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城市
兩個城市
海底的城市
四月九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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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寧靜而晴朗的夜晚。
大雁們並沒有在洞窟里尋覓棲身之所，而情願在山頂上站著睡覺。
男孩則躺在大雁身邊的低矮枯草叢中。
這一夜月色非常明亮，亮得男孩輾轉反側，就是無法入眠。
他躲在草地上思前想後，想知道自己離開家多久了，掐指一算，自己竟然在旅途上度過三個星期了。
這時候，他也記起了今晚是復活節前夜。
「今晚，所有的巫婆都要從藍魔山下來。」
他一邊想一邊忍俊不禁。
因為他雖然對水怪和小精靈都有點發怵，但是對於巫婆他卻一點也不相信。
今晚如果有巫婆現身，那麼他應當能夠看到她們。
天空在月亮的照耀下是如此的明亮，就算是最小的黑點在空中移動，他也能夠輕易看見它們。
當男孩躺在那兒鼻子朝天想東想西的時候，他突然看見了頗有意思的景象。
月亮像個圓盤，高高地懸掛在天上，有一隻鳥兒正在它上面飛掠而過。
那隻鳥不是飛過月亮，而更像是從月亮中飛出來似的。
在月光的襯托下，這隻鳥呈黑色，雙翅從月亮的一邊延伸到另一邊。
他勻速飛行，不緊不慢，悠然自得，並且一直朝著同一個方向飛，男孩覺得他就像是畫在月亮上似的。
他的身體很小，脖頸又細又長，兩條瘦長的腿向下垂著。
從外形來看，這鳥只可能是一隻鸛鳥。
過了一會兒，那隻鸛鳥飛落在男孩身邊，竟然是鸛鳥埃爾曼里奇先生。
他彎下腰，用他的喙碰了碰男孩，想將他喚醒。
男孩馬上坐了起來。
「我沒睡著呢，埃爾曼里奇先生，」他說，「怎麼你半夜三更還在外頭忙碌呀，格里明傑莊園一切還好嗎？
你想和阿卡大媽聊聊天嗎？」
「今晚月色太亮了，叫人睡不著，」埃爾曼里奇先生回答道，「因此我打定主意飛到小卡爾斯島來找你，我的好朋友大拇指小人兒。
我從一隻海鷗那裡打聽到你們在小卡爾斯島過夜。
我並沒有遷回格里明傑莊園去，而是仍然住在波隆美。」
一想到埃爾曼里奇先生竟然會來找他，實在是讓男孩十二萬分高興。
他們像一對老朋友久別相逢一樣，無所不聊。
最後，鸛鳥問男孩是否有興趣在這美麗的月色下夜遊，他願意馱著他飽覽月光下的風光。
當然，男孩再願意不過了，只要鸛鳥在太陽升起的拂曉前將他載回大雁們所在的地方就行。
鸛鳥應承了，於是他們馬上出發。
埃爾曼里奇先生再次筆直向著月亮飛去。
他們越飛越高，在他們身下，大海仿佛越陷越深。
他們的飛行平穩而悠然，使男孩覺得他們簡直是在空中停滯不動一樣。
當埃爾曼里奇開始下降時，男孩覺得這次飛行時間短得難以置信。
他們降落在一塊四周是大片幼沙的荒無人煙的海灘上。
沿著海岸，是一排流沙堆積而成的沙丘，它的頂部長著歐濱麥。
沙丘雖然不高，但卻讓男孩望不見島嶼的任何一部分。
埃爾曼里奇先生站在沙丘上，伸直一條腿，將腦袋向後一彎，這樣他就可以將喙塞進翅膀底下。
「你可以在這海灘上逛逛，」他對大拇指小人兒說，「我要休息一會兒了。
不過你不要走太遠，以免你回不到我的身邊。」
男孩決定先爬上沙丘去看看它後面的島嶼究竟是怎麼一個樣子的。
他剛剛走了幾步，木鞋的腳趾處就觸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他彎下腰一看，沙灘上躺著一枚小銅錢。
銅錢鏽蝕得呈銅綠色，破舊得幾乎可以穿孔了。
