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6章 發現新港口


  通海省新劃定的海岸線上,有一處被遺忘的深水港。

  葉歸根是在第二周的實地勘察中偶然發現的,它位於一片近乎荒蕪的崖壁下方,被濃密的灌木與海流沖刷的礁石遮擋了入口,看上去更像一道被海風啃噬過的裂縫,而非一座港口。

  衛星圖上沒有任何標註,當地漁民也極少靠近。他讓人用聲吶測了一下水深,資料出來後,他蹲在崖邊看了很久。

  「水深能停大船。只需要清出一條航道。」

  楊成龍蹲在他旁邊,正在用石頭在地上劃拉。他在灘涂上畫了一個缺口,然後用鞋底抹平了那道線,留下一片被抹平的沙面:

  「那就清一條。」

  港口清淤的工程隊第三天就進場了,帶頭的是楊三臨時調配的施工隊長,帶著十來個本地新招的小工,其中大部分人此前從未參加過任何正式工程。

  他們第一天在灘涂上挖了不到幾米深,就把鐵鍬放下來靠在石頭邊休息了,然後看了看遠處海面上正在移動的貨輪,又看了看腳下的泥,看了看遠處正在移動的貨輪,又低頭看了看腳邊的泥。

  一個年輕工人蹲在溝邊,手裡攥著鐵鍬,看著鐵鍬刃上粘的泥塊,把它摳下來捏了捏,等到泥塊在指間變干,才站起來,繼續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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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工人正彎腰把挖出的碎石往岸上搬,他的步子不緊不慢,像在做一件並不著急的事,每次搬完一筐,都會低頭看看筐底,確認沒有漏下碎塊。

  收工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有人坐在灘涂邊沿的石頭上,用帶來的舊布擦了擦鐵鍬柄上的泥痕,然後把鍬靠在石頭旁邊。

  港口清淤的同時,葉歸根開始著手搭建周邊的基礎服務體系。

  通海省內距離港口最近的那個村莊,沒有學校,只有一間屋頂缺了兩片瓦的舊倉庫。

  葉歸根在視察時坐在倉庫門坎上歇腳時,一個光著腳的小孩跑過來,蹲在她旁邊看了看她鞋面上的灰,伸手按了一下鞋面,留下一個泥手印,然後跑開了。

  葉歸根沒有擦掉那個手印,站起來,對旁邊的葉歸根說:

  「這裡需要一所學校。不用太大,能坐幾十個孩子就行。」

  葉歸根說:「那塊空地可以蓋。材料和工人都能調。」

  學校動工的那天,港口清淤已經開始出現成效。航道入口的礁石已被炸開一部分,露出一段寬度足以讓小型貨輪透過的通道。

  楊成龍站在碼頭邊沿,看到一艘小型貨輪正在緩慢透過那段通道,船底與兩側礁石之間留有足夠的間隙,沒有擦碰。

  他站了一會兒,確認船已經平安透過,轉身往工地走去。

  工程進度比預期快了幾天,工人們蹲在沙地上分食一鍋煮好的粥,有人盛了第二碗,蹲在牆根下低頭喝著。

  空地上的粥鍋還在冒著熱氣,新翻的泥土從牆角延伸到空地邊緣,在暮色中泛著一層濕潤的光澤。

  學校蓋到一半的時候,港口已經迎來了第一艘靠泊的小型貨輪,船上裝著水泥和鋼材。工人們卸貨時動作還不太熟練,但在碼頭邊沿安裝了幾根簡易的防撞木樁,防止船體直接撞擊尚未加固的混凝土岸線。

  楊成龍蹲在碼頭邊沿,看著工人把鋼材從船上吊下來,在碼頭面上碼放整齊。有人搬運時動作過猛,鋼條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沿著碼頭表面傳向遠處,被海風卷了一下,在離岸不遠處被浪聲蓋過了。

  他在碼頭邊蹲著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沿著碼頭走了一圈,確認堆放區沒有阻礙通道,走到裝卸區邊緣時,看見一小捆鋼筋沒有綑紮到位,鬆散的端頭已經向外散開了一段長度。

  他沒有蹲下去重新綑紮,只是看了一會兒那端頭散開的方向,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穿過堆場邊緣的陰影,朝食堂方向走去。

