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6章 時代變了
這都是最近一段時間硬生生練出來的手藝,畢竟揉面、擀皮這些白案活計,對曾經的銅鈴來說,簡直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但自從她開始厚著臉皮來於飛這兒蹭飯,這一切就像被人摁著腦袋灌了頂似的,莫名其妙全通了。
不學也不行——起初於飛還客客氣氣,哪怕她來蹭飯,也決不讓客人沾手。
廚房是他的地盤,他繫著圍裙在裡面忙活,銅鈴只消坐在院子裡聞著香味等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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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有一次,於飛接了個緊急電話得出門一小會,案板上還放著正在醒發的麵團。
銅鈴一時好奇,掀開蓋子看了看,覺著麵團似乎還能再揉兩下,就洗了手試探著戳了戳。
這一戳就上了癮,等她回過神,那團面已在案板上被她揉得光滑柔韌。
甚至還捏出了幾個笨拙卻可愛的花卷。
於飛回來,看見灶台上那籠格外精神的胖花卷,眼睛都亮了。
「行啊~銅鈴,深藏不露!」
他誇得真心實意,從此,和面、發麵、擀皮這些活兒,便像長了鐐銬一樣,穩穩的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這玩意就像打開了某個閘口,只有零次和無數次。
銅鈴現在腸子都悔青了,無數次在心裡捶打那個好奇的自己。
你說你動什麼手?動手就動手,幹嘛還做得像模像樣?當時要是故意揉得七扭八歪,把花卷擰成歪瓜裂棗,興許於飛看她實在不是這塊料,就放過她了。
可她不知道,於飛心裡早打好了算盤。
就算她那天的花卷做得像被車輪碾過,他大概也會拍著手說:「有創意!這造型別致,以後面點創新就靠你了!」
免費的勞動力,哪能輕易放過?
用了第一次,就有第一百次,第無數次……
銅鈴在案板前一邊揉著麵團,一邊想像於飛可能會露出的、那種逮著你了的笑容。
只能對著手裡白淨光滑的麵團嘆口氣,繼續任勞任怨地揉搓起來。
不一會兒功夫,陸少帥就聞著味兒找了過來。
他踱進涼棚,看見銅鈴正埋頭跟麵團較勁,於飛則老神在在地躺在躺椅上,盯著爐上咕嘟冒泡的大湯鍋,不由會心一笑。
他沖於飛挑了挑眉,也不說話,順手就想扯過旁邊空著的那張躺椅,打算舒舒服服地加入等吃行列。
「哎~~~」
於飛眼皮都沒抬,伸出手指往那邊虛空一點:「看看,這還有你躺的地兒麼?沒見咱們的大師傅正忙得不可開交?」
他朝銅鈴的方向努努嘴,銅鈴正好抬起頭,鼻尖還沾著一點麵粉,幽怨地瞪了於飛一眼。
於飛只當沒看見,對陸少帥道:「勞動力要合理分配。」
「你,別閒著,趕緊去把你搜羅來的那個寶貝烤爐升起來,湯快好了,就差這口餅了。」
按理說,這醇厚的牛骨湯,最配的是軟和的水洛饃。
可誰讓陸少帥前陣子不知從哪個舊貨市場,倒騰回來一個正經的圓底鏊子,非說用這玩意烙餅才叫地道。
於飛嫌鏊子叫著拗口,一直管那黑乎乎的鐵傢伙叫烤爐。
別說,這烤爐烙出來的餅,帶著股獨特的柴火焦香。
邊緣脆脆的,中間卻軟韌,撕開了泡進滾燙的、撒滿翠綠蒜苗碎的牛骨湯里,那滋味,讓人忍不住把舌頭給吞下去。
陸少帥被他使喚,有些不爽地沖他哼了一聲,倒也乾脆,轉身就去牆角鼓搗那個黑鐵鏊子。
生火、引炭,動作雖不算熟練,卻也像模像樣。