這銅錢實在鏽蝕得太過分了，男孩根本不想去撿它，而是一腳將它踢了出去。
待他挺直腰身一望，他簡直是驚呆了，在他兩步開外的地方，儼然聳立著一座高高的黑暗的城樓，這城樓有一個巨大的塔樓門。
在他彎下腰去的一刻，海面還是那麼平靜光滑，月色下波光瀲灩，現在它卻被一座帶塔樓和雉堞的長長的城牆擋住了。
在他的正前方，原來還是長著一些海草的灘岸，現在卻赫然變成了城牆上開著的大門。
男孩心裡多少明白了，這大概是妖魔鬼怪在搞什麼鬼。
不過他想，這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這並不是他一直以來害怕在夜裡遇到的巫婆啦、妖怪啦或者別的危險的魑魅魍魎。
城牆和城門都是一派巍峨壯觀的氣勢，他現在唯一所想的是轉到它們的背後看看。
「我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不可。」
他想，並筆直地走進了城門。
在幽深的城門拱道里，穿著華麗的繡花寬袖大氅的哨兵們，正將他們長柄的矛丟到身邊，蹲在地上擲骰子。
他們一心只想著玩耍，根本沒留意到男孩已經迅捷地悄然穿過了他們看守的崗哨。
在城門裡面，他發現了一個寬敞的廣場，地面用巨大的石頭鋪成。
廣場的四周高聳著一座座華麗的大廈，房屋之間是一條條長而窄的街道。
正對城門的廣場上，人流如織，熙熙攘攘。
男人都披著毛皮滾邊的披肩，裡面是華麗錦緞，頭上戴著插有羽毛的帽子，胸前掛著名貴的鏈子。
他們一個個衣飾華麗，看上去人人都是王侯貴族的模樣。
女人個個都披著頭巾，身穿著窄袖的長裙。
她們的穿著同樣非常講究，但她們遠遠比不上男人們華貴。
眼前的情景，像是媽媽從過去那個大衣箱裡拿出來（只拿出過一次）給他讀的故事書里講述的情景一樣。
男孩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比男人和女人更有看頭的，其實是城市本身。
每幢房屋都有一堵臨街的山牆。
山牆都有著精美的裝飾，往一座座山牆看過去，仿佛它們在爭相鬥艷，要看看誰更精緻、更美麗似的。
當一個人突然間看到這麼多如此新奇的事物時，是不可能一下子全記在心裡的。
不過男孩事後仍記得清楚鮮明的，是在各種各樣的平台上的階梯似的山牆，牆上雕刻的是基督和他的門徒的肖像。
可以看到有著一個接一個的神像壁龕的山牆，也可以看到用色彩斑斕的玻璃鑲嵌而成的山牆，還有黑白兩色相間的圓形和矩形大理石鑲嵌的山牆。
正當男孩一邊觀看一邊讚嘆不已的時候，一個時間不夠的念頭緊緊攫住了他。
「這麼美的景象我以前從沒有看到過，這麼美的景象往後恐怕不會再見到了。」
他自言自語道。
於是他在城裡奔跑，穿過了一條又一條街。
這些街道都是又直又窄，但並不像他以往所熟悉的街道那樣空空蕩蕩沒有人跡，也不顯得黑暗陰鬱。
到處人山人海。
老婦人都坐在家門口織布，她們沒有紡車，只用一個紡錘來織。
店鋪就像市場上的貨攤一樣朝向大街開著。
所有的手工藝人都在大門外露天幹活。
在一個地方，有人在熬原油，另一個地方，有人鞣皮革，第三個地方是一個制繩廠。
男孩心想，要是有充裕的時間，他想必能夠將所有這些手藝都學會。
在這裡，他看到甲冑師如何用鐵錘敲打出薄薄的護胸甲，他看到金銀首飾匠如何將寶石鑲嵌到戒指和手鐲上，他看到鐵匠如何鍛冶打鐵，他看到製鞋匠如何給紅色鞋子上鞋底，他看到紡金線的匠人如何拉出細長的金錢，他還看到紡織工匠如何將銀線、金線紡到衣服上去。
然而男孩沒有時間再逗留了。
他只能急匆匆地往前跑，在回到鸛鳥那的時間到來之前，儘量多看一些手工藝。
高高的城牆將城市團團圈起，如同農莊中的田地用樹籬圈圍起來一樣。
