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從何來(88)三合一
客從何來(88)
今兒宮宴,請的人並不多。除了皇室中人,再就是一些閣臣和頗具影響力的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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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了,廟學也在邀請之列。坤部請了,乾部也請了。
林雨桐和四爺到的時候,大部分都來了。兩人屬於跟誰都熟的那種,依次打了招呼,這才坐在林雨柳兩口子下手。
往後一看,不見林雨根。林雨桐先問:「根兒沒來?」
「從後宮還沒出來。」林雨柳低聲說了一句,「這小子想去涼州,娘沒答應,外祖父不敢答應,他求能答應他的人去了。」
要論皇后跟哪個孩子的感情最深,當然還是根兒。其他的都大了,便是再親,也都是成年人了。只根兒十年前還小,皇后這個親外祖母動不動就接,孫氏也知道對方的意思,不過是相互彌補心裡的缺憾而已,如此,根兒便是宮裡半年,家裡半年。
沒人注意這個小子,是因為林雨權在前面擋著呢。林雨權又不是提不上勁兒的那種人,在御前等閒不說話,但說話從來是公道話。沒有什麼親疏遠近之分,你對我就說你對,你錯我就說你錯。耿直的很!跟孫重山是兩種人!孫重山是油滑,誰也不得罪。當然了,這是出身決定的。但不得不說,兩人各有優劣,難分伯仲。
最開始,大家還在這兩人身上人投注的目光比較多。想的是繼任之君便在這兩人之中,可這十年過去了,我的老天呀,坐在龍椅上那位,人家身體棒著呢。早上起來依舊能掄著大錘呼呼哈哈,臉上的褶子甚至比十年前還少了。上馬彎弓,龍行虎步,這就是現在的孫安平。這兩個孫輩,文質彬彬的,反倒是精氣神不如那個做祖父的。
於是,視線就得往下移,看看下一代。這一看,喲!三位呢!林家那個小點,但確實已有不凡之態。蔣家這個更是風姿卓絕,接人待物一改將門的霸道冷硬,反倒是和煦如風,連一直對蔣家看不順眼的文官,也不由的側目。而孫家這個,瞧那英武之姿,還真跟皇上當年有些相似。
未來大為可期呀!
至於說金家的孩子,還是別提了吧。這小子壞的很!蔫壞的那種!就沒有他不敢招惹的。禁衛軍統領的值班房裡養了一隻鸚鵡,平時也在宮裡飛來飛去的。那鸚鵡養在值班房,接觸的都是粗人,所以,這鳥也沒學好,滿嘴都是髒話。髒口的鸚鵡碰上三歲的豆丁,得了,一孩一鳥吵起來了。吵了就吵了吧,結果這小子沒吵贏。於是後來的好幾年,他只要一進宮,沒事就逮鸚鵡,逮住了就跟鸚鵡吵架,吵贏了他,他說鸚鵡欺負他了,他拔人家一根尾巴毛。吵輸了他,他又說要懲罰鸚鵡不長進,又薅人家一根毛。後來等大家發現的時候,五彩斑斕的鳥整個的成了禿尾巴了。那鳥羞於見人,躲值班房不出來了。一見這小子就尖著嗓子,「我不是好鳥——爺是好爺——」
你說他不是閒的嗎?
人說三歲看老,你說這孩子長大了,他能是好鳥?
