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8章 一個月


  楊革勇說要這次轉一個月,葉雨澤以為他隨口一說。

  結果第二天早上,楊革勇把皮卡加滿了油,后座堆了兩個行李袋和一大包幹糧,又從馬場拎了一箱礦泉水放在車斗里,用帆布蓋好繫緊。

  葉雨澤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東西:「你是要轉北疆還是去無人區?」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55.co🍑m

  楊革勇彎腰檢查了一下輪胎氣壓:「一個月呢,吃的東西帶足。」葉雨澤沒再說什麼。

  第一個落腳點選在兵團三師的駐地。楊革勇有個老朋友在這裡,姓胡,以前在師部幹過後勤,退休以後沒回老家,就在這邊養老。

  楊革勇在路上就給他打了電話,車到的時候,老胡已經站在小區門口等著了。

  老胡頭髮全白了,但腰板還直,穿著一件舊軍綠色的襯衫,看樣子是洗了很多次但捨不得扔的那種。

  他拍了拍楊革勇的肩膀:「你這老東西跑出來,馬場那邊誰管?」

  楊革勇說:「有工人。我還能跑幾天。」

  老胡又說:「住我那兒,房子大,空著也是空著。」

  楊革勇說:「不去了。住酒店方便。過來看看你,晚上一起吃個飯。」

  晚飯是在老胡家吃的,他老伴做的拉條子,面是自己和的,筋道,澆頭是羊肉燉土豆,湯汁濃稠。

  老胡問他們這次出來有什麼打算,楊革勇說:「就是轉轉,看看北疆變什麼樣了。」

  老胡放下筷子:「變化大得很。你以前在兵團待過,知道以前什麼樣。現在路修好了,地種得比以前細,農機也多了。以前一個連隊幾十號人管一片地,現在幾個人就夠了。剩下的勞力都去干別的了。」

  他說完看了葉雨澤一眼,「你們軍墾城那邊現在也變了,我在電視上看到了,新城修得挺好。」

  葉雨澤說:「一直在修。」

  第二天早上,楊革勇和葉雨澤沿著團部的老路走了一段,路邊有些房屋已經改成了民宿,門口掛著木牌,寫著「兵團特色體驗」之類的字眼。

  一個穿紅色外套的中年女人正在門口擺弄花盆,看到他們經過,主動打了一聲招呼:「你們是來這邊參觀的?」

  楊革勇說:「不是,隨便走走。」

  中年女人說:「這邊以前是團部的老家屬院,好多房子都改成民宿了。」

  楊革勇站在路邊看了看:「改得挺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原來的牆還在。」

  中年女人說:「對,外牆沒拆,裡面重新裝修了。」

  楊革勇點了點頭。

  第三天他們到了阿勒泰附近的一個鎮子。鎮子不大,但有一個新修的農貿市場,頂棚是鋼結構的,寬敞亮堂,攤位排得整整齊齊。

  楊革勇在市場裡轉了一圈,看到有人在賣奶疙瘩,買了半斤。

  賣奶疙瘩的是一位哈薩克族老人,收錢的時候說:「你們是從軍墾城來的吧?」

  楊革勇把奶疙瘩裝進袋子裡:「你們這邊現在買東西方便多了吧?」

  老人把零錢遞給他:「方便多了。以前買東西要去縣城,現在鎮上什麼都有。」

  中午他們在鎮上的一家飯館吃飯,老闆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短袖T恤上印著一個兵團農場的標識。

  楊革勇看到那個標識,隨口問了一句:「你是兵團的?」

  老闆說:「是,在連隊幹了幾年,後來出來自己開了這個店。」

  楊革勇說:「那你覺得現在兵團生活咋樣?」

  老闆想了想:「比以前好。工資按時發,休假也有保障,孩子上學也方便。我開這個店,平時還是能顧得上。」

  楊革勇點了點頭。老闆轉身進了後廚,端了一盤手抓肉出來,說是送的。

  葉雨澤在桌邊坐著,從頭到尾沒怎麼說話。

  楊革勇後來在車上說:「你今天怎麼一句話沒說?」

  葉雨澤靠著座椅:「該問的你都問了。」

  楊革勇發動車子:「那你觀察出什麼了?」

  葉雨澤說:「變化確實大。鎮上的基礎設施比三十年前提升了很多。但年輕人還是願意往大的地方走。」

  楊革勇把車開上主路:「那你說阿依江知不知道這個情況?」

  葉雨澤說:「肯定知道。」

  楊革勇說:「那她怎麼沒改?」

  葉雨澤說:「她管的是整個北疆,不是這一個鎮子。鎮上的年輕人往大城市走,不是政策能攔住的。你給再多補貼,也攔不住人想往高處去。她能做的,是把留下來的路鋪好。鋪好了,留得住一部分人。留不住的那部份,也不是她的問題。」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女兒做事還是穩的。」

