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7章 軟硬都行


  夜幕降臨時,那座新拿下的港口還亮著幾盞臨時照明燈。工程隊剛撤走,裝置堆在碼頭邊,還沒來得及入庫,鐵錘坐在港口辦公樓二層的窗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本來打算明天一早就走,但工程隊的負責人說還有一批建材要連夜卸貨,他就多留了一晚。沒想到這一留,留出了事。

  

  第一聲槍響是在凌晨三點四十七分。不是零星的槍聲,是密集的掃射,像有人在用鐵錘砸一塊巨大的鐵板。

  鐵錘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到窗邊,看到港口入口方向亮起了一片火光,子彈的軌跡在夜色中劃出紅色的細線,像有人用燒紅的鐵絲在空中亂畫。

  他抓起桌上的對講機:「什麼人?」

  對講機里傳來崗哨的聲音:「不明武裝人員,至少有二十人,正在突破港口入口!」

  鐵錘說:「把入口鎖死,守住辦公樓。」

  他掛掉對講機,轉身從牆角的槍櫃裡取出一支步槍,推彈上膛,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面的槍聲更清晰了,夾雜著喊聲和腳步聲,在港口空曠的地面上來回彈跳。

  他看到一個身影正沿著貨櫃堆場的邊緣快速移動,動作熟練,不是一般的散兵游勇。

  鐵錘沒有猶豫太久。他用對講機呼叫了東非國海軍的緊急頻道:

  「這裡是新港,座標已發,有武裝份子試圖奪取港口,請求支援。」

  頻道里沉默了一下,然後是楊三的聲音:「知道了。一個半小時。」

  鐵錘結束通話對講機,把步槍扛在肩上,下了樓。

  港口入口處的戰鬥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崗哨的幾個人被壓制在沙袋後面,對方利用貨櫃作為掩護,逐步向堆場內部推進,行動有序,顯然是訓練有素的一群人。

  鐵錘蹲在辦公樓門口的陰影里,數了一下對方的火力點,至少四到五個。

  他朝旁邊的副手比劃了幾個手勢,然後貼著牆根移動到了一個視野更好的位置,放倒了對方一個正在移動的火力點。

  對方很快調整了位置,火力點從幾個分散開來,形成了半包圍態勢,像一張正在合攏的網,邊緣在繼續收緊,中心尚未合攏。

  鐵錘意識到,對方不是來搶劫的,他們是有備而來。他們知道港口換了主人,知道這裡剛簽完協議,知道守備力量薄弱——

  他們在等一個視窗期,一個既能拿下港口又不會驚動任何人的空檔。

  東方開始泛白的時候,鐵錘的防線已經後退到了辦公樓門口。

  對方占據了大半個堆場,但他們沒有繼續推進,像在等待什麼。

  鐵錘蹲在沙袋後面換了一個彈匣,海風從港口方向吹過來,帶著柴油和硝煙的氣味。

  他看到對方陣地後方有一輛越野車正在靠近,在晨霧中停下來,車身深色,看不清標識,車停穩後沒有人下車,也沒有燈光亮起,就那麼停在那裡,像在觀望。

  鐵錘集中火力壓制了越野車附近的位置,對方顯然沒料到他還有餘力組織反擊,前排火力點被壓制了大約幾秒,鐵錘趁機調整了防線,把辦公樓門口的空缺補上了。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鐵錘叔,我們到了。」

  鐵錘沒有回頭:「落地之後先不要靠近港口,從北側包抄,把他們的退路切斷。」

  對講機里的年輕人說:「明白。」

  天色又亮了一些。楊三的支援比預計提前了將近四十分鐘。

  對方明顯也發現了動靜,火力開始收縮,像一張正在快速收攏的網,邊緣的肌肉在向中心靠攏。

  鐵錘看到對方陣地後方那輛越野車開始掉頭,朝港口入口方向駛去,車尾揚起一陣塵土,沒有減速,像在趕一個提前算好的鐘點。

  鐵錘端起槍,對著那輛車的輪胎方向打了一發,子彈打在車後方的地面上,彈跳了一下,沒有命中。

  越野車沒有停車,沒有減速,駛出港口入口,消失在晨霧中。

  鐵錘放下槍,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別讓他們跑了。」

  對方的主力已經被切斷退路,剩下的武裝人員被逐漸合圍,戰線不再僵持,節奏開始加快。

  戰鬥在天亮後徹底結束。港口堆場上散落著彈殼和碎片,貨櫃壁上有幾道焦黑的痕跡。鐵錘站在辦公樓門口,看了一眼東邊的天際線,晨光已經從天邊鋪開,海面上泛著一層淺金色的光。

