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巫婆


  風巫婆

  在奈爾克

  在過去的日子裡,奈爾克有樣東西是別的地方所沒有的。

  那就是巫婆,她的名字叫伊薩特爾·卡伊莎。

  之所以她的名字叫卡伊莎,那是因為她能夠呼風喚雨——一般而言,像這類巫婆都是這樣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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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之所以姓伊薩特爾,是因為據說她來自阿斯凱爾教區的伊薩特爾沼澤地。

  她真正的家似乎是在阿斯凱爾一帶,但她也常常在別的地方出沒。

  而在奈爾克的任何地方,人們都很難不遇見她。

  她並不是那種黑暗的、哭喪著臉的巫婆,而是快樂放蕩和喜歡嬉戲玩鬧的巫婆。

  而她最喜歡做的事情是呼喚大風。

  只要風力足夠大,她就會跑到奈爾克平原翩翩起舞。

  在旋風橫掃平原的那些日子裡,卻是伊薩特爾·卡伊莎玩得最開心暢快的日子!她會站在旋風中不停地旋轉身體,她的長髮簡直要飄到天上去和雲朵共舞,而她的長長的裙裾像塵埃一般飄拂過大地,整個平原像是舞廳的地板,在她的腳下綿延伸展。

  每天早上,伊薩特爾·卡伊莎會坐在懸崖峭壁上面高高的松樹上,向下俯瞰整個平原。

  如果在冬天,她看到馬路上車水馬龍熙熙攘攘,她就會急急忙忙召來大風雪,將大量的積雪撒向空中,使得路上的人們幾乎很難在天晚前趕回家裡。

  如果碰巧是夏天,且是大好的豐收季節,伊薩特爾·卡伊莎會平靜無言地坐著,直到第一輛運送乾草垛的車輛裝載滿草料後,她才突然召喚起瓢潑大雨滂沱而下,迫使人們只能停止幹活。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她除了給人們帶來不幸外,很少會想到給人們帶來別的什麼。

  克爾山上的燒炭工人幾乎連打個瞌睡都不敢,因為只要她看見有一口炭窯無人照看,就會偷偷地跑到窯邊,向窯里扇風點火,於是窯里就會燃起熊熊大火,木柴不是變成木炭,而是化成了灰燼。

  要是拉克斯和黑河鐵礦運送鐵礦的人們還在外面的話,伊薩特爾·卡伊莎會揚起陣陣旋風,讓黑色煙塵籠罩那一帶的道路和鄉村,使人們和馬匹無法辨別方向,將運送貨車開進水潭和泥沼中去。

  在夏季的日子裡,要是格倫夏瑪爾教堂的教長夫人在花園裡擺出茶桌,想美美地喝茶,忽然間就會颳起一陣狂風,掀翻桌上的台布,打翻杯盤碗盞,喝茶的人對是誰搞的惡作劇心知肚明。

  如果厄萊布魯市市長的帽子突然之間被風吹掉了,害得他不得不滿廣場跑以拿住他的帽子;如果維恩島上的居民運送蔬菜的船隻偏離了航向,在葉爾馬爾湖上擱淺;如果晾衣繩上的衣物被刮跑並且沾滿灰塵;如果屋子裡的煙找不到煙囪出口,反而倒灌進屋裡來,大家都會心中有數,知道到底是誰搞的鬼。