在每條大街的盡頭，他都可以看到這座雉堞林立、塔樓高聳的城牆。
頭戴閃閃發光的鐵盔、身上護甲鋥亮的勇士在城牆上游弋巡視。
他從城市的一端跑到另一端，來到了另一個城牆的門口。
城牆的外面是大海和港口。
男孩看到了老式的船，划槳的位置在中部，船頭船尾則是高高的船艙。
有些泊岸的船正在裝卸貨物，有的船則正在拋錨。
搬運工和商人都忙忙碌碌。
好一派充滿活力的熱鬧景象。
男孩在這裡，也沒法勾留太久。
他再次跑進了城裡，這一次他來到了那個巨大的廣場。
廣場上矗立著大教堂，旁邊是三座高高的塔樓，而深邃的拱形門洞裡布滿了各種各樣的雕像。
每一堵城牆上都經過了雕刻師精心的雕琢，每一塊石頭無不有其特別的裝飾。
從敞開的大門望進去，更是華麗地展示著鍍金的十字架，金子裝飾的祭壇，連牧師都披著閃閃發亮的金色法衣！正對著教堂的是一座大廈，有一個雉堞圍繞的屋頂，還有一個高聳入雲的尖塔，那很可能是法院大樓。
在法院大樓和教堂之間，環繞著廣場的，是一幢幢有著美麗的山牆的房屋，有著繁複精美的裝飾。
男孩跑得又熱又疲乏。
他認為自己現在已經看過了城裡最有趣的事物，因此可以放慢腳步慢慢走了。
現在他拐進來的街道很顯然是城裡居民來買華衣美服的地方。
他看見一群群的顧客擠滿了小店鋪，商人們正忙不迭地展示華麗的錦緞，嵌金線的織物，光彩熠熠的天鵝絨，精美的面紗布料，還有像蜘蛛網一般透明的抽絲花邊。
此前，男孩急匆匆地猛跑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他。
當他掠過人們身邊時，大家都當他是一隻灰色的小老鼠。
然而現在，當他悠閒地沿街漫步的時候，有一位商人看見了他，便向他招手，示意他過來。
男孩起初感到非常不安，想趕緊離開這裡，但商人一個勁地向他招手，且朝他微微笑，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商人甚至還在櫃檯上攤開一匹美麗的厚花緞子布料。
男孩搖了搖頭。
「我可是一個窮小子，是連一碼布也買不起的人啊！」
他思忖道。
然而現在滿大街和每個店鋪里的人都看到他了。
不論他朝哪個方向看過去，都可以見到有一位商人滿臉堆笑地向他招手示意，要他過來。
他們顧不得自己昂貴的物品，只顧著跟他打招呼，要他過來光顧。
他看到這些商人如何急急忙忙地跑進店中最隱秘的角落，拿出最上好的貨物，他看到這些商人將這些上好貨物擺在櫃檯上時，他們的雙手因為激動和緊張而抖個不停。
男孩不停步地往前走，只見一位商人跳過櫃檯跑了出來，將他拉住，將一些銀絲織的緞子和色彩斑斕的絲織壁毯擺在他面前。
男孩沒有法子，唯有對著他咧嘴大笑起來。
這位商人應該知道像他這樣身無分文的人，怎麼買得起這樣貴重的服飾呢。
他站直身子不動，攤開雙手，好讓大家知道他一文不名，不再來糾纏騷擾他，讓他輕鬆自在地離開。
「他的意思難道是說所有的這些貨物只賣一個金幣嗎？」
男孩不解地猜測起來。
那位商人從身上掏出一枚殘破得厲害的小錢幣，也就是面值最小的那種錢幣，對他揚了一揚。
他似乎急著要脫手貨物，於是又在貨物堆上加上一個又大又沉的高腳銀酒杯。
男孩於是在口袋裡摸索起來。
他當然知道自己袋裡連一枚硬幣也沒有，可還是忍不住要摸摸看。
別的商人紛紛圍聚過來，看這樁交易能否達成，當他們看到男孩開始在口袋裡摸索的時候，他們紛紛回到自己的櫃檯，兩手抓著一大把金銀飾品，向他兜售。
他們都向他示意，只要他能出一點小錢，他們就會將這些貨物賣給他。
然而，男孩將背心和褲子口袋翻了個底朝天，讓他們看到他身上一分錢也沒有。
這些頗有派頭的商人們急得眼淚盈滿眼眶，幾乎快要哭出來了，但他們分明比他富裕得多。