  他轉過身,對副手說:「把受傷的送到醫療點,清點損失,加固入口防線。」

  副手轉身走了。鐵錘站在原地,沒有進樓。他掏出手機,給葉歸根發了一條訊息:

  「港口遇襲。已擊退。有人背後撐腰。」

  他發完訊息之後,在辦公樓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沒有立刻站起來,把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的餘光照在他臉上。

  遠處海面上隱約可見幾艘船的輪廓,船身低伏,航速平穩,像正在靠近海岸線的灰色影子。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裡,站了起來。

  天色徹底亮透以後,港口恢復了表面的平靜。鐵錘讓人把堆場上的彈殼和碎片清理乾淨,貨櫃上那幾道焦黑的痕跡暫時用防水布蓋住了。

  他沒有撤走崗哨,反而加了兩班輪值,把港口入口處的沙袋工事又加高了一層。工程隊的負責人站在碼頭邊,看著那些還沒來得及卸完的建材:

  「這地方還能繼續幹嗎?」

  鐵錘說:「能。白天干工程,晚上加強戒備。你正常施工就行。」

  工程隊負責人沒有再多問,轉身招呼工人去了。

  鐵錘回到辦公樓二樓,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港口入口處有工人正在平整路面的碎石,防撞橡膠支架旁邊堆著一些尚未安裝的配件。

  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正在緩慢移動,船身不大,方向不定,像在試探著什麼。

  午飯過後,楊三本人出現在港口入口。他不是坐車來的,是乘直升機來的,旋翼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的時候,鐵錘正在辦公樓里看地圖。

  他放下地圖走到窗邊,看到直升機在堆場邊緣的空地上降落,楊三跳下來,彎腰避開旋翼的風,大步走進辦公樓。

  他走進鐵錘所在的房間,沒有寒暄:「昨晚那些人,查到了。」

  鐵錘轉過身:「誰的人?」

  楊三走到桌邊,看了一眼攤開的地圖:

  「是一支沒有明確歸屬的武裝力量,但裝備和訓練水平明顯高於一般的地方武裝。他們的資金來源,最終指向幾個註冊在海外的空殼公司,跟幾家歐洲航運公司有關聯。」

  鐵錘沒有接話,楊三繼續說道:「他們不是來搶港口的。是來阻止港口投入運營的。這個港口一旦投入使用,他們的船就要排隊,要繞路,要等。」

  鐵錘看著地圖上那個港口的位置,那裡的海灣形狀像一枚微張的貝殼,背靠著大陸,面對開闊海面:「那他們還會再來。」

  楊三說:「會。但他們下次來,不會用同樣的人。」

  當天傍晚,葉歸根在中美洲港口的辦公室里收到了鐵錘發來的襲擊報告,內容詳盡。

  他看完了,沒有回訊息,而是把報告儲存到了資料夾里。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楊成龍的號碼,電話接起來之後他說:

  「新港那邊昨晚出事了。」

  楊成龍說:「聽說了。鐵錘叔沒事。」

  葉歸根說:「襲擊的後面有人撐腰,是歐洲那邊的關係。」

  楊成龍沉默了一下:「那接下來怎麼打?」

  葉歸根說:「不用硬打。他們來一次,我們守一次。守到他不想來了,就算贏了。」

  楊成龍沒有多說,掛了電話。

  楊革勇在院子裡得知訊息的時候,正在給那棵杏樹的根部鬆土。

  他放下鐵鍬,直起腰,沉默了好一會兒。葉雨澤坐在石桌邊:「鐵錘那邊已經守住了。」

  楊革勇說:「守住了就好。」

  他沒有繼續問,拿起鐵鍬繼續鬆土,動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但力度均勻。葉雨澤也沒有再說話。