這不,人家林家的孩子跟爹娘好好的坐在那裡,端端正正,當真是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門外走來一黑一白,已是很有風範。
一個個的都恭維呢,夸這倆孩子好。永安一臉謙和的笑意,林雨柳卻皺眉,臉上的笑微微收了收。
之前林雨柳問為什麼沒見幾個孩子,林雨桐正跟她說呢,「能把我氣死,酒喝了五罈子,就一個沒看住,就給我惹禍。進了宮早竄出去了,哪裡還逮的住人?」
林雨柳卻覺得好,「孩子本就是那樣。多叫寶昌跟世林一塊,也幫著帶帶,世林太持重了。」
正說著話呢,孩子進來了。
蔣世林過來見禮之後,才坐在父母身後。
蔣十五低聲道:「一個孩子一個樣兒,他已然如此了,你非得斧正他,他也難受。」
林雨柳看了蔣十五一眼,「你也忙,公爹的年紀大了,教養孩子難免勞神。我正想跟外祖父說,不成就叫孩子在宮裡進學吧……」
蔣十五嘴角動了動,還是點頭,「由你!」
林雨桐笑了笑沒言語,林雨柳大概反應過來了,瞧出苗頭了。
蔣家這一摻和,是跟誰爭呢?是跟林家爭呢!一邊是夫家,一邊是娘家,至親!當年孩子出生的時候,林雨桐得了信兒去的時候,產房和人都是收拾過的。但脈象瞞不了她,孩子確實是早產了。不過蔣十五應該是不知情的。當時他帶著醫者隨蔣平去邊關勞軍去了,越是年節越是不能回來。想著過了正月十五往回趕,估計是能趕上孩子出生的,可誰知道孩子早產了。當然了,這裡面有沒有蔣平的授意,誰也不知道。只知道,當時他並不在!最後查來查去,查到一個老嬤嬤身上,而這老嬤嬤又是伺候過蔣平原配的,說是替老主子報仇的。說蔣平不是東西,媳婦伺候爹娘,一輩子無兒無女,可他呢,妾一個接一個,兒子閨女一個個的往出蹦,人才沒了就娶了個美嬌娘。生兒子娶郡主,怎麼不美死你們?你們現在這個家業,有先夫人一半,憑啥受苦的是她,到頭來享受的是你們?!
人家咬死了那麼說,最後還咬舌自盡了。那事情不是這樣也是這樣了。
為這個的,蔣十五在林家門口跪了三天三夜,之後兩口子就帶著孩子住到郡主府了。她自己帶孩子,當娘的教孩子說話,自然是背詩啊,背詞呀,孩子乖巧,又不常接觸外人,沒有其他東西吸引著他,那孩子就學唄。然後一會說話,就覺得孩子真了不得,啥都會。蔣家就從那個時候開始,插手孩子的教養了。但這個,連林雨柳都沒法反對,兒子不能長於婦人之手。蔣家的孩子多,一起教授孩子讀書習武,這不是正常的嗎?
可隨後夸的多了,林雨柳似乎是反應過來了。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將孩子送進宮裡,少受些蔣家的影響。
林雨桐沒法插手人家教養孩子的事,就轉移話題,「那外祖父估計夠嗆要我家這個,那就是個潑猴,沒有他不敢竄的地方。」
正說著話呢,對面蔣家後面跑出一個小姑娘來,奔著這邊,「郡主娘娘,怎麼不見大侯爺?」
這姑娘八九歲的模樣,林雨桐去林雨柳那邊的時候常見,是蔣家大房的老來女,家裡寵的厲害,膽子也大,愛追著寶昌跑。
林雨桐不攔著孩子們玩耍,她指了指外面,「必是在外面淘氣呢,你去找找吧。」
蔣家再是得寵,宮裡她不敢亂跑的。她『哦』了一聲,馬上跑去永安身邊,「世子妃娘娘,您快叫人找世孫吧,要不然金寶昌一準又欺負世孫了。」
林雨柳臉上的笑意又收了一些,朝蔣家那邊看了一眼。
蔣大太太臉色通紅,「還不回來?胡沁些什麼?!」
永安哈哈就笑,「大太太何必生氣?小姑娘家的心思我們懂,這是瞧不上我們家武勛,衝著寶昌去的?!這是好事呀!要不,我做個大媒……」
「還沒開宴你就喝多了你!」林雨桐抓起桌上的松子準確無誤的砸在永安的手背上,「孩子不小了,還是姑娘家,你個潑皮破落戶愛玩笑,我家是小子我怕什麼呀?娶十個八個媳婦回來伺候我我也不虧呀!可人家是姑娘,你積點德吧!」說著就朝小姑娘招手,「過來,以後見了那位嬸嬸,你可得躲遠點。那不是個好人!」
小姑娘臉紅了,趕緊躲蔣大太太身後躲起來了。
坐在林雨權身邊的文氏垂下眼瞼,這個小姑子是個極厲害的人。那話說的,不僅拒親了,還敲打了永安公主卻也沒撕破臉的得罪對方,就是蔣家,你也無話可說。人家沒說不樂意親事,可人家說了,將來人家兒子娶十個八個都是樂意的。你要是放心你閨女,你就嫁。蔣家敢嗎?