男孩最終被打動了，因為他們看起來是如此的難過，於是他想能不能想方設法幫他們一把。
這時他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在海灘上看到的那枚銅鏽斑斑的小銅錢。
他開始在街上跑了起來，幸運的是，他一跑就跑到了剛才進的第一個城門。
他穿過城門，一口氣跑到海灘上，開始在地上尋找不久前他丟在海灘上的那枚滿是銅綠的小銅錢。
他也很快就發現了它。
但當他將它拾起來，想跑回城裡的時候，他一抬眼，眼前只見一片大海。
什麼城牆，什麼城門，什麼衛兵，什麼大街小巷，什麼高樓大廈，全都在他眼前消失不見了，眼前只有一片大海。
眼淚情不自禁地從他的眼眶裡唰唰地湧出來。
他開始懷疑自己剛才所見只不過是自己的幻覺罷了，但這種懷疑他很快就打消了。
他只是想著，他所見的城裡的一切，是多麼的美麗啊！現在，他不禁深深地感到傷心和難過，因為這個城市已經煙消雲散了。
就在這時，埃爾曼里奇先生醒過來了，並且走到了他身邊。
但他並沒有聽見鸛鳥走過來的聲音。
於是鸛鳥用他的喙碰了碰男孩，以引起男孩的注意。
「我想你也和我一樣，在這裡睡了一覺吧。」
埃爾曼里奇先生說。
「哦，是你呀，埃爾曼里奇先生，」男孩大聲叫嚷道，「剛剛還在眼前的城市是哪個城市啊？」
「你見到了一個城市？」
鸛鳥大惑不解地問道，「也許和我說的一樣，你睡著了，還做了夢吧。」
「不！我沒有做夢。」
大拇指小人兒說道，於是他一五一十將他剛剛經歷的事情講了出來。
埃爾曼里奇先生沉思半晌，說：「大拇指小人兒，我還是認為你在海灘上睡著了，你所講的一切只不過是你做的夢而已。
不過，不瞞你說，渡鴉巴塔基，也就是所有鳥類中學問最為淵博的那隻鳥，有一次告訴我，古時候，這裡的海濱曾經出現一座城市，名叫維尼塔。
這座城市極其富有，人們的生活很幸福，沒有哪一個城市能比它更金碧輝煌。
但不幸的是，這座城市的居民，自大傲慢，且極愛顯擺。
巴塔基說，上天給維尼塔這座城市的懲罰是讓洪水淹沒了它，並讓它沉入了海底。
但是這座城裡的人並不會死去，整座城市也完好無損。
每隔一百年，在某一個晚上，這座城市就會從海底浮出水面，向人們展示它的輝煌風貌，但它在水面上逗留的時間只有短短的一個小時。」
「是的，一定是這樣，」大拇指小人兒說，「這就是我剛才所見的這個城市。」
「但一個小時之內，如果維尼塔的商人們沒有將貨物成功地賣給一個活生生的人，那麼，這座城市又會再度沉到海底。
大拇指小人兒，如果你身上有哪怕只是一枚小小的錢幣，用來支付給商人，維尼塔就會一直留在這海邊，而城裡的居民就能夠像別的人一樣，有生有死。」
「埃爾曼里奇先生，」男孩說，「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你在半夜三更將我帶到這裡。
一定是因為您認為我能夠拯救這座古老的城市。
我很難受，我沒有達成你的心愿，埃爾曼里奇先生。」
他雙手掩面，嗚嗚地哭泣起來。
然而到底是男孩還是埃爾曼里奇先生看起來更為鬱鬱不樂，那就很難說了。
活的城市
四月十一日，星期一
復活節第二天，星期一，大雁們和大拇指小人兒繼續飛行。
他們飛到了戈特蘭島的上空。
他們身下的這個大島，光滑如鏡，整齊平坦。
島上的土地和斯蓋納地區一樣，被劃分成一個個方格子，阡陌成行，地上有許多教堂和農莊。
不同的是，這裡的田畝之間有更多牧場，農莊大部分是獨幢房屋，周圍沒有附屬的棚屋等建築物。
斯蓋納地區的主樓有尖塔，宏偉壯觀得像宮殿一樣，四周有大片森林的貴族宅邸，這裡沒有。
大雁們是為了大拇指小人兒而特意繞道經過戈特蘭島的。
