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魍蛟】


  ●楔子●

  很久沒看到這麼好的天氣了,鮮花般的五月,天地萬物都被塗上了好看的顏色。

  我跟敖熾戴著墨鏡,穿著情侶運動裝,鬼鬼祟祟地徘徊在本市某城鄉結合部的樹叢里。

  前頭不遠處,是個頗大的魚塘,水質清涼,波紋蕩漾,幾個工人正在塘邊忙碌。

  「你們還別不信,我前晚上真看見龍王爺了!」其中一個工人的聲音傳了過來。

  「龍王爺?你就吹吧!灌了點馬尿你連姓啥都不知道了!咱魚塘里有龍王爺的話,我家就有七仙女了!」其他工人哄堂大笑。

  「騙你們幹啥呀!我本來想去塘邊方便的,你們猜怎麼著,我在水裡看到一道好長的光,跟大蛇似的,就那麼一閃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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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你的吧,喝多了還敢去塘邊撒尿,沒淹死你就不錯了!有龍王爺也是等你這醉鬼掉下去好吃你呢!」聽著這幫人拿龍王爺調侃,敖熾黑著一張臉,冷哼了一聲。

  難得今天不用待在不停,這地方雖然沒什麼好景致,但也算空氣清新,那魚塘四周還有股說不出的輕靈之氣,撇開我們來這裡的原因不說,我還蠻享受這次特別的郊遊。不過敖熾就沒我這麼好興致了,這傢伙雖然莫名其妙恢復了人形,可頭上那兩塊湯圓似的龍角根卻怎麼也消不下去,只好戴了棒球帽遮住,害得他路上都喊熱。也是,雖然才是五月天,一遇大太陽,卻也是灼熱難耐。

  一直等留到夕陽西下,那些工人們散去,四下再無人跡時,我們才往魚塘邊走去。紙片兒從我背包里探出腦袋瞅了瞅,跳到我肩膀上大大喘了口氣:「憋死我了!老闆娘還有老闆娘她老公,該動手了不?要是天亮前不能把它抓回去,趙公子跟碗千歲真會被那個妖道大卸八塊麼?」

  對,我們今天「郊遊」的真正目的,是來抓一條「龍」回不停。

  那工人沒有眼花,這魚塘里真的有「龍」。

  我入神地盯著水面,敖熾敲了敲我的頭,說:「我說過啊,你可別再說這傢伙是龍,連心裡說都不行!我們東海龍族才是最正統的龍,那些『餃子』只不過是妖孽,有很多都是需要被清理掉的毒瘤。」

  「這個也是毒瘤?」我白了他一眼,看著在晚風中微微蕩漾的水面。

  敖熾不搭腔,不屑地扭過頭,站起身,活動兩下筋骨,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安靜的人工湖:「我很久沒下水跟人打架了,不過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是因為那妖道的威脅才來這裡的,那死盔甲和那個洗碗狂跟我沒什麼交情,我只是見不得我們龍的名聲被破壞罷了。」

  「了解,為龍的榮耀而戰!」我點頭,拍他的肩,「下去吧!兄弟們等著你勝利的消息!」

  「咦?你不跟我一起下去?」敖熾豎起了眉毛。

  「我又不會游泳。」我聳聳肩,「再說了,我前天才燙了頭髮,不好沾水。」

  「你又淹不死!你那頭髮燙沒燙過都一個德性!」敖熾憤憤轉過身。

  「你確定你不需要氧氣瓶什麼的?你剛剛恢復不久,我擔心……」我好心提醒。

  「閉嘴!咱們這麼熟,我有過這麼弱的時候麼!」敖熾冷哼一聲,「不消一刻鐘,手到擒來!」

  「您走好!」我一腳踹在他的-屁-股上,再不送他走,不知他還要唧唧歪歪多久。

  不過龍就是龍啊,哪怕是被踹下水,落水姿勢也十分漂亮,一道閃電似的沒入水下,竟連水花都沒激起幾朵,奧運冠軍都不及他呀!

