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6、一江春水向東流
確定了丹藥的材質後,林尋從後窗逃脫,到達另外一邊院子,想看看發病的下人現在是什麼情況。
門外有兩個小廝竊竊私語:「什麼時候才能輪班,要是他再掙脫繩索我倆不久遭殃了?」
「別說了,怪滲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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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尋拾起了個小石子隨便一扔,兩個小廝頓時嚇了一大跳。
跑出一段距離,見大門還是緊閉,左邊的小廝心有餘悸道:「要不我們偷偷找個地方打局馬吊再回來,反正也不會有人願意靠近,沒可能發現我們不在。」
另一個表示贊同。
林尋本來還考慮了多種方案,結果竟是堂而皇之地走了進去。
床上的人手腳都被死死綁住,有了早晨的教訓,除了林尋當時隨手扯下來的紗幔,還另有麻繩在外邊打了個死結。
手腳以外,下人的身體用厚重的被褥裹得很嚴實,屋子裡的空氣是夏季特有的悶熱,他卻一滴汗也沒淌,一個勁地打冷顫。
林尋走過去掀開被子一角,下人的嘴唇瞬間凍得發紫。
他的領口是敞開的,脖子以下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青色麟片,用手戳了戳,冰涼黏膩,有些像是魚鱗。
因為有了這樣的認知林尋歇了一會兒用餐的心思,再看胳膊部位,仿佛被漁網裹了好幾個時辰,全是密密麻麻的網狀,中間的顏色全然是深綠。
「公,公子,」下人神情恍惚道:「我,我後悔了,不長生,求你,求你……」
【系統:他的體內有蟲子正在繁殖。】
林尋:「……這種事情可以不用告訴我。」
在房間轉悠一圈,找到紙和筆,過了有一會兒,他才離開。
回去時,林尋沒有急著和千江月說話,而是連喝了三杯茶,再次低聲念《清心咒》。
「發現了什麼?」冰冷的聲音從床那頭傳了過來。
林尋將畫扔到他面前,不用他說,畫上的內容已經生動形象地表明了一切。
千江月合上畫:「你是故意的。」
林尋淡淡道:「天地為證,『好』東西要一起分享。說來給我們送飯的那人應該是自願進行某項反人類的實驗。」
他將剛剛下人神志不清時說的話重複一遍。
畫中人的體態幾乎不可能模仿,就算有,以千江月的性格,也不會容忍身上長一層鱗片。
他從床上坐起,似乎不準備再裝病。
林尋卻道:「急什麼,有沒有病又不是光看外表。」
輕輕點了點唇央:「還要靠它。」
千江月盯著柔軟的唇瓣,心下忽然有些起伏,搖了搖頭,暗嘆自己方才魔怔了。
晚上,確保最後一個人領完丹藥,杜生才收拾東西進莊,看到正在往廚房走的林尋,叫住他,「可是晚飯不合胃口?」
林尋苦笑:「我這是準備問廚房大娘要些薄餅做乾糧,帶在路上吃。」
杜生皺眉:「你要走?」
「實在是無奈之舉,夜佰的病非但沒有好的徵兆,今天下午身上還起了些奇怪的東西。」
聽到後半句,杜生眼中閃過一道亮光:「哦?」
林尋:「具體不便細說,我準備帶他去大一點的城市找大夫醫治。」
「病重實在不適合舟車勞頓,」杜生:「我看還是多住幾日再觀察看看。」
林尋搖頭,一副心意已決的樣子,頭也不回地朝廚房走去。
杜生看著他急匆匆離開的背影,笑容陰冷:「豈能如你的意。」
腳步一轉,朝著千江月的所住的廂房而去。
被子蓋得很嚴實,聽見開門聲,千江月勉強睜開眼,「杜生?」
杜生走過來,坐在凳子上,倒了杯水慢慢吞咽,同樣的動作,林尋也常做,他做起來只覺得瀟灑飄逸,而杜生就顯得很刻意做作。
「聽聞夜公子病重,我怎麼也要來看望一番。」他的語氣陰陽怪調,不復平日裡的溫和。
千江月沒有詢問緣由,仿佛杜生在他面前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甚至比那還要低許多,杜生隱隱感覺到,這個人看他的眼神跟看地上一隻蟋蟀螞蚱沒有分別。
臉色變了又變:「你知道麼,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討厭你,那種高高在上的樣子讓人想把你踩在腳底下碾碎。」
若非瞧著對方實力不俗,他甚至想當場剜出那一雙眼睛。
急功近利,林尋說准了一點,但還有一點,杜生隱藏的極好,就是他和千江月都沒有發現——自卑。
任何時候,杜生都覺得別人是在用輕視的眼神看他,好像全天下的人都看不起自己。
「你是道士,而且一定拜師在不錯的道觀。」杜生判斷他的身份,「你們這樣天賦俱佳之人,生來就被捧得很高,順風順水,可我呢……一心求道,卻屢屢被拒,呵,天賦,難道沒有天賦就註定要做一個碌碌無為之人?」
「不過沒有關係,」杜生笑呵呵道:「天賦再好又如何,你現在是不是遍體生鱗,覺得渾身發熱?」
千江月:「是你下的藥?」
「此藥名為斷塵,配以針灸之法能幫助人移魂重生,從而達到永生不滅。」杜生惋惜道:「可惜之前試藥的人身子骨都很差,沒有挺過最後一關,田梵是個例外,最後關頭被他跑了,功虧一簣。」
杜生不懷好意地望著他:「現在你來了,說不定能幫我找到突破口。」
「妙計,」門外傳來擊掌聲,林尋踱步走進,一張臉艷若桃花,宛若攬盡人間風月。
杜生條件反射後退一步。
