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謝謝
亥時一過,駱遲就進來復命。
謝殘玉坐在桌案後翻著志怪古籍,手邊還放著一盞涼透的濃茶。
「公子,他們已經走了。」
「嗯。」謝殘玉翻過一頁,「早些回去睡吧,明早與我一道出去。」
駱遲往屏風後看了眼,「夜深了,公子您……」
「翻完這本書就走。」謝殘玉絲毫不因自己反常的行為作出任何表示,駱遲糾結再三還是開口,「公子似乎對這位於小兄弟格外……關切,」他跟著謝殘玉這多年,幾乎寸步不離,也不曾記得自家公子認識這麼一個窮酸可憐的少年。
謝殘玉不言不語,又翻過一頁書,「書中有狐狸拜月化人,說這妖魔鬼怪,擅於變化,計於偽裝,惑人心神,非術士不能分辨,你信這些精怪之說麼?」
駱遲不懂自家公子的意思,撓頭,「子不語怪力亂神,這精怪之說,大多是撰述者有意編造,當是假的。」
謝殘玉一笑,「可若依我看,這精怪也非憑空捏造,你說這人世間種種,無論是從前的謝府,還是如今的蒔華閣,更甚者走街串巷之人,哪一個是真正的『人』,眾人逐利,與那精怪吸食人的精血,都是為己之利……」
說到這兒他搖頭,「也不知哪兒不適了,深夜竟想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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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遲總覺得今夜的公子格外叫人看不懂,額,好像以前也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他。
待駱遲一走,謝殘玉放下手裡的書,他招來偏院裡的侍女,「今夜警醒些,再拿來兩個熏籠。」
「是。」侍女速去安排。
謝殘玉則繞過屏風,走到榻邊,他看著沉睡不醒的於笙,原本煩亂的心頭卻好像突然平靜下來。
翌日一早,溫偃隨便披了件外袍,趿拉著鞋子打開門,深深吸了一口氣。
路過的侍女怪異地看了溫偃一眼。
溫偃也不在意,將人喚住,「端的是什麼?」
侍女微微欠身,朝溫偃回道,「是藥粥,公子特地囑咐奴婢給於公子用的。」
溫偃擺手,「去吧去吧,仔細伺候著,別將人慢待了。」他話中有話,也不管對方是否聽懂,回了屋子招人伺候他洗漱。
謝府廊腰縵回,側院外一樹海棠,前兩日下的一場雪還未化盡,枝頭晶瑩的冰珠裹著,遠遠看去也不失為一幅美好的冬景。
今日天晴雲舒,窗外鳥雀忙著覓食,嘰嘰喳喳鬧成一片,於笙眼睫顫了顫,雙眼酸澀難受,等適應了屋內的光亮他才慢慢睜眼。
「醒了?」榻邊坐著一人,於笙眯著眼才勉強看出,是那日在蒔華閣替他解圍的溫公子。
「溫……」於笙嗓子沙啞,輕輕一動就牽扯到身上的傷口,疼得他嘶了一聲。
「哎,別亂動,你這身上到處都是鞭痕,昨夜謝倦之將我滿滿一瓶藥膏給用了個乾淨,你這傷沒個十天半個月是好不了了。」溫偃一邊嘆息一邊招侍女進來,那會兒於笙還未醒,那藥粥是熱了又熱,現下都濃稠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
看著兩個侍女小心地將於笙扶起來一點,溫偃毫不意外看出他滿身的不自在,啞著嗓子說自己能起來,還略帶慌張的拒絕二人的幫忙。
「你若不想因為傷口再次崩開而麻煩她們,便由她們伺候著。」溫偃從小到大,身邊都是機靈的,頭一次看著這傻傻愣愣的少年,頗有些興趣。
於笙的動作在他說完後便停住了,身處陌生的地方,又無熟悉的人,他心中慌亂無措難掩。
溫偃催促侍女將藥粥給於笙餵下,又拿了藥叫他服下。
忙完這一切,兩個侍女倒是面色不變,於笙卻是硬生生憋出一身汗。
「謝公子將我從蒔華閣救出來。」於笙不便於行,想要感謝溫偃,一動腿便是刺骨的疼。
溫偃搖頭,「別說我不用你感謝,就算是感謝,也不該是我。」
他偏過頭,示意於笙看門口那邊,「你要感謝的是他,這人可是一擲千金將你……」
「溫無殊!」謝殘玉止住溫偃的話頭,自門口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玉色的只有小指粗細的瓶兒,不僅如此,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兩鬢斑白的小老頭兒。
