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傾頹
季東城被捕的那天,幾乎是全城戒嚴的恐怖級別，後來經歷過那一天的S市人都津津樂道的說起過,幾代豪門財閥季氏集團被抄底那天，所有人都沒有準備,犯事的和沒犯事的都被一起代入警署調查了。
一代『清廉』豪門傾頹的讓人猝不及防,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季家已經被貼了封條了。所以當汪忻聽到警笛聲響起,看到隔壁季家大院的人都被帶走,整個人都呆了。
「媽、媽媽。」她怔怔的看著拄著拐杖，不需要任何人攙扶也拒絕手銬一臉傲骨走上警車的季老爺子，下意識的問旁邊跟她一起站在門外的寧夢：「這是怎麼回事呀？」
她不知曉這一切到底是因為什麼,發生了什麼，但寧夢是知道的。她攏了攏身上的披肩,下意識的覺得有點寒，目光複雜的輕聲說：「閒事莫管。」
今天距離季明玦告訴他們那件事的時候正正好好一周的時間,這一周她和汪文臣，近乎是急赤白臉的解除了和季家所有在商業上的合作——幸好，一共也沒多少。當時給他們單子的季東擎聽說了之後還來問過,都被汪文臣遮遮掩掩含糊其辭過去了。
還好，畢竟不是什麼大合作季東擎沒有細問,還好，抽身還來得及。
閒事？汪忻一怔，看著明顯不想多說的寧夢欲言又止了一下，還沒等說話後者就扯著她回了屋子,淡淡的說了句：「估計是家裡出什麼事了，到時候再看吧。」
以前明明季家出什麼事情都很願意湊到第一線去打聽消息的寧夢這次出奇的冷漠，讓汪忻倒是有點意外。不過季家嘛......家大業大，估計也不會有什麼事情的。
汪忻一直被保護的猶如生活在象牙塔里一樣天真，乾淨純粹，尤其再被寧夢從小到大一直灌輸季家『有錢有勢』的概念，所以並沒有過多擔憂，只是看到季家出問題，還是不免多想的。
尤其是，還容易想到季明玦。汪忻垂下眼睛看了下安安靜靜的手機，眉眼之間划過一絲失落，忍不住喃喃道：「這次又是出什麼任務呢......」
一周前在季明玦去醫院拜訪過寧夢和汪文臣過後，出乎汪忻意料的是，他們居然肯同意她和季明玦的事情，不再反對了。汪忻開心的拉著季明玦直問到底跟她爸媽說了什麼能讓他們同意了，她跟寧夢抗爭了三四年寧夢都沒有鬆口，怎麼季明玦去一趟就好使了？
後者沒回答，只是看著她很溫柔的笑了笑。然後季明玦伸手揉她的頭髮，把她抱在懷裡親了親，如珠如寶似的。
「忻忻，有新的任務了。」季明玦咬著她的唇，在小姑娘急促的呼吸聲中低低的說：「等我回來，一起去見你父母。」
「唔......」
「還有見唐叔。」季明玦掩飾性的藏去眼底的一絲黯然和鋒芒，不讓汪忻窺探到半分，只是發狠的親她，給小姑娘親的迷迷糊糊只會摟著他的脖子直哼哼的時候，低啞地說：「寶寶，我回來就......娶你。」
他回來就娶她，一天也不想等了，只要他能回來。
「嗯。」汪忻小臉紅紅的，眼睛水光瀲灩，咬著被他吻腫的唇用力的點了點頭：「我等你！」
她都已經習慣季明玦時不時出任務，而且部隊也不能隨便用手機，對於聯繫不上他這件事已經習慣了。只是想念這種事情總是避免不了的，而且汪忻最近總是心中莫名發慌，也不知道是為什麼。
寧夢敏銳的聽到她的喃喃自語，腳步一頓，忍不住抿了抿唇，轉身強笑著安慰她：「忻忻，你這孩子怎麼這麼黏人，明玦出任務，頂多也就一個月就回來啦。」
「媽媽......」汪忻聽到寧夢的話，親切的叫著明玦，到現在都覺得有點恍惚：「你真的同意我們的事情了麼？」