  「老闆娘,不會有問題吧?」紙片兒還是很擔心的樣子。

  「這麼擔心趙公子他們?」我看著肩膀上這小人兒,笑,「平時可沒覺得你跟他們多兄弟情深呀。」

  「什麼呀!」紙片兒跳著腳說,「他們要有個三長兩短,不停里的雜活兒就得我一個人來了!而且工資是肯定不會漲的!」

  「哦,你還真了解我。」我點點頭,不說話了。

  最近,不停的生意一直挺平穩,來住店的有人,有妖,沒人妖。我跟敖熾照樣打打鬧鬧,風平浪靜地過日子,碗千歲那傢伙死賴著不走,看在他洗碗洗得又快又好,做家務又是一把好手的面上,我暫時默許他留在不停工作。

  但,昨天夜裡,大家的生活都被一個突然殺來的道士攪亂了,可這道士並不是跟碗千歲過不去的那個,大家都不認識。

  於是生活片突然就變成了武打片,道士用符咒困住了趙公子跟碗千歲,所幸紙片兒行動靈巧,逃到我身邊來,才沒變成人質之一。

  我看出這道士不是三腳貓,這個人,有真本事,並且對我跟敖熾的底細了如指掌,一開始就沒有把我跟他作為攻擊對象。千年的樹妖加上神威赫赫的龍海龍族,要對付這樣的組合,需要的是本事之上的本事。道士顯然明白這一點。

  「我來做筆交易!」道士胸有成竹,這傢伙一點不怕我們。

  「抱歉,我這裡唯一的交易是住店。」我反感被威脅,我知道這廝對付不了我跟敖熾,但確實可以毀了趙公子跟碗千歲。

  「那我就住店。」道士坐下來,放下手裡的劍,「但我只住一天,後天天亮之前,如果我們的交易沒有成功,這兩位的下場必然不好。還有,別對付我,困住他們的符咒只有我活著才能解。」

  好淡定的人。

  「真是年輕有為。」我笑道。這道士不但年輕,還貌美。

  一個長發飄飄穿著時尚的女-子,足以顛覆普通人對道士這個職業的傳統認知,總覺得所謂道士,要麼是三縷長須仙風道骨的老頭子,要麼是頭上頂個饅頭、一身玄袍不苟言笑的男女。要不是看到這位使出的是正宗的道家符咒,我只當對方是個身懷異術、遊走江湖的另類高手。而敖熾的視線,很長時間都停留在她帶來的那把劍上。

  「住店付錢,天經地義。」我伸出手去。

  「兩隻妖怪的命還不夠?」這女-人無賴得緊。

  我想捏死她。可出乎我意料的是,歷來沉不住氣的敖熾卻一反常態,要我不要發飆,坐下來,聽那傢伙怎麼說。

  這一說,就說了一夜。

  然後,今天,我們便來了這魚塘。

  我一邊看時間,一邊盯著水面,敖熾下水十分鐘了,沒有任何動靜。

  「你老公不會淹死了吧?」紙片兒烏鴉嘴地說。

  「你死十次他都死不了。」我遺憾地回答:「淹死的龍跟有恐高症的鳥一樣稀有。」

  話音未落,水面突然動盪起來。須臾之間,水下便有如原子彈爆炸,掀起數十米高的水浪,一團光影循著浪花,破水而出……

  1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朝醉……」

  不動照例坐在水晶宮七號街的藍珊瑚椅子上,搖頭晃腦唱著他最愛的曲子,四周不時冒出的串串水泡也變得很有節奏。

  他早就不記得這個暗藏水下的世界屬於長江之中的哪片水域了,只知附近的某個渡口挺熱鬧,熱鬧了成百上千年,有和尚從那裡東渡出國,有文學青年在那兒詩興大發,有皇帝來度假的,也有女-人跳河的。另外,每隔些年頭,水面上的世界總會傳來隆隆的炮火聲。幸而他離水面很遠很遠,好吃好睡沒煩惱。

  這個水晶宮小區,早些年也不叫這名字,那時候,能斷文識字的居民們聚一起開會,說還是給咱的窩起個名吧,不然搞得自己像無主孤魂,一點歸屬感都沒有,蝦兵蟹將蚌殼妹子們一合計,說叫「龍宮」吧,外人聽了多威風!沒準哪一天大家真能成了龍呼風喚雨呢,但是,有兩票反對,一票來自不動,一票來自烏龜老陳。

  不動說,這裡又沒有龍,做人做妖怪都要誠實。

  老陳說,我跟不動的意見一樣。

  鑑於老陳在這裡年紀最大,不動長得最帥,大家同意了他們的意見,把龍宮換成了水晶宮,雖然這江河之底沒什麼瑰麗壯闊的景致,但也是閃閃爍爍,有花有草,有如一塊水晶,悄悄躺在世人不知的空間。

