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8章 內部瓦解的附屬國軍隊


  附庸國軍營里的矛盾,是在第五天徹底爆發的。

  那天早上,物資車比平時晚了兩個小時到,停在磚廠門口的時候,司機跳下來看了一眼,說了一句:

  「路上遇到檢查,耽擱了。」

  物資的份量比往常少了一些。分發的時候,軍官們照例先拿走了自己的份額,剩下的才輪到士兵。

  一個排長站在分發口清點了一下數量,發現多出幾箱壓縮餅乾,讓旁邊計程車兵搬進了軍官帳篷,沒有分發。

  士兵們在磚窯門口排隊等著,前面的人領到手的只有一包幹糧和半壺水,後面的人還在等輪到自己。

  排在隊伍中間的一名士兵伸頭往前看了看,看到物資車旁邊的空地上還碼著幾箱物資沒有搬動。

  他走佇列,走到排長面前:「排長,那邊的物資還沒發完,為什麼先收隊了?」

  排長看了他一眼:「不該你問的別問。」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5️⃣5️⃣.🅒🅞🅜

  士兵站在那裡:「那兄弟們吃什麼?」

  排長抬手指了一下他:「你再多說一個字,今天的東西你不用領了。」

  佇列里有人後退了半步,有人放下了剛領到的乾糧袋。

  帶頭說話計程車兵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退回去。他旁邊的幾個人也沒有動,沉默站著,像一根被壓彎後不肯折斷的枝條,在他們的意志邊緣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排長沒有再說話,轉身走進了軍官帳篷,沒有向物資車方向看一眼。

  剩餘的物資在當天下午被一輛小型卡車運走,沒有分配給營地里的任何一個人。

  磚廠里瀰漫著越來越濃的沉默,像一層沉積在地面上的薄霧,在每一次呼吸間緩慢升高,壓過腳踝、膝蓋和胸口,直到與視線平齊。

  夜裡,磚廠北側傳來一陣短促的爭吵聲,像是有人在爭論,緊接著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被打倒在地。

  爭吵聲沒有繼續,也沒有人出來檢視情況。第二天早上,一名士兵被發現躺在磚窯後牆根下,沒有醒過來,鼻樑骨折斷,臉上還有乾涸的血跡。

  幾個士兵把傷者抬去衛生所,其中一名士兵在經過軍官帳篷時放慢了腳步,盯著帳篷的門帘看了幾秒,然後轉頭跟上抬人的隊伍,快步走了過去。

  軍官帳篷里沒有人出來檢視傷員的去向和受傷原因,也沒有人詢問是否有人需要接受進一步的處置。

  上午操練的時候,原定的訓練內容被取銷,士兵們被要求在指定區域內待命,沒有說明取消的原因和待命時長。

  有人靠著牆坐了下來,有人蹲在牆角低頭看地面,沒有人說話,整個營地像一台正在減速的機器,零件仍在原位,但傳動裝置已經不再咬合,只在空轉中持續發出低沉的摩擦音。

  當天下午,一名隨軍記者來到磚廠營地。他在磚窯門口拍了幾個鏡頭,又拍了幾張士兵靠在牆邊的照片,然後走向軍官帳篷。

  記者在與軍官交談時,一個年輕士兵在門口沒有靠近,站了一會兒,轉身走開了。

  記者走出磚廠的時候,沒有問士兵們物資發放是否正常,也沒有檢查物資領取記錄。

  他離開營地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土路的拐彎處,像一根被拔走的楔子,在原本的咬合處留下一個不再被填滿的間隙。

  士兵們站在磚窯門口看著他離開,沒有人跟上去,也沒有人喊他停下,像看著一根突然被拔走的楔子,在原本的咬合處留下一個不再被填滿的間隙。

  夜裡,軍官帳篷里的燈熄得比平時晚。有人在帳篷里低聲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內容,但持續了很久。

  過了不久,一個士兵從磚窯門口站起來,走到帳篷外面的空地上,喊道:

  「排長,白天剩的物資,什麼時候發?」

  帳篷里安靜了一會兒,一個聲音傳出來:「我說了,今天沒有了。明天再說。」

  那個士兵沒有回去,站在空地上,提高了聲音:「那明天兄弟們吃什麼?吃土嗎?」

  帳篷門帘掀開,排長走了出來,慢慢走到他面前:「你再說一遍。」

  士兵看著他,沒有後退:「我說,弟兄們已經餓了三天了。」

  排長抬手就是一拳,士兵沒有躲,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立刻滲出血來。

  士兵擦了擦嘴角,沒有還手,仍然站在原地,盯著排長,目光沒有移開。

  排長又揚起了手,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因為磚窯門口站起來的人影不止一個,站著,看著他。

  帳篷里的其他軍官也走了出來,看到磚窯門口站著十幾個人,全都醒著,像是早已等在那裡。

  一個上尉看了排長一眼,說了一句「收隊」,轉身回了帳篷。

  排長也跟著走回了帳篷,門帘落下,燈滅了。磚窯門口的人影沒有散開,仍舊站在那裡,像一排已經被翻過頁但還沒有合上的書頁,在夜風中保持著開啟的姿勢,等待下一陣風決定是翻動還是合攏。

