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爾斯的神奇旅行


  尼爾斯的神奇旅行

  在農莊

  三月二十四日,星期四

  就在那幾天,斯蓋納地區發生了一件怪事,不但引起大家的議論,還刊登在了報紙上。

  然而很多人認為這只不過是一個虛構出來的故事,因為沒有人說得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事情大概是這個樣子的:有人在溫姆布湖邊的櫸樹林裡捉到了一隻母松鼠,將她送到了附近的一個農莊。

  農莊的人,不論老人還是小孩,都喜歡這隻有著蓬鬆的尾巴、聰明和充滿好奇的眼睛以及漂亮的小腳爪的美麗小動物。

  他們打算整個夏天都以她來娛樂他們自己,看她輕盈地跳動,看她啃剝堅果的靈巧姿態,看她那滑稽可笑的小把戲。

  他們很快就修整了一個舊松鼠籠,籠子裡有一間漆成綠色的小屋和用鐵絲編成的圓形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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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間小小的屋子,有門有窗,可以作為母松鼠的餐室和臥室。

  因此大家用樹葉在房裡鋪成一張床,放了一碗牛奶和幾顆堅果進去。

  她可以將輪子當作遊戲室,她可以在那裡跑啊、爬啊和轉轉輪子。

  大夥都認為他們已經為松鼠安排了非常舒服的環境,然而,令他們感到奇怪的是,她對這個生活環境似乎不滿足。

  她蜷縮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悶悶不樂。

  時不時地,她會發出一聲充滿痛苦的驚叫聲。

  她不碰人們為她準備的食物,一次也沒有翻轉過輪子。

  「大概是因為她還驚魂未定,」農莊上的人說,「等明天她熟悉了環境,她就會又吃又玩了。」

  與此同時,農莊上的女人正在為節日的盛宴而做著準備工作。

  在母松鼠被捉住的那一日,她們正忙於烤麵包。

  她們碰上了壞運氣:不是麵團沒有發酵起來,就是手腳不夠快,於是直到天黑以後,她們還在忙碌個不停。

  很自然地,廚房裡一派開心興奮、熱熱鬧鬧和忙忙碌碌的景象,大概正因如此,沒有人有餘暇去分心關注松鼠的事,了解一下她過得如何。

  屋子裡有位老奶奶,因為年紀太大,大家沒讓她去廚房幫忙烤麵包。

  她自己也明白這一點,但又覺得自己被排擠在活動之外,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覺得很是鬱悶,因此,她並沒有上床睡覺,而是坐在起居室里往外張望。

  由於天氣熱,人們將廚房的大門打開,燈光照到了院子裡,那裡一下變得亮堂堂的,於是老奶奶連對面牆壁上的縫隙和洞孔都可看得一清二楚。

  她同樣看到了松鼠籠子,它正好掛在燈光最明亮的地方。

  她留意到,整個夜晚,母松鼠從小屋裡跑到輪子上,又從輪子上跑回小屋裡,一刻也沒有停止過。

  她非常納悶兒,這個小動物為什麼這樣煩躁不安。

  她想當然地認為,一定是燈光太強烈的緣故,讓她睡不著。

  在牛棚和馬廄之間有一道寬闊的拱門,這裡也受到廚房透出來的燈光的照射。

  入夜之後,老奶奶看見有個身高還不及一個巴掌寬的小傢伙,正躡手躡腳地從那道門走了出來。

  他身穿皮褲,腳上穿著木頭鞋子,一副幹活兒的人的打扮。

  老奶奶一下子就明白他是小精靈了,對此她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儘管她以前沒有親眼見過他,然而她卻聽說他總是藏身於這個地方的某個角落裡。

  而據說只要小精靈在哪裡現形,就會給該地帶來好運氣。

  小精靈一走進鋪著石子的庭院裡,就直直地向松鼠籠走去。

  由於籠子掛得很高,他夠不著,於是他就到儲藏室找了一根棍棒,靠在籠子上,像水手攀爬纜繩一樣爬了上去。

  他來到籠子前,用力地搖了搖綠色小屋,似乎想要把它打開。

  老奶奶一動不動,因為她知道,那些孩子由於怕鄰莊的孩子偷走松鼠,於是在籠子裡的綠色小屋裡加上了一把掛鎖。

  老奶奶眼看小精靈無法將門打開,松鼠就鑽了出來,跑到鐵絲織成的輪子上,彼此在那裡嘀嘀咕咕地商談了大半天。

  小精靈等到被關在籠子裡的松鼠把話講完,就順著杆子爬到地上,從院子裡的那道拱門跑了出去。

  老奶奶雖然不指望這個夜晚還能再看到小精靈現身,但還是坐在窗子旁沒有動。

  過了不大一會兒,那小精靈卻又返回來了,他步履匆匆地奔向松鼠籠子,老奶奶覺得他好像是腳不沾地似的。

  老奶奶看遠處的東西的眼力非常好,所以她能將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他手上仿佛拿了個什麼東西,但是那東西是什麼,她到底看不清楚。

