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7章 陋習
港口工地的樁基打下去的第三天早上,葉歸根蹲在一段新砌的擋牆旁邊看混凝土凝固。
他聽到一陣爭執聲,不是大吵大鬧,是一段被壓低、又被硬生生拽高了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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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朝聲音方向走過去。工地入口的鐵柵欄外面,站著一個穿褪色藍布衫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大約三四歲的女孩,旁邊站著一個更小些的男孩。
她正被工頭擋在門外。工頭看到葉歸根走近,側過身說了一句:
「葉先生,她非要進來,說不讓進就不走。」
葉歸根看著那個女人:「你找誰?」
女人張了張嘴,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用力擠出來的:
「我想來這裡幹活。村里人都來了,為什麼我不能來?」
葉歸根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又看了看那個男孩:「孩子沒人帶?」
女人低下頭:「孩子他爸走了。家裡就我一個。」
她停了一下,「村里人說,女人不能上工地。但我能幹活。我種過地,背過石頭。」
葉歸根沒有立刻回答。他側過頭問工頭:「現在缺人手嗎?」
工頭說:「缺。但村里人說,不能讓女人上工地。」
葉歸根說:「誰說的?」
工頭遲疑了一下:「村裡的幾個長輩。他們說這是規矩,女人不能和男人一起幹活,不吉利。」
葉歸根沉默了一會兒:「讓她進來。按工錢算,跟男工一樣。」
工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低頭拉開了鐵柵欄上的插銷。女人跨過門坎時,在門口停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一道看不見的邊界,確認腳已經落在了另一側的地面上,才繼續往前走。
她跟工頭去了工具棚。葉歸根沒有跟過去,轉身走回擋牆旁邊,在剛才蹲著的地方重新蹲了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混凝土的表面。
下午的時候,村里幾個年紀大的人找了過來。為首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外套,手裡拄著一根木棍。
他走到葉歸根面前:「聽說你讓那個女人上工地了。」
葉歸根站起來:「她來報名,我就讓她幹了。」
老人說:「這不是你們那邊的規矩。這是我們村的規矩。女人不應該跟男人一起幹活,更不應該拋頭露面。這樣會壞風氣,也會壞了村裡的名聲。」
葉歸根看著他:「她不幹活,她和孩子吃什麼?」
老人說:「那她可以嫁人。有人願意娶她,她就不用干男人的活了。」
葉歸根說:「她不願意嫁,她願意干。工地需要人,她能幹,我就用。」
老人握著木棍的手指緊了緊,盯著葉歸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腳底把話印進土裡。
第二天,那個女人的工位上多了一把鐵鍬和一雙手套。她沒有去領,是工頭讓人放在她腳邊的。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彎腰撿起手套戴上,然後拿起鐵鍬,去了拌料區。
旁邊有男工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了。她在拌料區攪拌水泥時,有人從她旁邊經過,沒有人跟她說話,也沒有人把拌好的料倒到她的區域邊上。
她的手背上被水泥灰糊了一層,混著汗水結成了一道道淺灰色的紋路,她沒有停下來清洗,只在工間休息的時候蹲在水管下面沖了一下手,又回到了工位上。
第三天傍晚,葉歸根收工後沿著工地邊緣走了一圈,路過那個女人的工位時停了一下,看到她正在收拾工具,把鐵鍬靠在拌料機旁邊的架子上。
她沒有急著走,在工地邊緣的一截低矮木樁上坐了一會兒,像是要等身上那層灰落定一些再回村。
葉歸根從她旁邊經過時沒有放慢腳步,也沒有回頭,他走遠之後,從工作服的側袋裡掏出了一張卷好的紙條,展開看了一眼,又折好放了回去。
走在前面幾步的楊成龍正蹲在一處新裝好的防撞橡膠旁,側著頭聽了一會兒遠處海浪的聲音,沒有問他去了哪裡,也沒有轉頭看那個女人的方向。
