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6章 掌舵者
太平洋島國港口的建設比預想中順利。施工隊進場以後,先是把碼頭邊緣的舊混凝土面板全部翻起來重新澆築了一遍,然後加固了泊位兩端的系纜樁。
楊成龍每天早上去工地轉一圈,下午有時候也去,確認施工進度和材料消耗情況都在預計範圍內。
聯絡人偶爾會來工地看看,站在新澆築的泊位邊緣跺兩腳:
「這塊地以前沒人管。現在有人管了。」
楊成龍蹲在旁邊檢查新裝的防撞橡膠:「管了,就會有人來停。」
訊息傳得比想像中快。第三個月,一艘途經此地的散貨船在泊位停靠了四個小時,說是補充淡水。
船長下船在碼頭上走了一圈,跟楊成龍聊了幾句:「這個港以前沒人用,現在修好了?」
楊成龍說:「剛修好。還在完善。」
船長點了點頭:「那以後我們可能會多靠一次。」楊成龍沒有多問。
葉歸根在中美洲的港口辦公室里收到了太平洋島國港口的泊位使用記錄,發現那艘散貨船已經成了第一艘正式停靠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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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條記錄存進一個專門的檔案里,又標記了一個時間節點。
洛琳的訊息隨後跟了進來:「聽說你那邊又多了一個可以停靠的點。」
葉歸根回:「剛修好。」
洛琳說:「那我調整一下航線。」
葉歸根沒有回,但把洛氏航運的航程表加進了自己的規劃系統里。
港口的收購和建設已經不再是沒人關注的小動作。
在某次行業會議上,歐洲一家航運諮詢機構的分析師提了一句:
「最近在太平洋島國和中美洲之間,出現了一些以前沒有記錄的新泊位。」
他放出一張地圖,上面標了幾個點,「這些點目前規模不大,但位置卡得精準,像是被人有意識地布置過。」
台下有人問:「誰布的?」
分析師說:「目前沒有確切資訊。但值得關注。」
這段對話被記錄在會議記要里,但沒有被公開引用。同一天深夜,楊成龍在太平洋島國收到一張照片,是一份螢幕截圖,顯示那張地圖上的幾個點被用紅圈圈了出來。
他看了好一會兒,把截圖轉發給葉歸根,附了一行字:「有人在看地圖了。」
葉歸根回:「早就有人在看了。」
軍墾城車間裡,流水線上第十三架機身的機翼已經完成了對接。
車間通知板上貼著下一周的排班表,楊威在城裡溜達了一圈之後順路拐到了商飛廠區門口,遠遠看了一眼車間方向透出的燈光,沒有走近,又折回城裡繼續走了。
城市改造專案已經推進到了老城區的最後一片區域,路燈和綠化的交接驗收也排上了日程。
楊威沒有在那裡多做停留,繼續沿著新鋪的人行道往前走了一段,遠處車間的燈光在暮色中亮得整齊,像一排沒有熄火的引擎。
車間方向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是試車台的發動機在做例行測試,聲音不大,但穩。
楊威停下來聽了一會兒,等他重新邁步的時候,那陣聲音還在,沒有任何變化。
太平洋島國港口通航後的第四個月,第一艘華夏遠洋的貨輪正式靠港。船不大,吃水不深,但船身上那面旗在晨光中很明顯。
楊成龍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船緩緩貼近泊位,纜繩被拋過來,他接住一根,繞在纜樁上。
船長從舷梯上走下來,走到他面前:「你是這邊負責人?」
楊成龍拍了拍手上的灰:「算是。」
船長點了點頭:「以後這條線我們會定期停靠。」
當天傍晚,葉歸根在中美洲的辦公室里收到了楊成龍發來的訊息:「第一艘華夏船靠了。」
葉歸根看完,把訊息標記已讀,然後在規劃系統里把太平洋島國港口的顏色從「建設中」改成了「運營中」。
洛琳的訊息在晚上跟了進來:「聽說你那邊有船在太平洋島國靠港了。」
葉歸根回:「是的,第一艘。以後還會有更多。」
洛琳沒有回覆,但三分鐘後,港口系統收到了洛氏航運的一條航線調整申請——一艘船增加了太平洋島國的停靠點。
行業內的關注度在增長。那家歐洲航運諮詢機構在下一份報告中用了一小段篇幅提及「太平洋島國新建泊位」,評價是「位置合理,具備支線潛力。規模不大,但有空船停靠記錄的頻率在上升。」
報告沒有點名運營方,但附了一張港口的衛星圖。