  他將左手裡拿的東西放在了石板鋪的地上,右手拿著東西爬上了籠子。

  上去以後,他用木頭鞋子使勁地敲破小窗戶的玻璃。

  他將手裡拿的東西交給母松鼠,隨後他又滑到地上,手上拿著先前放在地板上的東西,又再度爬了上去。

  然後,他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他跑得飛快,老奶奶的眼睛幾乎追不上他。

  現在,老奶奶再沒法子仍舊坐在屋子裡了。

  她站了起來,靜悄悄地走了出來,來到後院,站在水泵的陰影里等待小精靈再次回來。

  那時候,還有一個傢伙也看到了他的蹤影,也起了很強烈的好奇心。

  這傢伙就是屋子裡的一隻貓。

  他也躡手躡腳走了過來,停在離燈光照亮的地方兩步遠的牆根下。

  在這寒意仍然襲人的三月晚上,老奶奶和貓耐心地等候了很久。

  就在她剛要放棄等待,準備返身回屋裡的時候,她聽到石板鋪的路上傳來了吧嗒吧嗒的聲音,隨即看到模樣像是小精靈的小人兒腳步沉重地回來了。

  和上回一樣,他兩手各拿著東西。

  他手裡的東西一邊在蠕動,一邊發出吱吱吱的聲音。

  一道光線照亮了老奶奶。

  她突然明白了,原來小精靈跑到櫸樹叢里將母松鼠的孩子找出來了,他將他們交給母松鼠,這樣他們就不至於被活活餓死了。

  為了不打擾小精靈們,老奶奶一動也不敢動。

  小精靈似乎也沒留意到她的存在。

  他正要將一隻幼松鼠放在地下,而將另一隻幼松鼠送上籠子的時候,突然看到在附近的家貓眼裡發出的綠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兒,每隻手上抱著一隻小松鼠,不知如何是好。

  他向四周望了望,現在他終於發現了老奶奶的存在。

  他沒有猶豫,馬上向前走去,將他的手臂盡力舉高,將一隻小松鼠遞交給她。

  老奶奶想表明自己是值得信任的,於是她彎下腰,將小松鼠接了過來,托在自己的手裡,一直等到小精靈爬上去將他手裡的那一隻遞進籠子,隨後他再下來,將他託付給她的那一隻小松鼠取走。

  第二天早晨,農莊上的人們聚在一塊兒吃早飯,老奶奶實在是憋不住了,於是將前一晚她親眼目睹的事情講了出來。

  大家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笑她只是做了一個夢罷了。

  在一年之中的這個時候,哪裡來小松鼠呢。

  然而她堅持說她眼見的是真事,於是她請求他們看看松鼠籠,他們依言去看了。

  果然,在母松鼠的臥室用樹葉鋪成的床上,躺著四隻身上還沒有多少毛、眼睛還未能完全睜開的小松鼠,看起來已經出生兩三天的模樣了。

  農莊的主人親眼目睹了四隻年輕的松鼠後,說:「暫且不去管這件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有一樣是確鑿無疑的,那就是,在這個農莊的我們所有人,做了一件讓我們在動物和人類面前都抬不起頭的事。」

  說完,他就將母松鼠和她的四隻幼子從籠子裡拿出來,放到老奶奶的圍裙里。

  「請將他們送回櫸樹叢林裡去吧,」他說,「讓他們恢復自由身吧!」

  這就是那件流傳很廣的事,它甚至還上了報紙的版面,然而大多數人還是不願意相信,因為他們無法解釋何以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在威特斯克弗萊

  三月二十六日,星期六

  兩天之後,又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那一天早晨,一群大雁飛來了,他們降落在離威特斯克弗萊莊園不遠的東斯蓋納地區的田間。

  這一群鳥里,有十三隻灰色的大雁,還有一隻白色的公鵝,它的背上馱著一個上穿綠色背心,下著一條黃色皮褲,頭上戴著白色尖頂帽的小人兒。

  此時,他們離波羅的海已經相當近了。

  大雁們降落的那塊田地是泥沙地。

  看樣子,過去這一帶是一片流動不息的流沙地,必須要人工固沙,因此在這片廣闊地帶里,可以看到人工種植的大片松林。

  大雁們在地上尋覓了一會兒食物,這時有幾個孩子沿著草地的邊緣走了過來。

  擔任警戒員的大雁馬上振翅鼓翼呼地一聲飛上天空,以便讓整群雁明白危險就在眼前。

  所有的大雁都飛上了天空,但是那隻白色公鵝卻渾然不覺地沿著沙地大搖大擺地行走,當他看到大雁們都飛上了天時,他抬起頭對著他們喊道:「你們用不著飛走啊!他們只不過是幾個小不點而已!」

  曾經騎坐在公鵝背上的小人兒,此時正坐在樹林邊上的一個小土丘上,撿起松果剝松仁。

  孩子們離他越來越近,他就沒敢貿貿然跑過田間到白鵝那邊去,而是趕緊躲藏在一大片乾枯的薊菜花葉子下,與此同時對大白公鵝發出了警戒的叫聲。

  大白公鵝很明顯打定主意讓自己絕不會表現得恐慌。

  他還是一直大搖大擺地在田地間行走,甚至不屑去看一眼孩子們朝哪個方向走來。

  這個時候,他們從路上拐了過來,然後穿過田地,越來越靠近公鵝。

  當他最後抬眼望時,他們恰好來到他身旁。

  他一下子驚慌失措,迷迷糊糊中竟然忘記了自己會飛,只曉得跑著躲避他們的追捕。

  但孩子們緊追不捨,將他趕到了一個溝渠里,然後捉住了他。

  兩個人中較大的那人將他夾在胳膊底下帶走了。

  躲在薊菜花的大葉下的男孩目睹了這一切,馬上跳了出來,想要從他們手上奪下公鵝,隨即他記起自己如此弱小,根本無力去搭救他,他只得無奈地撲倒在小土丘上,用拳頭猛捶腳下的泥土,恨自己沒辦法救公鵝。

