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5章 談判
喬恩跪在那裡,紋絲不動,像一座被雕刻在道路中央的石像。
它的鬃毛在陽光下泛著金褐色的光澤,尾巴搭在地上,偶爾掃一下,把路面上的浮塵撥開一道淺淺的弧線。
葉雨澤低頭看著它,它也在看他,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放大又收縮了一下,像是認出了什麼熟悉的東西。
🎇sto🍀55.com為您呈現最新的小說章節
葉雨澤伸出手,在它頭頂的鬃毛上輕輕按了一下,喬恩閉上了一隻眼睛,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聲音,像貓科動物在極其放鬆時會發出的那種呼嚕聲。
周圍的人群再次爆發出歡呼,比剛才更高亢,有人跪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有人在用手掌拍打自己的胸口。
葉眉從旁邊走過來,站在喬恩身邊,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好了好了,起來吧。」
喬恩沒有立刻起身,又趴了一小會兒,才慢悠悠地站起來,抖了抖鬃毛,尾巴甩了一下,轉頭看了葉雨澤一眼,然後邁著步子退到路邊,臥在那裡,像完成了什麼任務。
葉眉站在獅子和人群之間:「都起來吧,神還要休息。」
百姓們這才陸陸續續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沒有散去,有人看著葉雨澤,有人看著那頭獅子,有人低下頭,繼續拍打胸口的灰塵。
楊革勇站在旁邊,看了葉雨澤一眼:「它認你。」
葉雨澤說:「我不認識它。」
楊革勇說:「它認識你。不然它跪你幹什麼?」葉雨澤沒有再爭辯。
他們繼續往前走,人群從兩側讓開一條通道,但沒有人離開,都站在原地,目送他們走進城門。
城門口站著兩排士兵,穿著深綠色的制服,看到他們走近,同時立正,手中的步槍向地面傾斜,沒有舉起來,但脊背挺直,目光跟隨著他們移動。
葉柔走在前面,回頭看了葉雨澤和楊革勇一眼:「這邊請。」
她沒有往王宮方向走,而是拐進了一條安靜的巷子,巷子兩側是高牆,牆頭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在陽光下泛著厚實的光澤。
巷子盡頭是一扇深色的木門,門沒有鎖,她推開門,裡面是一個院子,不大,但樹蔭濃密,石桌石椅,角落裡有一棵開滿黃色小花的樹。
葉柔在院子裡站定:「這裡安靜,沒有外人。想聊什麼都可以。」
葉雨澤在石椅上坐下來,楊革勇也坐下了,石桌表面被曬得溫溫的,不燙手。葉柔倒了一壺茶,葉眉在旁邊放了一碟乾果。
葉雨澤沒有急著開口,端著一杯茶,轉了一下杯沿,像在斟酌從哪個角度切入。
放下茶杯之後,他才開口:「非洲這邊,現在幾股勢力在拉扯?」
葉柔在對面坐下來:「三股。歐洲的老牌殖民影響還在,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中東的資金在往這邊滲透,主要是能源和礦產。華夏的節奏最穩,不冒進,也不退,鋪基礎設施,修路、建港、拉電網。」
她停了一下,「但我們不想被任何一方完全綁住。」
楊革勇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一顆乾果,沒剝,攥了一會兒又放回去了:
「那你覺得,你們東非國,能走到哪一步?」
葉柔端著茶杯沒有喝:「能走多遠,不是我們說了算。是這條海岸線說了算。東非國的海岸線,不長,但位置剛好卡在亞丁灣和印度洋之間的航道拐點上,但凡往非洲中部和南部延伸的商路,都要從我們眼前過一遍。」
葉眉在旁邊接了一句:「所以我們不缺人來看,缺的是能留下來做事的人。」
楊革勇看了一眼葉雨澤,葉雨澤沒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那棵開滿黃色小花的樹前面,伸手碰了一下枝條,花很小,花瓣邊緣微微捲曲,不香。
他在樹下站了一會兒,回到石桌邊坐下:
「東非國的位置確實關鍵。但你們現在的港口太小了,只能停中型船。大型貨輪靠不了岸,就沒有中轉價值。不能中轉,就只能做支線,不做主線的港口,永遠被別人牽著走。」