這心思便是有,也被嚇沒了。
這會子永安沒落到好,還不得不順著林雨桐的話往下說。沒瞧見她那個婆婆瞪她瞪的眼珠子都快飛出來了嗎?
正說著話呢,寶昌和寶隆兩人一左一右的夾著孫武勛進來了,三個人不知道說什麼了,一臉的興奮。進來瞧見還有這麼多大臣,立馬站端正了。孫武勛自己整理衣服,那邊哥倆相互給彼此整理好,這才走了進來。
永安見兒子身上的衣裳刮的都起線頭了,脾氣差點壓不住,低聲呵道:「幹什麼去了?」
孫武勛忙道,「去馬廄了!」
「宮裡的馬廄你也敢去?」
「跟表弟一起去的!」
永安垂下眼瞼,沒有再說話。
張氏拉了孫子的手,「跟你表弟好好玩,別聽別人胡說八道。你看你表姑,小時候比寶昌也不強多少,可你看人家現在,多有譜一人。」比你娘可靠譜多了。
永安睫毛顫了顫,輕笑一聲,端了茶杯,不再言語了。等抬眼再去看,就見那眼角眉梢都透著張揚的小子,正跟蔣家的小子說的熱火朝天。
什麼意思?
林雨桐這是想兩邊下注呢?!
下個屁的注,孩子才那麼大點,能看出什麼呀?
林雨桐現在想的是,謝流雲此次,會做什麼樣的決定。
不要小看天下人,謝流雲非一般女子能比。
正說著呢,禁衛軍打發人在殿外稟報:「謝先生的馬車,已經進了宮門。」
啥意思?
得去迎接嗎?
孫氏和林嘉錦先站起來,整理好衣服,然後率先往外走走,這是要親迎的。
站在殿外,往下走是九層台階。新皇宮那邊是九十九層,但下這個台階和不下這個台階,意義是不一樣的。
等看見些范學監扶著謝流雲走來,孫氏才看了林雨桐一眼。林雨桐心領神會,她自己快步下了台階,躬身等著,直到對方走來,她才起身,替換了范學監,扶了謝流雲,「先生,別來無恙。」
謝流雲遠遠就看見林雨桐了,此刻她臉上帶著真摯的笑意,「是你這丫頭呀!十年了,你長大了,也做了娘了。變的很不一樣了。」
「過去不懂事。」林雨桐扶著她往上走,「讓您見笑了。」
「你不笑天下人就不錯了,誰敢笑你,誰能笑你。」謝流雲呵呵的笑,「你聰明,嫁了個更聰明的。你們倆口子呀,這腦袋瓜子,天下哪有你們算計不到的。」
這是暗指四爺布局算計廟學。
這既是敲打自己,也是給自己在眾人心裡下蛆呢。這麼一個能算計善於算計的人,得防著點。
林雨桐不以為意,回她道:「為天下利,吾得意於吾夫的算計。」
她這一句話說的聲音不高,但卻叫謝流雲停住了腳步,「為天下利……」她呵呵而笑,「誰都知道,該為天下謀利。可這利有長利與短利之分!你知道那麼大的水利工程,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財力嗎?這些年也就是皇室善於商賈之道,開設邊貿賺了個盆滿缽滿,你爹你娘在背後操持這事,為你丈夫修水利提供保障,若不然,只這些工程,就能將朝廷拖垮。這是一條不可複製的路!」
看您說的!誰的路是能複製的?