  儘管伊薩特爾·卡伊莎喜歡玩各種各樣的捉弄人的遊戲,但其實她的心地並不差。

  人們看得出來,她最容不下那些喜歡爭吵、吝嗇小氣、一毛不拔或是頑劣不堪的人,而誠實的傢伙和小孩子則會得到她的保護。

  老人們常常會談起她,說是早年當阿斯凱爾的教堂著火的時候,伊薩特爾·卡伊莎掠過天空,將教堂屋頂上的火焰和濃煙全部吹滅,從而避免了一場大禍。

  不過話說回來,奈爾克的居民們儘管早就厭煩了伊薩特爾·卡伊莎,然而她對於捉弄他們卻樂此不疲。

  當她坐在雲端俯瞰著安寧祥和、舒適愜意的奈爾克,她心中一定在想:「這裡的居民們沉湎於舒適的生活當中,要是沒有我的存在,他們會四體不勤,整日昏昏欲睡且變得愚蠢不堪。

  因此,必須要有如我一樣的人的存在,才能喚醒他們,使他們振作,一直保持良好的精神面貌。」

  隨後她會瘋狂地大笑個不停,像喜鵲一樣嘰嘰喳喳、喋喋不休,會東奔西跑,南來北往,從一個平原舞動旋轉到另一個平原。

  而當奈爾克人看到她的裙裾在平原上揚起一股股煙塵的時候,他們會忍不住微笑起來。

  儘管她令人生氣,使人厭煩,但她到底有一種快樂的精神。

  農民們如果在幹活時碰到了伊薩特爾·卡伊莎,一準會神清氣爽、精神大振,正如平原在遭受風暴的蹂躪摧折後變得清爽乾淨了一樣。

  現在人們都說伊薩特爾·卡伊莎就像所有別的巫婆一樣,已經死了,消失不見了,但人們幾乎很難相信這個說法。

  這正如同有人走來告訴你說,從此以後,空氣將會一直在平原上空凝滯不動,大風永遠不會再在平原上狂舞,不再帶來氣勢洶洶的狂風和狂暴的大雨一樣。

  那些認為伊薩特爾·卡伊莎已經死掉且消失不見的人們,不妨聽一聽尼爾斯·霍格爾森途經奈爾克地區時所遭遇的事情,然後就可以讓他判斷他該相信什麼。

  集市前夜

  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三

  厄萊布羅市的牲畜大集市開市前的一天,暴雨傾盆如注,人們在想:「這幾乎像是伊薩特爾·卡伊莎又出來逞威了一樣!在集市上,她比平時更喜歡用惡作劇捉弄人。

  在集市開市的前夜安排下如此一場傾盆大雨,這非常像她的做派。」

  天色越晚,雨下得越大,到了傍晚時分,更是下起了暴雨。

  道路像是無底的深潭。

  那些早早從家裡出發以便第二天一早去趕集的農民們,這下可就慘了。

  母牛和公牛疲憊至極,幾乎不能再走一步了,很多可憐的家禽家畜趴倒在道路中央,表明他們疲乏到再也無法挪動步子了。

  沿途的居民只得打開他們的家門,讓這些趕赴市集的旅人在此過一夜。

  於是,農家院子裡、穀倉里,以及棚舍里都擠滿了人群。

  與此同時,那些可以找到客棧的人們到了客棧,反而後悔自己為什麼不在路上人家找個落腳歇息的地方。

  客棧穀倉的小屋裡和牲口棚的所有圍欄里,都擠滿了人。

  他們沒有別的選擇,只得讓馬匹和牛群在露天中淋雨。

  這些牲畜的主人也只不過是勉強在屋檐下找到個遮頭避雨的地方。

  穀倉所在的院子裡又擁擠、又泥濘、又骯髒,可怕極了!有些動物站在水潭裡,甚至沒辦法躺下身來。

  當然,有些體貼的主人會將乾草鋪在地上,讓他們的動物躺下,並在他們身上蓋上毯子。

  但也有很多主人,只顧坐在客棧里飲酒作樂,打牌賭博,完全忘記了要照料這些他們本應去保護的不能出聲的生靈。

  那天晚上,男孩和大雁們來到了葉爾馬爾湖一個長滿灌木的小島上。

  這個小島和陸地只隔著一條淺窄的溪流,在枯水的時節,人們可以輕易地不濕鞋就從島上跨到陸地上去。

  和別的地方一樣,小島也下起了瓢潑大雨。

  由於雨水不停地打在他身上,男孩一直難以入眠。

  最後他索性站起了身子,開始走了起來,四處遊蕩。

  當他挪動身體的時候,他覺得雨仿佛小了一些似的。

  他還沒有繞小島走完一圈,便聽見溪流中傳出潑啦潑啦的聲音。

  不久,他看到一匹馬孤零零地在樹林裡晃蕩。

  他還從來沒有看到過像這麼羸弱的一匹馬!那匹馬發出氣喘吁吁的聲音,膝蓋僵硬得很,身體如此瘦削,甚至可以看得見根根肋骨。

  他的背上既沒有甲冑也沒有馬鞍,只有一副連著一段破爛繩子的馬轡頭。

  很顯然,他沒使多大勁就掙脫了韁繩的束縛。

  那匹馬筆直地向著大雁們睡覺的地方走去。

  男孩真怕他把大雁們踩著了。

  「你要去哪裡?