  隨著時間的推移,水晶宮也與時俱進,擴大成了水晶宮小區,居民們越來越多,但長留下來的很少,那些小魚小蝦見些世面之後,便收拾行李走了。他們說這個地方太小,限制了他們的職業規劃,聽說只要到了海里,就有機會修煉成龍,如果能去到東海,那就更不得了了!反正,想走的都走了,至於他們是走到了海里還是人類的碗裡,那就不清楚了。

  不動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完全宅在這裡一動不動,妖嬈的蚌殼妹子們多次邀請他跟她們一起去別的地方旅遊,他都拒絕,他只喜歡聽她們眉飛色舞地講述住在黃河深處的白龍有多酷,大西洋氏那些跟外星人溝通的鰻魚怪有多聰明,總之,熱愛旅行的蚌殼妹子們見過的帥男妖越多,不動就顯得越土鱉了。他不會耍酷,不會外星語,一點閃光點都沒有,終日只在他的椅子上,像世間那些搖著蒲扇乘涼的老頭子一樣,虛度光陰。

  最初,還有人出於對他的敬畏跟崇拜,把外面帶回來的禮物送給他,這把藍珊瑚椅子,就是老早老早時,一個對他頗有意思的龍蝦美眉從外海帶回來的寶貝,他笑納了這份禮物,拒絕了龍蝦美眉的心,害得龍蝦女大哭一場,遠嫁他鄉。

  「你還真拿自己當條龍麼!不過是條臭蛟,拽個屁!呸!」龍蝦女臨走時,指著他的鼻子罵。

  「姑娘,祝你新婚快樂,白頭偕老。」他笑呵呵地說。

  水晶宮眾妖之所以崇拜不動,就是因為他是一條蛟,最接近龍的妖怪。

  人們常將蛟龍放在一起,其實蛟是蛟,龍是龍,長得雖像,實際卻隔著一條草根與貴族的鴻溝。再不濟的龍,也有與神媲美的身份,再厲害的蛟,也不過是妖怪的一員。

  但,有個說法是,一條蛟只要能吃掉一條龍,便能變成最兇猛的桀龍。桀龍是龍中的異類,擁有的絕不是普通意義上呼風喚雨的能力。不過,吃掉龍有蛟實在少得太可憐,反倒是被龍吃掉的蛟,數之不盡。想當龍,哪有那麼容易!

  所以不動哪裡都不去,也從沒見他表露出一丁點兒對吃一條龍的渴望,他就樂意留在水晶宮,聽妹子們八卦,看老陳練太極,冬去春來,波瀾不驚。

  「紅裳翠蓋,並蒂蓮開,雙雙對對……」不動微閉著眼,手指輕扣著膝蓋。

  啪!一隻繡花鞋砸到他臉上。

  「還唱還唱,唱你個死人頭!家門口打起來了!」削肩細腰,一身錦繡旗袍的妍媚女-子,腳上套著一隻繡鞋,氣急敗壞地跳到他面前。

  這女-人叫杜十娘,幾百年前,從渡口那兒漂來的船上跳了河,為情自殺還抱著滿滿一箱珠寶,沒救回來,肉身餵了魚,精魄化成了水魅。當時倒是有不少人來打撈,但都不是撈她,只為了她那百寶箱。這女-人的玻璃心碎了一地,想自殺,又悲劇地發覺自己已經死過一次了,幸而遇到了出來散步的不動和老陳,這才把這落魄大美人帶回了水晶宮,雖然妖怪堆里多了一隻水魅,但大家並無歧視之意,由得她安心落腳。對於這一點,杜十娘感激和困惑,妖怪尚有容人之心,李甲那死男人卻嫌她出身煙花地,區區百兩紋銀便將她賣給他人。略過杜十娘心路歷程不表,這女-人在水晶宮裡,倒是順利完成了從怨婦到悍婦的進化。她愛上了旅行,五湖四海到處跑,去的地方越多,越活得像個嗆口辣椒。用她的話說,她不是死在李甲這衰男人手裡,而是死在頭髮長見識短。若她還能再當一回人,斷不會為了任何人或事放棄自己的性命,超級不值!