  空地上只剩那個被打計程車兵,他站了很久,才轉身走回磚窯門口,坐回自己的位置,坐在牆根處,沒有躺下,背靠著牆壁,睜著眼。

  旁邊計程車兵遞給他一條濕毛巾,他沒有接,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說了一聲「謝謝」然後接過那條毛巾,敷在嘴角上,朝手心哈了一口氣,手心覆蓋的皮膚傳來一陣微暖的潮氣,他又把毛巾放回身邊的地面上,沒有還給旁邊的人。

  磚廠營地的衝突沒有平息,而是像一塊被掀開蓋板的腐肉,暴露出的氣味向上蔓延,順著軍階一層一層地滲入營部、團部和後方總部的縫隙里。

  基層的排長剋扣物資,是被營長默許的,而營長之所以敢默許,是因為上面有人給他打了招呼——這段時間前線物資緊張,要「靈活處置」。而且他自己本身也這麼幹。

  所謂靈活處置,就是把物資劃出一部分,不走正規渠道,直接賣給邊境上的商販換現錢。

  現錢分成,營長拿一部分,團部拿一部分,剩餘的部分又塞回了物資帳目的缺口裡,周轉得很是順暢。

  一個前線士兵不會知道,他那包少了的餅乾,已經被換算成了某個後方軍官的一次回扣。

  一個後方軍官也不會承認,他在總部下達物資撥付通知時,手指在檔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就敲掉了原本屬於前線士兵的配額。

  鐵錘在巡邏時截獲了一輛從附庸國控制區方向開來的貨車,車上滿載著壓縮餅乾和罐頭,包裝箱上印著附庸國軍需處的章。

  司機交代,他是按訂單送貨的,收貨方是邊境線上一個二手商販,付款現金,不問來路,按市價結清。

  鐵錘讓人把貨車扣留,貨物登記造冊,然後透過情報渠道反向追蹤這批物資的來源,追蹤到附庸國境內某部隊的後勤倉庫。

  物資調撥記錄上寫著「前線消耗」,但實際去向是邊境黑市。

  葉雨澤在軍墾城的院子裡收到了鐵錘發來的情報摘要。他看完後沒有評價,把紙折好放進抽屜。

  楊革勇坐在對面,正在剝一顆橘子,沒有抬頭:「鐵錘那邊又抓到什麼了?」

  葉雨澤說:「附庸國的軍官在賣他們自己兵的口糧。」

  楊革勇剝橘子的手停了一下:「那他們這仗還怎麼打?」

  葉雨澤說:「所以他們打不贏。」

  楊革勇把剝好的橘子放在桌上,沒有立刻吃。

  附庸國前線總部的將軍並不關心物資被倒賣的事,他更關心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指揮權,以及如何向大國顧問交出一份過得去的戰報。

  他在後方指揮部里修改戰報的資料,把一小時的防線接觸寫成持續八小時的激戰,把傷亡數字壓到最低,在結尾處加上「我方陣地始終穩守」的結論,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軍需官在他門外站了將近半個小時,最終沒有敲門,把那份物資調撥申請單塞回了資料夾里。

  士兵們開始拒絕執行命令。一個連隊在接到第二天清晨出擊的指令時,沒有整隊。連長站在帳篷門口喊了幾聲,沒有人應答,帳篷里計程車兵們各自坐在地上,有人靠在彈藥箱上,有人背靠著牆在磨刀。

  連長走進帳篷,站在中間:「你們聽不見我說話嗎?」

  一個士兵抬起頭:「聽見了。但弟兄們已經三天沒吃上一頓像樣的飯了。你讓我們拿什麼去打?」

  連長沉默著掃了一圈,沒有人站起來,也沒有人退縮。帳篷里安靜了一會兒,連長轉身走了出去,沒有帶上門,腳步聲在磚窯空地外漸漸遠去,也沒有人追上去。

  訊息傳到更高一級指揮部時,一名參謀在匯報中提到:

  「前線部隊計程車氣正在急劇下降,部分單位已出現拒絕執行命令的現象。如果這種狀況持續下去,整條防線可能在內部崩潰,而不是被敵人攻破。」

  將軍聽完匯報後沒有回應,當天下午讓人給前線部隊發了一封電報,措辭嚴厲,要求「所有軍官切實履行職責,嚴肅軍紀」,但電報發出去之後,沒派人去查物資到底到了哪裡,也沒有人到倉庫里點數核對帳目。

  葉雨澤在軍墾城收到了鐵錘的第二份情報。這一次的內容更詳細,附了幾張照片,拍的是附庸國邊境市場的交易現場,幾個穿便裝的人正在把印有軍需處標記的貨物裝上貨車,旁邊有人正在數錢。

