌子靠在牆邊,上麵攤著速寫本、幾支鉛筆,一管快用完的顏料。
洛拉從洗漱包里翻出碘伏和棉簽,讓他在椅子上坐下,彎著腰替他處理那道傷口,動作很輕,棉簽划過皮膚的時候涼絲絲的。
楊成龍坐在那裡,能聞到她身上松節油的氣味,淡淡的,混著菸草被掐滅後的餘燼味。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動。洛拉塗完碘伏,把棉簽扔進垃圾桶:「你明天還去碼頭嗎?」
楊成龍說:「去。」
洛拉把碘伏放回包里:「那我明天也去。」
葉歸根那邊不太一樣。他是被動的那個。洛琳在船被營救回來之後,沒有像妹妹那樣在港口停留。
她讓船在港口外側錨泊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乘小艇上了岸。
她沒有提前通知葉歸根,直接去了他的辦公室。
葉歸根正在看地圖,聽到敲門聲抬起頭,看到她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像是剛從海上上來,頭髮還沒完全乾。
她沒等他開口:「我明天就走。但走之前,我想問你一件事。」
葉歸根放下地圖:「你問。」
洛琳靠在門框上:「你搶我的船,是為了港口,還是為了我?」
葉歸根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辦公室里的窗開著,外面的海風灌進來,把桌上那張地圖的邊緣吹得微微掀起。
葉歸根伸手按住地圖的一角,讓它在風中安靜下來:「都有。」
洛琳看著他,像在辨認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場面話。她看了幾秒,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說:「那我知道了。」
她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葉歸根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搭在地圖邊緣沒有收回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張被風掀過一角的圖紙撫平。
感情升溫的加速出現在那個晚上。楊成龍和洛拉從招待所出來,沿海岸線走了一段。
她問他槍響的時候是什麼感覺,楊成龍想了想:「有時候是空的,有時候是熱的。」
洛拉點了點頭,像是在判斷這個回答的份量。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身,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輕,像有人在紙面上點了一個逗號,沒有停留,沒有解釋,然後繼續往前走:「走吧,天黑了。」
楊成龍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出幾米遠才跟上去。
葉歸根和洛琳的變化發生在第二天下午。船要離港了,葉歸根站在碼頭上,周圍沒有別人。
他送她走到舷梯口,握住她的手,把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放進她掌心:
「這是離那個港口最近的安全停靠點,如果需要臨時停靠,可以用這個港口的泊位,不要繼續往前開,那裡有人接應。」
洛琳低頭展開那張紙看了一眼,摺疊處已經微微磨損,像是反覆開啟合上過許多次:「你怎麼不早點拿出來?」
葉歸根說:「剛拿到。」
洛琳抬頭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那下次我船靠港,你還會在碼頭上嗎?」
葉歸根說:「會。」洛琳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裡,轉身踩著舷梯上了船,沒有回頭。
船開走之後的那個晚上,葉歸根一個人坐在防波堤上,手裡攥著一罐汽水,沒喝。
楊成龍從碼頭那邊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也拿著一罐汽水,拉開了拉環,氣泡滋滋地冒出來:「洛琳走了?」
葉歸根說:「走了。」
楊成龍喝了一口:「那你還坐在這裡幹什麼?」
葉歸根沒有回答。楊成龍也不追問,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汽水罐上的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順著罐壁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幹了。