葉柔放下茶杯:「那你的意思是,擴港?」
葉雨澤說:「擴港只是第一步。要擴的不只是泊位,還有腹地。港口背後如果沒有路通到內陸,船卸了貨也送不出去。你們要把港口跟內陸的公路、鐵路連起來,形成一個完整的網路,讓貨從碼頭上了岸就能直接運往目的地。」
楊大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手裡攥著一串鑰匙,指腹沿著鑰匙柄的邊緣慢慢摩挲,動作不緊不慢。
此時他把鑰匙放進了口袋裡:「鐵路的事情,我們跟鄰國談過,對方有合作意向,但卡在出資比例上。」
葉雨澤說:「出資比例不是問題,問題是雙方都想占便宜。你們可以換一種方式,把路權分成幾段,誰出錢修哪一段,誰就享有那一段的經營權。分段招標,各管各的,誰也不吃虧,誰也占不了便宜。談不攏的,就先擱置,先把好談的部份做完。」
楊大沉默了一會兒:「那港口擴到多大?」
葉雨澤想了想:「至少再加兩個深水泊位,能停十萬噸以上的船。」
葉柔站起來,走到石桌對面,靠在牆邊:
「擴港要錢,修路也要錢。我們現在沒有那麼多現金。」
葉雨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錢的事,我來想辦法。戰士集團在這邊有一些業務,可以協調一部分資源。你們不用一次性全部鋪開,分階段做,先把第一個泊位修起來,讓船能靠,讓貨能走,後面的事自然就順了。」
葉柔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爸,你這是想幹什麼?」
葉雨澤說:「不幹什麼。就是想讓葉歸根那條航線,能有一條更穩定的支線。他現在已經鋪了中美洲、太平洋島國、東南亞,但非洲這一塊的銜接還不夠緊湊,每一個環節都要銜接上,鏈條才能咬緊,咬不緊的環節,隨時可能斷裂。」
楊三一直站在院子門口,背靠著門框,沒說也沒走。這時他開口了:
「如果東非國的港口擴了,鐵路修了,對葉歸根的航線來說,意味著什麼?」
葉雨澤說:「意味著從亞洲過來的船,不用再繞到非洲南端,可以直接在東非靠岸卸貨,然後透過鐵路運往內陸。返程的時候,同樣可以在東非裝貨運回亞洲。這是一條新的通道,可以減少繞行好望角的路程。」
楊三點了點頭,像在盤算路程的縮短是否具有商業可行性。
葉眉已經吃完了兩片乾果,把那碟乾果往楊革勇面前推了推:
「爸,你們打算在這邊待幾天?」
楊革勇說:「本來想待四天。現在看來,得待久一點。」
葉眉說:「多久?」
楊革勇說:「把擴港的事談出個眉目再走。」
葉眉拿起第三片乾果,咬了一口:「那估計得住上小半個月了。」
楊革勇沒有反駁,楊大在旁邊接了一句:「港口擴建的前期勘探,我可以安排人先做起來,一周內出初步報告。」
葉柔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效率這麼高了?」
楊大說:「爸來了,效率自然就高了。」
葉柔沒有接話,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當天晚上,葉雨澤在住處攤開了一張地圖,用鉛筆在非洲東海岸標了幾個點,又在那幾個點之間畫了一條虛線。
楊革勇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這條虛線,跟葉歸根的航線能連上?」
葉雨澤說:「能。從非洲東海岸出發,往東北方向穿過印度洋,可以接上東南亞的港口,再往東就是太平洋島國,一路到中美洲。只要東非這邊的港口擴起來,整條線就能閉合。」
楊革勇看著那條虛線,從非洲東海岸一直延伸到地圖邊緣:
「那你這等於是在幫他補最後一段缺口。」
葉雨澤把鉛筆放在地圖旁邊:「不能算最後一段,還有不少缺口。先把好補的補上,剩下的再慢慢來。」楊革勇沒有再問。
深夜的海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動地圖邊緣微微捲起,又落下。葉雨澤坐在燈下,沒有把地圖收起來,也沒有繼續用鉛筆在上頭畫出新的線段。
窗外遠處港口方向的燈光在海面上拉出一道暗黃色的倒影,正在隨著夜風輕輕搖晃,像一盞被放在水面上、還在慢慢調整重心的提燈。
海岸邊的棕櫚樹在風中緩慢晃動,葉片彼此摩擦時發出的聲響和著潮水的節奏,在石階邊緣交替起伏。
葉柔的頭髮被風吹散了幾縷,她沒去攏,站在月光和牆影的交界處,望著遠處海面上那條被月光照亮的航道,像在看一條正在慢慢成形的路。