於飛瞟著他蹲在那兒吹火的背影,嘿嘿低笑,心說:想跟爺一樣當甩手掌柜?門都沒有,絕不給你這貨偷懶拿喬的機會。
不多時,農場小院的空氣便徹底被香味攻占了。
牛骨湯濃厚醇美的氣息,與鏊子上漸漸升騰起的麥子味道的焦香麵餅氣,交織纏綿,隨風飄出去老遠。
炭火偶爾噼啪輕響,伴隨著麵餅貼上熱鐵時滋啦聲,勾得人食指大動。
等到餅烙得兩面金黃,微微鼓起,牛骨湯也熬到了火候,湯色乳白,香氣撲鼻。
三人圍坐在涼棚下的小方桌旁,也顧不上多話,各自捧起碗。
先喝上一大口滾燙鮮美的湯,再撕下塊焦香的麵餅,或蘸或泡,大口享用。
一時間,院子裡只剩下滿足的咀嚼聲和碗勺偶爾的輕碰聲。
陽光透過涼棚的縫隙灑下點點光斑,微風拂過,帶著田野的清新。
這一頓簡單卻豐盛的飯食,吃得人格外暢快。
「哈~」
一聲滿足的喟嘆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牛骨湯滾燙鮮香的餘韻,和渾身毛孔舒張開的愜意。
於飛眯著眼,感受著那股熱流從胃裡熨帖到四肢百骸,這才慢悠悠地放下見底的海碗。
「牛骨湯就得這樣喝才算是過癮!」
對面,陸少帥哐當一聲撂下碗,聲音響亮,他胡亂用手背抹了一把腦門上亮晶晶的汗水,動作豪邁得近乎粗野。
那幾滴甩飛的汗珠在午後的光線下劃出微不可察的弧線。
「你能不能把你的汗用紙巾好好擦一下?」
銅鈴立刻皺起了鼻子,漂亮的眉眼寫滿了嫌棄,她甚至誇張地伸出手,嚴嚴實實地捂在自己還沒喝完的碗口。
「就你這樣甩來甩去的,不知道甩到哪裡去了,這湯我還怎么喝?」
陸少帥渾不在意,嘿嘿一笑:「喲,這就嫌棄了?剛才搶肉的時候可沒見你手慢。」
「那能一樣嗎?!」銅鈴瞪他。
於飛看著這對活寶,只是咧嘴笑了笑,沒搭腔。
他們倆這種針尖對麥芒的鬥嘴,幾乎成了農場飯後的固定節目,他早就習慣了,也樂得不摻和。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一張柔軟的廚房紙,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和手指,然後才開口,聲音帶著飽食後的慵懶。
「你倆要是沒事,就把吃過的鍋和碗筷都給刷一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的一片狼藉:「收拾乾淨點。」
說完,也不管那兩人是繼續鬥嘴還是乖乖聽話,他起身走向旁邊的桌子。
那裡,一個沉甸甸的保溫桶早就裝好了滾燙濃白的牛骨湯,旁邊還摞著一疊金黃酥軟的烙餅,面香混合著淡淡的油香。
他利索地拎起保溫桶和餅子,跨上院子裡那輛今年新添置的電三輪。
電動機嗡嗡嗡地響起,載著他和滿溢的食物香氣,駛向村子的方向。
後視鏡里,農場小院越來越遠,隱約還能看見銅鈴指著陸少帥在說著什麼,陸少帥則作勢要甩汗,惹得銅鈴跳腳。
給父母和石芳分好了吃食,於飛捏了捏她的笑臉,順便陪小兒子在地塌上趴著玩鬧了好一陣。
直到那小肉糰子開始揉眼睛,於飛才親了親兒子的額頭,騎著三輪慢悠悠地回到農場。
院子裡已經安靜下來,鍋碗瓢盆洗淨了,整齊地晾在架子上,陽光把最後一點水漬曬成了淡淡的痕。
陸少帥和銅鈴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只剩幾隻麻雀在晾曬糧食的角落跳來跳去。
四下無人,正好。
於飛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曬著後背,一陣恰到好處的微風拂過。