「寶貝，媽媽同意了。」寧夢幫著季明玦一起瞞著汪忻，心底都在發顫，只能強裝著滴水不漏的笑著說：「他挺好的，你們這麼多年也不容易。」
其實迄今為止汪忻都特別想知道那天季明玦同她父母說了什麼，因為寧夢和汪文臣的態度真的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這是她努力多年都沒換來的轉變，汪忻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媽媽，明玦哥那天說什麼了？」
寧夢一怔，微微頓了一下才道：「之前是我對他有誤會，以為私生子......母親也不檢點。但是事實不是這樣，他母親也是冤枉的，作孽的是季家。」
其實不單單只因為季明玦幫了他們，更主要的事，她和汪文臣聽了季明玦說了她母親的經歷才徹底轉變了態度。生活太難了，她母親選擇了順從命運凋零而亡，但季明玦卻堅韌不拔逆天而行，到現在絕地翻盤。
他們了解了他的出身是沒問題的，季家才是所謂的那個『反派』，自然也就釋然了。
大概女人對於女人都是有同理心的，鄭玉芝的遭遇讓人聽了不得不同情，然後寧夢心中也不得不生出一絲羞恥——追捧這麼多年的季家居然是這樣的貨色，真是讓自己也有一種翻車的感覺。
只是她現在雖然同意了，可是季明玦......還能回來麼？寧夢抿了抿唇，神色複雜的看了一眼還被蒙在鼓裡，無比乖順的女兒。汪忻懵然無知，還一心等著季明玦回來呢。寧夢實在是有點看不下去了，抬手輕輕按著心口上了樓。
此時此刻本來應該在『出任務』的季明玦卻在秦灼的辦公室里，同他把最近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在後者難得有些驚訝的眼神里，季明玦聲音一頓，才繼續說：「秦隊，我不想給部隊添麻煩，所以......」
「閉嘴。」秦灼冷冷的打斷了他，眼神帶著一絲恨鐵不成鋼：「誰說你是麻煩了？」
季明玦一怔。
「季家犯罪，你去檢舉，天經地義，有什麼大不了的？」秦灼不屑的嗤笑了一聲，狂妄極了：「一半的人都進去了，資產被封了，現在季家剩下的人不過是喪家之犬，還想動我們S大隊的人？美的他。記住，你是S大隊的副隊。」
人生中鮮少有人會對他說這樣的話，會把他歸到『自己人』的保護範疇里。季明玦抿了抿唇，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能抱著玉石俱焚的心思。」辦公室里沒人，秦灼也不見外的點了根煙，吞雲吐霧中沉聲道：「這麼多年從小到大，你放棄過自己了麼？」
當然沒有，他就像是石頭裡拼了命的生長的一簇野花，想活下去，想變強大，比誰都認真努力，就是為了這一天。但早年那些同歸於盡玉石俱焚的心思，到底是有些怯了。
季明玦同鄭玉芝不一樣，他母親柔順，脆弱，是一株凋零的花只想慢慢等死，不想為了自己抗爭活著，直接就覺得爭不過。她也不在乎他，不想為了他活下去。但是季明玦不是，他想為了汪忻活下去——
「隊長，謝謝你。」季明玦聲音低沉，誠懇：「假如我......我想請隊長幫我保護一個人。」
「胡說八道。」秦灼皺眉，沉默半晌又問：「是你那個小女朋友？」
「季家應該不會動她，但只怕萬一。」季明玦輕輕的提了下嘴角，眼睛裡有一絲恍惚的溫柔：「隊長，其實我本該和我母親一樣的，是她救了我。」