  當心你的腳下!」

  男孩對他大喊。

  「噢,原來你在這裡啊!」

  馬兒大聲嚷嚷道,「我走了幾里的路,為的就是來見你!」

  「你以前聽說過我嗎?」

  男孩問,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

  「雖說我年紀老邁了,我的耳朵畢竟還是靈的哪!這些天來,很多人一直在談論著你。」

  說著說著,他低垂下腦袋,為的是看得更清楚。

  男孩注意到,他有一個小小的腦袋,一雙秀氣的眼睛,還有一個柔軟而敏感的鼻子。

  「年輕的時候他一定是一匹矯健的駿馬,儘管他的晚景淒涼得叫人傷心。」

  他想。

  「我想麻煩你和我走一趟,幫我完成一件事情。」

  這匹馬對他懇求道。

  男孩覺得跟這樣一匹處境悲慘的馬走在一起,實在是夠尷尬的,於是他找了個藉口推託,說天氣不佳,不宜外出。

  「你坐在我的背上,不會比你躺在這裡更難受,」老馬說,「不過也許你不夠膽跟我這樣一匹羸弱的老馬外出吧?」

  「我當然夠膽啦!」

  男孩一聽,氣急地說。

  「那麼,麻煩你喚醒一下大雁們,讓我跟他們安排好明天到哪裡來接你。」

  老馬說。

  不久,男孩就坐到了老馬的背上。

  這老馬雖然步履蹣跚,走得很慢,但比他想像的要好。

  他們冒著大雨在夜色中走了很長一段路,才在一家任何東西看起來都令人討厭的大客棧前停步。

  路面上到處都是深深的車轍的印跡,男孩很擔心他一旦掉進去,會被淹死的。

  在客棧院子四周的籬笆上拴著三十或四十匹馬和牛,不過卻沒有擋雨的東西,院子裡滿是載滿了箱籠的馬車,關在箱籠里的是羊、牛犢、豬和雞。

  老馬來到籬笆旁邊歇息。

  男孩仍然坐在馬背上,由於他有一雙夜視眼,因此可以毫不費力地看出那些牲畜的處境非常糟糕。

  「你們怎麼會站在這裡任雨淋呢?」

  他問道。

  「我們是去趕厄萊布羅市集的,可是由於半路上遇上大雨,不得不落腳在這裡。

  這是一個客棧,但今兒來的牲畜實在是太多了,我們就擠不進畜棚了。」

  男孩沒有答話,只是安靜地坐著四處打量。

  睡著的牲畜並不多,四個角落中反而傳來牢騷抱怨和憤憤不平的抗議聲。

  他們有充足的理由抱怨,因為眼前的天氣較早前時候要壞得多。

  冰冷刺骨的寒風已經吹起來了,原本打在他們身上的雨滴現在變成了雪珠。

  不難看出,這匹老馬要男孩幫忙的是什麼事。

  「喏,你有沒有看到正對著客棧有一個漂亮的農莊?」

  老馬問。

  「是的,我看到了,」男孩回答說,「我無法理解的是農莊的主人為什麼不肯為你們提供遮風擋雨的地方。

  他們那兒可能已經住滿了人,是這樣嗎?」