楊成龍看到這份報告的時候正在工地旁邊的臨時辦公室里吃午飯,他把衛星圖上自己正在站的碼頭區域和實際地面核對了一下,放下筷子,把報告截圖轉發給葉歸根,什麼都沒說。
葉歸根的港口網路不再只是地圖上的點,開始有人在地圖上畫圈標註。
葉風從紐約打來電話:「你搞的動靜,有人注意到了。」
葉歸根說:「我本來就沒想完全藏住。」
葉風沉默了一下:「控制節奏,別讓所有點同時亮起來。」
葉歸根說:「我知道。」
他結束通話電話,把規劃系統里「建設中」的港口進度條又往後調了一點,然後翻到地圖上其他幾個還沒開始接觸的目標,在備註欄里加了一行字:「等下一輪。」
太平洋島國港口附近的小鎮上,那家雜貨鋪的電視依然開著頭條新聞。
螢幕上正在播另一條訊息,跟港口無關,跟軍墾城的城市改造有關,鏡頭拍到了一段剛竣工的街道和一排新裝的智慧路燈。
楊成龍在鋪子裡買了一瓶水,看了一眼畫面,然後付了錢,推門出去,沿著已經修好的碼頭路走回泊位區。
身後那台電視機還在響著,音量被擰到了不大不小的位置,像是被人特意調到了一個適合在不遠處收聽的程度。
太平洋島國港口的第四個月,靠港的船開始多起來。不是那種整齊的批次,而是零零散散的,一艘接一艘,像是有人發現了港口修好了,開始在航程表里悄悄加上了這一站。
楊成龍數了一下,這個月靠港的船比上個月多了一倍。他站在碼頭邊上,手裡拿著一塊干抹布,正在擦一台新到的柴油發電機,擦完外殼,又擦了一下散熱片縫隙里的灰。
旁邊停著一艘正在卸貨的散貨船,吊臂發出低沉的機械聲,港口的噪音在傍晚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葉歸根在中美洲的港口辦公室里看到了那組資料——太平洋島國港口的靠泊記錄在持續上升。
他調出過去幾個月的對比圖,確認了增長趨勢,然後給楊成龍發了一條訊息:
「下個月可能會有一艘從南美方向過來的船靠港。」
楊成龍回了一句:「已經收到了。」
行業內的關注已經從「太平洋島國新建泊位」擴充套件到了「中美洲某港口正在擴建」。
葉歸根沒有回應任何詢問,只做了一件事——把中美洲港口貨櫃區的擴建進度提前了。
鐵錘從非洲那邊發來訊息,說有兩艘船在中途取消了臨時靠港,轉道去了太平洋島國港口。
「那兩艘船的船長說,那邊現在穩妥了。」
葉歸根看完訊息,沒有回覆,把鐵錘的訊息存檔,繼續看下一份檔案。
軍墾城車間裡,第十四架機身已經進入總裝階段。葉海站在裝配線旁邊,看工人安裝液壓管路。
阿依古麗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太平洋島國那邊,最近多了不少船。」
葉海沒有抬頭:「船多,說明港口有用。」
阿依古麗沒有再問,站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裝配進度,然後轉身走了。
葉海留在原地,等工人完成那一段管路的固定之後,確認了介面處的密封圈沒有卷邊,才沿著裝配線繼續往前走。
太平洋島國港口的第五個月,第一艘來自歐洲的船靠了港。船不大,吃水不深,船身整潔。
船長下船後沒有多說話,在碼頭上走了一圈,抬頭看了一眼吊臂,又蹲下來用指關節敲了一下泊位邊緣的混凝土面,確認了硬度,然後站起來:「這個泊位,能用。」
楊成龍站在不遠處:「一直都能用。」
船長沒有接話,轉身回了船上。船在傍晚時分駛離泊位,船尾的航跡在暮色中慢慢擴散,又逐漸被晚風撫平。
楊成龍站在碼頭邊看著那艘船離開,沒有去追,也沒有記下船名,只是把腳下的一個空易拉罐撿起來扔進了垃圾桶,然後轉身往回走。
葉歸根隨後收到一條訊息:「歐洲船靠了。」
他看了一眼,沒有標記顏色改動,只把船名記錄在了備註欄里,然後繼續翻看下一批貨櫃的到港時間表。
葉雨澤不需要拄拐杖。他那根拐杖是早幾年腿受過傷時用的,後來傷好了,拐杖就扔在書房角落。
但他偶爾還會拿著它出門,不是為了拄,是為了在楊革勇面前晃一晃,「看,我又不用拄了。」
楊革勇每次都回他一句:「那你拿它幹什麼?當裝飾?」
葉雨澤說:「提醒你,我還比你年輕一歲。」
每天早上五點,葉雨澤準時起床,洗漱完在院子裡打一趟拳。不是那種花架子拳,是實打實的八極拳,發力沉,腳步穩。
打完一套,氣不喘,臉不紅,然後回屋沖個澡,喝一碗玉娥煮的奶茶,坐在院子裡看杏樹。
那棵杏樹越長越粗了,枝丫伸到了牆外。每年春天,花都開滿一樹,風一吹,花瓣落一地,他也不掃,就讓它們鋪在那裡。