楊大坐在走廊的陰影里,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一份剛開啟的港口勘測備忘錄,他正藉著走廊的燈光一行一行地讀著,像在數一道還沒有起步的里程。
他的手指在螢幕邊緣停了一下,把備忘錄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然後按滅螢幕,把手機擱在膝蓋上,沒有再拿起來。
葉歸根的船是在第三天傍晚到的。沒有提前通知,沒有報備,就那麼大搖大擺地靠上了東非國港口的商用泊位。
葉柔在碼頭上看到那艘船的時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對著旁邊的葉眉說了一句:
「你看看,這倆小子連招呼都不打,直接靠上來了。」
葉眉正蹲在碼頭邊逗喬恩玩,聽到葉柔的話抬頭看了一眼:「靠都靠了,總不能給他們趕走。」
葉柔沒回答,站在碼頭上看著舷梯放下來,看著葉歸根走在前面,楊成龍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舷梯,腳步都不快,像是來赴一個普通的約,而不是來談一場可能會改變東非國港口格局的生意。
葉歸根走到葉柔面前,叫了一聲「姑姑」,又側頭叫了一聲「小姑」。
葉柔打量了他一遍:「瘦了。」
葉歸根說:「最近跑的地方多。」
葉眉在旁邊補了一句:「你瘦了不要緊,別把我們東非國的港口也跑瘦了。」
葉歸根笑了一下,沒有接這個話茬。幾個人站在碼頭邊寒暄了片刻,葉柔引著他們往城裡走,邊走邊說:「你們來得巧,我爸和楊叔都在,正好晚上一起吃飯。」
葉歸根聽到這個訊息,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他側頭看了一眼楊成龍,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有多說。
晚飯設在葉柔的王宮,一張長桌,坐滿了人。葉雨澤坐在長桌一端,楊革勇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中間隔著一整張桌子的距離,像是刻意拉開了觀察的角度。
葉柔和葉眉坐在側邊,楊大和楊三坐在她們旁邊。葉歸根坐在葉雨澤右手邊,楊成龍坐在楊革勇右手邊,兩個人的坐姿都不算太正式,但脊背挺直,像是來之前已經排練過該怎麼坐。
飯吃到一半,葉歸根放下筷子,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姑姑,我這次過來,主要是想跟您聊一下港口的事。」
葉柔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你說。」
葉歸根說:「我想控股東非國的主港。」
葉柔沒有立刻回應,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來,杯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你想要多少?」
葉歸根說:「百分之五十一。」
葉柔看著他,像是在判斷他這句話的成色。「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答應?」
葉歸根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因為我能讓這個港口的吞吐量在三年內翻倍。東非國現在的港口利用率不到設計容量的一半,不是因為船不夠多,是因為配套不夠好。我來補配套,擴泊位、修路、拉電網,全部我來做。三年後,港口活了,東非國的稅收翻倍,你們不用出一分錢。」
葉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一下,兩下,第三下停住了:
「你拿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換三年翻倍的承諾。那如果三年後沒翻倍呢?」
葉歸根說:「如果沒翻倍,我把股份退出來,港口歸你們。合同里寫清楚。」
葉柔沒有接話,視線落在桌面上那道被水杯壓出的濕痕上,像在確認那濕痕的輪廓是不是和碗底一致。
