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她心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是什麼?」

  「大海,一會兒我忙完,我帶你來看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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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腦中浮現剛才來時經過海邊謝惜靈問她的話。

  她加快速度跑去了醫院後身,邊跑邊在心中祈禱。

  果然,她終於在醫院後身的海邊看到了謝惜靈的身影。

  她瘋狂的跑向她,可是謝惜靈已經走到了海中央。

  那道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媽媽。」

  「不要。」

  「媽媽。」

  她邊跑,邊叫她。

  在照顧她的這四年裡,她沒有怎麼叫過她。

  因為她不認識她,她把她當成了護工。

  她感覺她跑了好久,還沒有到海邊,此時此刻她無比怨恨自己為什麼不好好練習體育。

  她無比怨恨自己,為什麼要躲開市中心把景國安帶來這裡休養。

  「悄悄。」

  景悄悄愣了一下,媽媽認出她了?

  「悄悄,好好活著,珍惜當下。保重。」

  謝惜靈留給了她一個讓她畢生難忘的笑容,然後繼續走向海中央。

  「媽媽,媽媽。」

  「媽媽,你別丟下我。」

  「媽媽,你回來。」

  「不要,不要。」

  她拼命的哭喊。

  她拼命的大叫。

  可是媽媽充耳不聞,毅然決然的將頭埋進了海里。

  海風推動浪潮,一波一波的涌過來,將媽媽留在海面的最後一點痕跡吞噬。

  她驀地瞪大雙眼,停下了跑動的腳步。

  她感覺全身的血液在倒流,她全身被冰覆蓋。

  從驚嚇中緩過來,拔腿飛快的向海中央跑去。

  海水衝過衣服,浸透肌膚,她都忘記了,她是不會游泳的。

  但是她不害怕,她不冷。

  害怕的是心,冷的是心。

  是心啊。

  「媽媽。」

  「不要,不要啊。」

  「媽媽。」

  這時一道身影比她速度還快的衝進了海里,抱出了暈倒在海里的母親。

  即使多年未見,僅憑一個身影,她就認出了。

  那是她朝思暮想的宋朝。

  母親進了手術室。

  一個小時後,母親沒出來,林正德卻告訴她,景國安去世了。

  她還來不及傷心。

  搶救室門開,醫生搖搖頭,通知她,病人沒有求生欲,剛剛已經去世了。

  去世了……

  去,世,了……

  兩個人,一起?