  葉柔開始巡查海通省這塊新領地,沒有坐車。車隊在進入新界碑線時,她從越野車中出來,換了一匹當地備好的馬。

  馬是從附近村莊牽來的,棗紅,鬃毛粗糙,鞍具是舊的,但擦得乾淨。

  她跨上馬背,沒有回頭確認車隊是否已經停穩,只催馬慢步朝前走去。

  葉眉走在後面,換了一匹灰馬,韁繩松松握在手裡,像在等葉柔先走出一段距離。

  路邊的野草已經長到了馬腹的高度,風吹過時草葉擦過馬腿,發出細密的沙沙聲,沿著路緣向兩側延伸,在接近一片低洼處時變低了,露出下面暗紅色的土層。

  村民們在村口等候,沒有人拉橫幅,沒有人喊口號。他們只是站在那裡,有人站在屋簷下,有人站在土路上,老人站在前面,孩子被大人拉著手。

  葉柔的馬在村口停住了,她翻身下馬的動作不快,但利落,像是做過很多次。

  她站在馬旁邊,沒有向前邁步。人群中的老人先跪了下來,然後是成年人,最後是孩子。

  他們跪在塵土裡,像一片被風壓彎的草。葉柔沒有上前扶起他們,站在原地,等所有人跪好了,才開口說了一句:

  「起來吧。跪久了,膝蓋疼。」

  老人們沒有立刻站起來。跪在最前面的老人抬起頭,說:

  「您是神,神來了,我們要跪。」

  葉柔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只是等了一會兒,人群才陸續站起來。

  葉眉跟上來的時候,人群已經站起來大半。有人還跪著,是幾個年紀很大的老人,膝蓋像是彎久了,一時起不來。

  葉眉沒有走過去扶,也沒有催促,下馬後把韁繩搭在鞍橋上,站在葉柔身邊,掃了一眼人群。

  她沒有說話,但那一眼掃過之後,原本還在低聲說話的人群安靜了下來。她收回目光,沒有與任何人對視。

  葉柔沿著村路往裡走,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確。她經過一排土房,路邊的村民在她經過時低頭,像是怕擋住她的視線。

  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在葉柔走近時把孩子往懷裡摟了一下,沒有抬頭。

  葉柔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她經過村口的水井時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井沿的磨損情況,對旁邊一個年輕人說:

  「這井還能用嗎?」

  年輕人低著頭,聲音不大:「能,但水位比往年低了。」

  她點了點頭:「下個月會有人來打新井。」

  她說完繼續往前走,沒有等年輕人回答。葉眉跟在後面,經過水井時沒有停步,像在沿著一條已經被安排好的路線行進。

  她們在村子中央的一塊空地上停了下來。空地邊緣有一棵老樹,樹幹粗得合抱不攏。葉柔站在樹蔭邊緣,有人在空地外圍跪下,又有人跪下。

  她開口說:「我們在這裡,不是來受跪拜的。是來看看你們的日子過得怎麼樣。有什麼難處,你們可以告訴村官,他們會報上來。通海省不是從我們手裡給你們的,是你們自己選的。我們只是來接。」

  沒有人說話。一個老人站在人群邊緣,低著頭,像是在把那些話一句一句接到自己心裡,等著它們落穩。

  日落前她們離開村子。葉柔上馬時沒有回頭,葉眉也上了馬,兩匹馬沿著來時的土路並排往回走,馬蹄踩在乾裂的土路上發出均勻的聲響,在接近一處路標時稍微錯開,然後又恢復了並排的姿態。

  人群還站在村口,沒有人追上來,沒有人喊話。一個老人站在最前面,膝蓋彎了一下,又直起來,沒有跪下去。

  他沒有喊她的名字,也沒有叫她等一下,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匹馬沿著土路漸漸變小,變成兩個移動的點,消失在遠處樹影與路面的交匯處。

  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把路邊一叢乾草壓彎,露出下面暗紅色的土層。那兩個移動的點在消失前最後一次出現在一處坡地的頂端,然後不再能被辨認出輪廓,徹底融入了遠處的林緣和天際線。