  「咱不是說好不拿鞋底子招呼人的麼。」他把鞋子扒拉下來,俯下-身,好脾氣地給她穿回去,「打架鬥毆不是常事麼,值得你這火燒-屁-股?又是二號街的老鱉兄弟內訌?」

  「不是他們!是個道士啊!正跟千魂洞裡的那條青蛟斗得你死我活!再打就要打進咱家門兒啦!」她把他拽起來,「趕緊找個地方躲躲唄,兩個都不是好惹的主,傷及無辜咋辦?」

  「來了道士啊……」不動遠沒有她那麼驚慌,「我去看看。」

  「去不得!打得好厲害!那道士簡直不要命了!」杜十娘拽住他,「別忘了,你也是蛟!」

  話音未落,整個水底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震得晃了幾下,底層的河沙都被震得翻滾起來,小魚小蝦們嚇得鑽進了石頭縫裡。

  聞訊而來的老陳,聳起鼻子在水裡嗅著,皺了皺他雪白的長眉毛,說:「居然有人敢對那條青蛟動手,不想活了麼?它那千魂洞裡的白骨,起碼有一半兒都是那些道士的。」

  「確實有趣啊!得去參觀參觀。」不動快速地朝水晶宮的大門而去,邊走邊說:「我賭十個豆沙粽子,道士會贏!」

  杜十娘跟老陳面面相覷,這貨自己不也是蛟麼……

  2

  左展顏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活著,喉間的血腥味陣陣襲來,身\_體各個關節都像被拆開了似的,說不出是痛還是麻。

  「救得回來不?」

  「傷口多得跟人行道似的,挨個縫起來也要老半天呢!哎哎,我的針呢?十娘你幫忙穿一下線,我眼花。」

  「好俊的娃!好久沒看過這麼高素質的道士了。咳,做平面模特也比當道士好啊!可惜了。」

  「杜十娘,把你的口水擦一擦,落到傷口會感染的。不過也是,瞧這面如冠玉、寬肩長腿的范兒……」

  「你們兩個給老夫滾出去!」

  左展顏的耳邊,不斷湧入這些句子,一些人影在面前晃動,看不真切,但味道卻十分清楚。

  妖氣?!左展顏一個激靈,猛睜開眼,正要起身,頭上卻冷不丁被人重擊一下,徹底暈了過去。

  他再度醒來時,整個人很是舒服地躺在鋪滿柔軟水草的超大貝殼裡,全身傷口已被仔細縫合,一塊塊灰藍色的--濕--泥覆在傷口處,用薄而韌的水藻固定,幽藍碧綠光華瀲灩的河水在周身緩緩而動,講不出名字的小魚晃著七彩的尾巴,在一串串水泡里頑皮穿梭。

  一道極冷極寒的雪光刷一下橫過左展顏尚還迷離的視線——不動站在貝殼床前,利落地抽開一把三尺長劍,嘖嘖道:「好名貴的桃都劍,原來小可是左家的傳人哪。」

  左展顏愣了愣,旋即不顧渾身傷口,從貝殼裡疾速跳出,一手掐住了不動的脖子,發白的嘴唇微微一動:「妖孽,別拿你的髒手碰它。」

  啪!一隻鞋底子直接拍到了左展顏頭上,杜十娘一手叉腰地罵:「若不是這些妖孽,你這高貴的人類早就淹死了!不就是個道士麼!不就長得小白臉麼!你還真當自己癩蛤蟆附體水陸兩棲呢?」

  「你……」左展顏被拍得眼冒金星,扭頭怒視她。

  「還敢瞪我?」又是一鞋底子,直接拍他臉上。

  「唉,好了,再拍就成平底鍋了。」老陳慢吞吞地走過來,把一個紫檀木小香爐放在貝殼做的小桌子上,對左展顏道:「這是我從外頭撿回來的,是小哥你的東西吧?呃,還裝啥氣場呀,你如今連條小魚都殺不了。該換藥了。」

  左展顏從不動手裡拽回他的劍,鬆開了手,冷冷注視著這三個妖怪:「若讓我活著,將來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道士跟妖怪,黑白對立,絕無妥協,不能損了我們的名聲——從小到大,他們都是這樣跟他講的。

  「我本來就不跑的。水晶宮是我的家,我很宅。」不動笑呵呵地說,「老陳說,你的傷很重,起碼得修養半個月,安心住下吧。我們餵你吞了辟水珠,你將來出-水的時候記得吐出來,不然上了岸會渴死的。」