謝流雲嘆氣,「歷代君王,難道不知道興修水利的好處嗎?可最終不能成,甚至於光是連年的各種災害,就足以叫朝廷疲以奔命了。若是能得到更多的更好的辦法或者工具,許是就需要幾個人,你耗費了十年時間興建的東西,在一些力量面前,人家十天都用不到。這一來一去,有時候我們不需要耗費什麼,如果非要說耗費的話,那大概就是一些等待的時間。」
「不止吧!」林雨桐就道,「前朝皇室巨額欠債,因何而來的?難道不是因為星宇城。可以說,星宇城,拖垮了大燕朝。導致大燕朝要錢沒錢,要兵沒兵……如果用這些銀錢去興修水利,那又該是什麼樣的場景?」
「帳不是這麼算的?」謝流雲低聲道,「我們看的只不過是冰山一角。只這一角就這般驚艷,那其他的呢?有沒有一畝莊稼便能養活一家人的法子?有沒有一日就能織布百匹的東西?哪邊是大?哪邊是小?難道你不會掂量?我之前,以為你們是不知道星宇城更多的事,可現在我聽你這意思,是知道的。天母娘娘當初為何要修那個東西,動機我也不清楚。但是,這是個契機,我們得到我們想要的東西的一個契機。」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這是沉迷於那些神秘力量不可自拔,幻想著能借這些力量為自己所用。
她的願望很好,甚至可以喊出:為了全人類的口號。
這種理念,林雨桐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沉默了片刻之後就道:「阿丑和王大山他們,先生可深入接觸過?」
謝流雲皺眉,「自然。但是,他們其實不會知道的更多。」
嗯!這也在四爺和林雨桐的猜測當中。這些人只負責執行任務,來之前的使命是什麼便是什麼,你無需知道為什麼對方會下達這樣的命令,對方下達這樣的命令的根源是什麼,也不會跟他們解釋交代。
或許,靠近星宇城,去星宇城裡面看看,就都明白了也不一定。
但這個對於現在,並沒有什麼意義。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關係大嗎?林雨桐就道,「我只知道,自己的路得自己走,這天下哪有白得的東西。給予的越多,對方必是想要的越多。如若不然,烏四海如何會和天母娘娘起爭執,為何老太子到了老來,卻認為烏四海是對的!先生,您睿智無雙,有些選擇,當慎之又慎。」
謝流雲沒有動地方,而是問了一句,「有件事,我一直沒想明白。」
林雨桐沒說話,等著她把話往完的說。
謝流雲這才道:「這天下不獨咱們腳下這片土地,這天下也不獨一個國家。這樣的異人異象只落在咱們這裡,難道不是得天獨厚的恩賜?」
是啊!再愚蠢也知道地域之大,非一國而已。
「這些年,我一直叫人搜集各國消息,並沒有發現異常……」
林雨桐就笑,「您上過山嗎?」
「什麼?」
「您在山上看過山下的夜景嗎?」
謝流雲不解其意。
林雨桐才道:「您要是有時間,可以去翠雲山做客。晚上站在山頂,看看長安城夜裡的燈火是如何璀璨。同理,如果有天外來客,如果他們需要星宇城這樣的地方,那他們得選一個有興建星宇城能力的地方。這一片土地,數千年獨領風騷,只有這裡,夜晚璀璨到誰也忽視不了。若是夜裡只有這裡有燈光,那你說,不選這裡,能去哪裡?」
謝流雲沉默不言,但想想,是這個道理嗎?
應該是的!