「你今日一大早消失不見就是去求醫了?」溫偃大驚小怪,謝殘玉睨了他一眼,「就你話多。」
於笙巴巴地看著謝殘玉,手指攥緊了被褥,「謝,謝公子……」
「嗯。」謝殘玉走過去看了榻旁的小桌,盛著藥粥的碗見了底,他看了眼侍女,「下去領賞。」
「是。」侍女一喜,收拾了托盤碗碟離開。
溫偃嘖嘖兩聲,一副不可言說的模樣。
謝殘玉也不在意,將手中玉瓶兒放在桌上,又自駱遲那兒要了一個精緻的錦囊小包,遞到於笙面前。
於笙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接。
謝殘玉挑眉,「才想誇你兩句,沒想到就不聽話了……」他聲音微沉,於笙臉色卻是一紅,吶吶地接過,「謝謝……」
「不過一包蜜餞,原就是哄小孩兒的,只是小孩兒太過乖巧了些,這……似是沒什麼用了。」
他話中揶揄不掩,於笙更是難為情,攥著錦囊,手背上的傷痕格外明顯,謝殘玉微微斂了神色,叫老大夫過來診治。
不知何時,溫偃走到謝殘玉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哎,這麼乖的小兔子是從哪兒找到的?瞧著怪可人的,就想……」
「想什麼?」謝殘玉眯眼。
「額,沒什麼沒什麼,就是……就是想提醒你要看好,別叫別人叼走了。」
「不勞你費心。」謝殘玉輕飄飄看了他一眼,溫偃身子一抖,「害,君子不奪人所好,況且……朋友妻不可欺。」
溫偃慣是愛臭貧,謝殘玉也不在意,只將目光投到於笙那兒。
好半晌,老大夫才診過了脈,拿了一張紙寫下寥寥數語,遞給駱遲,「按照這紙上寫的東西,分毫不差地取上六劑藥包,從明日開始一日泡上半個時辰。」
他又看向謝殘玉,「謝公子,這位小公子身子骨弱,心肺也帶傷,要好好將養一段時間……這半月忌發物,不得食魚羹,最好也別大補……」
他從前是給謝殘玉治過傷的,對謝殘玉也沒有太多客套,盡心盡力解釋,「他身上的鞭痕不能說嚴重,但是對於一個尚且還在長身體的小子而言,是大損傷,所以這段時日要小心看護著,切莫碰水,碰髒東西。」
謝殘玉一一聽在心上,最後在大夫走的時候派人送出去,臨走還給了偌大兩塊銀錠子。
溫偃更是側目,謝倦之這廝不正常啊!
於笙半靠著軟墊,身上是軟和的被褥,屋內陳設不算簡單,屏風那一側還有一面牆大小的博古架,上邊擺放著各式的擺件,甚至還有一個金塑的蟾蜍。他目光掃過那些,最後落在另一邊的書畫上,上邊山水寫意,行雲流水的草書好像聖人御風而去……
「喜歡那些?」耳旁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於笙一僵,「謝公子……」
謝殘玉眉目疏朗,眉飛入鬢,無論是第幾次看,於笙都覺得再沒有人能比他更好看了。
「上過私塾麼?」謝殘玉好似閒談,於笙稍稍放鬆了一點,手指攪了攪,搖頭,「沒有。」
說完大概又是想到了什麼,補上一句,「我爹,還在時……曾教我一點簡單的大字,我只識得,不會寫。」
大略是有些不安,他蒼白的面頰上一抹緋紅。
謝殘玉點頭,「以前是沒有機會,以後……我教你也無妨。」他聲音淡漠,總覺得是像閒談,又像是認真極了,「雖也只是略懂一二,但是教你一點常用的,也不算太難。」
於笙靜靜聽著,他心中像是飛進了一群雀兒,不住地嘰嘰喳喳,否則為何胸腔總是奇異地砰砰亂跳。
「怎麼,不願?」
於笙一直無甚反應,謝殘玉微微一頓,問了這麼一句。
「不,不不……」於笙腦袋搖得跟什麼似的,「我願意的……公子若是不嫌棄我笨,我願意的……」
一雙眸子緊緊盯著謝殘玉,好像是怕他反悔似的,手指攥著被褥都起了褶皺。
謝殘玉嘴角勾起一點笑,「教你這些不算難,只是……要先養好傷。」
他溫柔地看著於笙,半帶玩味,「沒想到有一日,這謝府竟會多一個小學童,而我學了那麼多無用的東西,竟有一日也能派上用場……」
「聽聞鎮上的私塾先生時常被學生氣個仰倒,」他看了於笙一眼,「就不知我這先生當得如何,能不能將這唯一的小學童給教好……」
「能,能的……」於笙吶吶道,眸子透亮,明明還是半個月以後的事情,現在卻是已經滿懷期待,謝殘玉嘴角弧度越大,不由自主地對那場景也生出些期待來。
「謝公子……謝謝……」於笙絞著手指,「您救了我三次,還肯教我識字……」他說著說著聲音就慢慢低落下去,忽而意識到,自己身無長物,好像實在沒有什麼能報答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