  公鵝拼命地呼救:「大拇指小人兒,快快來救我!喂,大拇指小人兒,快快來救我呀!」

  男孩本來正在悲傷中,一聽到這喊叫,不禁大笑起來,說:「啊,對了!我倒成了可以救人的人,但我哪有什麼法子呀!」

  他到底還是站起身來,去追趕公鵝了。

  「我可沒辦法救他,」他心想,「但我至少能夠打探到他們會帶他到哪兒去。」

  孩子們已經走了好大一會兒,不過男孩要趕上他們還是沒有什麼困難,後來他們來到一個山谷,那兒有條小河流,儘管只是條小河流,但是他還是沿著河邊走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找到一個較為狹窄的位置,這時他才得以跳過河去。

  當他從山谷中走出時,孩子們已經不見蹤影。

  不過他還是能夠在一條狹窄的土路上看到他們的腳印,這腳印通向樹林,於是他沿著腳印繼續向前追趕。

  不久,他來到一個十字路口。

  孩子們大概是在這裡各奔東西了,因為他們的腳印指向了兩個方向。

  男孩望了望兩個方向的腳印,覺得事情似乎沒有了指望。

  然而,他隨即在一個長滿歐石楠的小山丘上看到了一小片白色的軟毛,於是他恍然大悟,這是公鵝扔在路邊的,以此告知男孩他被帶去了哪個方向。

  男孩因而得以繼續往前搜尋。

  他跟著孩子們穿過了整個樹林。

  他看不見公鵝的蹤影,但每當他就要迷失方向的時候,路邊就會出現一根白色的軟毛,給他指示正確的道路。

  男孩繼續誠心誠意地跟著那路邊的一根根白色軟毛往前走。

  這些白色軟毛指引他走出樹林,穿過幾塊草地,走上了一條大路,最後到了一條寬闊的林蔭道的入口。

  在林蔭大道的盡頭,是用紅磚砌成、有著閃閃發光的鑲邊和裝飾物的山牆和塔樓。

  男孩一看到這巨大的莊園,便可想像到公鵝的命運將會是如何危急了。

  「很顯然,這些孩子們將公鵝帶到這個大莊園,肯定是要把他賣到這兒。

  眼下他說不定已經被宰殺了。」

  他自言自語道。

  但是他沒有得到確實的證據,自然不會罷休,於是鼓起勇氣繼續向前飛奔。

  他在林蔭大道上一直沒碰到什麼人,這正是他所希望的,因為像他目前這個模樣,一般是害怕被人看見的。

  他來到的這一所大莊園是一座華麗宏偉的老式建築物,有四間廂房,它們圍繞著一間中央大院。

  在東邊的廂房裡,有一道高高的拱形門通向中央的大院。

  還沒進入這道大門之前,男孩一直是毫不猶豫地往前奔跑,可是他來到這兒,卻停下了腳步。

  他不敢再往前冒險了,只是怔怔地站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

  小人兒站在那兒,用手指摁著鼻尖,開始緊張地考慮下一步該怎麼做,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他不由得轉過身,看見一大群人從林蔭道上走了上來。

  他趕緊跑到靠近拱門的一個水桶後面躲了起來。

  那群來到這兒的人原來是當地村鎮中學的二十多個學生,他們來此遠足旅行。

  有一位老師陪著他們過來。

  他們來到拱形門前面,那位老師叫學生稍等片刻,他進去裡面問問他們是否可以參觀威特斯克弗萊老城堡。

  這些剛剛來到的年輕人又熱又渴,他們似乎走了很長的一段路。

  其中的一位實在口渴難耐,於是跑到水桶邊,彎下腰去喝水。

  他脖頸上掛著一個收藏植物標本的錫皮罐。

  他覺得這個東西礙手礙腳,讓他喝不好水,於是將它摘了下來,丟到地上。

  錫皮罐丟到地上的時候,蓋子打開了,可以看到罐里放著幾枝春天的花朵。

  這個植物標本罐恰好扔在男孩的面前,他覺得這給他進入城堡製造了一個好機會。

  於是他迅速跳入罐里,在銀蓮花和款冬花底下躲藏了起來。

  他幾乎是剛剛才藏好,年輕人就拎起了錫皮罐,掛回脖子上,啪一聲合上了蓋子。

  隨後老師回來了,說他們得到了允許,可以進入城堡觀覽。

  首先,他將學生們帶到中央大院裡,他站在那兒,開始向學生們講述這所古建築的歷史。

  他向學生們講述道,第一批定居於這個國家的先人,如何不得不住在山洞或泥洞裡。

  後來住在用野獸的皮毛繃起來的陋室里,再後來住到了用樹枝搭建起來的窩棚里。

  到他們學會伐木砍樹蓋木屋的時候,漫長的歲月已經過去了。

  後來,又經過很長時間,人們又付出艱辛的勞動和艱苦的奮鬥,才學會從建造獨家獨戶的木屋,發展到可以建起像威特斯克弗萊這樣宏偉莊嚴、有一百多個房間的城堡。

  他說,三百五十年前,有錢有勢的人為自己建造了這樣一座城堡。

  很顯然,威特斯克弗萊城堡建於戰火和盜賊蜂起令斯蓋納平原沒有寧日的時期。

  城堡四周是護城河,河闊水深,古時在這條河上有一座吊橋。

  拱形門道上,有一座瞭望塔,至今仍在。

  城堡的四周有供哨兵巡邏用的走道,城堡的四角有城牆達一米厚的塔樓。

  不過,這座城堡並不是建於最兵荒馬亂的戰爭時期,建造它的詹斯·卜拉赫煞費苦心地將它建造成有著富麗堂皇裝飾的宏偉城堡。

  如果人們有機會看到建於上一代的格林明傑那些巨大而牢固的石頭建築物的話,他們一定會輕易地看出,城堡的承建商詹斯·霍爾格森·渥夫斯譚德只想建造一座巨大、牢固和安全的城堡,而從來沒有想到過要將它建造得美觀和舒適。