他的人生本來也只是一朵倔強但是荒蕪的花，報復完季家死就死了，但如果沒有汪忻，他可能在高中那年就跟季東城在鄭玉芝那間狹窄的小屋裡同歸於盡了。他之所以能活到現在，是因為汪忻這個小姑娘勤勤懇懇的，不斷為他澆水施肥，讓他想活出個人樣。
她總愛救他這個半個身子已經在泥潭的人，用她自己來救。
季明玦願意相信部隊，留在部隊，但他也知道季老爺子不是吃素的，如果最終保不住自己......他只能把汪忻交給秦灼和部隊來保護。還好季風昌那老東西挺疼她的，應該不會遷怒。
秦灼看著季明玦已經隨時準備好身後事的樣子不禁微微嘆了口氣——都這個節骨眼了，心裡還只惦記著那個小女朋友，真是個......痴情種子。
季風昌從警局接受調查後，出來的第一件事沒有發火，動怒，而是先傾盡現在能動有的所有資源，卯足了勁兒的想抓出這個幕後『黑手』。只是臉上的神情和氣質讓周圍的人都不自覺的兩股戰戰。他現在就是一頭沉年落幕失去森林的猛虎，雖然爪子和牙齒依舊尖銳，卻不見得能咬動人了。
「去查。」季風昌聲音嘶啞，鷹隼一樣的眼睛裡蘊含著巨大的風暴，沉沉的盯著眼前這些『漏網之魚』一樣的季家人，拐杖重重的一錘地磚：「必須給我查出來！」
「爺、爺爺......」季東擎眼眶發紅，現如今一半的季家人身上都不乾淨被查出來抓進去是他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所有人都被這個打擊弄的猝不及防，都已經腦子亂了。
「現在什麼資源都沒有了，所有人都要和季家解除關係，合約，資金流動周轉不開，沒有人能幫我們......」
「住口！」季風昌怒吼，恨鐵不成鋼的瞪他：「難不成還吃啞巴虧了麼！？」
「太爺爺，你心裡都知道是誰了，不想承認而已。」剛從國外緊急被召回來的季明清輕輕的說，聲音清冽，讓在場的人都是一愣。
他這些天了解了一切——季明清人在國外不在事件中心圈，因此沒有被一起帶進警署。這些天一直在跑來跑去的查這件事，許是舉報的人沒有想遮遮掩掩的，季明清用了些關係很快就查到了，但是結果......怕是不能讓每個人接受。
「是季明玦。」季明清嘆了口氣：「太爺爺，你早就想到了吧。」
屋內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也許有的人想到了，有的人沒想到。這些舉報的信息又多又雜，複雜極了，是需要多大的恨意才能讓那個舉報的人多年一直盯著季家這個銅牆鐵壁，蛛絲馬跡都不放過的調查，然後一舉擊潰？
季家名聲在外，雖然不少得罪人，但能這樣做的......只會有季明玦一個人，他們都早應該想到的。
一世英名，偽造出來的家政嚴苛清廉，就此毀了。
「那、那個孽種！」季風昌臉色蒼白到近乎是一種慘白的狀態了，幾乎就要一下子背過氣去，幾個人都嚇了一跳，七手八腳的圍過去扶住季老爺子，卻都被他一下子掙開！
「扶我幹什麼！你們還有時間過來扶我？！」季老爺子大怒：「你們還不趕緊去給我找他！把他給我抓過來！」
「爺、爺爺！」季東擎哭喪著臉說：「那孽種在S大隊！我們怎麼抓！」
如果季明玦離開那裡，他們倒是有辦法對付的，但是在銅牆鐵壁的特種S大隊......他們去哪兒抓人不是找死麼？季風昌聽了後怔然半晌，才冷冷的笑了一聲：「S大隊，好啊。」
躲到那裡去了，就以為他們沒有辦法麼？季風昌冷笑一聲，直直的站了起來，沉聲道：「我親自去一趟。」
季風昌早年是跟部隊接觸過的，他就不信他去，S大隊會不給他這個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