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0章 葉歸根的野心


  楊成龍在港口待了快半年,洛拉留下來了,畫畫,偶爾幫他修修門鎖,有時候在碼頭邊一坐就是一下午。

  日子過得不算快,但也穩。直到有一天,葉歸根在辦公室里對著世界地圖畫了三條線,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說:

  「我們不能死守著一個地方。得動起來了。」

  楊成龍當時正蹲在地上修一把椅子腿:「去哪?」

  「南美洲西海岸,有一個港口,位置正好卡在那條航線的拐點上。現在沒人管,像一塊被丟在路邊的鐵板,誰撿到算誰的。」

  楊成龍把椅子腿安好,站起來試了試承重:「那就去。」

  葉歸根把地圖折好裝進包里:「那你跟洛拉說一聲。」

  楊成龍愣了一下:「說她幹嘛?她又不去。」

  葉歸根看著他:「你不說,她到時候找不到你人,又跑到碼頭上來蹲著等,你不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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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成龍沉默了兩秒:「你說得對。」

  當天晚上,楊成龍在招待所樓下等洛拉。她正坐在窗邊整理顏料,沒關門。

  他沒敲門,站在門口:「我要出趟遠門。南美那邊有個港口,得去看看。」

  洛拉手裡的動作沒停:「去多久?」

  楊成龍:「不確定。但不會太久。」

  洛拉放下畫筆:「那你去吧。我正好趁這段時間把那幅大畫收尾。」

  楊成龍看了她一眼,她看起來確實沒有要跟著去的意思,也沒有要挽留的意思。

  他原本準備了好幾句解釋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那我走了之後,門要是又響了,你找白鴿幫忙弄。」

  洛拉:「行。」

  葉歸根那邊,洛琳的反應更簡單。他發了訊息說要出門,她只回了一句:「哪個港口?」

  葉歸根說了位置,她回:「那地方我知道,冷門,但有用。你到了發個定位給我。」

  葉歸根回了一個OK,把手機放進口袋,沒有再等第二條訊息。

  以前的戀人也開始有了訊息。伊莉莎白從倫敦發來一封郵件,措辭依然簡潔優雅,問他最近是否還在「擴張版圖」。

  他回了一句:「在,比以前大了一圈。」

  她回:「那下次來歐洲,可以順道來倫敦喝杯茶,敘敘舊。」

  葉歸根看了這條訊息兩秒,沒有馬上回。

  他想了想,在對話方塊里敲了一句:「如果時間合適的話。」然後繼續收拾行李。

  楊成龍也給林晚晚發了訊息,內容不長:「我出趟遠門,去南美看看港口。」

  林晚晚回了一個字:「好。」

  過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天馬這邊的圍巾批次正好在調整,等你有空再聊。」

  楊成龍看了兩遍,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機場候機的時候,葉歸根忽然說了一句:「以前談戀愛的時候,覺得對方回訊息慢了就會多想。現在反倒覺得,大家都有自己的節奏,也挺好。」

  楊成龍靠在椅背上,翹著腿:「你是在說你自己,還是在說我?」

  葉歸根:「都有吧。」

  楊成龍沒有再追問,低頭刷了會兒手機,又抬頭說了一句:「其實挺好的。」

  飛行時間很長。葉歸根在空中又看了幾遍南美洲那個港口的資料,楊成龍在旁邊閉目養神。

  飛機穿過雲層時舷窗外的光很亮,葉歸根把資料合上,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楊成龍。

  楊成龍沒睡著,也沒睜眼,但他說了一句:「到了叫我。」

  葉歸根說:「行。」

  南美洲的港口比預想的荒。碼頭是老的,吊臂是鏽的,但水深夠,位置也確實卡在那條航線的拐點上,像一把被遺忘在角落裡、還沒被人拾起的鑰匙。

  葉歸根站在碼頭上轉了一圈,蹲下來用手敲了敲地面:「混凝土層還在,底下應該沒問題。」

  楊成龍站在他旁邊,風吹起他外套下擺:「這地方要是修好了,比你之前收那些港口加起來都值。」

  葉歸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就修。」

  他們在當地找了一間旅館住下。房間不大,窗外能看到港口的一角,有一片正在生鏽的鋼架和幾根歪斜的燈杆。

  葉歸根坐在窗邊,開啟電腦開始列清單——需要修的、需要換的、需要談的。

  楊成龍坐在另一張床上,沒有看手機,也沒有翻包,手裡握著一個打火機,沒有點菸,就那麼握了一會兒,又放回了口袋。

  房間安靜,偶爾有風吹動窗簾。

  南美洲的夜晚比非洲涼一些。楊成龍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南美的港口拿下來以後,下一站在哪裡?」