葉眉在旁邊聽著,一直沒有插話。她把手中的筷子放在碗沿上:
「那如果三年後翻倍了,你賺了錢,我們賺了什麼?」
葉歸根說:「你們賺了稅收、就業和一條穩定的航道。東非國的港口會成為整個非洲東岸的樞紐,不只是我的船,其他國家的船也會來。到時候東非國在國際上的分量,就不只是『非洲小國』了。」
葉柔沉默了一會兒,她轉向葉雨澤:「爸,你早就知道他要來?」
葉雨澤正在喝茶,放下茶杯:「我不知道他要來。但我猜他會來。」
葉柔沒有繼續追問,重新看向葉歸根:
「百分之五十一,太多了。東非國不能把主港的控制權完全交出去,議會通不過,老百姓也會有意見。最多給你百分之四十,剩下的還是歸東非國。港口運營權歸你,所有權歸東非國。」
葉歸根沒有立刻答應,他低頭思考了片刻:「運營權要簽長期合同,至少二十年。」
葉柔說:「十年。」
葉歸根說:「十五年。」
葉柔看著他:「你跟你爺爺一樣,不肯吃虧。」
葉歸根說:「該讓的可以讓,不該讓的不能讓。」
楊成龍坐在旁邊,一直沒開口,這時他說了一句:「嬸嬸,港口這邊的事情談完了,我們還想談另一件事。」
葉眉說:「你也要談?你剛才都沒吃幾口飯。」
楊成龍說:「吃了。吃飽了。」
他正了正坐姿,「我們想借用東非國的海軍,幫我們拿下其他幾個港口的控股權。」
葉柔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借用海軍?你當海軍是你的運輸船?」
楊成龍說:「不是借用,是合作。我們出錢出人,你們出海。拿下來的港口,東非國享有優先停靠權。這對東非國的海軍來說,是一個擴充套件影響力、檢驗遠洋投送能力的機會。」
葉柔看了一眼楊三:「你聽到沒有?你侄子要借你的海軍去搶碼頭。」
楊三一直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盤子,像是在確認盤子裡還剩多少菜。
聽到葉柔這句話,他抬起頭,看向楊成龍:「你打算拿哪幾個?」
楊成龍報了幾個港口的名字,分布在印度洋沿岸和非洲東岸的關鍵位置。
楊三聽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點了點頭:「這些位置,海軍確實能到。」
他沒有說「行」,也沒有說「不行」,但那個點頭已經是一個訊號。
葉柔看了楊三一眼,又看了葉歸根一眼:「你們今天是來談生意的,還是來抄家的?」
葉歸根說:「來談生意。談得攏,大家一起賺。談不攏,我們換個方式再談。」
葉柔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你比你爸當年還硬。」
葉歸根說:「我爺爺教的。」
葉雨澤坐在長桌一端,一直沒有參與這段對話,直到這時才放下茶杯:
「吃完了沒有?吃完該散就散了。明天還要談,不急這一晚上。」
葉柔站起來:「那就明天再談。」
葉歸根也站起來,對著葉柔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任何一句關於條款的話,跟著葉雨澤往外走去。
楊成龍跟在他後面,步速不快不慢,正好跟葉歸根保持半個身位的距離。
兩人穿過走廊時,楊三靠在牆邊,像在那裡站了很久:「明天九點,港口辦公室見。」
楊成龍:「好。」
楊三沒有再多說,轉身沿著走廊的另一端走了。葉歸根和楊成龍出了大門,在台階上停了一下,海風迎面吹過來,帶著港口特有的柴油和鹽的氣味。
楊成龍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港口方向亮著的燈火:「你姑姑沒鬆口。」
葉歸根說:「她要是輕易鬆口,她就不是女王了。」
楊成龍說:「那我們明天怎麼談?」
葉歸根走下台階:「明天不談港口了。明天去看碼頭。看完了,她心裡就有數了。」
楊成龍沒有繼續問,跟著他走下台階。月色在兩人腳下的地面上鋪開一層銀白色的薄光,薄光沿著台階邊緣一路延伸,在港口的方向逐漸融入遠方的夜色。
兩個年輕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一前一後,朝著港口方向慢慢移動。
夜風從海面上吹來,帶著鹽和柴油的氣味,他們都沒有說話,步伐在月光下保持著穩定的節奏,與風的方向和岸邊棕櫚樹的晃動幅度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