  楊革勇沒接話,繼續開車。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那吃完飯給她打個電話,說我們正在視察她的地盤,不用她打招呼。」

  葉雨澤說:「你現在打也行。」

  楊革勇說:「等她下班再說。」

  車子繼續往西開,路邊開始出現大片剛收割完的麥田,麥茬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

  田埂邊堆著一些還沒來得及運走的秸稈捆,沿途的農機具停放點規模不大但數量不少,大部分都停在固定的區域裡,沒有散落在路邊。

  風從車窗縫裡灌進來,帶著乾草的氣味和遠處水渠的氣味,混合在一起,被車速拉成一條不斷變化的線。

  楊革勇伸手把車窗又放下來一點,風灌進來的聲音變大了,葉雨澤沒有讓他關上。

  車子開到半路,葉雨澤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葉風。

  楊革勇沒看他,繼續握著方向盤:「接吧,你兒子比你忙多了。」

  葉雨澤接了起來,沒有開擴音,靠在座椅上聽葉風說完,只說了幾個字:「知道了,你按節奏走就行。」

  掛了電話,楊革勇問他:「什麼事?」

  葉雨澤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裡:「歐洲那邊的發動機供應合同續約談判進入收尾階段,有幾家客戶提出了額外條款,他讓我把關一下。」

  楊革勇:「那你把關了?」

  葉雨澤:「他都已經處理好了,只是跟我說一聲。」

  又過了半小時,楊革勇的手機響了。他單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是楊成龍。

  楊革勇接起來,語氣跟平常一樣:「餵?」

  楊成龍在電話里說他在太平洋島國港口遇到了一些情況,一艘船在離港後不久報告裝置故障,正在返航,當地維修條件有限,可能需要從別處調配件。

  楊革勇聽完了,只說了一句:「你看能不能從別的船先勻一件,別讓他們在港口裡乾等。」

  楊成龍在電話那頭答應了一聲,沒再多說,就掛了電話。

  楊革勇結束通話電話後,又開了一段路,到了一個小鎮上,把車停在一家小飯館門口。

  北疆的天黑得晚,陽光還很亮,楊革勇解開安全帶,下車前說了一句:「先歇一下,吃點東西再走。」

  葉雨澤也下了車,站在路邊活動了一下手腕。飯館不大,老闆看起來也是個跑過多年的老兵團,一邊抹桌子一邊問他們從哪裡來。

  楊革勇說:「軍墾城。」

  老闆「哦」了一聲,說:「軍墾城,這兩年發展的很快。」

  寒暄了幾句,老闆鑽回後廚忙活去了。

  吃完飯出來,天邊已經泛起一層薄薄的暮色。楊革勇站在車邊,沒有急著上車,點了一根煙吸了兩口,又按滅了。

  「剛才楊成龍說,有一艘船返港,裝置故障。」

  葉雨澤:「解決了嗎?」

  楊革勇把菸頭扔進垃圾桶:「他說先看能不能從別的船勻件。能勻就勻,不能勻再調。」

  葉雨澤:「那你能幫什麼忙?」

  楊革勇拉開車門坐進去:「我幫不了忙,我就是聽他說一聲。」

  他發動了車子,路燈亮起來,在擋風玻璃上投下一片橙黃色的光斑。

  楊革勇踩下油門,車子駛上主路,速度逐漸穩定在限速範圍內。他們繼續往西開,夜色正在前方慢慢展開,比北疆的黃昏更早一步抵達天邊。

  車子又往西開了將近兩個小時,路邊的燈光漸漸稀疏,偶爾經過一個亮著路燈的岔路口,然後就又是一片暗下來的戈壁。

  葉雨澤靠在副駕駛上,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葉歸根發來的訊息,內容簡短,說他在中美洲港口簽下了一個新泊位的長期租約,附了張合同的簽字頁照片。