  葉歸根想了想:「也許是太平洋中部,也許是別的地方,那邊還有幾條線沒有接上。」

  楊成龍說:「那你手裡的線,還要畫多少條才能連起來?」

  葉歸根說:「不知道。畫到連起來為止。」

  楊成龍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港口的方向暗沉沉的,沒有燈光:「那就接著畫吧。」

  葉歸根是在南美那家旅館的破桌子上攤開地圖的。不是世界地圖,是一張手繪的航線圖,上面用紅筆密密麻麻標了二十幾個點。

  楊成龍坐在床邊,本來在玩打火機,看到那張地圖,手上的動作停了:「這什麼東西?」

  葉歸根沒抬頭:「我的港口網路規劃。從非洲西海岸開始,一路連到南美東岸,再往上到中美洲,穿過巴拿馬運河,最後連到亞洲。」

  楊成龍走過來蹲在桌前:「那這些點,都是我們拿下來的?」

  「有些拿了,有些還沒拿。但位置都踩過了。只要錢到位,隨時能談。」

  葉歸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楊成龍的眼睛:

  「你不好奇我為什麼專挑這些地方收港口?明明有些地方又破又偏,連本地人都不想管。」

  楊成龍靠在桌沿上:「我早就想問,但你一直不說。我以為你是在等港口升值再出手。」

  葉歸根把手裡的筆放下:「升值是順帶的。真正的理由,是航線。」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華夏的船,走馬六甲要排隊,走蘇伊士要交錢,走巴拿馬要看臉色。現在的航路,七成被人卡著脖子。」

  他的手指沿著那些紅點畫了一圈,「這些港口,每一個都卡在某個關鍵拐點上。把這些點串起來,就能畫出一條新的路線。不經過那些被卡住的位置,繞開被控制的區域,停靠自己人能放心停靠的碼頭。」

  楊成龍盯著那條用筆尖鉤勒出來的軌跡,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你的意思是,咱們要建一條新的船路?」

  葉歸根糾正了他:「不是一條路,是一個網路。只要有港口能補給、能檢修、能臨時停靠,船就不必只在別人的地盤上落腳。航線的自主權,說到底就兩個字——不跪。」

  楊成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難怪你之前什麼也不說。」

  葉歸根抬了抬眼皮:「怕你知道了激動得睡不著,影響工作效率。」

  楊成龍沒理他,來回踱了兩步,又轉回來:「這比掙錢有意思多了!」

  他的聲音提高了半度,「錢掙了是死的,路通了是活的!」

  他走到地圖前,把那些紅點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重新投回葉歸根身上:

  「歸根,你以後走哪兒我都跟著你。你別想甩開我。」

  葉歸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客套話:「那行。把這張地圖記牢了。下一個港口,在中美洲。」

  楊成龍把那張地圖拿起來看了一會兒,又放回桌上:「中美洲的港口,是什麼情況?」

  葉歸根說:「地頭蛇盤踞,當地人不太歡迎外人。但位置卡在運河入口附近,值得花點力氣。」

  楊成龍把手背在身後,身體微微前傾:「有武裝嗎?」

  葉歸根想了想:「有。但不強。」

  楊成龍說:「那就不叫麻煩。」

  第二天一早,他們退了房,往中美洲方向出發。車是租的,路況一般,窗外的風景從海岸線逐漸變成丘陵地帶。

  楊成龍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那張地圖,反覆看了好幾遍,然後折好放進口袋,靠著座椅閉目養神。

  葉歸根開著車,偶爾看一眼後視鏡。開出幾十公里後,楊成龍睜開眼睛,沒頭沒腦說了一句:

  「你剛才說『不跪』的時候,讓我想起我爺爺。」

  葉歸根說:「你爺爺也說過這話?」

  楊成龍嗯了一聲:「他那時候說的是另一件事。原話是,『我跟著你葉爺爺,就是圖一個不用下跪。』」

  車開過了一段正在修路的路段,灰塵揚起,在車窗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黃沙。

  葉歸根沒有馬上接話,等路面重歸平整之後才開口:

  「那你現在也知道了,我跟你爺爺是一類人。我們做的事情,不是為了一城一池。船能在自己的港口停靠,不用看別人臉色,不用繞遠路,不用多交冤枉錢。這才是真正的港口。」

  楊成龍又嗯了一聲,但沒有再說下去,目光落在窗外的路標上,似乎在辨認下一個經過地點的名字。

  中美洲的路況比南美還差。從主路拐下去之後,柏油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變成了土路。