第二天早上,楊成龍在碼頭上系纜繩的時候,看到洛拉從招待所那邊走過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裡拿著一個速寫本。
她沒有走過來,也沒有喊他,在碼頭邊上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下來,翻開本子開始畫。楊成龍系完纜繩走過去,站在她身後看了一眼:「你畫的是碼頭?」
洛拉頭也沒回:「畫的是你。」
楊成龍愣了一下。紙面上確實是一個側影,站姿,正彎著腰拉一根纜繩,輪廓簡練,線條乾脆。
他沒有說「畫得不像」,也沒有說「畫得挺好」。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在她旁邊坐下來:「你畫過很多人嗎?」
洛拉把速寫本合上:「畫過一些。但你的輪廓好畫。線條清楚。」
她轉過頭看著他,「你平時話少,但動作多。」
楊成龍想了想:「動作多是因為活多。」
洛拉笑了一下,把速寫本收進包里:「那你今天活多嗎?」
楊成龍說:「下午有一艘船靠港。」
洛拉站起來:「那上午呢?」
楊成龍也站起來:「上午沒事。」
他們沿著港口外圍走了一段,路不平,碎石多。洛拉走得不快不慢,楊成龍走在她外側。
經過一段塌了半邊的圍牆時,她停下來摸了一下牆面上乾裂的塗料:「這段牆該修了。」
楊成龍說:「知道。排在下個月的計劃里。」
洛拉收回手:「你們什麼都計劃。」
楊成龍說:「不計劃,會亂。」
她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那種目光比之前直接一些,像在打量一幅尚未完成的畫:輪廓已經有了,但要決定下一筆該落在哪裡。
那天下午,葉歸根收到一條訊息,是洛琳發來的,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拍的是海面,前方有一條模糊的岸線。
葉歸根放大看了看,認出那不是港口的方向,但也不遠,像是船正在沿著海岸線航行。他沒有回訊息,把照片存進了相簿里。
晚上,楊成龍回到招待所的時候,洛拉房間的門開著一條縫,燈光從裡面透出來。
他猶豫了一下,敲了敲門板。洛拉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門沒鎖。」
他推門進去。她坐在床上,面前攤著一幅還沒完成的油畫,畫的是港口黃昏的景象,碼頭、吊臂、一艘正在靠岸的船,色調偏暖,暗部的邊緣還透著底稿的鉛筆線。
楊成龍站在畫布前面看了很久:「這幅畫,比上次那幅暖和。」
洛拉說:「因為上次那幅是白天,這幅是傍晚。」
楊成龍看著畫中那艘正要靠岸的船:「你會把它畫完嗎?」
洛拉說:「會。等你下次看到的時候,應該已經上色了。」
楊成龍在那幅畫前面站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洛拉,你留下來吧。」
洛拉整理畫筆的手頓了一下:「留下來?」
楊成龍說:「留在這個港口。不用回蘇黎世。」
洛拉看著他,像在判斷他這句話是認真的,還是隨口說的。她把畫筆放回水罐里,水聲在安靜中格外清晰:「你認真的?」
楊成龍沒有移開視線:「認真的。」
洛拉說:「那你的碼頭怎麼辦?」
楊成龍說:「碼頭不會跑。但你會。」
洛拉走到窗邊,沒有立刻回答。窗外港口的燈光倒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晃動的金色:「楊成龍,你平時說話也這麼直接嗎?」
楊成龍說:「不直接。但你不一樣。」
洛拉沒有轉過身來,但她的肩膀鬆了一下:「我考慮考慮。」
第二天早上,楊成龍在碼頭遇到葉歸根。葉歸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楊成龍跟上去:「你昨晚睡得好嗎?」
葉歸根說:「還行。」
楊成龍說:「我昨晚沒怎麼睡。」
葉歸根放慢腳步,轉過來看著他:「你跟她說了?」
楊成龍說:「說了。」
葉歸根沒有問說了什麼,沉默了幾步:「那她怎麼說?」
楊成龍說:「她說考慮考慮。」
葉歸根沒有評價。
當天下午,葉歸根收到了洛琳的訊息。這次不是照片,是一行文字:「我下一趟會經過你的港口。不是為了停靠。」
葉歸根看完,沒有回,把手機放回桌上。
傍晚,楊成龍在碼頭上看到洛拉坐在防波堤邊緣,正往海里扔小石子。
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考慮好了?」
洛拉沒有抬頭:「考慮好了。我不走了。」