她狐疑的看了林雨桐一眼,林雨桐卻又笑道:「我也有一事不解,想問先生。」
你問。
林雨桐就道:「先生說,許是咱們耗費十年之功的事情,別人十天便可做完。那我就好奇,既然如何,星宇城應該也是,只要藉助對方的力量,要不了多長時間就能建起來。就跟廟學那巨大的工程一樣,就跟燕京城拔地而起一樣,就跟當年遇山開路遇水搭橋一樣,轉瞬能做到的事,為何天母娘娘要開始興建,而後花費那麼多人力物力!」
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
謝流雲沉默了,然後拍了拍林雨桐的手,這個孩子沒問題,不是異類。她想的問題也是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的確,太|祖當年並不贊同天母娘娘的所作所為,可是後來,太|祖晚年,卻重啟了這個項目。甚至於,太|祖皇帝更是長眠於那裡,至今他的屍身仍舊能保持面目如昔。
兩人站在台階上,低聲說話,一說就是這么半天。從開始緊繃到和緩再到親密,都好奇他們說了什麼,可兩人到後來,聲音當真是不高。
除了站在側後方的阿丑和王大山,其實都不知道那兩人說了什麼。
而這兩人,也是面色複雜。
彼此對視了一眼,兩人悄悄的退出了人群,轉身去了後面。然後跪在了孫安平身前。
「起來起來!好端端的,下什麼跪。」
兩人起身,阿丑先抬起頭來,「我們確實不知道更多。只知道收集樣本,傳輸樣本,至於對方要這個來做什麼……我們並不知道。」
樣本?詞很新鮮,但是意思不難猜測。
不過這個樣本,指的是什麼樣本?
「土、水、山、石頭、骨骼、各種動物,蒼蠅蚊子跳蚤都算……凡是我們看的見的,都算……」包括呼吸的這一口空氣。
孫安平頓時覺得毛毛的,這就跟廟學那些醫者,收集那些乞丐屍首一樣。醫者收集這東西是為了把研究用的,而這些『人』搜集這些,為什麼呢?
當然了,不管為了什麼,這也不是多難的事,至於一撥一撥的派人嗎?
王大山道:「之前我們並不知道還有先驅者,是到了這裡之後才發現的。應該是派遣出來之後,之前的先驅者,沒有一人完成任務或者說是想完成任務,更沒有一個人返回。」
孫安平第一次確認,真有『神仙』不願意在天上,更願意在人間的。
「不是神仙,也沒有神仙。我們都是人,這裡才是家。」
孫安平訝異,「你是說,只你們是人。派你們來的……」
「不知道是什麼?只是一種有智慧的物種。他們也沒有仙術,您所看到的上天入地的本事,其實不稀奇。就像是現在的航船,在人們沒造出船之前,只能望洋興嘆。後來,藉助船,可以在水上航行。同理,只是如今我們沒有造出他們那個東西而已……我是這麼想的。」
孫安平腦子又不笨,瞬間便懂了,「就跟西南山裡的山民一樣,我們穿綾羅綢緞了,他們依舊裹著獸皮。給他一包鹽巴,他能把媳婦抵給你。看見咱們用的鋒利的刀,他們敬畏如神,因為他們用的還是石刀……」
對!就是這個道理!對方之於咱們,就像是咱們之於那些山民。
可是朝廷怎麼對山民的呢?山裡的金礦銀礦都給占了,大燕朝之初,山民四萬餘人,而今,山民不足三百人。不用誰去剿滅或是如何,只跟山外人接觸,傳染上的一些病症,就要了好些人的命。
這幾乎是滅族絕種!
孫安平冷汗都出來了,他覺得,他該感謝每個留下不想走的人。不管是什麼原因,留下來沒走,這便是救了萬千生靈。
他嘆氣,「每個人都有家,你們也都各自開府了。雖然咱也不知道你們為何不娶親,但結合前朝烏四海早年無子嗣這一點,我也有些明白了。但這個隨緣,對吧?可以找個人成家,沒有子嗣可以收養子嗣,你們放心,事情到了本朝,到了朕這裡,便是終點了。不管謝流雲是什麼態度,星宇城絕對不會留。哪怕會因此帶來朝局動盪,我也在所不惜。毀了它,就是保住了大家的家,只憑這一點,我便是把這天下都給折進去,也在所不惜。不管丹青史冊上怎麼寫我,只求問心無愧而已。去吧,你們是大漢國百姓,是朕的臣民。除此之外,別無身份!後人提及你們在大燕朝的事,提及你們跟廟學的事,我會叫人寫,你們受我指派!至於星宇城……只能叫烏四海背這個黑鍋了。那地方沒有秘密,後人提及,也不過是兩個字——陵墓!至於什麼鎮山填海的事,此後再不會有了。昇平署該忙起來了,多編排一些戲本子,唱一唱,叫百姓都知道,沒有什麼鎮山填海這些神跡,那不過是地動了,趕巧叫烏四海給碰上了。這是老天幫忙,是天意如此。」
將這些異人異事直接從史書上抹去。
這需要時間,或許幾十年後,提起這些過往,也像是在讀上古神話,後人以為那所有的神跡都只是文人墨客杜撰的。
如此,也好!