  「不,那個農莊上沒有來客人,」老馬說,「住在那個農莊的人既吝嗇又自私,任何人向他們請求借宿都會徒勞無功。」

  「假如是這樣的話,我想你只好站著等雨淋了。」

  「我是在這座農莊出生和長大的,」老馬說,「我知道那裡有一個大馬廄和大牛棚,裡面還有很多空著的圈欄,不知你能否想個法子讓我們進去?」

  「我想我是不會冒這個險的。」

  男孩猶猶豫豫地說。

  不過他一看到這些可憐的牲口,他就心裡難受,因此他無論如何也要試試。

  他一口氣跑到那個陌生農莊,看到房子外面所有的棚舍都上了鎖,所有的鑰匙都被拿走了。

  他站在那裡,手足無措,一籌莫展,找不到東西開鎖。

  就在此時,老天卻出人意料地幫了他一個忙。

  只見一陣大風猛烈地吹了過來,恰好將正對面棚舍的大門吹開了。

  男孩馬上毫不遲豫地回到老馬身邊。

  「馬廄、牛棚可能是進不去了,」他說,「不過,有個空著的大草棚,他們忘了關緊大門,我可以把你們領到那裡去。」

  「有勞你了!」

  老馬說,「能夠回到熟悉的地方再睡上一覺,這感覺倒也不錯。

  這是我一生中唯一能夠期待的幸福了。」

  與此同時,正對著客棧的那個富裕的農莊裡,農莊主人一家那晚比以前要睡得遲。

  農莊的主人是一個三十五歲的男人,個頭很高大,氣宇不凡,他英俊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愁雲。

  和別的人一樣,整個白天,他都在雨里忙活,渾身給淋得濕了個透。

  晚飯的時候,他叫他的母親將火燒得旺一些,他好曬乾衣服。

  母親燒起一把算不上旺的火——因為他們一家人從來不浪費一根柴火——農莊的主人將衣服掛在椅背上,然後將椅子搬到火爐前。

  隨後,他一隻腳踩在柴架上面,一隻手支撐在膝蓋上,站在那兒定定地看著爐中的灰燼。

  他站了整整兩個小時,除了不時地將木柴丟進爐子裡之外,他幾乎一動不動。

  那位年老的女主人移走杯盤碗碟,為他兒子鋪好了床,然後才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坐著。

  每隔一段時間,她就會來到兒子的門前,滿臉疑惑地看著兒子,奇怪他為何不睡。

  「其實沒什麼緊要事情,媽媽。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他說。

  他心裡所想的,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一件事:當他經過客棧里,一位馬販子問他是否想買一匹馬,並讓他看了一匹飽經風霜的年邁老馬。