  風繼續吹過田野,把乾草壓向同一側,又鬆開。那些人還站在村口,沒有散開。

  葉柔的馬在第二處村口停下了。這村子比上一個更小,房屋也更分散。

  村口沒有人等著,只在路邊蹲著一個老人,手裡攥著一根草莖正在編著什麼,看到馬隊停下來,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放下手裡的活,只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編。

  葉柔下了馬,把韁繩遞給身後的隨從,朝村子裡面走了幾步。她看到村道兩側有幾戶人家門口曬著乾菜,有人正在收,看到她走過,收菜的動作慢了下來,但沒有停下來跪拜。

  一個年輕女人在門口看到葉柔時愣了一瞬,彎腰把簸箕端起來,退回門內,沒有把門關上。

  葉眉沒有下馬,騎在馬上停在村口,目光掃過村道兩側的屋頂和牆根,沒有催促葉柔,也沒有讓人去催。

  葉柔走到村子中央的一棵老樹下,樹蔭下坐著幾個正在剝玉米的老人,他們抬頭看到她走近時,有人站了起來,手裡的玉米粒從膝蓋上滑落,順著褲腿滾到地上。

  站在最前面的老人想跪下,但膝蓋彎到一半的時候,葉柔開口說:「不用跪。」

  老人的膝蓋在半空中停住了,然後慢慢直起來,他沒有再往下跪,只是把手裡的玉米棒放在旁邊的石頭上,像在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葉柔在石頭上坐下來,旁邊沒有人跟著坐。

  一個穿舊外套的中年男人從人群後面走出來,站在幾步之外,沒有靠得太近。

  他說:「村長不在,去鎮上辦事了。村裡有幾件事想報上去,但一直沒有人來問。」

  葉柔說:「你說。」

  他說了灌溉渠淤塞和村小教師空缺的事。

  葉柔聽完後沒有馬上回答,過了一會兒才開口:「灌溉渠的事,下個月會有人來勘察。教師的事,下個學期會安排。」

  男人說了一聲「好」,沒有多問,轉身走回人群里,在一個老人旁邊蹲了下來,沒有回頭確認葉柔是否還在看那個方向,像是已經把她的話收好放進了某個不會再被翻動的位置。

  葉柔站起來,沒有再多停留,沿著來路走回村口,葉眉仍然騎在馬上,看到她走近,把韁繩輕輕抖了一下,像在示意馬已經準備好,可以隨時出發。

  葉柔上馬的時候沒有藉助任何人的手,自己踩住馬鐙翻了上去,動作沒有停頓。

  出村的時候她側頭看了葉眉一眼:「那個村子,要人盯著。他們的事情不是沒人報,是報了沒人管。」

  葉眉點了點頭:「明天就派人。」

  兩匹馬並排走出了村口,葉柔沒有再回頭,馬蹄踩在乾裂的土路上,揚起細小的塵土,沿著來時的方向緩緩遠去。

  村子裡的人還站在那棵老樹下,沒有人散去,也沒有人追上來。

  一個老人站在隊伍前面,手裡還攥著那根玉米棒,他已經把它放回膝蓋上,又重新拿起來,但沒有再繼續剝,只是握著它站在那裡,看著馬隊消失在路口的拐彎處。

  他旁邊的人也沒有走,有人低下頭,有人把目光移向遠處正在變暗的山脊線,像是想確認她們離開的方向是否還會再折回來。

  葉柔在回程的車上沒有開啟本子,葉眉坐在她旁邊,也沒有說話。

  車子在駛過一段正在鋪設路面的路段時減慢了速度,司機繞開了一段堆著碎石和沙袋的施工段,在繞行結束後重新提速。

  窗外沒有新的村莊亮起燈光,只有遠處一處正在燃燒的篝火在暮色中閃爍著,火光在接近低洼處時變得微弱,時隱時現,像在夜風中持續調整自己的位置。

  葉柔沒有轉頭確認那處火光的方位,也沒有伸手去拉攏窗簾,但目光在窗玻璃上的倒影里停了一瞬,隨後移開了。

  葉眉嘆口氣,這裡的百姓已經麻木了,基層管理機構也是行將就木,治理起來還是有一定難度的。

  葉柔笑笑:「大選是他們主動選擇的,這就證明,他們相信我們,那我們就不能辜負他們,相信很快他們的生活就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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