他們喜歡這人間,哪怕繁華里夾雜著紛擾,他們也喜歡,甚至是迷戀。
這裡才是歸宿,才是家。
兩人從裡面退出去,皇后才從屏風後繞過去,她過去攥緊了男人的手,發現他的手心都是冷汗,想來也是怕了。
孫安平嘆氣,「我是老了吧?」一輩子沒怕過誰的人,此刻怕了。
強大到不是一個重量級別的對手,焉能不害怕?說的輕巧,去毀了它,可究竟怎麼去毀,毀了會不會招致報復,他其實一點也不知道。
可這些害怕,只有在老婆的面前才敢露出來,等走到前朝,他還得是那個老而彌堅的陛下。
是的!林雨桐沒看出對方有什麼異樣。
皇上皇后聯袂而來,見了謝流雲就熱情的迎過去。
孫安平以為要費些功夫,誰知道謝流雲開門見山,「我是為了大燕太||祖的陵寢而來的!」
孫安平一愣,看向謝流雲。謝流雲也看他,兩人對視良久,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出了點什麼。
謝流雲心說,孫安平這是知道什麼了。
孫安平心說,謝流雲必然是意識到了什麼才這麼快有了決斷。
於是,原以為必有一番唇槍舌戰的宮宴,格外和諧。
謝流雲還有個身份,是前朝的太后。她是前朝後人,在此為前朝太|祖奔忙,也在情理之中。人說,事死如事生。這不是小事。
孫安平特別痛快,「遷墳之事,一切聽先生吩咐。」
永安的手藏在袖子裡有些發抖,大燕朝才去了多少年,連謝流雲這樣的人,都要這般。連一個死人都容不下。父皇當年所堅持的,必然是有道理的。而今,大燕朝幾代人的努力,頃刻便化為烏有!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莫名的難受,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頭涌動。
謝流雲嘆氣,「遷墳乃是大事,我想先去瞧瞧……」
結果話音還沒落呢,就覺得桌上的酒杯子微微晃動了晃動,杯子中的酒還有波紋在盪開。而頭頂上,好似有灰塵落下。
這是……哪裡地動了?
眾人都沒說話,只感受了一下,確實是地動了。
孫安平只朝大殿中一位大人看了一眼,對方立馬就起身了。這種突發事件有專門去甄別處理,他只繼續聽謝流雲說話。
謝流雲從屋頂收回視線,「我想去星宇城看看,動土選風水,總也有要忌諱的東西。別人就不用陪著了,叫桐兒兩口子跟我跑一趟吧,我瞧著郡馬懂的不少,這水利之事他也熟悉,可別又衝著了。」
孫安平就看四爺和桐桐,兩人都點頭,正好都想去看看呢。
結果第二天都準備出發了,突然傳來消息,之前壓根就不是地動,而是星宇城發生了坍塌。
星宇城大部分工程修建在地下,甚至蔓延到山下。坍塌之後,緊挨著的山體內部掏空了,山塌地陷,山體整個塌下來,將星宇城整個埋在了下面。
去看看?
看不成了!
滄河蓄水大半年,只等著水渠貫通,卻沒想到,巧的很,水庫堤壩垮塌了,水庫的水直接泄了出去,而後倒灌入星宇城,如今,那一片已經是一片汪洋了。
死傷無數!
林雨桐聽說的時候都傻眼了,「這麼巧?」
不能吧?!