  如果人們參觀過建造於一百多年前或稍後時期的城堡,諸如馬茨溫島、斯諾格島上的城堡及厄威德修道院的話,那麼他們會發現,建造這些城堡的時候已經是比較平靜安寧的年代。

  這些權貴建造這些城堡的目的是為了防禦敵人,他們唯一追求的是宏偉壯觀、適宜居住的華麗宅邸。

  這位老師侃侃而談,不厭其詳。

  躲藏在植物標本罐里的男孩越來越不耐煩。

  但他卻必須安安靜靜、不動聲色地躺在那兒,因為標本罐的主人完全沒有發覺到他躲在裡面。

  後來,這一群人終於進入了城堡。

  但是,如果說男孩想找個機會從罐里溜出來的話,那他可就打錯算盤了。

  因為那個學生一直罐不離身,男孩不得不跟著他走遍了城堡的各個房間。

  這是一趟冗長乏味的參觀。

  那位老師每隔幾分鐘就要停下步子,向學生們解釋和指點一番。

  在一間房子裡,他發現了一個舊式的爐灶,於是他站在爐灶前,大談特談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人們如何建造了不同種類的爐灶。

  最初的室內爐灶是在房子地板上用巨大的石塊建成的,在屋頂上有一個供排出煙的洞口,不過卻也讓風雨進了屋子。

  跟著的爐灶是巨大的石頭灶台,但屋頂上沒有出煙口。

  這顯然使屋裡十分暖和,但也因此濃煙嗆人。

  建造威特斯克弗萊城堡的時候,人們已經學會在爐灶上方建一個寬大的煙囪,但煙也讓大部分的熱量飄散到空中去了。

  如果說在此前的人生中,男孩一直是乖戾暴躁和毫無耐性之人的話,那麼今天他可算上了一堂培養良好耐心的課程。

  很顯然,他在罐里一動不動足足躺了一個小時,那得需要多大的耐心!

  他們來到下一個房間,老師站在一張有著高高的頂篷和華麗床幔的古董般的床前,開始滔滔不絕地給學生們灌輸古代的床和床架的知識。

  這老師講得不緊不慢、不慌不忙,他顯然不知道,有一位可憐的小人兒正躺在一個植物標本罐里,盼望著他快快講完。

  隨後,他們走進一間用野獸的皮毛做成的帳幔裝飾的房間,老師又開始向學生講述,自從開天闢地之日起,人們如何裝飾屋子的牆壁和天花板。

  他走近一張舊得褪了色的合家歡相片,又開始對學生講述服裝在各個不同時代的變化。

  在宴會廳,他給學生們講了古時候婚喪嫁娶的種種風俗禮儀。

  在此之後,這位老師講了這個城堡曾經出過的傑出的男男女女的事跡。

  他講到了古老的卜拉赫望族和巴諾可斯望族;他講到了克里斯汀·巴納可夫出逃的時候,將自己的戰馬坐騎讓給國王;他講到了嫁給了切爾·巴納科夫的瑪格麗特·阿希貝格,說起她喪夫後如何治理這個莊園和這個地區達三十五年之久;他講到了銀行家哈格曼如何從威特斯克弗萊一個貧賤佃農的兒子,最後變成買下了整個莊園的大富大貴之人;他講到了以鑄造刀劍聞名於世的謝爾恩家族,如何為斯蓋納地區的人們製造出更為便利的耕犁,使得人們可以拋棄掉用三頭公牛還拉不動的舊式木犁。

  在老師講解的過程中,男孩一直待在罐里,寂然無聲,一動不動。

  如果說他在過去曾經惡作劇地將爸爸媽媽關進過地窖的話,那麼現在他完全明白了他們當時被關的滋味是如何的難受,因為老師喋喋不休,一連講了幾個鐘頭才打住話頭。

  最後,老師從房間裡出來,又來到了院子裡。

  在這裡,他又滔滔不絕地講起了人類如何通過無休無止的勞動從而學會製造工具和武器、縫製衣服、建造房子和添加裝飾的故事。

  他說,像威特斯克弗萊這樣一座巍峨堂皇的老式城堡,是歷史進程中的一個里程碑。

  在這裡,人們可以看到,人類在三百五十年前就已經達到了這樣先進的程度。

  對於此後人類是前進了還是退步了,人們大可作出自己的判斷。

  但他的這次長篇大論男孩卻沒有聽到,因為那位背著他的學生此時又口渴難忍,於是他悄悄溜進廚房要水喝。

  現在男孩被帶到了廚房,他忍不住朝廚房四周望了一望,想知道公鵝的下落。

  他開始動起來,不小心撞到了標本罐的蓋子,蓋子被打開了。

  由於植物標本罐經常會無意中被打開,因此那位學生沒有太在意,隨手又將蓋子蓋上了。

  不過,耳朵尖的廚娘卻問他的罐里是不是有條蛇。

  「沒有啊,裡面只有幾株花草。」

  那位學生答道。

  「我敢打賭,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廚娘一口咬定。

  那位學生於是拿起蓋子,讓她看看裡面,以表明她搞錯了。

  「那,你自己來看看吧!」

  他的話音未落,男孩已經不敢再在罐子裡待下去了,於是縱身往外一跳,落到地板上,一溜煙地拼命往外跑。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廚娘沒看清楚是什麼東西在跑,但他們倆人還是從廚房裡緊緊追了出來。

