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無辜


  謝充這句話一出口,別說其他人,就是越霖和謝沅都是臉色一變。

  殺父之仇不是尋常小事,於笙……他們下意識地去看於笙的反應。出乎意料的,於笙比他們要淡定,「胡亂誣陷不是難事,我要證據。」

  謝充也是微愣,依著他的想法,這會兒不論如何,於笙總是會生出一點懷疑來,但是他自始至終神色泰然,好像根本就沒有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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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證據是嗎,好啊。」謝充叫人拽著王柳氏上前幾步,逼得他們母子二人對峙。

  「王夫人,當年於笙他爹是怎麼死的,不妨細細說來。」

  於笙卻在他們不防之時忽然動作,將王柳氏從他們手中奪過來,謝充的人見勢就要出手,謝殘玉卻以鬼魅似的速度擋過,隨手一推,諸人險些跌下台階。

  「今日是我二人結契的好日子,你等不識相便再上前一步!」他話里殺氣濃重,擺明了就是一旦惹惱他,此處便是流血也無妨。

  那幾人有些退縮。

  謝充好似未看在眼中,「不需再耽擱時間,你做的事,瞞不住的。」

  他語焉不詳,連謝沅都忍不住開口,「本是我家公子與於笙之間的事情,旁人摻和什麼,而且事情都還沒說呢,何必故意說些語意不明的話惹人遐想!」

  「大膽!你一個小小奴才也敢頂撞太師?!」旁人謝充的狗腿終於尋得機會狂吠幾聲。

  於笙卻在這時冷聲開口,「夠了!」

  他面上一片寒氣,拳頭也攥得死緊,「公子,我只問,你只答便好。」

  謝殘玉定定地看著他,點頭,「好。」

  「我爹的死,你是不是查過?」他想起之前謝殘玉曾經問過他,那時他不曾多想,也沒有意識到謝殘玉的神情有些問題,現在想來,還是有些蛛絲馬跡可堪懷疑的。

  謝殘玉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略有猶豫後開口,「查過。」

  於笙心臟慢慢沉下去,他微微吸了口氣,「我爹他……是病死的嗎?」

  「不是。」謝殘玉說完,便見於笙眸色又暗了暗,他心中不安,很想在這個時候走過去將他攬在懷中好好安撫一番。

  於笙目光飄忽了一瞬,謝殘玉身上的紅服金繡刺得他眼睛生疼,「那他是怎麼死的?」

  年幼時的記憶像是褪了色的宣紙,小小的於笙很想爬上去仔細描摹著辨別,或是找人來再重現一遍,告訴他……那個讓他無所著的隱秘到底是什麼。

  謝府喜慶的燈籠掛滿了長廊,鞭炮炸響的碎屑還在腳下,你來我往踩踏得髒污紛亂,原本該是人人掛著笑意的,不需真心或是假意,反正上門的都是客,只要說些漂亮話,便像是連那不真心也變得無足輕重了。

  但是期待著的,一心想要觸碰的,那些都像是頃刻傾覆了個乾淨。

  於笙目光掠過眾人,人人竊竊私語著往他這兒看著,好像是嘲諷……不,怕是連嘲諷都是裹挾著惡意的刀。

  「笙笙……」謝殘玉終於伸手,他看到了於笙眼底的受傷。

  但是於笙卻不給他這個機會,幾乎毫無猶豫的往後退了一步,在未曾將一切弄清楚之前,他不想與任何人有絲毫接觸,尤其是謝殘玉。

  畢竟,他是那樣心軟。

  一旦謝殘玉露出絲毫親近,便立即心如刀絞,一點也忍不住想貼近。

  「我爹……他究竟是怎麼死的?」於笙咬牙,「我想知道的不多,只有這一件,我爹他怎麼死的!」

  越霖就在於笙身側,他看見他在發抖,想伸手去扶他,但是謝沅朝他搖頭。

  這事另有隱情,旁人沒有立場。

  於笙眸子赤紅,謝殘玉心疼得難以復加,「你爹他不是因病去世……」

  謝殘玉這輩子愧對的人不多,於之行是一個。

  那年,謝殘玉因為頂撞謝老爺被圈禁在祠堂。殊不知,外邊已經亂成一團,謝府夫人被人擄走,闔府上下都被派出去找人,偏偏就忘了祠堂里還有個小少爺。

  先是因為一日未曾進食,謝殘玉忍耐不住喚人,但是外邊連個灑掃的小僕都無,他無法,只能砸破窗子翻出去,豈料那一下摔斷了腿。

  他一瘸一拐好不容易出去,又怕被人看到再將他抓進去,只能循著牆根自狗洞爬出去。

  謝老爺那幾年本就容易暴怒,謝夫人的失蹤被他誤會是逃跑,遂氣急敗壞,鬧得小鎮無人不知。

  有那好事的看不下去,故意傳謠,說是謝夫人卷了謝府大半家底跟人跑了。

  謠言越傳越離譜,到之後又變成:謝夫人與謝老爺床笫不合,兩夫妻時而大打出手,謝府鬧得雞飛狗跳。

  人們大多是見不得別人好的,過了沒多久,待傳到謝老爺耳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說謝夫人水性楊花,說他與人苟合,更甚者歪打正著說到謝殘玉身上,說謝府這位唯一的小少爺其實是謝夫人與人苟合生出的孩子。