  半晌,她說不出來話。

  她的大腦空白。

  她的雙手冰涼。

  她的心在顫抖。

  雙腿快要支撐不住這具身體的重量。

  她微微點頭向醫生道謝。

  宋朝不顧自己身上的潮濕,走到她身邊,將她擁在懷裡。

  她沒有推開他。

  她現在好需要這個懷抱。

  真的好需要。

  一瞬之間,她失去父母雙親。

  這次,她真的沒有家了。

  這次,她真的被拋棄了。

  景悄悄突然發現,難過到極致,是沒有眼淚的。

  她沒哭,可是她眼裡的悲痛欲絕,宋朝和高雅看的一清二楚。

  她獨自操辦了父母的葬禮。

  葬禮的第三天,外婆她們來了。

  外婆一看到她,就衝上來給了她一巴掌,對著她又打又罵。

  一拳一拳,打在她的身上。

  一聲一聲,罵進她的心裡。

  宋朝要上前拉住他們,景悄悄拽住了他的衣角,阻止他上前。

  「你個喪門星,都是因為你,你還我的女兒。」

  「如果不是要有了你,我們是絕對不同意她嫁給景國安。」

  「你個拖油瓶,小拖棍,你怎麼不去死,你還我的女兒。」

  「都是因為你,你毀了我女兒的一生。」

  「我打死你,你去死。」

  「嗚嗚嗚。」

  外婆,聲俱淚下。

  外公,舅舅,舅媽甚至連他們的兒子都來了。

  他們都站在那裡,沒有人出來阻止外婆的動作。

  仿佛,他們認可。

  對,這是事實,為什麼不認可。

  她就站在那,承受著一切,不躲不避。

  宋朝實在忍受不下去了,外婆剛揚起的手,被他握住。

  「夠了,別打了。」

  「你是誰,你憑什麼管我們的家事,滾開這。」

  宋朝態度堅定:「不解氣,就打我,不許你們再傷害她一下。」

  景悄悄終於抬起頭,看了看他。

  他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

  父母葬禮的最後一天,在墓地舉行哀悼儀式。

  她最後還是將父母合葬了。

  謝惜靈在景國安出事前一個星期,嘴裡就在念他的名字。

  她想,媽媽應該是愛爸爸的吧。

  爸爸,也是。

  這天,她沒哭。

  可是,老天爺在替她哭。

  下著雨的天氣,更讓人感到悲痛。

  老天爺,終於心疼了她一次。

  景悄悄穿著黑色的衣服,胸前別著白花。

  她站在墓碑前,背對著墓碑,對著每一個祭拜父母的人鞠躬道謝。

  宋朝,一直在她身後為她撐傘。

  她單薄的背影,實在讓人心疼。

  「悄悄,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看好阿姨。」高雅哭的撕心裂肺。

  她不怪她。

  但是景悄悄沒有說話,或者說,她說出不話來,只對著高雅鞠了一躬,表示自己對她來祭拜父母的感謝。

  李淵摟著高雅,高雅在李淵懷裡,泣不成聲。

  江良,向宏暢,尚旭他們都來了。

  她真的沒有想到,昔日好友相見竟然會是這種情況。

  她沒想到,宋朝也沒想到。

  那天他接到李淵的電話說她回來了,他第一時間就來找她,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她飛快的沖向了海邊。

  那一刻,他真的嚇到了。

  他還以為,她……

  仔細一看,才發現在海水裡面的人。

  他想了無數次和她重逢的畫面,卻偏偏沒有料到會是這樣。

  老天,真的對她好不公平……

  該有多麼強大的心態,才能承受這樣的肝腸寸斷。

  但是,他又無比慶幸,她脆弱的時刻。

  他在。

  人們都走了以後,景悄悄轉身看向墓碑,墓碑前放滿了花束,雨還在下,雨水划過墓碑,落下一串串的水珠,墓碑上的照片,永遠定格在了他們曾經的樣子。

  她顫顫巍巍的伸出手,撫摸了一下父母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容貌俊朗,女人笑靨如花。

  黑暗的人在水底,正常的人在水面,而我卡在中間,理智不讓我沉下去,生活不讓我浮上來。

  上天,真的沒有憐憫過我,一點點。

  葬禮結束後,她回了家,抱著父母的遺像,把他們掛在客廳的牆上。

  此時此刻,她終於稱呼這裡為家。

  她終於,又有了家。

  父母都在,就是她的家。

  可是,這樣的家,她可不可以不要啊。

  只要他們活著,她不做那個小公主了,

  可以嗎?

  她坐在沙發上,雙腿蜷起,她抱著自己的雙腿,頭埋進去,泣不成聲。

  這是父母去世一個星期以來,她第一次哭。

  哭到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

  手機鈴聲響起,是一個陌生號碼。

  是一個她早就熟記於心,倒背如流的陌生號碼。

  「我在你家門口。」電話接通後,只有一句話。

  她鬼使神差的去開門。

  宋朝果然站在她家門外。

  看到她這個樣子,宋朝除了心疼還是心疼。

  他心疼他的姑娘,為什麼上天永遠不會偏心她一點呢?

  為什麼總是讓她經歷這種痛不欲生的事情呢?