  他生氣地指責馬販子說是不是把他當成傻瓜了,竟然想用如此年老體衰的老馬來欺騙他。

  「噢,不!」

  馬販子說,「我只不過是想起來了,這匹馬過去曾經是您的財產。

  我以為在他風燭殘年的時候,您或許會給他提供一個安樂舒適的家。

  他需要一個安樂的晚年。」

  他仔細地看了看這匹馬,發覺他果真是自己養大和馴服的。

  但他可從來沒有想過要買這樣一匹垂垂老矣且已成廢物的馬兒。

  不,他不能買下!他可不是一個隨便亂花錢的人。

  然而,看過這匹馬之後,往事便歷歷如昨浮現在他眼前。

  正是這些斬不斷的記憶,讓他牽腸掛肚,難以入眠。

  這馬曾經是一匹矯健的駿馬。

  父親從一開始就讓他訓練駕馭這匹馬。

  他訓練這匹馬做各種各樣的事情,他愛這馬勝過一切。

  他父親曾經抱怨他將馬餵得太飽,不過他還是常常偷偷地讓馬匹吃燕麥。

  自從照看了這匹馬以後,他就不再走路去教堂禮拜,而經常是駕著馬車去。

  這是為了炫耀一下這匹良馬。

  他自己身上穿的是手工縫製的土布衣服,馬車也簡陋得很,甚至都沒有上過油漆,不過,這匹馬卻是教堂門前最漂亮的駿馬。

  有一次,他斗膽向父親提出要買幾件面料好的衣服,還要給馬車上油漆。

  父親一聽,幾乎像石化了一般呆立不動,他還以為父親會中風倒地不起呢。

  他試圖讓父親明白,他既然有了一匹出色的駿馬做坐騎,那麼他自己也要打扮得體面些才相襯。

  父親沒有回答,但兩天後,他將馬帶到厄萊布羅市賣掉了。

  對他來說,這樣做太殘忍了。

  不過這也不難理解,父親怕這匹馬將他帶到愛慕虛榮和窮奢極欲的歧路上去。

  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不得不承認,父親的做法是有道理的。

  像這樣一匹漂亮的駿馬留在身邊無疑是一個誘惑。

  馬被賣掉以後,起初他傷心欲絕。

  有幾次,他還跑到厄萊布羅城裡,只是站在街頭看著那匹馬經過,或者是偷偷潛入馬廄,丟一塊糖給馬兒吃。

  他想:「有朝一日,如果我接管了農莊,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這匹馬買回來。」

  現在,他的父親早已過世,他自己也已掌管農莊兩年了,但他卻沒有動過將那匹馬買回來的念頭。

  直到今晚為止,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已經完全將那匹馬忘記了。

  不可思議的是,他竟然能夠如此徹底地將那匹馬忘掉!他的父親是一位剛愎任性、獨斷專行的傢伙。

  當兒子長大,倆人在一塊兒幹活兒時,都是父親對兒子發號施令。

  久而久之,兒子漸漸認為父親所做的一切全都是英明正確的,而且,當他成為農莊主人以後,他也步上了父親的後塵,做事全依父親生前的規矩做。

  他當然知道人們說他父親生性慳吝,一毛不拔。

  但將錢袋子捏緊,不讓錢亂花出去,其實並沒有錯。

  辛苦掙來的東西,不應該像水一樣地潑出去。

  做個不欠人錢財的人,就算被人說是吝嗇鬼,也好過像別的農莊主人一樣身背重債艱難度日。

  他的思緒飛得太遠,幾乎不曾聽到呼喚他的陌生聲音。

  待他清醒過來,他才聽到一個仿佛是說中了他心思的充滿嘲諷的尖刻聲音在說:「將錢袋捏得緊緊的,就算被人說是吝嗇鬼,那也比別的農莊主人身背重債度日如年強得多啊。」

  乍一聽去,似乎某個人在譏笑他做事不聰明,而當他知道是他理解錯了,他才開始發起脾氣來。

  大風已經開始刮起來了,他站在那裡又頭昏腦漲、沉沉欲睡,這才將煙囪里發出的呼呼風聲聽成了人說話的聲音。

  他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時針已經指向十一點。

  「是到上床睡覺的時間了。」

  他對自己說。

  隨後他又記起,他還沒有到院子裡溜達一圈,這是他每晚必做的功課,為的是看看所有的門窗是否都已經關好,所有的燈是否都熄了。

  這是自從他接管農莊以來,從來沒有疏忽過的事情。

  他披上大衣,頂著大風大雨走了出去。

  他發現一切都妥妥噹噹、井井有條,除了一個空草棚的門被大風吹開了。

  他回到屋裡拿來鑰匙,將草棚門鎖上,將鑰匙放進大衣的口袋裡。

  隨後他回到自己的屋裡,脫去大衣,掛在爐子旁邊。

  直到這時,他還是沒有上床,而是在房間裡踱著步子。

  屋外寒風凜冽,雨中夾雪,煞是可怕,而他的老馬卻要露天站著,身上連一條擋雨的毯子也沒有,要在風暴中挨淋受凍,實在是受罪!他起碼要給這匹老馬的頭上披上遮蓋的東西啊,既然這匹馬已經走了這麼長的一段路程。