  兩天後,那片港口的堆場上重新開始了施工,泊位邊沿新澆築的混凝土面板正在硬化,焊花在陽光下閃爍。

  鐵錘站在辦公樓門口,看著吊臂緩緩移動,工人正在遠處加固棧橋的支撐結構。

  海面上風平浪靜,沒有不尋常的船影,也沒有可疑的航跡。

  港口入口的沙袋工事還在,崗亭里的人換了一班崗,新來的人正在除錯通訊裝置。

  海風從港口的開闊地帶吹過來,把工人焊接時產生的煙霧向里側驅散,但風向沒有改變,繼續從外海吹向內陸。

  鐵錘在台階上站著看了一會兒,沒有靠近那個正在冒煙的位置,也沒有調整站位,就那麼等著風向自己變。

  身後辦公樓里的電話響了兩聲,他還沒有轉身接,電話就斷了。

  台階上的陰影在移動,從南側向北側偏移,在鐵錘腳邊留下一道慢慢變長的暗區。他沒有跟著那道暗區移動位置,只是站著,直到風重新轉向。

  襲擊發生後的第四天,鐵錘在堆放建材的角落裡發現了一樣東西。

  不是武器,也不是通訊裝置,是一塊被踩進泥土裡的銘牌,巴掌大小,邊緣被磨損過,但上面刻著的幾行字還能辨認。

  他蹲下來用手摳出來,翻過來看了看,銘牌的背面刻著一組編號和一個公司名稱,他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把銘牌裝進密封袋裡,然後起身走回辦公樓,把照片發給了一個專門做背景調查的團隊。

  回復在當天晚上就回來了。銘牌上的公司名稱跟一家歐洲航運公司有關聯,那家公司的船,曾經在葉歸根中美洲港口的泊位停靠過。

  鐵錘看完回復,沒有聲張,把手機放在桌上,轉身去食堂吃晚飯。

  當天晚上的值班表他已經提前確認過了,崗哨輪換時間正常,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葉歸根在第二天早上收到了鐵錘發來的照片和背景調查報告。

  他坐在辦公桌前看完了,沒有立刻做出反應,只是在當天的日誌里記了一筆:

  「某一歐洲航運公司涉嫌參與對港口的襲擊。」

  他沒有把這條訊息轉發給任何人,只是在系統中新增了一條備註,標記了那家公司的船名。

  在中美洲港口的泊位分配表上,那家公司的船隻不再獲得優先靠港權,排期被拉長,備註欄里沒有寫明原因,但在當天的內部更新中,葉歸根補充了一條備註:

  「該船隻靠港申請轉至待審程式。無明確截止時間。」

  楊成龍在太平洋島國港口也收到了訊息,他沒有打電話,只發了一條簡短訊息:

  「那家公司還在用我們的港口嗎?」

  葉歸根回了一句:「還在。但排期會變長。」

  楊革勇在東非國的院子裡得知這個訊息以後,放下手裡的奶茶碗:

  「鐵錘那邊找到證據了?」

  葉雨澤說:「找到了。是歐洲一家航運公司。」

  楊革勇靠在椅背上:「那他們以後還敢來嗎?」

  葉雨澤說:「不一定。但至少他們知道我們手裡有東西了。」

  又過了幾天,一家歐洲航運公司的代表主動聯絡葉歸根,措辭很客氣,說想談一談「雙方未來的合作空間」。

  葉歸根聽完對方的說明後,沒有給出具體時間,只說了一句:「請先把你們的合作方案發過來。」

  對方說希望先安排一次電話溝通,葉歸根說:「先看方案。」

  對方沉默了一下,答應了。

  當天晚上,鐵錘在港口辦公室里接到了葉歸根的電話:「如果那家公司再派人來,你知道該怎麼做。」

  鐵錘說:「知道。讓他們進得來,出不去。只要進了港口範圍,他們帶不走任何他們想帶的東西。」

  葉歸根說:「好。」

  與此同時,工程隊繼續施工。碼頭邊沿的最後一段混凝土面板已經澆築完畢,工人正在安裝護欄。

  傍晚收工的時候,夕陽把整個港口照成一片橘紅色,鐵錘站在辦公樓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往食堂走,中途在岔路口站住,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海面,海面上空蕩蕩的,沒有船隻,也沒有燈光。他又站了片刻才繼續往前走。

  新港口的施工進度沒有因為那次襲擊而明顯延後。幾處受損的設施已經修復或更換,泊位區域的混凝土面板在連續陰乾後達到了設計強度,護欄安裝也在按計劃推進。

  鐵錘站在辦公樓二層的窗前,看了一眼遠處海面上正在緩慢透過的一艘貨輪,沒有認出船身上的標誌,也沒有在今天的預報記錄里見過。

  他拉開抽屜取出望遠鏡舉起來看了一眼,甲板上的操作人員位置和桅杆上的旗號都在標準範圍內。

  他把望遠鏡放回抽屜里,沒有在當天的日誌里增加備註。那艘貨輪正在按照預期航速透過港口前方的水域,船身保持穩定,既沒有偏離航線,也沒有調頭折返。

  海風把船尾的航跡吹散成一片淺灰色的扇形,在幾分鐘後逐漸融入了港區水面原本的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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