這兩天來，他幾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沒有說出過一句開心的話。
這是因為在他腦海里縈迴的，是那以特別的方式出現在他眼前的那座城市。
他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美麗的城市，而他也為自己未能拯救它而懊悔不已，覺得不可饒恕。
他通常並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但現在他是真的為那座城中華麗的建築物和那裡高貴典雅的人們而深深地感到憂傷。
阿卡和公鵝都試圖說服大拇指小人兒，他在城市裡所聞所見的一切，只不過是他的夢境和幻覺而已，但男孩根本聽不進去。
他堅信，他真的看到了他眼前出現過的那一幕幕美麗的景象，誰也不能改變他的這個想法。
他是如此地悶悶不樂，他的旅伴們都大大地為他擔心起來。
正當男孩心情最為鬱悶的時候，老卡克西歸隊了。
她被風暴吹到了戈特蘭島上，不得不穿越了整個島嶼，才從一些烏鴉那裡打聽到她的旅伴們已經飛到了小卡爾斯島上。
當卡克西聽說大拇指小人兒有點不對頭的時候，她竟然心血來潮地說：「如果大拇指小人兒是為一座古老的城市的出現又陷落而傷心，那麼，他很快就會得到安慰的。
走吧，我帶你去看一看我昨天去過的一個地方，你一定不會再那麼難過啦。」
於是大雁們很快就動身往卡克西想要大拇指小人兒看看的那個地方飛去。
儘管他還是很難過，然而當他們在天空中飛行時，他還是忍不住和平常一樣朝身下的土地看了看。
他覺得，身下的整個島嶼似乎和卡爾斯島一樣，像是一塊又高又陡的岩石，儘管這塊岩石顯然要大得多。
但之後，這塊岩石似乎被壓扁了，如同它是一塊麵團，被人拿擀麵杖擀過一樣。
不過，這個島嶼並不像是麵餅一樣，它並不是整個島嶼都一樣平整。
當他們沿著海岸飛的時候，他就不時地看到白色的石灰石岩壁，岩壁上還有洞窟和石柱，但島上的大部分地方，地面已經被弄得平整了，海岸也平緩地向海上伸展。
在戈特蘭島，他們度過了一個愉快而寧靜的假日般的午後。
這是一個和煦的陽春天氣，樹木已經長出巨大的芽苞，各種春天的花兒將草地裝飾得五彩繽紛，格外艷麗。
白楊樹細長的枝條隨風輕擺，每家門前都可以見到的醋栗樹林，正開得一片蔥蘢。
不僅小孩子在快樂地玩耍，大人們也忍不住玩起來。
他們將石塊對準一個目標擲過去，他們將球高高地拋向空中，幾乎要碰著飛行中的大雁。
眼見大人們都在玩耍，實在叫人高興，男孩子要是能夠忘記因為沒能拯救古老的城市而帶來的失望和悲傷，他想必也應該是很開心見到這樣的快樂景象的。
不過，無論如何，他都得承認，這是一次愉快的旅行。
空氣中充滿了笑聲和歌聲。
小孩子們圍成一圈邊唱歌邊玩遊戲。
救世軍也出動了。
他看到很多穿著紅黑相間衣服的人們，正坐在林木蔥蘢的小山坡上，彈起了吉他，吹起了銅號。
有一條大路上擠滿了一大群人。
那是戒酒會的會員們在遊玩。
他透過繡著金色大字的迎風飄揚的大旗幟而認出了他們。
他們一首歌接一首歌地不斷唱下去，一直到他聽不見為止。
後來，男孩只要一想起戈特蘭島，便不由得會想起這裡的人玩的遊戲和唱的歌。
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是坐在鵝背上向下俯視。
當他抬起眼睛向前一望，他的驚訝之情真是難以用言語形容。
在他還沒有發覺的時候，大雁們已經飛越了島嶼的腹地，向著西邊的海岸飛去。
現在，無垠的蔚藍大海展現在他眼前。
然而，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不是大海，而是出現在海邊的那座城市。