帶著田野里將熟未熟的莊稼氣息和一點淡淡的草腥味,拂在臉上,像最柔軟的羽毛。
這風,正適合睡午覺。
他回到自己的屋內,衣服也沒脫,直接倒在躺椅上。
幾乎就在腦袋沾上躺椅的不久,一股沉甸甸的睡意便籠罩下來,將他迅速拖入黑甜的夢鄉。
這一覺睡得極其踏實,連夢都沒有一個,仿佛整個身體都沉進了溫暖柔軟的泥沼里,不斷下墜,下墜。
再睜眼時,窗外的天色已經不再是明亮的白,而是染上了一層朦朧的、屬於黃昏的灰藍與暗金。
遠處村落里,零星亮起了燈,像一顆顆漸次甦醒的星星,華燈初上。
於飛懵懵懂懂地躺著,大腦還在重啟,身體留戀著睡眠的餘韻。
就在這時,一股清晰的、不容忽視的灼熱感,從右手掌心傳來。
迷糊間,他下意識地攤開手掌,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看去……
掌心似乎並沒有什麼異樣,但那灼熱感是如此真實。
僅僅這一眼,那點殘存的睡意便嗖地一下,煙消雲散。
他徹底清醒了。
沒有遲疑,於飛心念一動,意識如同潛入深水,瞬間沉入那個獨屬於他的、玄妙無比的空間之內。
空間的景象在意識中展開,還未等他細看,便對上了一張異常嚴肅、甚至可以說是慎重的面孔。
是值年!
它那平日裡總帶著幾分超然或戲謔的神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專注。
「啥事?」
於飛直接問道,心中那點因為好夢被擾而生的輕微不快,在看到值年臉色時也收斂了起來。
值年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側身。
然後,於飛就看到了它旁邊那個熟悉的身影……
通體流轉著暗金色澤,宛如活體黃金雕塑般的金蠶。
「臥槽!」於飛沒忍住,脫口而出:「你啥時候回來的?我咋不知道呢?」
驚訝過後,一個更關鍵、也更讓他心驚的念頭猛地竄了出來。
他眯起眼睛,視線在金蠶和值年之間來回掃視,語氣裡帶上了濃濃的懷疑。
「不對……你們該不是可以自行進入和離開這個空間吧?但你們一直都沒告訴我。」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所謂的專屬空間,其安全性就要大打折扣了。
這個想法讓他後背有些發涼。
「沒有的事。」
金蠶的聲音響起,雖說是那種平靜無波的調子,但此刻聽來格外認真,它甚至微微晃了晃腦袋,像是在加強語氣。
「我回來的時候,還特意問了你一聲,你同意了我才能進來的。」
「真的?」
於飛眉頭緊鎖,臉上的懷疑沒有絲毫消退:「你問我了?我為啥不知道呢?」
他仔細回憶睡前到醒來的每一個細節,確信自己沒有任何關於被詢的記憶。
難道是自己睡得太死了?
「真的。」
金蠶的語氣越發篤定,它往前挪動了一點點,暗金的身軀在空間柔和的光線下泛著微光。
「只不過你當時在睡覺,可能……覺得是在做夢,所以才會沒有清晰的記憶。」
它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好讓這個聽起來有點玄乎的說法更可信一些。
「你仔細想一下,是不是在半夢半醒之間,隱約聽到有人跟你對話了?問了你能不能進來之類的?」
「有嗎?」於飛依舊是那副不信的表情,但心裡卻不由自主地開始瘋狂回溯。
深沉的睡眠,柔軟的黑暗……似乎,在某個極其模糊的層面,真的有那麼一絲絲被驚動的感覺。
像是一粒微塵落入了靜止的湖面,漣漪小到幾乎不存在。
腦海里,似乎閃過幾個破碎的音節,遙遠得如同隔著厚厚的毛玻璃……
是可以嗎?還是僅僅一聲無意識的囈語?