  楊革勇在旁邊看完了照片,說了一句話:「這些人打不了仗。他們只是穿著軍裝在做買賣。」

  葉雨澤把照片收好:「他們打不了,我們就少打一個敵人。」

  附庸國士兵最終選擇拒絕參加計劃中的進攻行動。營長親自去磚窯喊話,站在空地上喊了整整十分鐘,磚窯里沒有人出來。

  營長在空地上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帳篷,當天下午向上級報告了「部隊失控」,語氣中帶著一種推卸責任的乾脆。

  營地門口的崗哨已經沒有人站了,幾名士兵坐在牆根處拆開一包被截留後重新流回營地的軍用餅乾分著吃,餅乾邊緣已經受潮發軟,他們還是把它吃完了。

  有人抬頭看了一眼軍官帳篷的方向,帳篷帘子已經放下,燈沒開。

  沒有人笑,也沒有人再說話,那包餅乾傳了一圈後回到了原來拿它的人手裡,只剩下一張空包裝紙,被他疊好,壓在一塊石頭下面,沒有讓風吹走。

  附庸國將軍在指揮部里發了三天的脾氣,摔了兩隻杯子,罵了半個參謀部。

  他讓人給前線營長發了一封措辭嚴厲的電報,要求「無論如何,必須恢復指揮秩序,絕不能動搖前線軍心。」

  營長在回電中措辭恭順,表示「正全力整頓」,但整頓的方式是在磚窯門外站了一刻鐘,對著緊閉的大門說了一句「你們自己看著辦」,然後走了。

  第二天,磚廠營地里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有人夜裡走的,沿著干河床向西去了,沒有帶武器,只帶了一個乾糧袋和一個水壺。

  有人在天亮後收拾了一下揹包,從營地邊緣繞了出去,走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人,哨位上已經沒有人了。

  倉庫門開著,裡面空的,鑰匙掛在鎖鼻上,沒有鎖。營長在帳篷里翻出了一份舊地圖,把它捲起來塞進揹包,從抽屜里拿了一疊鈔票,然後從後門離開了磚廠。

  他在離開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營地,沒有停步,繼續朝停在營地外的吉普車走去。

  車發動機響了,聲音在空地上傳開了好一陣才熄滅。

  將軍在當天下午收到了營長失聯的報告,沒有批准追捕,也沒有安排替代人員。

  他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給大國顧問打了一個電話,接通後說:

  「前線情況……有些混亂,需要你們協助穩定一下局面。」

  大國顧問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將軍,我們已經提供了裝備、顧問和空中支援。如果你們自己連部隊都指揮不動,我們幫不了什麼。」

  電話結束通話。將軍把話筒放回座機上,坐在辦公桌前沒有起來,也沒有讓秘書進來收拾桌面。

  當天晚上,指揮部的外圍開始有士兵離開。沒有大規模騷亂,也沒有人帶頭喊話,只是在夜幕中陸續有人收拾好個人物品離開營地,安靜地走出營門。

  站崗的哨兵在確認人員離開時沒有阻攔,也沒有記錄,站在崗亭門口看著那些人走出視線範圍,然後把槍靠回牆邊。

  第二天早上,將軍的辦公桌上放著一份簽了字的辭職信,沒有抬頭,沒有註明收件人,只有一行簡短的陳述:

  「鑑於無法繼續履職,請求批准離職。」

  他沒有確認這封信是當天收到的還是前一天夜裡被人放在那裡的,也沒有詢問值班人員的交接記錄。

  他把信看了一遍,放在桌面上,沒有批准,也沒有駁回,只是在上面蓋了一個「已閱」的章。章蓋下去的時候力道適中,沒有在紙面上留下過深的壓痕。

  葉柔在當天下午收到了前線的最新情況通報。她看完之後沒有聯絡楊三,也沒有對附庸國軍隊的現狀做出公開評價,只在當晚的簡報中補了一句:

  「對方前線部隊出現大規模人員流失,目前前線已無明顯抵抗力量。」

  鐵錘在通報到達後沿著防線走了一圈,確認陣地方向沒有異常動靜,對手陣地後方沒有新的兵力集結,也沒有出現在望遠鏡視野內的調動跡象,原本用於遮蔽的偽裝網已經鬆散,邊緣垂落在地面上。

  他沒有返回報告,沿著防線走回了指揮所方向。楊三站在指揮部門口,看了一眼遠處的磚廠方向,沒有派遣巡邏隊前往確認,也沒有調整防線的防禦部署。

  他站了片刻,轉身走進屋內,門在身後合上,鎖扣發出一聲短促的響,沒有在走廊里留下回音。

  葉雨澤在軍墾城收到鐵錘發來的最新訊息時,正在給杏樹澆水。

  他把水壺放在樹根旁邊,看完了那條訊息,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在石桌上。

  楊革勇從馬場那邊走過來,問了一句:「那邊怎麼樣了?」

  葉雨澤說:「他們自己散掉了。」

  楊革勇拉過石凳坐下來,把手放在膝蓋上:「那就不需要再打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