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只是可惜,那聲「再見」最終小江亦並沒有聽到。
等司京墨再抬起頭,原本在面前的小男孩早就離開了。不過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司京墨知道了,他在痛的時候,要說出來。
當天黛雅對司京墨的表現還算滿意,但回到家裡也沒有再去管司京墨膝蓋上的傷口,自己先回房間休息去了。
司京墨當天晚上沒有早早睡覺,他一直在等司然回家。
一直等到半夜,司然終於回家了,一開門,他就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小司京墨。
司然眉頭微蹙了一下,帶著一身酒氣走了進來,有些不解地問司京墨:「你怎麼這個點還沒有睡覺,你媽媽呢?」
當時司京墨說了什麼?
略微回憶了一下,司京墨想起來了。
他想起那天江亦教他的第一個方法——說出來,哪裡痛了,要說出來。
於是小小的司京墨,對著司然說了第一句話:「我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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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句話,司然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先是欣喜司京墨主動跟他說話,又有些著急,連忙在司京墨旁邊坐下,想到自己這段時間這麼忙,都沒有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司然有些自責:「哪兒痛?怎麼痛了?告訴爸爸好嗎?」
小司京墨看了司然一眼,很快又低下了頭。
司京墨想,當初欺負他的保姆,也是被面前的這個人趕走的,那他是不是可以再相信他一次?
抱著這點期待,司京墨顫巍巍掀起了自己的衣服,在司然震驚的目光下,又脫了自己的褲子,赤條條地站在了司然面前,大大方方地讓司然看自己身上的傷。
小司京墨在司然驚恐的目光下,指著自己身上一個個新傷舊傷,帶著哭腔小聲道:「這些地方痛。」
司然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隨後是無邊的憤怒,他緊緊地把司京墨抱進了懷裡,聲音顫抖:「是……是誰做的!是誰欺負了你,你告訴爸爸!」
「怎麼了?」黛雅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二樓通往一樓的樓梯上,往下看了眼,柳眉倒豎,「司京墨,你怎麼還沒有睡覺!」
黛雅氣勢洶洶地往下走。
小司京墨心裡越來越慌,緊緊地摟住面前的男人,眼淚瞬間掉了下來:「是,是媽媽!不要……媽媽不要打我!」
司然身子僵在了原地。
黛雅也愣住了。
懷裡孩子的哭聲越來越大,司然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了起來,就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吃力了。
「你……你說是誰?」司然顫聲又問了一句。
司京墨的哭聲越來越大:「媽媽……是媽媽。」
黛雅也是在這時候才如夢初醒,瞬間跑下樓梯:「你這孩子,你在胡說什麼?是你做錯了事情,媽媽才懲罰了你!」
司然想也沒想,下意識就把司京墨護在了懷裡。在聽到黛雅的那句話後,他身子又是一顫。
「你……真的打了他?」司然聲音發顫。他原本不信的,他以為只是司京墨不喜歡黛雅,或者是哪兒出了什麼誤會,又或者是哪個下人又趁著黛雅不在欺負了孩子。
可在聽到黛雅這句話後,他卻瞬間如至冰窖。
黛雅自己承認了。
黛雅說她是在懲罰孩子?
孩子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懲罰他?
無數的念頭充斥在司然的大腦里,他有好半晌都沒有說話。
面前的黛雅卻以為司然相信了司京墨的話,她開始焦慮不安,開始指責司京墨,又開始罵他。
各種不堪入耳的話,全部從黛雅嘴裡蹦了出來。
司然從最初的驚愕,漸漸變成了憤怒,最後竟然慢慢平靜了下來。
沒有再理會大鬧的黛雅,司然吩咐用人攔住了黛雅,抱著司京墨,給他穿好了衣服,其間一直沒有把他放在地上,最後撥通了醫生的電話。
那天晚上,司京墨和黛雅都去了醫院。
黛雅去了她一直抗拒的心理諮詢室,司京墨被帶去檢查了身體上大大小小的傷。
有些傷痕已經很淡了,按照醫生的話說,是痊癒了,但還是在身體上留下了一些小小的疤痕。
能夠看出,幾乎所有的傷都是掐傷。
也就只有司京墨膝蓋上的這個傷口,是今天摔倒的。
大大小小的傷痕,幾乎遍布了司京墨的背部、臀部,以及雙腿。
而那些會露在外面的胳膊、臉、手都是沒有半點傷的。
司京墨躺在病床上,疲憊地睡去。
司然在一旁,調出了近一個月家裡所有的監控。
只看了一天的,司然就再也看不下去了。他突然不敢想像,在過去的這三年中,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司京墨到底遭受了多少虐待。
與此同時,黛雅的診斷結果也出來了。
五年前她得的產後抑鬱根本就沒有被根治,在這三年的演變下,已經逐漸向著精神分裂的症狀發展。照著目前的情形看,所幸發現得比較早,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司然回憶了一下,這幾年黛雅每天都在他身邊,但是他卻沒有一次發現黛雅的異常。
現在司然理解了,黛雅是沒有在他面前表現出異常,那是因為黛雅所有的負面情緒都給了司京墨。
那一瞬間,司然像是蒼老了許多。
後面發生了什麼?
