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8章 反擊
葉雨澤做這個決定之前,沒有跟任何人商量。他在書房裡坐了一個下午,把戰士發動機在歐洲和北美的供應資料翻了一遍,又把軍墾機電的晶片客戶名單看了一遍。
兩套資料擺在一起,像一盤已經下到中局的棋。他把筆帽扣上,站起來,給葉風發了一條訊息:
「發動機供應量,從下個月開始減兩成。晶片客戶,重新稽核資格,限流供應。具體怎麼執行,你安排。理由就說產能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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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完訊息,他沒有等葉風回復,直接去馬場找楊革勇了。
葉風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愣了一下。他當然知道這樣做意味著什麼——戰士發動機在歐洲市場幾乎壟斷了中型商用車的動力系統,軍墾機電的微型晶片更是幾乎沒有替代品。
供應量一減,稽核一收緊,那些車企和電子製造商的產線就會出問題。但他沒有多問,給葉雨澤回了一句:「明白了。」
然後開始讓團隊擬定具體的執行方案。方案的核心只有一句話:「產能調整,優先保障戰略合作夥伴的供應配額,其他客戶依次輪候。」
這個說法聽起來合理,但「戰略合作夥伴」的門坎足夠高,高到大多數西方車企都不太容易跨過去。
訊息傳出去之後,反應比預想的快。第一周,三家歐洲車企的代表就聯絡了戰士集團在歐洲的辦公室,詢問「產能調整」的具體影響。
戰士集團的回覆很標準:「我們會儘快完成配額評估,屆時會通知貴司。」
但配額評估的周期暫時無法預估。代表們離開辦公樓的時候表情不一致,有人皺著眉,有人低著頭,有人走出一段距離後停下來撥了一個電話。
第二周,另外幾家車企也開始透過不同的渠道向戰士集團表達關切,措辭客氣但緊迫,沒有直接施壓,但每一封郵件都在追問同一件事:什麼時候能確認配額。
葉雨澤在軍墾城的書房裡沒有看那些郵件。他不需要看。他知道發動機的供應一旦收緊,最先坐不住的不是消費者,是那些把發動機裝進車裡的生產線。
楊革勇那天在馬場裡問他:「你就不怕他們乾脆換供應商?」
葉雨澤正蹲在圍欄邊,看著那匹棗紅馬低頭吃草:
「換誰?他們之前也不是沒試過。那些試圖替代戰士發動機的嘗試,最後都因為技術問題或者成本問題停擺了。如果他們真有更好的選擇,不需要等到今天。」
楊革勇沒有反駁,把草叉靠在牆邊:「那晶片那邊呢?」
葉雨澤站起來:「晶片更簡單。軍墾機電的晶片幾乎覆蓋了全球汽車電子和工業控制領域的大多數關鍵節點。能卡住脖子,不是因為技術壟斷,而是因為他們的設計標準和生產線深度嵌入了整個生態。就算有人想換,也需要幾年時間來適配。」
當月下旬,幾家之前已經公開支援反補貼調查的歐洲車企開始調整姿態,在一場行業內部的非公開會議上,幾名代表表達了「不希望供應鏈出現非必要波動」的意見。
措辭謹慎,但方向明確。會後那份會議紀要的措辭被反覆修改了好幾輪,最終定稿時刪掉了對供應鏈的批評段落,把關注點放在「穩定供應和長期合作」上。
那份紀要後來被解讀為——車企們的立場正在變化,他們需要穩定的供應鏈,比需要打壓對手更迫切。
葉雨澤沒有看那份紀要,但他在當天傍晚收到葉風發來的訊息:「歐洲那邊的風向開始變了。」
他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書桌上,轉身走進院子裡打那趟還沒打完的拳。拳路比平時慢,但每一動都落到實處,像是每一步都有清晰的借力點,動作之間沒有空檔,也沒有停頓。
車企們的立場鬆動,最先體現在一份共同宣告的措辭上。那份宣告由歐洲汽車工業協會起草,原稿中有兩段關於「維護公平市場競爭環境「的表述,定稿時被改成了「呼籲各方透過對話解決分歧「。
改動不大,但方向明顯。葉風在紐約看到最終版本之後,把它轉發給了葉雨澤,附了一行字:「他們在收手。「
葉雨澤沒有回覆,也沒有評價。他坐在書房的藤椅上,面前攤著一杯茶,杯沿的水汽正在慢慢變淡。
那份宣告沒有寫到發動機供應和晶片配額,但字裡行間透出的意思很清楚——車企們不想把自己裹進一場會影響產線的對抗里。
他們可以支援調查,但如果調查會影響供應鏈,他們會重新評估立場。
第二周,德國一家車企正式對外宣布,計劃與戰士集團續簽長期發動機供應合同。不是新合同,也不是擴產合同,但續簽本身足以說明問題。