  老師還站在那兒口若懸河地講個不停,突然之間,一陣高聲喊叫打斷了他的話頭。

  「抓住他!抓住他!」

  從廚房裡跑出來的人們大聲叫嚷道。

  那些年輕學生們一聽,也紛紛加入追趕的陣容,緊緊追趕著男孩,他奔跑的速度比老鼠還要快。

  他們試圖在門口攔住他,但要抓住這樣一個小人兒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於是他得以跑出來,到了戶外地方。

  男孩並不敢向著寬敞的林蔭大道跑,而是選擇了另一個方向。

  他穿過花園,進入了後院。

  所有人都在後面追來,他們大喊大叫,又笑又鬧。

  這可憐的小人兒只得拼盡全身的力氣跑,總算倖免於被人抓住。

  但他看上去還是會被那些人抓住的。

  他跑進一個僱工的小屋,這時他猛聽到一隻鵝在那咯咯地叫,抬頭一看,只見一根白色的鵝毛正落在門前的台階上。

  啊哈,踏破鐵鞋無覓處,原來公鵝在這裡!

  他之前走錯了路。

  他覺時此時無須顧慮後面追趕的廚娘和男學生們了,他馬上爬上門前台階,奔進門廊。

  但他此時無法再往前走一步,因為門給鎖上了。

  他聽到公鵝在裡面拼命地大叫,呻吟個不停,然而他卻沒有辦法將門弄開。

  後面追趕他的人卻越來越近了,而在屋裡,公鵝一聲比一聲叫得悽慘。

  這緊急關頭,容不得男孩多想,他鼓足勇氣,用盡全身力氣,猛敲房門。

  一個小孩將門打開了,男孩趕緊往屋裡看。

  在房子的中間,坐著一個女人,她手裡攥著公鵝,正要剪掉他的羽毛。

  原來正是這個女人的孩子將鵝帶回了家裡,她對公鵝並沒懷有惡意。

  她認為將公鵝的羽毛剪短了,他就再也飛不走了,就可以和她自家的鵝一起餵養。

  公鵝其實不會有什麼不幸,但他就是不斷地哀號和呻吟,叫得撕聲裂肺,聲震屋瓦。

  幸運的是,那女人並沒開始剪他的羽毛。

  在門被打開,小人兒正站在門檻上的時候,地上只見到兩根長長的大翎毛。

  但那女人從來沒見到像他這副模樣的小人兒,不由得大吃一驚,以為小精靈顯身了。

  驚嚇之下,她手上的剪刀當一聲掉落地上,她雙手緊緊絞在一起,已經顧不上再攥住公鵝。

  公鵝感覺到自己被鬆開了,於是向門口奔去。

  他一刻也不容許自己停步,他一邊跑,一邊叼住男孩,將他帶了出來。

  來到台階上,他張開翅膀,向天上飛去。

  與此同時,他以一種優雅的姿態從容地將脖項一扭,就將男孩甩到了他光溜溜的背上。

  他們飛上了空中,整個威特斯克弗萊莊園的人們站在那兒,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飛去。

  在厄威德修道院莊園裡

  在大雁們戲弄狐狸的那一整天裡,男孩躺在一隻已經廢棄了的松鼠窩裡睡著了。

  黃昏時分,他醒過來了,心裡很是焦急。

  「好吧,很快我就要被送回家裡了!那麼,我將不得不以這副怪模樣去見爸爸媽媽嗎?」

  他想。

  他抬頭仰望,只見大雁們在溫姆布湖湖上洗澡,他們中沒有任何一隻大雁說過他要走的事。

  「或許他們認為,大白公鵝太累了,今夜實在沒法子將我送回家吧。」

  男孩心裡這樣猜測。

  第二天早晨,離太陽升起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呢,大雁們就醒過來了。

  現在,男孩覺得他不得不回家去了。

  然而非常奇怪的是,大白公鵝和他依然被允准參加他們每天天一亮都會舉行的例行短圈飛翔游弋。

  男孩不清楚自己可以推遲回家的緣故,但他猜測,是大雁們不願意讓公鵝餓著肚子飛一趟這麼長的旅程。

  但是,耽擱一刻是一刻,自己因此可以晚點見到爸爸媽媽,對此他還是很高興的。

  大雁們在厄威德修道院的那座莊園上飛行,這座莊園坐落在湖東邊一個美麗的花園裡,顯得宏偉壯觀。

  一座精心修飾的庭院,遍布著錯落有致的亭台樓閣,四周環繞著矮矮的牆垣。

  這是一個精美雅致的古典花園,那美麗的藤架,那水流潺潺的小溪,還有噴泉,不可思議的大樹,修剪一新的灌木叢,以及修剪得齊齊整整的草坪,草坪上五彩繽紛的迎春花卉,實在是美不勝收。

  那個清晨,大雁們飛過那個莊園時,四下里不見人影。

  他們小心翼翼地打探清楚,確定是沒有人了,便向著一個狗舍降落,並叫喊道:「這是什麼樣的小棚舍?