他努力想要抓住那點模糊的印象,但記憶就像浸了水的墨跡,越是回想,越是暈染開來,難以辨認。
「行了。」
值年出聲打斷了他越來越深入的回憶,也打斷了這略帶緊繃的質詢氣氛。
它的語氣恢復了部分平時的淡然,卻依舊帶著事情的嚴肅性。
「這個空間確實只有你能開啟,沒有你的首肯,誰也出不去,或者進不來。」
它看了於飛一眼,補充道:「當然了,那些經由錨點意外闖過來的傢伙不算,那是規則漏洞,不是權限。」
這個解釋暫時安撫了於飛心中最大的疑慮,他神色稍緩,將注意力拉回眼前。
「那今天特地叫我進來,是有什麼急事?」
值年不再繞彎子,直接道:「可以開始處理那幾個彩旗了,是時候把她們放出去了。」
於飛一聽,嘴角就忍不住往下撇了撇,露出一絲無奈。
「我還得出海一趟唄?」
他想起這個頭就開始隱隱作痛:「大哥,你要知道……」
「要是在以前,你確實需要親自出海,找個合適的、遠離視線的地方。」
值年再次打斷他,這次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今時不同往日的意味:「但現在情況和以前不一樣了,時代變了。」
它示意了一下旁邊的金蠶:「以金蠶這次帶回來的訊息,結合現在的實際情況,你完全不需要那麼麻煩。」
於飛精神一振:「怎麼說?」
「你可以把她們帶到……嗯,高鐵站附近。」
值年提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方案:「找個沒有監控的僻靜角落,放出來,剩下的事情,」
「交給我處理,在釋放她們的同時,完成必要的記憶清洗,並且植入一個足夠牢固的心理暗示。」
「讓她們自己認為是歷經輾轉,終於找到了回國的途徑,自行買了票,或者搭了車,踏上了歸途。」
值年的描述平靜而具體,甚至帶著一種高效到冷酷的簡潔。
於飛頓時沉默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處理方式,或許是再次冒險出海,或許是更複雜的遮掩手段,卻唯獨沒想到,最終方案會如此……簡單,又如此粗暴。
簡單到只需要一次短途運輸,粗暴到直接篡改幾個人的記憶和認知,讓一段離奇詭異的經歷。
在當事人腦海中徹底消弭,替換成一段邏輯自洽的、平凡的逃亡旅程。
空間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某種無形的能量在緩緩流動。
金蠶安靜地伏著,值年則等待著於飛的回應。
於飛緩緩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意識體裡仿佛也帶著重量。
他看著眼前非人的同伴,又仿佛透過它們,看到了那幾個即將被安排命運的女人。
最終,他點了點頭,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像一塊被溪水沖刷過無數次、失去了所有稜角的石頭。
「……我知道了,具體什麼時候?」
「越早越好。」
值年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甚至帶著一種緊迫的催促。
「因為我也不知道那個……它具體啥時候會循著味兒過來。」
「這幾個人身上的標記雖然被空間暫時屏蔽,但就像黑暗中捂住的火星,總有不穩的時候。」
「如果真到了那一刻,她們還在這裡……」
值年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形容,或者只是讓話語的分量沉下去。
「她們那剛經歷過劇烈衝擊、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靈,恐怕會被那股暴虐的感知直接……」
「弄死!」
旁邊的金蠶接過了話頭,聲音短促而肯定,像一顆冰冷的釘子敲進了木頭。
值年看了金蠶一眼,沒有反駁,只是臉上的神情更加肅然,那是一種近乎事實如此,無需粉飾的認真。