  如果可以,他把他所有的好運都給她,他可以承受一切的痛苦和悲傷,只求,換她平安喜樂,一生無憂。

  關上門,宋朝隨著她走進客廳,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兩張遺像。

  宋朝拿著香,上了三柱,又行了祭拜禮儀。

  他坐到沙發上,坐到景悄悄旁邊。

  他伸手將她擁入懷裡,一下一下的拍著她的後背。

  聞到熟悉又陌生的味道,還有這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景悄悄更加難過。

  她的雙腳踩在沙發上,雙手屈身抱著蜷起的雙腿,右臉貼著他的胸膛,眼淚從眼眶無聲滑落。

  經過鼻樑,路過嘴唇,滴落在手上。

  「想哭就哭,在我這裡,不用憋著,有我在,你不用那麼堅強。」

  少年的聲音從年幼的青澀,變成了穩重。

  這樣的話,他以前也說過,可是遠不及現在,更能讓她心動。

  她記得大一的時候他們講了一個笑話,全班都在笑。

  可是她沒有。

  大二的時候班級里放了一個美國的感人電影,全班都在哭。

  她也沒有。

  她以為,她又沒有任何情緒了。

  可是今天她才發現,她的情緒只在宋朝這裡有。

  哭,笑,撒嬌,都想給他。

  只想給他。

  潸然淚下。

  良久,她才開口說了這一個星期里的第一句話。

  也是這四年多里和宋朝的第一句話。

  她說:宋朝,我沒有家了,我沒有父母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一連三個沒有,宋朝的心痛到無法呼吸。

  宋朝多想告訴她,不是的,你還有我。

  我有的都給你。

  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宋朝不說話就那樣陪著她,抱著她。

  以後她走到哪,他陪到哪。

  宋朝當然還是耿耿於懷她當年的不辭而別和她對自己的毫無信任,可是眼前這幅景象,他只有心疼。

  心疼的無以復加。

  過了一會景悄悄在宋朝懷裡睡著了,睡了她這些時間,甚至這些年最踏實的一覺,一如16歲那年在p城海域躺在他腿上的那一覺,塌實至極。

  她夢到了她九歲時媽媽被帶走的時候,媽媽告訴她,「悄悄要好好聽話,好好生活。等媽媽回來。」

  畫面一轉,又轉到了媽媽在海邊向著她回眸一笑,她告訴她,要好好活著,珍惜當下。

  讓她珍惜什麼?

  她還有什麼東西是可珍惜的嗎?

  她不是說只要她好好聽話,她就會回來嗎?

  為什麼,為什麼反而她永久的拋棄了她。

  保重。

  好沉重的兩個字。

  哭著睡去,哭著醒來。

  睜開眼睛,她躺在宋朝的腿上,宋朝就那樣靜靜的看著她,一瞬不移。

  外面的已經天黑了,看了下時間已經凌晨了。

  她睡了七個多小時,他竟然就那樣抱著她,一動不動。

  她這才好好的打量他,眼前的少年,已經蛻變為了一個男人。

  他身著高定的襯衫西服,黑色的頭髮做成了造型,不似之前直垂而下。

  他的桃花眼微提,一如最初,朱唇皓齒,只是,她還沒有看到左邊的小酒窩。

  對了,是他沒笑。

  明明許久未見,偏又覺得身處昨天。

  他坐在沙發上的姿勢端正優雅,仿佛是渾然天成。

  可是她見過他年少時的樣子。

  放蕩不羈,桀驁不馴,不拘一格。

  短短几年他極速改變為成熟穩重,是為哪般?

  緩過精神,從他的懷裡退出來,坐直在沙發上。

  久別重逢的兩人,竟沒有一言半句的話題。

  許是察覺出她的不自在,宋朝提出了告辭。

  剛一站起身,他又直直的坐了下去。

  「抱歉,腿酸了。」宋朝有些不好意思的對她說。

  她沒說話,她想到了六年前在p城海域,她躺在他腿上睡了兩個多小時。

  他的腿當時也酸了。

  可是今天,她睡了七個多小時。

  宋朝總是這樣,不具言辭,卻又默默承受,甘願付出。

  至少,對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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