  說罷,他的目光有意無意朝左展顏的後脖子上瞟了瞟,笑了笑。左展顏皺眉,卻拒絕老陳給他換藥,冷冷問:「那隻青蛟呢?」

  「跑掉了。」不動回憶著當時的情景,「你刺了它一劍,不過未中要害。反而你渾身是傷,我們要是去晚一步,你真的沒命啦!」

  左展顏握緊劍柄,什麼都沒說。

  「你似乎並不關心它逃去了哪裡呀。」不動看著他的臉,笑道,「這很不像一個拼命斬妖伏魔的道士的風格嘛。」

  左展顏出其不意地將劍一抖,露出半截劍刃閃電般抵住了不動的脖子,低聲道:「你也是蛟,就算化身人形,我也能聞到你的氣味。你信不信我可以先宰了你,再去找你的同黨!」

  「糾正一下啊,只是同類,不是同黨。」不動轉著眼珠子,桃都劍的劍刃跟尋常兵器不同,不冷,反而是熱的,溫度越高,力量越大。曾經,也有一把桃都劍像這樣貼著他的脖子,那火焰般的熱度,差點燒穿了他的皮肉。他笑笑,用手指彈了彈左展顏的劍,說:「小哥,你的劍太涼了。還是好好歇息吧。」

  杜十娘白了他一眼,啐了一口:「早叫你別救這白眼狼的,咱們是萬惡的妖魅,人家是正義的戰士,活該被人割了你的腦袋!」

  「年輕人,有話好好說嘛!現在不是時興和談麼!」膽小的老陳見有人亮了兵器,火速縮回他的殼裡,只敢探出小半個腦袋說話。

  「聽大家的吧,你現在需要的是藥品跟休養,不是威脅他人。總得養好了身-子,才好拯救他人,繼續當地球衛士嘛!」不動覺得脖子上的劍刃有一點點升溫。

  「拯救他人……」左展顏失神片刻,似在猶豫什麼,旋即將劍刃逼得更近,「你,跟我走!」

  杜十娘覺得情形不對,正要有所行動時,左展顏不知從哪兒鑽出一股異力,扯下脖子上掛的一塊黑石墜子朝空中一扔,竟化成一方由金紅之氣架成的八卦圖,光華犀利,杜十娘還未靠近,已被這玩意兒震開了去,連更遠處的老陳都被這八卦圖的力量波及,哎喲連天地朝後滾出了老遠,整個水晶宮都因這八卦的力量微微搖晃起來,魚蝦蟹貝們嚇得四散而逃。

  約摸兩三分鐘後,這八卦圖才漸漸消失在水中,緩過一口氣的杜十娘跟老陳發現,萬年宅男妖不動,通過被綁架的方式,離開他多年不曾離開的家。

  3

  不得不說,綁架者跟人質都太不專業了。

  左展顏從挾持他上岸到現在,中途暈了七次。每一次都是不動用自己的靈力把他救醒,然後再被他挾持著繼續趕路,居然完全沒有考慮過逃跑。反正到了後來,連左展顏都覺得不好意思了。當然,他是絕對不會對妖怪說謝謝的,連個笑臉都不會有,只是再沒拿他的劍向著不動。

  道士與妖怪的搭配固然奇怪,可在尋常人眼裡,他們只是兩個外表都很出色的年輕人——一個短髮黑衣,冷硬幹練,看人的眼神永遠充滿著防備;一個長發及肩,面色平和,明明還是翩翩少年郎的臉孔,黑髮中卻已見銀白,但仍是不顯老,看上去更像個故意把頭髮染成這般的男人。

  剛開始的時候,左展顏因為元氣不濟,無法飛天遁地,兩個人身上又一毛錢都沒,萬幸他的障眼法還能勉強使用,這才能拿一包心相印紙巾當百元大鈔糊弄了別人的眼睛,不但解決了吃飯問題,不順便租了一輛小越野,沿著荒涼的國道,一路向南邊的另一個城市飛馳。

  很久沒上岸的不動,顯然對這種車速十分不適應,一路暈車,吐了八次,然後半死不活地翻著白眼嘆道:「我才發現,我一點當人質的覺悟都沒有啊。曾經有七次逃跑的機會放在我面前,但我沒有珍惜,直到失去才後悔莫及,人生最痛苦的事……」他看到反光鏡里左展顏刀子一樣的眼睛,馬上更換了抱怨內容,「呃,我說你到底要把我弄哪兒去啊?杜十娘跟老陳不會給我準備贖金的,我自己也不富裕。」