楊成龍沒有說話,在她旁邊坐下來,伸手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也往海里扔了出去,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兩下才沉下去:「這顆比你扔的遠。」
洛拉又扔了一顆:「這顆比你扔的遠。」
楊成龍又撿了一顆,捏在手裡掂了掂:「那再來一輪?」
洛拉說:「來就來。」
天色暗下來,防波堤上,兩顆石子一前一後落進海里,在靠近碼頭的那片水面上各濺起一小圈水花,又各自沉了下去。
海風從港口方向吹過來,帶著柴油和鹽的氣息,洛拉的頭髮被吹散了,她用手指勾到耳後,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楊成龍看到她的眼睛在港口燈光的反光里亮了一下,像那兩顆石子沉入水面之前最後躍起的那一瞬。
那晚楊成龍回到宿舍,沒有立刻躺下。他站在窗前往外看,招待所的燈還亮著,從窗簾縫隙里透出一條暖黃色的光,像港口夜色中被無意裁下的一小片。他看了好一會兒,等到那盞燈滅了才轉身躺下。
第二天一早,楊成龍去碼頭的路上經過了招待所門口,洛拉正站在門廊下面喝咖啡。
她換了一件白色的T恤,頭髮紮起來了,露出一段後頸。她說:「我今天跟你去碼頭。」
楊成龍沒有拒絕,也沒有多說什麼,放慢了腳步,等她喝完咖啡跟上來。
碼頭上有一艘新靠的散貨船,楊成龍蹲在纜樁旁邊調整纜繩的鬆緊,洛拉站在不遠處,靠著堆場的柵欄,手裡端著那杯沒喝完的咖啡。
白鴿從排程室出來,路過她身邊時停了一下:「你在畫他?」
洛拉說:「不用畫。看著就行。」
白鴿看了一眼正在調整纜繩的楊成龍,沒說什麼,繼續往碼頭方向走了。
洛拉在港口待了一個上午,中午回去了一趟,下午又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把摺疊椅。
她把椅子撐開,放在堆場邊上陰涼處,坐在那裡看碼頭上的動靜,偶爾低頭在本子上畫幾筆,更多時候就是看著。
楊成龍在卸貨間隙走過來,看了一眼那把摺疊椅:「你從哪兒找的?」
洛拉說:「招待所雜物間翻出來的,估計是以前港口工作人員留下的。」
楊成龍蹲下來試了試椅子的穩定性:「還不錯,挺結實。」
洛拉說:「你坐下試試?」
楊成龍擺了擺手,站起來:「正卸貨呢,晚點再說。」
葉歸根那天在辦公室里沒怎麼出來,窗戶開著,能看到碼頭上那艘正在卸貨的船。
他看了一會兒,看到堆場邊上那把摺疊椅,又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洛拉,正準備收回目光的時候,手機亮了。
是洛琳發來的訊息,短短一行:「我下一趟會經過你那邊。不靠港,但會靠近。」
葉歸根看著那行字,回了一句:「靠近是什麼意思?」
洛琳說:「就是在你港口附近,停一小會兒,不靠碼頭。」葉歸根放下手機。
傍晚,楊成龍卸完了貨回到碼頭邊緣,洛拉還坐在那把摺疊椅上。
她手裡沒有了速寫本,也沒拿手機,就坐在那裡,看著海面。
楊成龍走到她旁邊,在碼頭邊緣坐下來:「你看什麼呢?」
洛拉說:「看船。看它們進港,又出港。」
楊成龍說:「那你看了這麼久,覺得船進出港有什麼規律?」
洛拉想了一下:「進港的船,吃水都比較深,船身壓得很低。出港的船,吃水變淺了,船頭抬起來一些。它們進來的時候裝滿了東西,出去的時候變輕了。」
楊成龍沿著她的話想了想:「那船在港里卸掉的,不只是貨物。」洛拉沒有接話。
那天晚上,葉歸根在港口防波堤上站到很晚。港口沒有船靠港,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幾點漁火。
他站在那裡,不是在看海,而是在等一個訊息。終於,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開啟看了一眼,是洛琳發來的一條簡短訊息:
「我到了。在你港口外面,不會進來。」
他往前走了幾步,站在防波堤的最前端。遠處能看到一艘船的輪廓,沒有燈光,在夜色中幾乎和背景融為一體。
他看不清船身,也看不清甲板,但知道那艘船就在那裡,沒有靠岸,沒有拋錨。
葉歸根站了很久,直到那艘船的輪廓開始緩慢移動,然後在夜色中逐漸消失。
海面上空蕩蕩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那條訊息還在,他把它又看了一遍,沒有刪除,也沒有回覆,只是把手機放回口袋裡,轉身往回走了。
走到防波堤盡頭的時候,他停下來,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已經空無一物的海天分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