今年春天,杏花開得比往年都好,滿樹粉白,站在樹下仰頭看,像站在一片雲下面。葉雨澤看了一會兒,然後坐下來,玉娥端著早餐出來放在石桌上:
「你昨天說想跟楊革勇說說話,吃完飯就去吧。」
葉雨澤到馬場的時候,楊革勇正在給那匹棗紅馬梳鬃毛。
看到葉雨澤進來,他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遍:「你今天怎麼沒帶棍子?」
葉雨澤說:「我不需要了。」
楊革勇把刷子放回桶里:「那你今天是來跟我顯擺的?」
葉雨澤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我是來跟你聊聊那兩個小子的事。」
楊革勇也在他旁邊坐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說吧。」
葉雨澤看著遠處那匹正在吃草的馬:「太平洋島國那邊的港口,已經開始有船停了。歸根那孩子做事穩,每一步都踩在點上,方向沒偏過。」
楊革勇沒有接話,彎腰摘了一片草葉,在手裡搓了搓:「那大飛機那邊呢?」
葉雨澤說:「波音和空客在搞調查,歐洲那邊的反補貼調查還在走流程。葉風那邊已經做了應對,蘇西和老四也發了聲。現在的局面是,他們不敢再公開加碼,但也不會輕易收手。」
楊革勇把那片草葉扔到地上:「那你覺得,能扛住嗎?」
葉雨澤看著遠處:「能。不是因為他們做得有多好,是因為他們做的事是對的。方向對了,扛住只是時間問題。」
楊革勇沉默了一會兒:「那你這次來,不是光跟我聊天的吧?」
葉雨澤說:「我確實想跟你說句話——你別老盯著那匹馬看,也多看看你孫子在幹什麼。楊成龍雖然在干具體的事,但他幹的那些事,跟歸根的布局是一體的。你要是只盯著馬場,就看不出那盤棋有多大。」
楊革勇沒有回答,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盯著馬場,是怕那匹馬受委屈。」
葉雨澤站起來:「馬不會受委屈。只要有人牽著,它就一直在走。」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過兩天葉海會從省城回來。到時候你也來我家吃飯。」
楊革勇說:「行。」
葉雨澤走出馬場門口的時候,楊革勇還在原地坐著,手裡攥著那片已經搓爛的草葉,沒有扔掉,也沒有鬆手。
棗紅馬吃完了草,抬頭打了個響鼻,然後低下頭去繼續吃,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幅畫。
省城飛機製造廠,葉海站在車間裡看著流水線,第十五架機身的機翼已經完成對接。他站在翼根下方仰頭看了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裝配進度表,然後拿出手機給葉雨澤發了一條訊息:
「大伯,軍墾二號的第十五架機身已經進入總裝。」
回復很快,只有幾個字:「多看著點。」
葉海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沿著裝配線往前走。
葉雨澤沒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坐車去了軍墾城機場。沒有提前排期,沒有人陪同,他只是在候機大廳里坐了一會兒,看了幾眼停機坪上一架正在滑行的飛機,然後起身走出航站樓。
陽光很好,風不大,他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楊革勇的車。
遠處一架飛機正在起飛,引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逐漸遠去,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跡雲。他抬頭看了一會兒,那架飛機消失在雲層方向,尾跡也在慢慢變淡。
他收回目光,對旁邊的人說:「走吧。」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航站樓,葉雨澤坐在副駕駛,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