  在客棧的對面,男孩聽到一個老式的牆上掛鍾噹噹當地敲了十一下。

  他一一解開畜棚里的牲畜的韁繩,準備領著他們到對面的草棚里去。

  他費了不少時間才將他們喚醒,讓他們排成行。

  當一切都弄妥當,他們排成長長一列準備向著吝嗇的農夫家裡走去,由男孩做他們的嚮導。

  然而就在男孩將他們集合排隊的時候,農莊主人卻到院子裡巡視了一圈,並將乾草棚的門鎖上了,於是當牲畜們到達門口的時候,門早給鎖上了。

  男孩站在那兒,一時手足無措。

  不過他想,他總不能夠讓牲畜們站在門外受苦吧!他決計要到屋子裡去,將鑰匙弄到手。

  「讓他們安安靜靜地守候在這兒,我趕緊去將鑰匙取來!」

  男孩這樣對老馬嘀咕道,隨後他冒雨跑開了。

  在屋子前面的小路上,男孩停住了腳步,苦苦思考如何才能進至屋子裡。

  正當他站在那兒時,他看見路上出現了兩個小流浪者,他們正站在客棧的前面。

  男孩馬上看出這是兩位小女孩,於是他向她們跑了過去。

  「來吧,布烈塔·瑪雅,」其中一位女孩說道,「你不要再哭了。

  現在我們已經到客棧了。

  他們一定會讓我們進去的。」

  女孩還沒說完,男孩就朝她喊叫道:「不,你們別想進得去客棧。

  那根本不可能了。

  不過客棧對面的農莊裡卻沒有一個客人。

  你們可以到那裡去。」

  兩個小女孩很顯然聽清楚了他的話,儘管她們看不到是誰在跟她們說話。

  不過,她們對此並不覺得驚奇,因為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年紀較大的那位女孩回答說:「我們不想去那個地方借宿,因為住在那兒的人既小氣又殘忍。

  我們兩個出來沿路乞討,都是他們的錯。」

  「原來如此,」男孩說,「但無論如何,你們應該到那兒去,那裡或許最適合你們過一夜呢。」

  「我們姑且試試吧,不過我懷疑他們是不是真的能讓我們進去。」

  兩個小女孩說,她們來到農莊門前,敲了敲門。

  農莊主人正站在火爐旁邊想那匹老馬的事,這時他聽到了敲門聲。

  他來到大門邊,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同時又在想,他千萬要硬下心腸,不要放過路的流浪者進來。

  正當他在擰門鎖的時候,一陣狂風颳了過來,讓大門擺脫開農夫的手,猛地打開了。

  為了關上門,農夫不得不走到門廊外去,當他回到屋裡時,兩個小女孩已經站在裡面了。

  她們是兩個可憐的乞討女孩,衣衫襤褸,渾身污穢,面有菜色——兩個背負著和她們一般大的討飯口袋的小女孩。

  「你們是誰,這麼晚了還在這裡鬼鬼祟祟地轉悠?」

  農莊主人粗暴地喝斥她們道。

  兩個小女孩並沒有馬上回答他的話,而是先移動她們的討飯口袋。

  隨後,她們走到這個男人面前,伸出她們的小手向他打招呼。

  「我們是從恩格德來的安娜和布烈塔·瑪雅,」較大的那位女孩說,「我們懇求您能讓我們借住一宿。」

  他根本沒有伸出手去握兩個女孩伸出來的手,而是想著要把兩個乞討女孩趕出門去,這時他腦海突然回憶起了某件事。

  恩格德,那不就是帶著五個女兒的貧窮寡婦居住的那間小屋嗎?

  那個寡婦欠了他父親幾百克郎的債,她無力還債,為了取回這一筆錢,他父親強行賣了她的小屋。

  那之後,那位寡婦和她三個最小的女兒去了諾爾蘭省找工作,而兩位大女兒成了這個教區里被託管的人。

  他想起心事,心中不覺痛了起來。

  他知道父親為了榨取出原本屬於他的這筆錢,而受到大家的譴責。

  「你們近來過的什麼日子啊?」

  他有點氣急敗壞地問道,「難道慈善機構的董事會沒有收容你們嗎?