男孩是從東邊來的，眼下太陽剛好向西沉落。
當他離城市越來越近時，它的城牆、塔樓、帶山牆的房屋和教堂，在夜晚的明亮天空的映襯下，看起來黑乎乎的。
因此，他實在看不清這座城市的真面目，有那麼一刻，他覺得這座城市和他在復活節前夜所看到的那個古代的城市一樣的美麗。
當他真的飛過這座城市的上空，他才看出，這座城市和那座海底升起的城市既有相同之處，也有不同之處。
兩座城市之間的差別，就像一個穿金戴銀、錦衣華服的人和穿著叫化子服裝的人之間的差別一樣。
是的，曾經有一個時刻，這座城市也像他坐在鵝背上仍然念念不忘的海底城市一樣，也有過輝煌顯赫的日子。
這座城市同樣也被城牆圍繞，也有塔樓和城門。
然而這座城市的塔樓，儘管仍殘留在地面上，然而卻沒有了屋頂，裡面空空蕩蕩，四壁蕭然。
城門口早就沒有了大門，守城的哨兵和勇士早就無影無蹤了。
所有的輝煌顯赫已隨雨打風吹一去不復返。
這裡現在什麼都沒有剩下，只有光禿禿的灰色的石頭骨架。
當男孩飛到市區的時候，他看到城裡大部分地區是由低矮的小房屋構成的，但偶爾也夾雜有幾幢有著山牆的高樓和教堂，那顯然是過去留傳下來的。
那些有著山牆的高樓的牆壁是用白堊粉刷的，完全沒有任何裝飾。
不過因為男孩先前看過那個沉到海底的城市，因此他可以想見這些高樓過去是有著如何精美的裝飾：有的牆壁上刻著雕像，有的是用黑白相間的大理石鑲嵌而成。
這些古老的教堂顯然也是如此，現在，它們大部分已經失去了屋頂，只剩下殘垣斷壁，內里空空蕩蕩。
窗孔空空如也，地上蔓草叢生，常春藤爬到了牆壁上。
男孩想像得出這座城市昔日的風華，它們以前一定布滿了雕像和畫像，聖堂里一定裝飾著祭壇和金光閃閃的十字架，牧師們顯然曾身披著金色的大袍走來走去。
男孩同樣也看到了那些橫街窄巷，因為是在節日的午後，街上不見人影。
然而他卻可以想像，從前曾經有多少穿著華衣美服、氣派非凡的人擁擠在這裡！
然而，尼爾斯·霍格爾森沒有看到的是，時至今日，這座城市仍然是一座美麗而又古怪有趣的城市。
他既沒有看到街邊的那些舒適的小房子，它們有著以白色鑲邊的黑色牆壁，鮮紅的天竺葵花盆擺放在明亮的玻璃窗後面，也沒有看到許多美麗的花園和林蔭大道，當然更沒看到藤蔓攀援的廢墟古蹟。
他的心思被前一個海底城市的華美光彩所占據，以至於他看不到這種活生生的城市所具有的美麗。
大雁們來來回迴繞著這個城市兜了幾轉，好讓大拇指小人兒看清城市裡的一切。
最後，他們降落在一個雜草叢生的教堂廢墟前的地上，他們將在這裡過夜。
在大雁們進入夢鄉很久以後，大拇指小人兒仍然難以入眠，他坐在地上，透過破碎的拱門凝視著傍晚的天空。
他坐了一陣，打定主意，不再為自己沒能拯救那座沉沒在海底的城市而悲傷難過了。
不，在看到這座城市以後，他真的不該再難過了。
就算那座城市沒有沉入海底，那麼隨著時光的變換，它也會變得像眼下的這座城市一樣破落殘敗。
它很可能會經受不住時光的流變而慢慢衰朽，最後只剩下屋頂傾圮的教堂，四壁蕭然的房屋，荒無人煙的空蕩街道，正如眼前的這座城市一樣。
與其這樣，還不如索性讓它的榮光隨它一起沉入海底呢。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好啦，」男孩想，「就算我有能力拯救那個城市，我想我也不會去做了。」
這樣想著，他再也不為那件事而傷心掛懷了。
年輕一代中的許多人無疑也是會這樣想的。
但當人們老了，已經習慣於為小小的事情而滿足的時候，他們就會認為眼前活生生的維斯比城，肯定要比沉入海底的維尼塔城要有趣、可愛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