  這是什麼樣的小棚舍?」

  只見一條狗立即衝出狗舍,氣急敗壞地對著空中狂吠:「你們竟然叫它為小棚舍,真是瞎了眼的流浪漢!難道你們就看不出來,這是一座石砌的宏偉大莊園?

  難道你們就看不出,這平台是何等的優雅迷人,這裡還有這麼多美麗的牆壁和窗戶,還有氣派的大門?

  汪,汪,汪!難道你們看不見這庭園和花園,難道你們看不到它的溫室,難道你們沒有看到這裡的大理石雕塑嗎?

  你們竟然敢把這裡叫作小棚舍?

  小棚舍?

  小棚舍會有這樣的大花園,而且是遍植山毛櫸樹林、榛樹林、槲樹林、雲杉林,樹林間有著大片草地,鹿囿里養著許多麋鹿的大花園嗎?

  汪,汪,汪!你們竟然管這個地方叫小棚舍?

  那麼請問,小棚舍四周會有這麼多的附屬房屋,使得這整個地方看起來像一個大村莊嗎?

  你們哪個聽說過有哪個小棚舍能擁有自己的教堂、自己的牧師宅邸,而且管轄著那麼多的大莊園,那麼多的自耕農農莊、佃農房舍和長工工房?

  汪,汪,汪!你們竟然敢把這個地方叫作小棚舍?

  要知道,斯蓋納地區最大的地產都屬於這個小棚舍,你們這些叫花子,你們從空中放眼俯瞰四方吧,你們能望見的土地里,沒有哪一塊是不屬於這個小棚舍的。

  汪,汪,汪!」

  這狗好一通狂吠,一口氣竟然噴出這麼多話出來。

  大雁們在莊園上空前後盤旋,聽這狗在叫嚷,直到他停嘴,他們才喊叫道:「你在這裡瘋吠什麼?

  我們問的可不是這個大莊園,我們問的是你這個狗窩,笨蛋!」

  男孩聽到這個玩笑話,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隨之,一個念頭湧現在他的腦海里,使他一下子又顯得嚴肅起來。

  「想想看,只要能跟隨大雁們飛遍整個國家,一直飛到拉普蘭,這旅途中會聽到多少像這類趣味橫生的笑話啊!」

  他自言自語道,「然而現在,在你陷入如此一個困境的時候,若能夠來這麼一趟旅行,會是你能碰上的人生最大樂事。」

  大雁們飛到莊園東邊的一個寬闊地帶找野草根吃,他們一找就是大半天。

  在這期間,男孩遊蕩到荒地旁邊的那塊大花園裡。

  他在榛樹林和灌木叢之間尋找,看能不能找到去年秋天仍殘留在枝頭的果實。

  但是,當他走在花園裡時,要跟隨大雁們走完這趟旅程的念頭一遍遍縈繞在他腦海里。

  他描繪著,如果能夠和大雁一起旅行,這將會是一趟多麼美好的光陰。

  他想,挨凍和忍飢,一定是旅途中的常事,但由此獲得的報償是他可以免於幹活兒和學習之苦。

  當他在花園漫步的時候,領頭那隻老雁來到他身邊,問他,是否找到了可以吃的東西。

  沒有,他沒有找到,他回答說。

  於是,領頭老雁幫他尋找食物。

  她同樣也沒找到任何堅果,但她在野薔薇叢中找到了還殘存於枝頭的幾枚野薔薇乾果。

  男孩一把就將它們囫圇吞了下去。

  這時他忽然想到,如果媽媽發現自己竟然是生活在靠吃生魚和吃冬天殘留下來的野薔薇堅果的這樣一個環境中的話,她會說什麼呢?

