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7章 風雨欲來


  風暴的徵兆,是從一份華爾街的做空報告開始的。報告不長,但措辭精準,指出戰士集團在汽車和發動機領域過度擴張,現金流承壓,且研發投入占比過高,一旦全球市場出現波動,其抗風險能力可能不足。

  報告發布後,戰士集團在港股和歐洲的存托憑證價格在三天內累計下跌了兩位數。

  與此同時,幾家歐洲銀行宣布調整對華夏企業的授信額度——不針對戰士集團,但所有華夏背景的製造業企業都在影響範圍之內。

  

  葉風在紐約收到了訊息,看完那條匯總之後放下手機:

  「不只是波音和空客在動。是很多人都在動。」

  葉威廉坐在對面,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分析報告:

  「戰士集團的海外供應鏈有三家關鍵供應商的合同將在下個月到期。目前,兩家已表達出不再續約的意向。第三家還沒有回應,但也沒有確認續約時間。」

  葉風說:「他們是在卡我們的脖子。」

  葉威廉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不是卡脖子。是在切斷我們的呼吸通道。」

  蘇西在電話里說,她這邊的壓力也上來了,幾個長期支援她的捐贈者委宛地表達了對她的立場「表示關切」。

  她的聲音里沒有太多波瀾:「我不能直接出面回應,你需要有別的辦法。」

  葉飛那邊反饋更簡潔,只說了一句:「這場風暴不是我們直接能擋住的。」

  葉風撥通了軍墾城的電話。葉雨澤在院子裡接的,正坐在杏樹下聽電話那頭的匯報,聽完了所有資訊之後停頓了一會兒:

  「供應商不續約,那就找新的。銀行收緊授信,就把現金流先穩住。他們能收回去的東西有限,真正想收的,是你手裡的市場。」

  葉風說:「市場在觀望,客戶也在看風向。如果供應鏈真的出現缺口,交付會受到影響,訂單可能會流失。」

  葉雨澤說:「那你準備一套備選方案。備選方案不是萬能的,但比沒有方案強。」

  葉雨澤結束通話電話後,在杏樹下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走進書房。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名字,又劃掉其中兩個,在剩下的名字下面畫了線。

  他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然後走到院子裡,對正在給杏樹澆水的玉娥說了一句:

  「晚上可能不回來吃飯。我去找一趟楊革勇。」

  葉雨澤到馬場的時候,楊革勇正蹲在馬圈邊上,那匹棗紅馬站在他旁邊。

  楊革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臉色不對。」

  葉雨澤在他旁邊的木樁上坐下來:「有人要對葉家動手。」

  他說完,把剛才在書房寫的那張紙遞給楊革勇:「你看看這些名字,有幾個能用。」

  楊革勇接過來看了一會兒,把紙折好放回自己口袋裡:「有的能用。有的已經退隱了,但還能叫得動。」

  葉雨澤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你去聯絡他們。我去把現金流理一下。」

  當天夜裡,葉雨澤坐在書房的檯燈下,鋪開一張世界地圖,在幾個位置用鉛筆畫了淺淺的圈。

  那些位置不在常規的貿易航線上,也不在國際金融中心附近,但都卡在關鍵的通道上。

  他把地圖看了一遍,然後收起來,關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回臥室睡覺。

  第二天清早,他起來打拳,跟平時一樣,一趟拳打完,額頭出了細汗,他拿毛巾擦了擦,然後走進書房,把昨晚收起來的地圖又拿出來看了一眼。

  他沒有修改那些淺色的圈,只是確認了它們還在,然後重新卷好放回書架,像放回一件還沒有開封的備用零件。

  風穿過院門的縫隙,吹動牆角那張地圖的邊角,響了一聲又安靜下來。

  葉雨澤沒有回頭,把地圖卷好,塞回書架頂層,背對著窗戶站了片刻。天亮得比昨天早,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線,拿起外套出了門。

  葉雨澤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個上午。沒有電話,沒有來人,只有書桌上攤開的筆記本和一支筆。

  他寫了幾行字,又劃掉幾行,再寫幾行。最後他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到院子裡。

  杏樹的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晃動,陽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他站在樹下看了片刻,然後轉身走進屋裡,拿起手機給葉風發了一條訊息,內容不長:

  「供應商的事,不用談了。把需求壓縮到最低,剩下的,從國內補。」

  葉風沒有回覆,但葉雨澤知道他在看。二十分鐘後,葉風回了兩個字:「在查。」

  葉雨澤打的第二通電話是給楊革勇。楊革勇接起來的時候正站在馬圈邊,手裡拿著草叉:「你說。」

  葉雨澤說:「你把那幾個能叫動的人,約一下。不是現在,是下個月。讓他們來軍墾城喝茶。」

  楊革勇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要喝什麼茶:「知道了。」

  草叉被他擱回牆角,碰到鐵皮桶沿發出一聲輕響。葉雨澤掛了電話,又把手機放回桌上,轉身走到書架前,把那張卷好的地圖重新抽出來展開,在桌面上鋪平。

  他的手指沿著一條細線慢慢移動,最後停在一個點上,指腹在那片海域的邊緣停了一下,像在確認座標是否仍然吻合,然後鬆開,把地圖重新卷好放回原位。

  葉風那邊沒有空等。他在當天下午就啟動了兩條新的供應鏈渠道,一條是國內替代供應商的對接,一條是透過兄弟集團在東南亞的關係臨時調配一部分庫存。

  他給葉威廉的指令很簡短:「先穩住交付。別的回頭再說。」

  葉威廉執行得很快,傍晚時分,第一批發貨清單已經調整完畢。

  三家供應商里的兩家收到了替換通知,沒有發生違約糾紛,沒有加急費用,一切都在正常的合同框架下執行。

  蘇西那邊沒有公開發聲,但她讓辦公室連夜整理了一份資料,內容不是關於戰士集團,而是關於那幾家做空機構的資金來源和過往操作記錄。

  資料沒有對外發布,而是透過私密渠道送到了幾家媒體編輯手中。第二天上午,一份名為「誰在做空」的調查報告在金融圈內流傳,沒有署名,但資料詳實。

  波音的股價沒有反彈,但也沒有繼續跌,停在了一個中性的位置上。

  老四葉飛沒有參與這場動作,但他也沒有遠離,只是在一場閉門宴會上說了一句話:

  「有人想把葉家的底牌翻出來看看,那就讓他們翻。翻完了,他們會發現底牌比他們想像的多。」

  那句話沒有被公開引用,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葉雨澤在傍晚時分收到葉風的訊息:「供應鏈缺口已經補上。交付計劃沒有變動。」

  他看完,把手機放在桌上。玉娥端著一碗湯進來放在他手邊,碗沿還帶著蒸騰的餘溫:「先喝完再說。」

  葉雨澤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楊革勇那邊,明天應該會有訊息。」

  玉娥沒有問是什麼訊息,只是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涼了就不好喝了。」

  葉雨澤又端起來,把碗裡的湯喝完,然後把空碗放在桌上。他沒有再看手機,也沒有再去翻地圖,只坐在窗前的舊藤椅上,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遠處的馬場方向沒有亮燈,但有一條土路還能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看清輪廓,一路延伸到圍欄盡頭。

  葉歸根是在第三天注意到異常的。不是突然的斷崖式變化,是幾個細微的跡象疊在了一起。

  一艘已經確認靠港的船在到港前臨時改道,理由是「航線調整」。

  另一艘船在靠港後提前了離港時間,沒有說明原因。還有一家長期合作的供應商發來郵件,表示下一批物料可能要延遲半個月。

  葉歸根坐在中美洲港口的辦公室里,翻完那幾封郵件,沒有立刻回復。他把螢幕按滅,靠在椅背上看了一會兒窗外。

  吊臂還在正常運轉,貨櫃還在正常裝卸,港口的節奏沒有被打亂,但那些異常的訊號指向一個方向——

  有人在往他這片水域投石子,看水花能濺多大。

  楊成龍在太平洋島國港口也遇到了類似的情況。一艘已經確認靠港的船在前一天取消了停靠,理由是「船期調整」。

  他站在碼頭邊,看著空出來的泊位,拍了一張照片發給葉歸根:「今天少了一艘船。」

  葉歸根回:「原因?」

  楊成龍說:「對方說航線調整。」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那就讓泊位空著。過幾天會有別的船補上。」

  楊成龍沒有追問,把手機放回口袋,蹲下來檢查了一下防撞橡膠的固定螺栓,確認沒有鬆動,然後站起來繼續往碼頭另一端走去。

  空著的泊位上積了一小片被風吹過來的淺水,在陽光下慢慢蒸發,留下一條細長的鹽漬痕跡。

  葉雨澤在軍墾城收到了葉風發來的匯總資訊:「港口那邊也有動靜。不是大動作,是一些試探。」

  葉雨澤看完,沒有急著回復,在書房的窗邊站了一會兒,外面的光線正在從亮白變成淺金,庭院裡的杏樹還立在原地。

  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不用回應。繼續走。」

  然後把那張紙折好,沒有寄出去,只是放在筆記本里夾著。他沒有向任何人解釋那句話的意思,但當天傍晚,葉風和葉歸根都收到了一條來自同一個帳號的訊息。

  訊息沒有署名,沒有抬頭,只有一行字:「不用回應。繼續走。」

  第二天,一艘來自非洲方向的散貨船在中美洲港口的泊位靠了岸。

  船長下船後在碼頭上走了一圈,跟裝卸工聊了幾句,然後走到葉歸根面前:

  「聽說你們這邊最近有點波動。我們船長說,風雨再大,只要港口的基樁沒松,船就能靠。」

  葉歸根站在泊位邊上,停了一拍才伸出手:「基樁沒松。」

  楊成龍在太平洋島國港口的泊位也在同一天迎來了一艘貨輪。船不大,但船體整潔,甲板上堆著密封良好的物資箱。

  這艘船沒有提前預告,也沒有對接記錄,就這樣安靜地駛入泊位。

  舷梯放下後,一個穿工裝的船員走下來,遞給他一卷用防水布裹好的東西:「有人托我帶過來的。說你知道該放在哪裡。」

  楊成龍沒有問是誰托的。船在當天下午離港,沒有留下任何報備檔案。

  楊成龍站在碼頭上,目送那艘船駛出外海,然後開啟防水布,裡面是一卷新的海圖,標註了幾處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淺灘座標。

  他沒有立刻帶回去,而是站在碼頭邊把圖展平看了一會兒,然後重新卷好夾在腋下,往辦公室方向走回去。

  那捲海圖在楊成龍辦公室里放了兩天。他沒有急著研究它,只是把它攤開在桌上,用鎮紙壓住兩端,偶爾路過時會停下來看幾眼,確認圖上的標註和他已知的地理資訊對得上。

  標註的位置確實不在他已有的航線規劃里,但那些淺灘座標和標註航線之間的關係看久了,像一條被提前標出來的備用通道。

  他沒有告訴葉歸根細節,只發了一條訊息:「有人送了一捲圖,標註了幾處以前沒注意過的位置。」

  葉歸根回了一句:「先留著,不急。」

  兩天後,一艘從東南亞方向來的貨輪靠了港。船長是華人,姓黃,看起來五十多歲,下船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水果:

  「你們這邊來一趟不容易,順路帶了點東西。」

  他沒有多停留,也沒有進辦公室坐,只是在碼頭邊站了片刻,看了一會兒那根剛換上的新纜樁:

  「你們這個港,樁子不錯。」

  楊成龍說:「新換的。」

  黃船長把水果袋子放在樁子旁邊:「那我下次來的時候,還停這兒。」

  他轉身上了船,船當天下午離港。楊成龍把那袋水果拎回辦公室,開啟看了一眼,是幾顆柚子,個頭大,皮薄,聞起來有一股清甜的氣味。他沒有吃,放在桌角,繼續看那捲海圖。

  葉歸根在中美洲港口的辦公室里也收到了訊息,那艘臨時改道的船重新確認了靠港時間,比預計晚了三天,但沒有取消。

  他看了一眼新的靠港計劃,沒有調整泊位安排,原定的時間段空出來之後沒有安排其他船進港,等那艘船到的時候,泊位剛好空著。

  下船後船長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看到其他泊位的運作節奏跟以前一樣緊湊,沒有多說什麼,確認完下一段航線的補給需求之後就回船了。

  葉風在紐約收到了最新的供應鏈反饋:國內替代供應商的生產線已經跑通,首批零部件已經透過質檢,正在裝箱發運。

  替換方案從啟動到落地比預計的時間縮短了,沒有延誤。葉風看完反饋,沒有對外公布任何訊息,只是給葉雨澤發了一條簡短匯報:「供應鏈缺口已補。」

  葉雨澤沒有回覆,他當時正在院子裡打拳,動作幅度不大,但節奏分明。

  玉娥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等那趟拳打完,把毛巾遞過去:「是不是快好了?」

  葉雨澤接過毛巾擦了擦額頭:「還沒。但穩了。」

  軍墾城車間裡,流水線的節拍沒有變慢。第十六架機身已經進入總裝工位,工人在安裝航電裝置的線路。

  葉海站在工位旁邊,確認完一組接頭的固定方式後,在記錄表上簽了字。

  波音和空客沒有再追加新的反制動作,歐洲的調查也沒有更新結論,兩邊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暫時停在了原地。

  車間頂部的通風扇在低速運轉,帶動周圍的空氣緩緩流動。

  葉海沒有抬頭看那扇葉片,把簽字筆放回工位旁邊的筆筒里,沿著裝配線繼續往前走。

  葉雨澤在傍晚時分走到杏樹下站了一會兒。杏樹花期的末端已經過了,枝頭殘留的花瓣在風中陸續脫落。

  他伸手接住一片,看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指,讓它落進樹根周圍的土壤里,然後轉身走回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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