看到值年這副模樣,於飛心裡最後那點遲疑和僥倖也消散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空間裡略顯凝滯的空氣都吸進肺里,再緩緩吐出時,眼神已經變得銳利而專注。
他隨即也認真了起來,大腦開始飛速運轉:「那等會兒我就去開車,直接送到……」
他略一沉吟,縣城的地圖在腦海里舖開。
「我記得縣城去年剛好通了高鐵,北站雖然偏了點,但配套還沒完全跟上,有些地方監控是死角。待會直接送縣城去。」
「也行!」
值年顯然也了解過外界的情況,對這個方案表示認可。
「等會兒你先開車往高鐵站方向去,到了地方,找個合適的角落把她們放下,剩下的準備工作,交給我就行了。」
於飛聞言,輕輕嘆了口氣。
這嘆息很輕,幾乎微不可聞,卻似乎包含了無奈、決斷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最後看了一眼並排躺在那片奇異光暈中、仿佛陷入深度睡眠的玲子幾人,轉身,意識便如同退潮般離開了空間。
現實世界的涼意立刻包裹上來,他仍舊站在農場的走廊下,天空是深沉的黛藍色,遠處傳來幾聲歸巢的鳥鳴。
他呆愣了一小會兒,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院子黝黑的輪廓,仿佛在調整呼吸,將另一個世界的規則與氣息從身上剝離。
然後,他動了。
腳步堅定地走向車棚,那裡停著他那輛高大的福特猛禽。
發動機低沉地轟鳴起來,車燈劃破漸濃的暮色,駛出農場大門,碾過安靜的鄉村公路,匯入通往縣城的省道路。
近一個小時的車程,窗外的景色從田野村莊變為零星的廠區,再變為越來越密集的燈火。
於飛開得很穩,但速度並不慢,他按照記憶,將車開到了位於縣城偏西的新建高鐵站附近。
正如他所料,這裡雖然掛著高鐵新區的規劃牌子,但實際開發程度還不高。
車站主體建築燈火通明,氣派嶄新,而稍遠一些的地方,仍是大片待開發的荒地、土坡和稀疏的小樹林,路燈間隔很遠,光線昏暗。
他將猛禽停在一個廢棄的臨時料場圍牆邊,熄了火,四下寂靜,只有遠處高鐵站隱約傳來的廣播聲,和風吹過荒草的沙沙響。
步行了一段距離,遠離了可能有車輛經過的輔路,深入一片背靠土坡、面對荒草的窪地。
這裡幾乎沒有光,只有遠處車站和高架橋上的燈光提供一點微弱的背景照明,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和碎石。
就是這裡了。
於飛心念一動,空間的門戶無聲開啟,玲子以及另外幾個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們依舊保持著昏迷的狀態,姿勢甚至和空間裡看到時一模一樣,只是身上沾了些許塵土。
他沒有多看,迅速轉身,腳步加快,幾乎是帶著一點逃離的意味,迅速離開了那個角落。
直到走出了很遠,繞過了兩個土堆,確信那邊所在的位置完全看不到也聽不到他的情況。
他才在一個更深、更暗的廢棄水泥管後面停下,隱入陰影之中。
這裡畢竟是新開發的郊區邊緣,有些條件確實達不到,比如無處不在的監控,比如密集的人流。
寂靜和黑暗成了最好的掩護。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水泥管上,耐心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荒野的夜晚寒意漸重。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著他的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高鐵站方向似乎傳來了細微的、不同於風聲的動靜。
又過了一會兒,隱約的、帶著驚惶和不確定的女子說話聲被風斷斷續續送過來一點,很快又低下去,消散在風裡。
於飛凝神傾聽,同時小心地調整角度,透過水泥管的縫隙和荒草的間隙,遠遠地望向高鐵站燈火通明的進站口方向。
幾個相互攙扶、步履略有些踉蹌的身影,正朝著那片光明走去。