  當大雁們最終填飽肚子以後,他們飛回了湖上,在吃中飯之前,他們一直在互相嬉戲和玩耍。

  大雁們向大白公鵝發起挑戰,雙方比拼各種運動技巧。

  他們比了游泳、跑步以及飛行。

  這隻大公鵝使出渾出解數,但是聰明的大雁卻一次次地將他擊敗。

  期間,男孩一直坐在大公鵝的背上,不斷地鼓勵他,從中獲得不輸於大雁們的樂趣。

  他們大笑啊、呼喊呀、咯咯地叫啊,然而有意思的是,莊園的人似乎聽而不聞,真是咄咄怪事。

  大雁們玩得疲倦了,就飛到浮冰上,在那裡消磨一兩個小時。

  那天下午,他們也幾乎像上午一樣度過,先花了一兩個小時覓食,之後在浮冰周圍的湖水中沐浴嬉戲,直到太陽落山。

  暮色一降臨,他們就趕緊入睡。

  「這是我真心希望過的生活,」男孩鑽進公鵝的翅膀底下時這樣想,「可是到了明天,我想我就要被趕回家了。」

  他輾轉反側,一遍遍地想,要是能和大雁一起旅行,就能夠逃脫因為懶惰而招致責罵的命運。

  那麼他就可以整天無所事事,不受約束地行動,而他唯一需要擔心的是怎麼找到吃的。

  但這些天來,他需要的食物並不多。

  如果一直這樣,吃得少的話,他總是可以想到解決食物的辦法的。

  於是他描繪一路上自己將會看到的景象,以及一路上將會遭遇怎樣的冒險。

  確實,和待在家裡飽受幹活兒和讀書的折磨相比,這實在是不可同日而語的經歷。

  「要是我能夠跟著大雁們去旅行、去歷險,我一點也不會因為變小了而悲傷難過。」

  男孩想。

  除了害怕被送回家,他一點也不擔心別的事。

  但到了星期三,大雁們還是沒有提及他如何回家的問題。

  這天和星期二一樣過去了,男孩對野外的生活越來越習慣了。

  他心裡想,可愛的厄威德修道院的這個和森林一樣的花園幾乎全歸他獨有,他不願意再回到家中那讓人感到窒息的農舍和補丁般大的小塊耕地上去。

  星期四和此前的每一天並無什麼不同,大雁們在荒野地里覓食,男孩到花園尋找食物。

  過了一會兒,阿卡來找他,問他是否找到吃的東西了。

  沒有,他什麼都沒有找到,他說。

  隨後,她幫他找到一把乾枯的葛縷,那些小果實依舊掛在枝頭原封不動。

  男孩吃完後,阿卡說她認為他在公園裡到處跑,實在是太過於魯莽了。

  她問他,他是否知道自己得和周圍多少敵人打交道。

  這方面,他當然知之甚少。

  不,他對此一點也不了解。

  於是阿卡便將敵人逐個逐個地數給他聽。

  她說,無論什麼時候去花園,他都必須警惕狐狸和水貂的出現。

  當他去湖邊時,必須小心水獺。

  當他坐在石頭圍牆上時,別忘了黃鼠狼可能出現,因為黃鼠狼能從極小的洞裡鑽出來。

  如果他想在一堆樹葉上躺下或睡覺,他首先要看看樹葉下有沒有正在冬眠的蝮蛇。

  只要他一置身於荒野地帶,他必須要留意有沒有老鷹和禿鷲,因為鷹常常盤旋在空中。

  如果置身於榛樹林中,他很可能會被雀鷹叼走。

  隨處都可能遇到喜鵲和烏鴉,對於他們,他千萬不可過於自信和大意。

  天只要一黑下來,他就要豎起耳朵留神傾聽,是否有貓頭鷹出現了,他們展翅飛翔時,能夠不發出一點聲音,在他不知不覺之時,他們可能已經倏地來到了他眼前,讓他措手不及。

  男孩聽完這些,方知生活中原來有這麼多的敵人想傷害他,要想好好地保護自己,簡直不太可能。

  他並不特別害怕死亡,但他實在討厭被吃掉,於是他問阿卡,他到底該如何做,才可以倖免成為這些可怕的野獸的口中餐?

  阿卡馬上回答說,男孩應該跟樹林和田野中的所有小動物們友好相處,與松鼠和野兔、山雀與白頭翁、啄木鳥和雲雀結上交情。

  如果他能和他們交上朋友,一旦碰上任何危險,他們可以為他找到藏身之所,並挺身而出保護他。

  然而,那天的晚些時候,當男孩去找松鼠舍爾萊,並請求他幫助時,事情卻進行得不順利,松鼠無意幫他的忙。

  「你千萬不要指望能從我身上,或是別的小動物身上得到幫助!」

  舍爾萊冷冷地說,「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放鵝小孩尼爾斯?

  別忘了,你曾經搗毀了燕子的巢,踏碎了椋鳥的蛋,將烏鴉的幼崽扔進溝渠里,用網罩捕住了鶇鳥,還將松鼠關進籠子裡?

  你自求多福吧,自己保護自己。

  我們沒有聯合起來對付你,把你趕回老家去,你就應該謝天謝地了!」

  要是他還是早年的放鵝娃尼爾斯,聽到諸如此類的回答,他非氣炸了並要對他實施報復不可。

  然而現在他只是擔心大雁們也知道了他過去是如何頑劣。

  自從和大雁們結伴旅行以來,他一直不敢造次,不敢做出一點不規矩的事情來,生怕就此被他們逐出結伴行列。

  說真的,他現在如此弱小,也實在沒有力量幹壞事。

  但只要他有意,拆毀許多鳥的鳥巢,踏壞這些鳥們生的蛋,應該還是綽綽有餘的。

  現在他已經大大變好了。

  他沒有再從鵝的翼上拔過羽毛,回答別人的問題時也和顏悅色,應對得體,每一個早晨向阿卡問候時,他總是摘掉自己的帽子,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禮。

  星期四一整天他都在尋思,大雁們之所以不肯帶他去拉普蘭,一定是因為他們知道了他以前是如何的調皮搗蛋,留下了種種劣跡。

  晚上,當他聽說松鼠舍爾萊的妻子被人搶走,而他的孩子快要餓死的時候,他拿定主意要去幫助他們。

  他幫助松鼠一家的事情,我們在前面的章節已經講述過了,此處不贅。

  星期五,當男孩來到花園時,他聽到每叢灌木叢里都有蒼頭燕雀在歌唱,唱的內容是松鼠舍爾萊的妻子如何被野蠻的強盜擄去,留下她的孩子嗷嗷待哺,而放鵝娃尼爾斯如何冒著生命危險,將松鼠的孩子交到她身邊。

  「現在,在厄威德修道院莊園裡,」蒼頭燕雀唱道,「有誰,像大拇指小人兒一樣,備受稱讚?

  而當他還是放鵝娃尼爾斯的時候,是如何的讓人害怕?