  「你不救我,你就什麼麻煩都不會有。」左展顏猛一個左轉變,不動差點又吐了。

  「我知道了,你這個變態道士,喜歡把愛暈車的妖怪抓到車上,用這種方法將其折磨到死!」不動悲慟地拍著大腿道。

  左展顏斜睨了他一眼,覺得自己終於遇到了妖怪中的奇葩。

  過了今年中秋,自己就有一千幾百歲了?左展顏自己都不是很清楚了。好在那紫檀小香爐還在,當年搬家的時起時候,一頁觀里的東西被同道們瓜分一空,其它人都帶了好多東西走,只有他拍拍-屁-股,帶著自己的劍就出了門,要不這個香爐小巧便攜,又是一頁道長那老頭兒送他的第一件生日禮物,他可能連它都不會要。

  每過一年中秋,他都往香爐里扔一個小紙團兒,要知道到底多少歲了,把紙團兒倒出來數數就清楚。可是,數它們幹嗎?人活得太長,年齡就變得毫無意義,以一個人類的標準來看,他早就是個活生生的老不死了。

  對於大多數妖怪來說,他活得越長,越是一種災難。一頁觀里的左展顏,在同門眼中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多年來,死在他手裡的妖怪不計其數。他沒有任何業餘愛好,他的生命,除了對付妖怪,還是對付妖怪。那些被他從妖怪手中救下的人,都贊他是舉世無雙的大英雄,一身正氣的男子漢。

  這樣的好評太多了,耳朵都快被塞-滿了,可他對這些讚美本身毫無興趣,甚至有點厭惡了,但,又覺得自己很需要這些煩人的讚譽。

  一個人,追求的竟是自己很厭惡的東西,這跟愛上一個自己討厭的人一樣悲劇。

  每次他都抱著這樣奇怪而矛盾的念頭,離開那些對他千恩萬謝的人,一句話不說,一點笑容也無。

  千年前,真正的一頁觀就沒有了,說是搬家,倒不如說是分家。黑山和阿浣鬥了三天三夜,阿浣輸了。照約定,誰輸誰就永遠離開一頁觀。他們兩個,算是左展顏的師弟妹,黑山還是一頁老道臨死前欽定的繼承人,繼續領導一頁觀。阿浣不服,說論道術,黑山不如自己,論年資,還有個大師兄左展顏。可惜,她的異議,老頭已經聽不到了,他死的時候,糊塗得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阿浣曾攛掇他與她合作,把黑山踢出局,他沒理她,悶聲不響地帶著劍出去追殺作惡多端的九頭蟲妖。

  等到他回來時,輸了的阿浣已經收拾好了行李,帶著一幫忠實於她的擁躉們,走出一頁觀的大門。

  她出門,他進門。兩肩交錯時,阿浣說:「老頭把你養大,最後還是容不下你。」

  他進了門,收妖袋裡,九頭蟲妖的屍骨已經化成了污水。不久之前,被它吃掉了孩子的父母,聲淚俱下跪在他面前,說來世做牛馬,也要報答他為子報仇的大恩。他覺得,這樣就行了。

  沒有給阿浣任何回應,他反手關上了大門。

  從那天起,一頁觀的力量便一分為二了。沒人知道阿浣帶著她的人馬去了哪裡。黑山說,這女-人心腸陰毒,怕她將來回來尋仇,為防萬一,決定搬往他處。謹慎的黑山在有生之年,把一頁觀搬了五個地方,越搬人越少。

  黑山顯然不是個好領導,他容不下任何可能超過自己的人。資質好的後輩都被他想方設法逼走了,到他死的時候,一頁觀里只剩不到十人。

  「師兄,你想坐我的位子麼?」彌留之際,他眼神渾濁地看著病榻前的左展顏,「可是老頭背著你,親口跟我交代過,不論如何時移世易,左展顏永不得繼承一頁觀,『若循規蹈矩,積善除惡,可留之。若出一錯,群起誅之,勿念舊情。』這個命令,要代代傳下去。」黑山笑出聲來,抬起枯瘦的手指向他,道:「左展顏,你的秘密……」話沒說完,他的手垂了下來。