  楊成龍坐在副駕駛,手裡的地圖被顛得起了褶,他把地圖折好塞進座椅夾縫:

  「這地方連路都修不齊,港口能好到哪去?」

  葉歸根握著方向盤:「路越爛,越沒人跟你搶。」

  車在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上停下來,空地盡頭是一段塌了一半的水泥堤岸,堤岸下面能看到海水,淺綠色的,還算乾淨,但岸邊堆著鏽蝕的廢鐵和廢棄漁網。

  葉歸根熄了火,下車往前走了幾步,蹲下來用手敲了敲水泥堤岸的表面:「地基還在。」

  楊成龍跟過來,用腳尖踢了一下那些廢鐵:「這地方怕是好多年沒人管了。」

  葉歸根站起來:「那就讓它重新有人管。」

  他拿出手機,訊號一格,勉強能發出訊息。他發了一張照片給洛琳,附帶一句:

  「中美洲。你認識這邊的航運公司嗎?」

  洛琳的回覆過了一陣才彈出來,訊號延遲,文字斷斷續續的:

  「有一條支線航線的船偶爾會經過那邊,但不多。你如果能把碼頭修好,那條線可能會調整航程。」

  葉歸根看完,把手機放回口袋:「路得鋪,碼頭得修,還得找人來管。」

  楊成龍站在那堆廢鐵旁邊,風吹起他T恤下擺:「那得找人。」

  葉歸根說:「找當地人。」

  楊成龍指了指遠處的一個小村落:「那邊好像有人住,去問問。」

  兩人沿著土路走了一段,進了村子。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一棟像村委會的平房門口坐著幾個老人。

  葉歸根用簡單的西班牙語說明來意,其中一個老人看了他好一會兒:「那個碼頭已經廢了好多年了。以前有人想修,後來沒修成。你們修得起?」

  葉歸根說:「修得起。但需要本地人幫忙。」

  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楊成龍:「那你們能給我們修一條路嗎?村子到碼頭的路,一到雨季就走不了。」

  楊成龍在葉歸根身後低聲說:「他這是跟你做交換。」

  葉歸根沒有轉頭,他伸出右手,老人看了看,抬手握了一下:「那就先修路。」

  葉歸根收回手說:「修了路,碼頭動工,村裡的人優先上崗。」

  老人點了點頭,轉身朝屋裡走進去:「那你們明天再來。」

  回到車上,楊成龍說:「一個港口,換一條路,挺公平。」

  葉歸根發動車子:「我覺得不算虧。」

  楊成龍靠著椅背:「那你打算怎麼修?自己挖?」

  葉歸根看了他一眼:「你上次在南美的時候,是不是學會了開挖掘機?」

  楊成龍愣了一下:「沒有。當時只學了擰鐵絲。」

  葉歸根掛擋倒車,方向盤打到底:「那從現在開始,你負責學開挖掘機。」

  楊成龍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車已經掉好頭,往村外的土路開回去了。

  那晚他們住在港口附近一間民宿,房子是木頭搭的,地板走起來吱呀響。

  楊成龍洗完澡出來,頭髮還在滴水:「你真的讓我學挖掘機?」

  葉歸根正在看地圖:「開挖掘機不丟人。」

  楊成龍在床邊坐下來:「我不是覺得丟人。我是覺得,你就這麼放心讓我去開挖掘機?」

  葉歸根抬起頭:「你連纜繩都能綁得比老水手還快,開挖掘機也不難。」

  楊成龍看了他兩秒:「你這話,我當誇獎收下了。」

  葉歸根低頭繼續看地圖:「本來就是誇獎。」

  第二天一早,楊成龍真的去找了村子裡一個會開拖拉機的年輕人,讓他教自己怎麼操作那台閒置在村口的舊挖掘機。

  發動機在清晨的空氣中噴出一股黑煙,鏟斗貼地往前推出一段整齊的溝槽。

  葉歸根站在不遠處看了一會兒,轉身往碼頭方向走去,步伐比之前更快了。

  他站在那段塌了一半的水泥堤岸上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洛琳:「動工了。」

  洛琳過了一會兒才回:「那就別停。」葉歸根看了一眼那四個字,把手機收回口袋裡,堤岸被舊水泥和時間的裂縫切割成無數小塊的表面在腳下微微發燙。

  他蹲下來,用手指沿著水泥裂縫劃了一條線,然後站起來,用腳踩了踩腳下的地面,轉身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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