  但現在不同了。

  松鼠舍爾萊會送他堅果,貧窮的野兔會陪他一起玩,當狐狸斯米爾出現時,小動物們會將他馱在背上,帶他逃走。

  雀鷹出現時,山雀會向他發出警報,燕雀和雲雀都會歌唱他的英勇傳奇。」

  男孩敢肯定,阿卡和別的大雁一定都聽說了這一切。

  然而,星期五一天過去了,他們還是沒有提到讓他留下和他們在一起的話。

  一直到星期五為止,大雁們在厄威德修道院的荒野里自由自在地覓食,沒有受到狐狸斯米爾的騷擾。

  然而到了星期六早上,當他們來到荒野地時,他正躺在那兒等著他們呢,他將他們從一塊地里趕到另一塊地里,使他們無法自在地覓食進食。

  當阿卡明白他故意不讓他們安寧的時候,她當機立斷,展翅飛上天空,帶領雁群飛了幾十公里,穿越法爾什平原和林德俄德爾山,一直飛到威特斯克弗萊地區才降落。

  但在威特斯克弗萊,公鵝被人搶走了,事情發生的經過,此前已經詳述,這裡不贅。

  如果不是男孩運用他的全部智慧來救他,他可能就永遠不會再出現。

  星期六晚上,當男孩和公鵝回到溫姆布湖時,他覺得自己這一天表現出色,很想知道阿卡和別的大雁對此會有什麼話對他說。

  大雁們果然不吝嗇獻出他們的讚揚,但他們沒有講出他最渴望聽到的話。

  又一個星期天來了。

  自從男孩被施了魔法變小後,已經過去整整一周了,而他的模樣依然還是那樣的小。

  但他似乎不再因為這個緣故而心煩意亂了。

  星期天下午,他來到湖邊,蜷曲了身體,坐在一大叢鬆軟的柳樹叢中,吹起一隻用蘆葦做的笛子來。

  在他身邊的灌木叢中,密密麻麻地坐著山雀、燕雀和椋鳥,唱著悅耳動聽的歌,他試圖用笛子按照他們所唱的曲調吹奏出來。

  但是男孩的吹笛技術還沒有入門。

  他吹得太過於離譜,使得這些小小的音樂歌唱大師們汗毛倒豎,絕望地尖叫和拍打翅膀。

  看著他們如此激動難安的反應,男孩不由得大笑起來,笑得連笛子都從他手中掉落地上。

  他又試著再吹一次,一如頭一次那樣吹得糟糕極了。

  所有的小鳥都哭喪著臉說:「大拇指小人兒,你今天吹得比以往差勁啊!你沒有吹對一個音符!你吹的時候到底在想些什麼呀,大拇指小人兒?」

  「我的心飛到別處去了。」

  男孩說,這倒是實話。

  他坐在那兒,心想,他到底還可以和大雁們在一起多久呢,說不定今天他就將被送回家裡。

  想到這裡,男孩丟下笛子,從灌木叢中站起身。

  他看到阿卡和別的大雁正列成長隊向他走來。

  他們走得非同尋常地緩慢和莊重,男孩一看,立即就明白了,現在,他將會聽到他們說出究竟如何處置他的意見。

  他們最後停下了步子,阿卡說:「你有很充分的理由質疑我,大拇指小人兒,自從被你從狐狸斯米爾手中救出來之後,你還沒有聽到我對你表示感謝。

  但我是那種想表達感謝的話,會覺得行動勝於言辭的人。

  我曾經捎過口信給對你施了魔法的小精靈。

  起初他不想聽任何關於解除對你的魔咒的話。

  但我一而再地送口信給他,告訴他,和我們在一起的這幾天裡,你的表現是多麼的出色。

  他對你表示致意,並說只要你一回到家,就會重新變成原來一樣大的人。」

  出乎大家意料的是,大雁剛開始說話的時候,男孩高興得很,但當她說完話,他竟然變得很悲傷。

  他沒有說一句話,卻轉過身去,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你到底是怎麼啦?」

  阿卡說,「好像你期望我要做比我現在所能做的還要多的事情才能滿足?」

  不過男孩想的卻是無憂無慮的日子和旅行途中大雁們的玩笑戲謔,是途中冒險時的無拘無束的自由,以及在遠離地面的高空上的飛翔,這一切他將會失去,他實際上是因為這個而傷心,並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

  「我一點也不稀罕重新變回人,」他說,「我只想和你們一起去拉普蘭。」

  「讓我告訴你實情吧,」阿卡說,「小精靈是很難取悅的,很難說話,我怕你現在如果不接受這個好意,以後要再打動他就難啦。」

  這個男孩太令人匪夷所思——自從他出生以來,他從來沒有在乎過任何人。

  他沒有在乎過爸爸和媽媽,也沒在乎過老師,沒有在乎過他的同學,也沒有在乎過鄰居的孩子。

  他們要求他做的所有事情,無論是幹活兒還是玩耍,他都覺得討厭。

  因此,他現在既沒有掛念的人,也沒有留戀的人。

  他說得上能夠相處融洽的兩個人,是小姑娘奧莎和小馬茨——兩人和他一樣,都是放鵝娃。

  然而他也不是太喜歡她們。

  不,離喜歡還差得遠呢!

  「我不想重新變回人,」男孩大聲哭喊道,「我只想和你們一起到拉普蘭去。

  我這整個星期規規矩矩地做好人,為的就是這個。」

  「要是你願意,我們也不是不讓你跟著我們一起旅行,」阿卡說,「但你首先要想想,你是不是更願意回家去呢。

  說不定有一天你會感到後悔的。」

  「不會,」男孩堅決地說,「我一定不會後悔的。

  跟你們在一起旅行,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快活。」

  「那好吧,就如你所願吧。」

  阿卡說。

  「太感謝你們了!」

  男孩說,他激動興奮得流下了淚水。

  剛剛他還因為傷心而哭泣,現在他哭泣卻是因為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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