  為什麼你們要到處流浪和乞討?」

  「這不是我們的錯,」年紀較大那位女孩說,「是那和我們居住在一起的人使得我們走上乞討道路的。」

  「你看,你們的口袋裡裝得滿滿的,」農莊主人說,「所以你們也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你們不如將口袋裡的拿出來填飽肚皮,因為在這裡,可沒有人施捨你們食物,女人們全都上床睡覺了。

  之後,你們可以躺在爐灶的旁邊,免得受凍。」

  他揮了揮手,似乎是叫她們離開他遠一點,他的眼睛流露出冷酷的眼光。

  他感到欣慰的是,幸虧他有那樣一位父親,將家產照管得好好的。

  否則的話,他很可能自孩提時代起就要被迫外出乞討,就像眼前的這兩位小女孩一樣。

  他剛剛覺得這事告一段落,傍晚時聽到的那個尖銳刺耳的嘲諷性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了起來,逐字逐字地重複著。

  他傾聽著,隨即馬上明白了,那不是別的什麼聲音,只不過是煙囪中的大風在咆哮而已。

  可是非常奇怪的是,當大風重複地吼出他心中的想法時,這些想法聽起來竟然是那麼的愚蠢、冷酷和虛偽!

  與此同時,那兩位小女孩並排躺在地板上。

  不過她們並沒有安分地閉口,而是躺在那兒嘰嘰咕咕地說著什麼。

  「請你們安靜,好嗎?」

  他幾乎是在咆哮般地說,現在他正在氣頭上,恨不得揍她們一頓才解氣。

  可是她們還在繼續咕嚕咕嚕地低語著什麼,他不得不再次大聲叫嚷起來,要她們安靜下來。

  「媽媽離開我們的時候,」一個清脆尖利的聲音說道,「她要我許諾,每天晚上都做祈禱。

  我必須做祈禱,所以布烈塔·瑪雅也要這樣做。

  只有當我們念完讚美詩《上帝愛小孩》,我們才會安靜下來。」

  農莊主人靜靜地坐在那兒聽兩個小女孩念祈禱文,隨後他站起身,在屋子踱來踱去,從這邊踱到那邊,又從那邊踱到這邊,其間一直絞扭著他的雙手,他心裡似乎滿懷著巨大的哀傷。

  「馬兒被趕走了,被糟踐得不成樣子,這兩個小女孩成了沿路乞討的乞丐——這些都是父親造成的!說到底,也許父親並不是任何事情都做得正確?」

  他想。

  他再次坐了下來,雙手抱著腦袋。

  突然間,他的嘴唇開始抽搐起來,他的眼裡突然湧出了淚水,他趕忙用手擦掉。

  但剛剛擦去,又有淚水涌了出來,他急忙又用手擦去,但是沒有用,淚水還是不由自主地涌了出來,止也止不住。

  他的母親這時走進他的屋子,他急忙將椅子轉過去,背對著她。

  她很顯然也注意到發生了一些非同尋常的事,因為她在他背後站了很長一段時間,似乎在等著他開腔。

  她知道,要一個男子漢說出心底最隱秘的話是如何的困難。

  她必須幫他說出來。

  此前她已經從她臥室的窗口看到了起居室發生的事情,因此她並沒有問什麼。

  她輕手輕腳地緩緩走到睡著的兩個小女孩身邊,將她們抱起來,然後放到她自己的床上。

  之後她又走了出來,站在兒子身旁。

  「拉斯,」她說,假裝沒有看到他在流淚,「你最好能讓我來照料這兩個孩子。」

  「媽媽,你怎麼了?」

  他說,儘量減弱抽泣的聲音。

  「自從你父親從她們的母親手裡強奪過她們的小屋起,這幾年來,我的心裡一直很痛苦,你應該也是一樣吧?」

  「是的,不過——」

  「我想照看她們,為她們作一些補償。

  她們是好女孩,根本不應該出去沿門乞討。」

  他沒有再說什麼,現在淚水又止不住地簌簌往下流。

  不過,他抓起老母那瘦削的雙手,輕輕地拍了拍。

  隨後他突然站起身來,像是受了驚嚇似的。

  「要是父親還在世的話,他會對我們說些什麼呢?」

  「唉,你父親什麼事都自己說了算,」他媽媽輕聲反駁道,「現在是你主事了。

  只要你父親還活在世上,我們就得無條件地服從他。

  現在輪到你表現自己的時候了。」

  兒子一聽,大為震動,甚至停止了流淚。

  「但我已經表現過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他回答道。