司京墨其實記不太清楚了,他唯一記得清楚的是,黛雅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再出現在他身邊了。
那之後的司京墨身邊只有司然,有時候司然忙起來,照顧他的只有家裡的管家。
再然後,就是他上了小學,他重新遇到了江亦。
只是那時候,江亦已經不認識他了。
而那時候的司京墨,也還不會跟人交往,只敢小心翼翼地看著江亦。
他也不清楚為什麼班裡的Omega會喜歡自己不喜歡江亦,在他看來,江亦才是班裡最優秀的。
所以江亦拉著他去天台的時候,他沒有反抗,在江亦拳頭揮過來的時候,他想到了江亦之前告訴他的話:「唯一能夠欺負你的,就只有你喜歡的、你在意的人。」
於是司京墨也沒有想過要還手,就站在原地,乖乖讓江亦揍了一頓。
揍完之後,司京墨甚至還有些開心,江亦這麼生氣地揍了他,是不是代表江亦記住了他?
然而事實並不像司京墨想的那樣,江亦揍完了他,就再也沒有理會過他。
司京墨很是失落,可他還是不知道要怎麼辦。
直到某天,他聽到了別人的談話——
「你要想讓一個人永遠記得你,你就要站在最高的地方。比如你的成績一直比他好,你一直比他優秀。現在的人,都膚淺,不僅喜歡長得好看的,還喜歡成績好的。」
儘管那道聲音和當時的司京墨的一樣,帶著些許稚嫩,但司京墨就覺得他說的對。
於是司京墨就更努力地學習,只是為了江亦能夠多看他一眼。
可事情好像又有些地方不對。
江亦在那之後的確是在看他了,但每次看他都是咬牙切齒,恨不得揍他一頓的樣子。
司京墨有些苦惱,更有些無措。
但在一次又一次地超過江亦後,他覺得似乎這樣也行,至少每次江亦咬牙切齒地看著的人,只有他一個。
這也就代表,在江亦心中,他是特別的。
黛雅是在司京墨四年級的那一年回到家裡的。
按照司然所說,黛雅的病情已經基本穩定了,她可以接觸司京墨了。
在黛雅回來之前,司然找司京墨聊了很多。
他坦然承認自己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但他更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
他和黛雅在最不合適的時間要了孩子,生下了司京墨。但那時候他們都還在蜜月期,誰也沒有做好準備,就有了一個孩子。
那時候,但凡他阻止黛雅,也不會造成接下來的後果。
正是因為他沒有攔著黛雅,生下了司京墨,沒有盡父親的責任,更是讓司京墨受了很多虐待。
這一切都是他的錯。但黛雅也只是因為生病了,她在這幾年中,無數次說過她想見見司京墨,親口道歉,司然從沒有答應。
直到最後,醫生明確告訴他,黛雅的病情已經能夠控制了,他才想著讓兩人見面。
在做完決定後,司然詢問了司京墨的意見。
司京墨聽完之後,是長久地沉默。
他看著面前的司然,一向冷漠的男人,在看向司京墨的眼神里竟然帶上了些許祈求的意味。
那一刻,司京墨承認,他有些心軟。
他也想知道一家人坐在同一個餐桌上吃飯的滋味,也想了解一下什麼是母愛。
於是他點頭了。
在那之後和黛雅的相處中,他也的確感受到了,就像司然說的那樣,黛雅已經恢復了。
她跟司京墨道歉,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黛雅會在司京墨生日的時候親手做蛋糕,這是就連司然都沒有享受過的待遇。
那一段時間,是司京墨最放鬆的日子。
直到初二那年,江亦轉校。
江亦並沒有瞞著眾人,他的朋友都是提前知道了這件事情的。司京墨突然就有些慌,他也說不上來,但他知道,他不想讓江亦離開。
他甚至都還沒有跟江亦成為好朋友,江亦就要離開了。
司京墨越來越緊張,難得有一次考試差點被江亦超越,兩人的分數也就差了一分。
老師也察覺了司京墨的不對勁,於是找了司京墨談話。
那段時間司京墨過得有些渾渾噩噩,直到一次午夜夢醒,他看著自己濕答答的褲子,他才明白為什麼他會開始心慌。
出現在他夢裡的那個人,不是任何一個Omega,甚至連女生都不是。
司京墨看得很清楚,那個人是江亦。
他喜歡江亦。
一直喜歡,只是他在今天才發現而已。
即使江亦是Alpha,他也喜歡。
有了這個認知,當天晚上,司京墨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司然和黛雅。
這麼多年過去,家人支持司京墨所有的決定,可他怎麼都沒有想到,在這個決定上,遭到了黛雅的瘋狂反對。
推推搡搡中,司京墨被黛雅失手從二樓的樓梯推下去,摔到了一樓。
這也是為什麼,當年江亦離開的那段時間,司京墨一直是躺在醫院的。
他出櫃了,然後失敗了。
江亦也走了,帶走了他這個陰暗角落裡的所有陽光。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頂著鍋蓋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