「不要誤會,」林尋將手中的大餅放下,「我指的妙是在誇獎你選人的眼光。」
杜生很快冷靜下來,眼神像是毒蛇一樣狡詐:「解藥只有我有,若不想他出事,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林尋饒有興趣道:「你知道他是誰麼?」
杜生:「要是再上前一步,此人必死無疑。」
林尋完全沒有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徑直走到杜生面前:「你知道我又是誰麼?」
杜生本以為這二人關係匪淺,萬里雲必定會因為夜佰受制於他,現在看來是他估算錯了。
「沒想到你心比我還狠,竟是全然不顧同伴死活。」
林尋輕笑,歪過腦袋沖千江月挑眉,「你要是再不下床,怕有人真當你拿病貓拿捏。」
聽到後面傳來的動靜,杜生回過頭,大驚失色:「你,你沒病?」
如果說剛才千江月看他的目光是螻蟻,現在終於是用看人的眼光看待杜生,不過是死人。
前後夾擊,根本沒有逃跑的可能,杜江怒極反笑:「算計太多,沒想到最後卻是栽在不相識的陌生人手裡。」
林尋:「若非你起歹念,邀我們入莊,就不會走到這個地步。」
杜生貼著臉過去「我不過是整個計劃里一個小棋子,你以為你贏了,一切才剛剛開始。不出三天,各個村鎮都會爆發出大大小小的怪病,緊接著,是城市,再到皇都。」
「這藥是不是只對人類有影響?」
杜生突然用一種怪異的笑容面對他。
聯繫到之前落日山山羊鬍子道士提到道士中有人和鬼族有勾結,林尋差不多已經有了答案。
「本來還想留你一命,」林尋緩緩道:「不過既然是個無阻掛齒的小人物,留下你的命想必也沒有大用。」他看著千江月道:「人留給你,隨便處置。」
言下之意,是要在此處分道揚鑣。
千江月微微皺眉:「你要去哪裡?」
林尋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契機已經出現,缺的是製造混亂之人。」
千江月沒有挽留,看他走出那扇門,不知去向。
桌上不知何時遺留一副畫卷,他走過去,打開一看,正是之前被萬鬼王劫走的那副圖,左側還留有兩行詩——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墨跡在紙上逗留不過一盞茶的時間,漸漸消失。
……
事實正如杜生所言,坊間很快開始謠傳有地方出了瘟疫,朝廷派兵準備封村,幾百士兵卻是離奇失蹤,連大城市都沒能倖免於難,由不知名的怪病爆發引發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恐慌。
此時距離林尋和千江月分別已有一月有餘。
有些人選擇北上或者去邊塞,到人跡罕至之地尋找新的生源,由於飢餓和疾病,路邊到處都能看見屍骨。
林尋跟一群逃難的村民擦肩而過,走到一處破敗的村莊。
井邊躺著個十五六歲的小和尚,眉清目秀,皮膚白皙,雙目無神的看著天空,似乎已經死去多時。
【系統:危險人物告知:東玄門血僧,信奉修羅道,宿主切勿靠近。】
林尋:「不是已經死了?」
【系統:他的腦子還活著。】
這麼一說,林尋反倒興趣頗濃的走上前……真是好看的一副皮囊,跟年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說起來,身為鬼王,我也是時候該做回老本行。」
【系統:一統八大脈,號令天下!】
林尋:「不,我要趕屍。」
「……」
「有沒有什麼工具可以拿來借用?」
【系統:索命鈴,價值三萬兩,可驅鬼,也能御活死人。】
三萬兩後,林尋差不多再次處於囊中羞澀的狀態。
在小和尚面上輕輕一搖鈴,僵硬的軀體慢慢從地上爬起,跟上林尋的步伐。
沒兩日,林尋又在臨近的照水鎮撿到一個同樣半生不死的異域風情美男子。
【系統:此乃邪風殿的服飾,邪風殿殺人如麻,善於用毒。】
林尋:「長得好看,要了。」
「……」
一路撿人,還不忘抓緊時間訓練信鴿,每隔時日就往落燈觀送一封書信。
千江月從第一次收到扔到廢簍里,再到有一日終於忍不住打開,林尋的文字里很少提到外面慘烈的狀況,更多是在描繪大好河山,有時還會添上配畫,外加一兩句露骨的詩句。
他的腦海中忍不住浮現出在四象莊,萬鬼王熬夜賞畫之景,原本單調的生活也因為這些書信的出現有所增色。
而林尋,七月初,到了揚州。
一進客棧,小二就嚇了一跳,心道這是哪家的公子哥,如此無度,瞧那身邊尾隨的人都有三四十個。
林尋點了盤小菜後,一邊享受小和尚的揉肩,一邊讓異域美男子給自己磨墨。
蘸墨落筆:
揚州很美,我一路風塵僕僕來此,難免悵然。
隻身來此,風光獨賞,若你在,才不覺浪費七月揚州盛景。
將紙條綁在信鴿腿上,林尋對著身邊長著異色瞳孔的男子勾了勾手指:「吹首曲子聽聽。」
笛聲悠揚,他的思緒放空,沉醉在揚州的溫柔中。
萬里外,落燈觀。
「師父。」巫雀在門外叫了兩聲,才被允許進來。
他剛要呈上最新抄好的門規,突然見到千江月將一個小紙條放在案台邊,神情是少有的柔和:「現在的揚州,是不是很美?」
巫雀愣了愣,點頭:「去年的時候二師兄帶我去過,夜晚的江色特別好看。」
「去揚州轉轉倒也不錯。」
巫雀沒聽清楚:「師父你剛說什麼?」
千江月沒有再開口,原本停在窗外丑萌的鴿子飛到他肩上落下,灰色的尖嘴上下動著,叫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