  左展顏替他合上了眼睛,然後又出去抓他的妖怪了。

  或許一頁觀命不該絕,接下來的繼承者都比黑山強,從年輕有為奮鬥到白髮飄飄,到現在,一頁觀歷經滄桑變革,已經是圈兒里響噹噹的名號,門下弟子漸多,他們以不同的身份隱於人群,行降妖伏魔之事。只不過,最近十多年來,一頁觀又開始走下坡路,皆因世上的術師門派越來越多,三腳貓有,真高手也有,大家各憑本事,雖然矛頭表面上都對準妖魔邪祟,可暗地裡卻是彼此較勁,一爭高下。到了現在,僅憑過去的威望,不會有人買帳,這已經是個什麼都要講謀略講實力的年代。妖怪們也越來越聰明強壯,不再輕易被術師產宰割。於是,這一切都讓一頁觀這樣的老字號十分尷尬,如今收歸門下的弟子,大多資質平庸,且不肯吃苦修煉,半路改行的也不在少數。

  新任的繼承者是個叫沈薔薇的年輕姑娘,據說還是個從國外名校學成歸來的女博士。女博士跟道士的混合體可能有點奇異,但沈薔薇復興一頁觀的願望,比任何人都強烈。

  不地,不管一頁觀如何變化,左展顏還是老樣子。每一任繼承者都對他禮貌有加,依然尊他一聲師兄,可有時候,所謂禮貌,不過是拒人千里的工具。

  沈薔薇看他的眼神,跟黑山臨死時投向他的眼神,很像很像。

  「小心!」不動大叫一聲。

  陷入回憶的左展顏忙一打方向盤,險險避開了一頭從道旁突跑出來的大黃牛。

  「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左展顏說。

  「如果你說請我幫你一個忙,我可能會同意。」不動笑道。左展顏不答話,猛地加大了油門。

  4

  初夏是這座臨水之城最好的季節,蜿蜒寬闊的河水自北向南,流淌了上千年。

  城中五星酒店頂層的豪華套房,走出陽台,江河之美景,盡入眼底。

  一張椅子擺在陽台上,有人坐在上頭,舉著望遠鏡,觀賞著傍晚的河岸,船來船往,燈火點點。

  「很美啊。」椅子裡的人說著一口流利的日語,「大家都到齊了吧?」

  幾個遊客打扮的男女,站在椅背後,為首的中年男子朝椅背鞠了個躬,同樣以日語回答:「社長,我們的人都到齊了。」

  「那明天上船之後,就好好欣賞沿途風光吧。」椅子裡的人放下望遠鏡,日暮後的黑暗遮住了此人的臉孔,「以後,中國這裡,會是我們的天下。」

  「是!」所有人整齊劃一地鞠躬。

  居高臨下地看去,遠處的港口一片寧靜,停泊在那裡的大小船隻像一隻只睏倦的貓兒,伏在水上,什麼都不能將其吵醒似的。水聲跟風聲融在一起,在夜空里奏出舒緩的小夜曲。此刻,什麼看起來都很好,但僅限於肉眼所能看到的地方。

  與此同時,城中一座普通的居民小區內,年輕的母親一邊替剛剛上小學二年級的女兒收拾背包,一邊跟丈夫抱怨道:「小坤每個周六都要去學芭蕾舞,這下好了,明天去不了了。他們學校也真是的,組織什麼水上一日游,真耽誤事兒!」

  「我給他們郭老師打電話問了,說是小坤他們班評上了什麼先進班集體,所以學校才特別組織這次活動。孩子嘛,該玩兒的時候還是讓他們玩兒,少上一次芭蕾課沒什麼。」丈夫繼續翻著報紙。

  「是啊是啊,郭老師說了,這次的活動很有意義,還要我們回來每人寫一篇遊記呢。」最高興的是女兒,在屋子裡歡呼,「耶!太好了!明天可以坐大船不用上芭蕾舞課了!」

  翌日,一群穿著統一校服的小學生在碼頭前的廣場上集合,嘰嘰喳喳鬧個不停,在一個年輕女老師的帶領下,高高興興地往前走去。

  他們的目的地,是本城的一艘普通中型遊輪「黑珍珠號」。這艘遊輪的路線歷來都是固定的,沿河南下,主要供遊人欣賞沿途風光,至出海口返航,全程約三個小時。

  今天,除了四十個小學生,還有兩個旅行團也上了黑珍珠,加起來不到百人,以至於偌大的船艙顯得特別空蕩。這艘船以前叫勝利號,被承包後專做遊客生意,可惜因為設施不夠先進,被其他的豪華遊輪搶了不少生意,就算承包人將它的名字改成黑珍珠號,也沒有沾上傑克船長的人氣,只能靠幾個小旅行社帶些散客來,勉強維持。今天的生意已經算不錯了,本來只有一個旅行團,後來又加了一人,而且這第二個旅行團出手特別闊綽,承包者連呼運氣好。