  「不,你還沒有表現出來呢,」他媽媽說,「你只不過是亦步亦趨,凡事十足地依他的葫蘆畫你的瓢。

  父親吃過很多苦,因此最恐懼的是貧窮。

  因此,他凡事得為自己著想,處處為自己打算盤。

  可是你並沒有吃過苦,也沒有什麼逼得你非事事計較不可。

  你的財產已經超出了你的需要,如果你再不為別人著想,那你就是太過分了。」

  先前,就在兩位小女孩走進屋裡的時候,男孩就跟在她們後面悄無聲息地溜進了房子裡,悄悄躲藏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

  不久,他就看到了農莊主人塞進大衣口袋的草棚的鑰匙。

  「一等農莊主人趕兩個女孩出去的時候,我瞅準時機拿了鑰匙就跑。」

  他想。

  但是兩個小女孩並沒有被趕走,男孩無奈只能蜷伏在角落裡,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那位母親和他兒子聊了很久。

  當她說話的時候,他慢慢地停止了抽泣。

  他臉上的表情也逐漸變得溫和了,此時,他看起來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在這期間,他一直輕拍著他母親飽經風霜的手。

  「好了,現在我們該睡覺了。」

  老婦人見兒子已經平靜下來了,就這樣提議道。

  「不,」他說,突然站起身來,「我還不能馬上睡覺。

  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如果沒有他,我今晚必定會躲藏起來!」

  他沒有再說什麼,而是披上大衣,點起一盞燈出了門,來到院子裡。

  外面仍是大風狂吹,寒意襲人,不過,當他來到門廊上的時候,他不禁細聲地唱起了歌。

  他在想,那匹馬會不會認得他,而這馬會不會開心又回到了舊日住過的馬廄。

  當他經過院子的時候,他聽到門被風吹得砰砰作響。

  「乾草棚的門又被大風吹開了。」

  他想,於是便走過去準備關上。

  很快他來到了乾草棚門前,剛要把門關上,這時他卻聽到屋裡傳來沙沙的響聲。

  原來先前男孩悄悄地跟隨農莊主人出來,他瞅准機會,筆直地向乾草棚跑過去,他領來的牲畜留在那裡,但他們已經不再在外頭淋雨了:剛才一陣猛烈的大風已經將門打開,他們都進到了草棚里,終於有瓦遮頭了。

  農莊主人剛剛聽到的聲音,是男孩跑進乾草棚的聲音。

  在燈光的照射下,農莊主人可看清乾草棚里的動靜:整個地上躺滿了已經睡著的牲口。

  看不到一個人。

  牲口們已經被解開了韁繩,橫七豎八地躺在乾草上。

  竟然有這麼多牲口闖進乾草棚里,他一見這景象,氣得暴跳如雷,於是怒氣沖沖地大喊大叫,試圖喚醒他們,然後將他們趕出去。

  但是這些牲口們睡得沉沉的,任他怎麼罵,也一動不動,根本不受打擾。

  唯一站起身的是一匹老馬,他慢慢地向農莊主人走過來。

  農莊主人突然之間沉默不語了。

  從這匹老馬的走路姿勢來看,他已經認出是以前被他父親賣掉的那匹馬了。

  他高高地提起燈,那匹馬走了過來,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農莊主人輕輕地撫摸著他。

  「我的老馬兒啊,我的老馬兒!」

  他說,「瞧他們對你做了些什麼喲?

  沒錯,親愛的老馬兒,我要將你買回來。

  從此以後,你永遠也不會再離開這裡。

  你喜歡做什麼,你就去做吧,我的老馬兒!你帶進來的那些馬啊牛啊可以留在這兒,不過你還是得隨我來,到你的馬廄去住。

  現在,我要給你拿燕麥了,你愛吃多少就吃多少,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去拿了。

  你應該沒有被完全榨乾吧!你還將再次成為教堂里最漂亮的駿馬。

  是的,就是這樣!是的,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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