他站起來,沿著碼頭邊沿走了一段,繞過一根系纜樁,在一塊新鋪的混凝土面板上跺了一下腳,確認它沒有鬆動,然後繼續朝前方的堆場走去。
暮色在堆場邊緣逐漸壓低,他穿過一段沒有照明的通道,繞過一個正在整理的腳手架底部,腳步在進入照明區時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向前。
工地上的探照燈正在逐盞亮起,光區在堆場邊緣依次展開,像一條正在被拉直的線,沿著通道延伸,在防波堤的轉角處折了一下,繼續延伸向更遠處。
海面上沒有燈光,碼頭區域逐漸被燈光覆蓋,覆蓋範圍正在接近預設的邊界線。探照燈的光束在防波堤根部形成了一個均勻的扇形光區,沒有超出邊緣,也沒有留下暗角。
葉歸根第二次見到那個女人,是在第四天傍晚。她收工後沒有直接回村,蹲在工地外的土路旁,用一塊濕布給那個男孩擦手。
葉歸根走到她旁邊蹲下:「不回去?」
她抬起頭,表情有些猶豫:「回去早了,不方便。」葉歸根沒有追問。
他回到駐地後,讓楊成龍去查一下。第二天中午,楊成龍回來了,蹲在工棚後面的陰涼處,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那個女的,她男人跑了,但跑之前把家裡的地賣了。現在村裡有個長輩,說她要想在村里待下去,就得嫁給他侄子。」
葉歸根手上的動作停了,像一顆沒擰緊的螺絲在等著被重新上到位:「她不願意?」
楊成龍說:「不願意。所以她在村里很難待下去,連孩子去井邊打水,都有人不讓。」
葉歸根沒有立刻做出反應,他把塑膠水壺的蓋子擰開,喝了一口,又擰上了:
「她還在工地嗎?」
楊成龍說:「今天早上來了。」
又過了一天,葉歸根在午休時走進工地工具棚,叫了工頭過來:
「村里那個長輩,你認識嗎?」
工頭說:「認識。」
葉歸根說:「告訴他,明天下午,我請他過來談談。」
工頭沒有問談什麼,低頭走了出去。他去找那個長輩的時候葉歸根沒有跟過去。
他站在工具棚門口,看著遠處的海面,海風正在把靠近岸邊的水紋吹散成一層細碎的反光,水面的顏色在午後的光線中變得比清晨淺了一些,在靠近堆場的區域重新穩定下來,恢復了與外圍海面一致的色調。
第二天下午,那個長輩來了。還是那根木棍,還是那件洗白的外套。
他走進工具棚時沒有坐,握著木棍站在門口:「你找我有事?」
葉歸根坐在一條長凳上,抬頭看著他:「那個女人不願意嫁給你侄子,你為什麼要逼她?」
老人說:「這是我們村的事。她一個寡婦,帶著兩個孩子,沒有男人照應,怎麼過日子?村里人也是為她好。」
葉歸根站起來:「她不想嫁。她願意幹活養活自己和兩個孩子。你以後別去找她麻煩。也別讓人去井邊攔她孩子。」
老人看著他,沒有說話,然後轉身走了,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楊成龍第二天早上看到那個女人帶著孩子照常出門去工地,在路口沒有遇到阻攔。她經過時步子比前幾天快了一點,像在重新習慣一條不需要繞行的路。
又過了一個星期,葉歸根在村子裡遇到了一件事。
他經過一戶人家時聽到屋裡有打罵聲,聲音不大,但一記一記很有節奏。
他在門口站住,側耳聽了幾秒。楊成龍在幾步外停下腳步:「要不要進去看看?」
葉歸根沒有回答,但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屋裡一個男人正用鞋底抽一個女人的後背,她蹲在地上,用胳膊擋著頭,旁邊的小女孩縮在牆角。
葉歸根走進去,一把攥住那個男人的手腕,把他從女人身邊拽開。
男人被拽了一個趔趄,鞋底掉在地上,他轉頭看到葉歸根,嘴裡剛冒出一個字,葉歸根已經出手了。
他沒有掄拳,也沒有用工具,只是上前半步,一把扣住男人的肩膀將他反手按在桌面上,桌面上的碗被震得彈了一下,落回桌面時發出一聲悶響,碗沿磕在桌面上沒碎。
男人被按住後沒有掙扎,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葉歸根鬆開手,退了一步:「以後不要再打她。」
男人趴在桌上,沒有馬上起來,也沒有轉過來看他。他慢慢直起腰,轉過來看了一眼葉歸根,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女人,沒有再出聲。
葉歸根轉身走出屋子,楊成龍站在門口沒動,看到他出來才讓開門口,在他走到院門口時跟了上來。
葉歸根走路的幅度沒有變化,在出村的路口停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海面,然後繼續往前走。