  其他暫且不論,偏偏這一點戳中了謝老爺的痛點。

  當年的事情無意中牽扯了不少人,其實多數人知曉的只是冰山一角。

  謝殘玉在入上京後叫人仔細查了一遍,再結合多年前的線索,勉強將當年的事情編織成一條線。

  其實追根究底是謝充在得知謝氏替他生了一個孩子,而且天資聰穎,小小年紀便考中舉人,他也是得意過的,但得意之後就是噁心的占有欲,謝氏嫁為人/妻,但當初那短短几次的結合偏讓他忘不了滋味兒,便起了心思。

  他幾次要將謝老爺害死,偏次次沒有得逞,後來又逢被內調入京,便暫且打消念頭。

  可沒想到,底下有那阿諛獻媚的,自以為洞悉了謝充的心思,便使計將謝夫人擄出來,想要製造一個意外身死的假象,奈何謝老爺對謝氏體貼入微,還不等他們處理好,就被循著蛛絲馬跡追上來。

  幾人絞盡腦汁,最後想了蠢法子,將謝夫人塞進偏僻巷子裡的一處地窖里,他們在外邊上了鎖,才偷偷離開,想暫時避避風頭。

  可沒想到,這些偏偏被一個窮酸秀才看到。

  而這人,不是別人,就是於笙的爹——於之行。

  於之行原本是還書的,可意外窺見一樁綁架人的事情,他自來心善,便跟上去,結果就看到有女人被關在窖里,有心先去報官,但又怕拖久了那些人回來將人再弄到別處,遂拿了全身上下僅有的一點銀子托人去報官,自己施法營救。

  難為於之行一個文人艱難地翻過牆頭進去,可對著銅鎖犯起了難。

  不知窖里的人情況如何,於之行不敢耽擱,廢了很大的氣力將窖上的木板拆了一半,才知底下的人已經憋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簡單與謝夫人說了幾句,於之行繼續拆木板,但是沒想到的是,那幾人卻在這時回來,於之行被撞個現行,登時被按倒一頓好打。

  本是無端之禍,於之行沒能救得了人,自己好巧不巧後腦撞在石磨上一命嗚呼。

  見弄出人命,加之謝老爺的人慢慢找過來,那些人連窖里的謝夫人也顧不得管了,直接跑了,等到謝老爺帶人來時,於之行已經沒了氣,倒是謝夫人因他拆解木板留出空隙救了她一命。

  再之後,謝充一路步步高升,時間久了便忘記自己在雲豐鎮造過的孽。

  而另一邊,謝老爺在得知始末,派人將於之行的屍體送回去,並五百兩銀子。

  但是,送屍體的那幾人自忖對方不過一個窮酸人家,而且也不知於之行的死因,便只給孤兒寡母留了二十兩銀子,藉口於之行是出了意外從高處掉下來。

  於笙娘親大悲之下哪裡還顧得上去查實情,等到她反應過來不對時又被王全生盯上,沒多久就被設計嫁於王全生。

  這樁事沉寂了多年,竟無人深究。

  今日被謝充再翻出來,謝殘玉也並非毫無準備,只是他在乎的是,於笙又因舊事被重新剝開傷疤,將他的痛處反覆磋磨。

  「……真相便是如此,當年的人大多知道得一知半解,你若想要證據,稍後便能叫人將他們帶來。」謝殘玉說完,於笙還愣愣的,他曾經無數次問上天為何一場風寒就要了他爹的性命,可有朝一日卻是另一番真相。

  其中的差錯讓他想哭,但是又不知為何來大哭一場。

  他爹無辜嗎?無辜。

  謝殘玉無辜嗎?亦是無辜。

  就連謝夫人,謝老爺,哪怕那個接受了他爹銀兩卻來晚了一步的人,他們也是無辜之人。

  這樣看來他要恨的人從未見過,除了謝充是間接兇手。他袖子一動,手持匕首就要向謝充衝過去,豈料謝殘玉恰恰扣住他的手腕,低聲道,「先別!」

  於笙下意識怒目而視,即便謝殘玉告訴自己不要多想,但是於笙那厭惡的一眼讓他如墜冰窟。

  「這會兒不是最好的時機。」謝殘玉不知道於笙何時還多了一把匕首,他撇下那些不管,先努力安撫於笙,「我答應你,一定讓你親自報仇……但是,你也忍耐一下,再等等。」

  即便謝殘玉將謝充的虎狼面孔揭開,但這些還不足以給謝充定死罪,他在等一個時機。

  越霖的到來不是偶然。

  即便謝殘玉本心也是不想讓於笙難過,想讓他立刻無所顧忌的報仇,但是這樣的舉動只會讓於笙也受到反噬,他不允許,所有拼著被於笙厭惡的後果也要攔著他。

  希望,於笙能原諒他這一次。

  「於笙……」謝殘玉聲音帶著一點微不可查的乞求。

  「……好,」於笙終是卸了氣力。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1-03-1917:54:31~2021-03-1923:24:3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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