怎麼就那麼寸呢?你就是定點爆||破,這技術難度都不小。
更何況,這水庫倒灌其中,這得多准才能剛剛好。
分明就是有人估計秘密藏不住了,急切的毀了這一切。
在對方心裡,這秘密比星宇城更重要吧。
四爺便笑,「看來,廟學裡還是有能人異士的。這些人……未必人人都跟王大山他們一樣。不過,這都是小事了。這人估計是想著,毀了還能重建,但秘密不能曝光。可這毀了,誰又能給他機會再建。」
林雨桐憂心的是,「我原本想著,那地方有什麼東西,能聯絡……或許能阻止下一撥人,下下一撥人,可如今都毀了。」
嗯!許是對方怕的就是這個。
畢竟,王大山等人明顯叛了。
四爺就笑,「不著急。揭開面紗之後,還有什麼可怕的?!」
也是!
「或許,躲在暗處這個人,手裡另外有備用的聯絡方式也未必。慢慢找吧,此人不會一直躲著的。想要重新修建星宇城,以一人之力怕是不行。那能怎麼辦呢?除非,坐在皇位上的人支持他。」四爺篤定,「此人,要麼去了北狄忽悠那位大皇子了,要麼會留在這裡……」
摻和到接下來的『擇主』之中。
所以,這個人也許距離我們很近,很近。
林雨桐皺眉,「二代?三代?」
不知道!
但應該不是本來面目了。
可不管什麼面目,一個人都不足為慮。星宇城整個壓在人心裡那個沉甸甸的包袱就這麼沒了。便是謝流雲也面色複雜,這根本就不用她去決斷,有人替她做了決斷。
她臨走的時候反而提醒孫氏,「小心著些,敢果決的毀去,便是篤定能重新建起來。不可小瞧任何一人。這也是廟學天選的失誤,必是有漏網之魚。」
孫氏笑了笑,「只敢躲著的人,有什麼可畏懼的?不露頭安生過日子還罷了,若是膽敢摻和,她再無走脫可能。」
謝流雲沉吟了一瞬,「我提醒你,小心為上,此人一直躲在暗處,如今算下來,也都三十餘年了。她能隱忍,擅謀定而後動。怎麼樣一個人,都幾乎鑽營到咱們眼皮子底下了,咱們還毫無所覺呢?你想想,能預判我謝流雲會妥協的,能有幾人?他一定距離權利中心格外近。心有志向,卻按捺的住。」她輕嘆一聲,「之後,他必會插手『擇主』之事,廟學內部得小心,你也別大意。別覺得一切穩操勝券。有時候變故來的叫人猝不及防!就像是北燕末帝,在事發的前一刻鐘,他都沒有意識到危險。從私心上來講,我不希望你步了後塵。」
這是善意的!
孫氏點頭,「您放心,我後腦勺都長著眼睛呢。倒是您……之前手裡還有異人可用,可是此人的出現,若是您身邊真有這樣的人,你也不敢放心用了。另外,乾部之前對您心有餘悸,那是因為知道您能動用雲影衛。可雲影衛的秘密終究是瞞不住的。您手裡若是沒有震懾對方的力量……才真該小心,有人要反撲。」
謝流雲拍了拍孫氏的肩膀,什麼也沒說,轉身利索的登上了馬車。
反撲?!
笑話!我謝流雲還沒老到誰都能欺負的份上。
隨著謝流雲的離京,隨著前往星宇城的賑災大臣離去,長安城重新恢復了安靜。好似之前那些劍拔弩張,從來沒有存在過。
事實上也是,從大燕朝流傳至今的很多傳說,那些一個個膾炙人口的故事,好似慢慢的開始崩塌了。隨著這些個故事的崩塌,大家很快意識到一個問題,那就是亂糟糟幾起幾落的那種神話的廟學慢慢的退出了歷史舞台。從大燕朝開始的詭異走向,開始被拉向了正軌。
林雨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遠離那些奇奇怪怪的事,空氣的味道都變的熟悉了起來。
這種感覺,那叫一個舒服——如果不看到那個又攀上牆頭,準備溜出去的小子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