  葉雨澤放大照片看了一眼簽字欄,然後關掉螢幕:「歸根那邊簽了一個新泊位。」

  楊革勇說:「太平洋那邊?」

  葉雨澤說:「中美洲。」

  楊革勇沒再多問,車子繼續往前開,經過了一個路牌,上面寫著下一個鎮子還有四十幾公里。

  他們到那個鎮子的時候,路燈才剛亮起來,路兩邊有幾個還在營業的店鋪,一家超市、一家修車鋪和一個賣烤包子的小攤。

  楊革勇把車停在一處能看見修車鋪的位置,下車活動了一下腿:「今晚住這兒吧。」

  葉雨澤也下了車,站在路邊看了看街對面的修車鋪,鋪子門口停著一輛半拆開的老式拖拉機,旁邊蹲著一個穿工裝服的年輕人,正在用扳手擰一顆螺栓。

  他擰了幾下,又停下來看了看,拿了一個新螺栓換上。楊革勇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進了旁邊的旅店。

  旅店不大,前台坐著一個看手機的年輕女人,頭也沒抬:「住店?」

  楊革勇說:「兩間。」

  她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身份證。」

  楊革勇把身份證放在檯面上,她又看了一眼螢幕:「二樓,203和205。熱水晚上十點前有。」

  楊革勇接過房卡:「現在幾點?」

  年輕女人說:「八點四十。」

  楊革勇和葉雨澤上了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台小電視,窗戶朝街,能看到修車鋪的燈光。

  葉雨澤放下外套,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光線已經從灰藍變成了深藍,街道盡頭有路燈在亮,地面被照出一片暖黃色的區域。

  第二天早上,楊革勇下樓的時候看到修車鋪門口多了一個人。

  不是昨天那個年輕人,是一個年紀大一些的男人,站在那輛半拆的拖拉機旁邊,手裡拿著一副舊手套,正在跟蹲在地上的年輕人在說什麼。

  楊革勇走過去,停在路邊:「這車不好修?」

  年紀大的男人直起腰:「不好修。配件不好找。」

  楊革勇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什麼型號?」

  年紀大的男人說了型號。楊革勇想了想:「這個型號的配件,在軍墾城那邊的農機市場應該能找著。」

  年紀大的男人說:「軍墾城那邊有?」

  楊革勇說:「有。那邊專門有個市場,賣這種老型號的配件。你要實在找不到,可以去那邊看看。」

  年紀大的男人看著他:「你也是開車的?」

  楊革勇說:「以前開過。」

  葉雨澤從旅店大堂出來的時候,楊革勇正在修車鋪門口跟那個年紀大的人在說什麼。

  他看到葉雨澤來了,轉過來說:「走,吃早飯去。」

  兩個人沿著街道走了一段,在一家賣包子的小鋪子前面停下來,鋪子裡有七八張桌子,坐了一半的人。

  楊革勇要了兩碗粥和一屜包子,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早上的陽光從玻璃外面透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光。

  楊革勇把包子分了一個到葉雨澤碗裡:「昨晚歸根發訊息,說新泊位簽了。」

  葉雨澤說:「我知道。他發了我也收到了。」

  楊革勇說:「那下一步呢?」

  葉雨澤說:「下一步他手裡還有幾個目標在談。得看具體落實的情況再安排。」

  楊革勇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低頭喝了一口粥:「這粥熬得不錯。」

  吃完早飯,楊革勇給阿依江打了一個電話,說他們在北疆境內轉悠,正在往西走。

  阿依江在電話那邊說:「你們繞了這麼遠,也不提前說一聲。」

  楊革勇說:「就是隨便走走,不用特意安排。」

  阿依江說:「那你們到哪兒了?」

  楊革勇看了看路牌:「快到布林津了。」

  阿依江說:「那邊晚上涼,你們帶衣服了嗎?」

  楊革勇說:「帶了。」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楊革勇轉頭對葉雨澤說:「她說晚上涼。」

  葉雨澤正站在路邊看手機,抬頭說了一句:「那晚上加件衣服。」

  楊革勇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走吧,去布林津。」

  車子駛出鎮子時,街邊的店鋪陸續開門了,學生騎著腳踏車超過皮卡,又在下個路口拐彎不見了。楊革勇把車速放慢,等路況開闊了再重新提起來,向西北方向開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