在巨大的現代化建築和璀璨燈光襯托下,顯得格外渺小、迷茫,卻又帶著一種絕處逢生的急切。
是玲子她們,她們醒了,並且正依照植入的本能和記憶,走向那個被認為是歸途起點的地方。
於飛輕輕呼出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任務算是完成了,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幾個逐漸融入車站光影的小點,準備轉身離開,結束今晚這場隱秘的行動。
而就在他移開目光,即將徹底沒入身後黑暗的前一剎那……
已經走到車站廣場邊緣、即將踏上台階的玲子,忽然毫無徵兆地停下了腳步。
她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又像是僅僅被夜風吹得有些冷,下意識地攏了攏單薄的衣衫。
然後,她緩緩地轉過了頭。
視線越過大片荒蕪的黑暗,越過模糊的土丘和雜草,遙遙地,投向於飛剛剛離開、此刻早已空無一人的那個陰暗角落的方向。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沒有恐懼,沒有疑惑,甚至沒有什麼焦距,只是在站台蒼白燈光映照下,顯得有些空洞和疲憊。
就那麼看了一眼。
也就僅僅是一眼。
然後,她便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轉回頭,跟著同伴,踏上了通往高鐵站明亮大廳的台階,身影很快消失在玻璃門後。
於飛對此毫無察覺,他已經邁開步子,朝著猛禽停靠的方向走去,身影迅速被荒野的夜色吞沒。
只有夜風依舊在吹,掠過荒草,掠過廢棄的水泥管,也掠過玲子最後回望的那片空地,發出無人理解的、低低的嗚咽。
夜已深沉,十一點多的農場浸在一片墨藍色的寂靜里。
風穿過林梢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偶爾傳來幾聲蟲鳴,反而更襯出這片土地的安眠。
只有遠處民宿的燈火還亮著,人影晃動,笑語喧譁,像另一個不曾入睡的世界,熱烘烘地映著這邊的寧靜。
於飛剛關上車門,夜裡的涼氣還未來的及包圍皮膚~~~眼前忽然一黑。
一雙溫熱的手從後方覆了上來,嚴嚴實實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幾乎是本能地沉肩屈膝,就要使出那招慣用的旱地拔蔥。
卻在那一剎那,一絲極淡的、熟悉的甜香鑽進了鼻腔,是那種混合了青草和一點點柑橘調的香氣,獨屬於一個人。
繃緊的肌肉瞬間鬆懈下來。
「銅鈴。」他語氣裡帶著無奈:「大晚上的你不好好睡覺,跑我這來幹啥?」
「嘁~沒意思!」
身後的聲音清脆卻透著惡作劇失敗的掃興,那雙蒙眼的手乾脆利落地撤走了。
於飛轉過身,月光和遠處漫過來的微光里,銅鈴就站在他跟前,仰著一張小小的臉。
她穿著寬鬆的短袖,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瞪著他,滿臉都是審問的神色。
「你還好意思問我?」她上前半步,幾乎要踮起腳尖來增加氣勢:「我問你,你大半夜的,偷偷開車出去幹啥了?」
不等於飛開口,她語速飛快地截斷可能的解釋,像早已掌握了證據的偵探。
「別跟我說你去找朋友散心啊,你車尾燈剛消失我就問了陸少帥……那貨這會兒正跟杜子明在民宿里鬼哭狼嚎呢,根本沒見過你!」
她頓了頓,眼睛眯起來,閃爍著懷疑又促狹的光,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該不會是,一個人跑去那種……會所找那啥了吧?」
話音未落,咚的一聲輕響。
「哎喲!」銅鈴輕呼一聲,雙手捂住額頭。
於飛收回敲她爆栗的手指,看著她吃痛皺起的小臉,又好氣又好笑。
「腦袋不大,裝的東西倒挺雜。」他搖搖頭,抬步往屋裡走去。
「少看點亂七八糟的電視劇,我是去送人了。」
喜歡我有一座山我有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