訊息公布後不到一天,另一家歐洲車企也確認了類似的續約安排。兩則訊息間隔時間很短,像是事先商量過。
路透社的報導標題是:「歐洲車企加速與戰士集團續約,供應鏈穩定壓倒一切。「
蘇西從華盛頓打來電話,語氣裡帶了一絲放鬆:「你那邊施壓之後,這邊也開始有些變動了。「
葉風說:「他們不是支援我們,他們是不想被自己人擠垮。「
蘇西沉默了一下:「但在這種處境裡,能讓人不反對,已經是進步了。「
軍墾城車間裡,第十六架機身已經完成了塗裝,第十七架正在進入總裝工位。葉海站在裝配線旁邊看完了噴塗工序的收尾工作,然後在記錄表上簽了字。
車間工人沒有因為外界的變化改變工作節奏,機器的節拍聲和裝配線的執行聲在車間裡延續著同樣的節奏,從清晨持續到黃昏。
葉雨澤在傍晚時分走到杏樹下站了一會兒。花瓣已經落盡了,枝頭冒出了嫩綠的新葉。
他站了片刻,又沿著院子走了一圈,檢視了牆角的月季和那棵剛移栽的桂花樹,確認新土沒有乾裂,然後回到石桌旁坐下。
楊革勇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奶茶,在石桌對面坐下來,把碗放在桌上推過去一半:
「剛煮的。趁熱。「
葉雨澤端起碗,沒有喝,先問了一句:「那些人,什麼反應?「
楊革勇說:「他們說,等你開口。「
葉雨澤放下碗:「那就先不開。「他喝了一口,茶湯在舌尖稍作停留,然後咽了下去。楊革勇沒有再問,端起自己那碗奶茶,在石桌對面坐了下來。
葉雨澤是在第七天收到了那份行業聯合宣告的全文。宣告是由歐洲幾家汽車製造商牽頭起草的,措辭比以前更直接,主要內容是呼籲各方「以建設性對話解決貿易分歧,避免供應鏈中斷對全球市場造成負面影響」。
葉雨澤把全文看了一遍,然後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宣告沒有直接提到葉家,沒有提到戰士集團,也沒有提到發動機和晶片。
但宣告裡的「供應鏈中斷」指的就是正在發生的事情,寫宣告的人心裡明白,看宣告的人也心裡明白。
葉雨澤沒有對外回應這份宣告,也沒有透過任何渠道進行評價。
他只是在當天下午給楊革勇打了個電話:「晚上過來吃飯。」
楊革勇說:「什麼事?」
葉雨澤說:「沒事就不能吃飯?」楊革勇掛了電話。
晚飯的時候,葉雨澤、玉娥、楊革勇三個人圍坐在餐桌邊,桌上擺著簡單的家常菜。楊革勇夾了一筷子菜:
「你叫我來吃飯,不會就是為了讓我吃這頓飯吧?」
葉雨澤說:「那份宣告你看到了?」
楊革勇說:「看到了。」
葉雨澤說:「你覺得怎麼樣?」
楊革勇嚼完那口菜:「他們在退。」
葉雨澤說:「退了,不代表不來了。」
楊革勇放下筷子:「那他們下次來的時候,會換一種方式。」
葉雨澤沒有接話,給楊革勇添了一碗湯,放在他手邊,自己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把碗放回桌上,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很輕的響。
第二天,葉風從紐約發來訊息,內容簡要但關鍵:那幾家已經回頭的車企正在牽頭組織一場關於供應鏈穩定性保障的對話,邀請戰士集團和其他幾家關鍵零部件供應商參與。
葉風說:「這是他們主動提出來的。」葉雨澤回了一句:「
那我找個時間過去一趟。」葉風沒有追問,葉雨澤也沒有解釋。
楊成龍在太平洋島國港口的泊位邊上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電話那頭的人沒有報姓名,只是說了一句:
「你那邊的那捲圖,該用起來了。」
楊成龍問:「你是誰?」
對方掛了電話。楊成龍站在碼頭邊,把手機拿在手裡,沒有再看號碼,也沒有撥回去。他站在那道鋼索系纜樁旁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辦公室,從抽屜里取出那捲海圖展開,在桌面鋪平。
那些標註的位置和之前的座標一致,像一塊已經定型的拼圖正等著被放回它該在的位置。
葉雨澤動身前往歐洲的前一天,在院子裡打完拳後沒有立刻回屋,在杏樹下站了一會兒。杏樹的葉子已經完全展開了,在清晨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接近透明的質地。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根枝條,指尖在葉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手,轉身進了屋。
葉風在機場接他,兩個人見面沒有握手,葉風接過他手裡的包,兩個人一起往外走。葉風說:
「這次對話,是車企業主動提出來的。他們想要的是穩定的供應關係,不是決裂。」
葉雨澤說:「那也是他們需要的。」
葉風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怎麼談?」
葉雨澤說:「談供應恢復的條件。他們能提出訴求,我們也能提出我們的條件。」葉風沒有再問。
對話的地點在一家普通酒店的會議室里,沒有媒體,沒有官員,只有雙方負責供應鏈的相關人員。
葉雨澤坐在長桌一側,對面是幾家歐洲車企的商務負責人。開場白很短,寒暄只持續了大概半分鐘。
隨後發言的代表沒有提反補貼調查,也沒有提之前的分歧,直接切入主題:
「我們希望恢復穩定的供應關係,避免供應鏈出現不必要的波動。如果供應配額能恢復正常水平,對話可以很快達成共識。」
葉雨澤聽完,把面前的水杯往旁邊推了一下,看著對方:
「供應恢復正常需要滿足兩個條件。第一,公開宣告中使用『產能調整』或『配額限制』這類詞彙的次數要減少。」
「第二,之前的調查程式不能無限期拖延,結論需要以公開的形式釋出。」
對面的人相互看了一眼,隨即有人點了點頭。
會議室外的走廊里,服務人員端著茶水經過時放輕了腳步。窗戶開著半扇,風從外面吹進來,帶動桌上的空白便簽紙卷了一下邊沿。葉風站在走廊另一側,沒有進會議室,也沒有在看手機,只是站在那裡,像個不需要對會議內容做出判斷的旁觀者。
會議結束後,協議沒有公開簽署,也沒有釋出聯合新聞稿,只發了一份內部備忘錄,內容不包括具體條款,也沒有提及「調查程式」的字眼,只有一句話:
「雙方已就供應鏈穩定達成共識,後續將協商具體落實方案。」
備忘錄在參會方之間傳閱,沒有對外公開,但訊息還是傳了出去。
葉風在返程的車上看了備忘錄,然後把它轉發給葉雨澤,附帶一段簡短匯報:「他們同意減少對供應短缺的公開討論。
調查程式那邊,對方表示不會主動延長調查周期。」葉雨澤沒有看手機,閉著眼睛靠在后座上。
第二天,葉風收到第一份市場反饋,戰士集團在港股和歐洲的存托憑證價格開始回升。
葉風沒有為此公開發表評論,只在內部系統里更新了備註狀態,又低頭看了一眼已傳送的通知,把手機收回了口袋。
歐洲車企那邊沒有公開評論會議結果,但其中一家在當天釋出了一條簡短的訊息,確認與戰士集團的發動機供應合同將在現有框架下繼續執行。
沒有提「產能調整」,也沒有提「配額限制」。訊息一發,其他幾家車企也陸續釋出了類似宣告。
一家行業媒體的分析文章標題是:「車企選擇供應穩定,而非公開對抗。」文章在開頭引用了那家車企的宣告,但沒有加入過多評論。
蘇西從華盛頓打來電話:「你那邊談完了?」
葉風說:「談完了。他們不會在公開場合繼續推動針對發動機供應的討論。」
蘇西沉默了一下:「那調查那邊呢?」
葉風說:「他們說不會主動延長調查周期。」
蘇西說:「那就是預設放棄的意思。」
葉風說:「是。」
老四葉飛在參議院的一次閉門會議上被問到對歐洲車企宣告的看法,他的回答簡短直接:
「企業有權選擇自己的供應鏈,這是商業常識,不是政治表態。」
會議記錄沒有對外公開,但被在場的人記住了。
波音和空客沒有對此發表回應,他們在過去一段時間的行動已經逐漸冷卻,沒有追加新的指控,也沒有撤回原有立場,只是暫停了原本準備擴大調查範圍的主張。
軍墾城車間裡,工人們正在對第十七架機身進行最後一輪系統測試。
葉海站在工位旁邊看完了儀錶盤的讀數。操作員逐一確認了系統的響應狀態,確認完成後在測試記錄上簽了字。
葉海接過測試記錄看了一眼,在確認欄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沿著裝配線繼續往前走。第十八架機身的元件已經準備好分段入位,工人們正在做對接前的準備工作。
海蓮娜拄著那根胡楊木拐杖從走廊那頭過來,站在裝配線邊緣看了片刻,目光在測試記錄上停了一下,沒有發表意見,轉身沿著走廊往回走。
葉雨澤回到軍墾城的第二天早上,在院子裡打了一趟拳,比平時長了一些。他收勢站定,額頭上出了薄汗。
玉娥把毛巾遞過來:「歐洲那邊的事,算完了?」
葉雨澤接過毛巾擦了擦臉:「暫時算完了。」
玉娥沒有再問,轉身進了廚房。葉雨澤擦完臉後在石桌旁坐下來,杏樹的葉子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澤,一陣風穿過樹冠,葉面相互摩擦,發出細碎的聲響。
葉雨澤沒有抬頭看那棵杏樹,也沒有去看遠處馬場的方向。石桌對面的椅子空著,楊革勇還沒有來,桌上只有一碗沒喝完的涼茶,杯壁外的水珠已經干透了,在杯沿留下半圈淺淺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