楊成龍走在他旁邊,隔了幾步的距離。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工地上的機器還在響,那聲音不急不慢地往高處延伸,又落回地面,在開闊地上反覆拉長,像一根正在被均勻抻開、還沒上緊的纜繩,繞過防波堤的根部,繼續伸向內陸方向。
工地收工後,葉歸根正蹲在工具棚門口洗一把鐵鍬。一個孩子沿著工地外圍的土路跑過來,腳步很急,在沙土路面上帶起一溜細碎的煙塵。
他跑到葉歸根面前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那幾個人去她家了,把她拖到院子裡打,她被人按在地上。」
葉歸根放下鐵鍬,站起來,沒有問是誰,也沒有問有多少人。他轉身對站在身後的楊成龍說了一句:「走。」
兩個人沿著土路朝村子方向快步走去。
院門是開著的,門板被撞開過,一扇門已經脫了鉸鏈,半掛在門框上,另一扇歪斜著靠在牆邊。
院子裡的土被踩得亂七八糟。三個男人圍著一個蜷縮在地上的女人,她在泥地上弓著身子,護住頭,胳膊上已經有幾道淤痕。
旁邊站著一個老人,是上次那個被葉歸根在工具棚勸退的長輩。
他沒有動手,但也冷眼看著,像在場的第四個人。其中一個男人正抬腳準備踢她,他抬腳的時候重心後移了半秒,那個間隙里他看到了門口走進來的影子。
葉歸根沒有喊話,直接走向離他最近的那個人。那人剛轉身,就看到他已經到了面前,來不及後退。
葉歸根出拳,砸在他的側肋上,那人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彎了下去。
第二拳打在他臉上,他向後摔出去,撞在院牆上,順著牆根滑到地上,頭歪著,沒有站起來。
另外兩個人同時動了。一個抓起靠在牆角的鐵鍬,沒有拿穩,鍬頭在牆上磕了一下。
楊成龍已經繞過院子中間的泥地,在對方剛舉起鐵鍬的時候扣住了對方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擰,鐵鍬掉在地上。
他順勢把那人推出去,撞在豬圈的木欄上,木欄斷了兩根,那人倒在地上,嘴裡罵了一句什麼。
最後那個人在看到兩個同夥倒下後,猶豫了,腿肚子在褲管里繃緊了,握著拳頭站在牆根下,目光在葉歸根和楊成龍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最終沒有動。
他倚著牆根站著,視線從葉歸根身上滑開,又落回地面。他站在那裡,沒有試圖繞過葉歸根跑向門口。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地上的女人還蜷在那裡。葉歸根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扶她起來,她沒有抬頭看他,也沒有說話,只是順著他的手慢慢坐直了,手臂上還留著指印。
那個老人站在屋簷下,從始至終沒有動,也沒有說話,現在也沒有動。
葉歸根站起來看著他:「你是在這兒看的,還是讓人來的?」
老人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握著木棍的手攥得越來越緊。
葉歸根沒有再等他回答,轉身朝門口走去。經過牆角時,第一個被打翻的那個人還蜷在地上,身體微微抽搐著,沒有嘗試站起來。
院子裡的人都看著他走出院門,沒有人跟出來。楊成龍跟在他身後,兩人在走出院子後沒有說話,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村子裡有幾個站在路邊看到他們經過的人,沒有人上前搭話,也沒有人目送他們一直走遠。
第二天,工地門口的工地上,大家依舊在幹活,有人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還想著什麼。
那個女人沒有來,也沒有人問起她。中午收工的時候,有人在村口看到她帶著兩個孩子從家裡走出來,她身上的淤青還在,但她站直了腰,像已經決定不再蜷縮在任何一個門檻後面。
她走過村口時,路邊幾個蹲著吃飯的人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人站起來打招呼,也沒有人移開目光,但有人把面前還沒吃完的半碗面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了半個可以坐下的位置。
她沒有走過去坐下,沿著主路往工地方向走去。工頭在工具棚門口看到她走過來,把一雙手套放在門口的條凳上,沒有說話,轉身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