  汽笛聲中,黑珍珠號劃開水面,緩緩駛離了碼頭。

  最興奮的,當然還是那些小學生,每個人都占據了靠窗的位置,對著窗外的藍天白雲天真地揮手喊叫。

  離碼頭越遠,女老師的臉色就越嚴肅,不斷提醒學生們注意安全,看著船艙後部那些旅行團里的男男女女,她的臉上漸漸沒有了春風拂面的笑容。她起身去了洗手間,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小五,為什麼船上會有別人?不是讓你包下整艘船的麼!」

  「我也不清楚。我確實是付了錢讓他們不許再讓別人登船的!肯定是對方見錢眼開,回頭我找他們算帳付出!」

  「行了,先不說這筆。反正你讓大家小心看著這票人,別讓他們亂了我們的大事。」

  「明白,老大。」

  時間如同水流,很快過去。

  當天晚上,城裡發生了幾件事。

  第一,某小學某班的家長集體報案,說被班主任帶出去遊玩的孩子到現在還沒回來,完全失去了聯繫。

  第二,該小學校長堅決否認批准過這個活動,相信只是該班班主任的私人決定。

  第三,鑑於事態嚴重,警方於當夜前往班主任住所調查,卻發現郭姓女教師昏迷於自家臥室。經救醒後,郭老師說三天前曾有一快遞員來送包裹,她開門取件時,聞到了奇怪的香味,隨後便人事不省到現在,中途發生過什麼她完全不知道。家長們不信,說白天親眼見到她在碼頭前帶孩子離開,不依不饒,場面一度混亂。

  第四,黑珍珠號失蹤了。

  5

  墨黑的海面上,黑珍珠號緩慢地漂移著,所有引擎都被關掉,這巨大的鐵殼有如一隻沒有目的地的幽靈,隨水而動。

  夜空跟海面的界限已經分不出來,船上的探燈作為唯一的光源,照亮四周很有限的範圍。白茫茫的霧氣時淡時濃,穿梭其中,隱隱有種不在人世間的錯覺。海浪拍在船舷上,嘩嘩作響。除了這個聲音,四下再無動靜,除了黑珍珠號,附近也再無其他船隻,孤獨得可怕。

  「郭老師」站在船頭,長發與衣裙逆風飛舞,她一手捏著一個瓷瓶,一手撕去臉上的人皮面具。

  「老大,都布置好了。」穿著灰色衣裳的小五站在她背後,「除了孩子,那些旅行團的人也落了藥,都睡熟了。媽的,那幫人全是日本人,一路上拿鳥語嘰里呱啦說個不停,現在可算是清淨了。」

  「把他們往船艙中間挪,別靠近窗口。讓大飛跟紅紅好好照管他們,尤其是孩子,別出岔子。」沈薔薇將人皮面具扔進海里,看看手裡的瓷瓶,嘴角一揚,「誰才是術師之正統,今日之後,當見分曉。」

  「對!早就該讓那些輕視咱一頁觀的傢伙們清醒清醒了,論歷史論背景論實力,他們哪個能敵?最囂張的就是白家那伙小畜生,居然說我們一頁觀『廉頗老矣』,KAO!咱們就讓他們看看一頁觀真正的實力,讓那幫人統統閉嘴!」小五氣鼓鼓地說。

  沈薔薇笑笑,看著腳下深不可測的海水,將瓷瓶放在手上,默念幾句咒語後,將瓷瓶往前方一扔,那瓶子打著旋兒飛出去,最後竟停在半空。

  「出!」她一指覆唇,呵斥一聲,便見那瓷瓶瞬間四分五裂,盛在其中的殷紅血液在空中化成一場細密的血雨,盡數落於海水之中。

  沈薔薇滿意地放下手,盤腿坐在船頭,閉目休息。

  大約一個鐘頭之後,船上所有還清醒的人,突然感覺一陣異常的震動,由弱到強,從船底而來。

  一直平穩的船身,開始劇烈地左右搖晃。海水之下,巨大的黑影從四面八方而來,逼近這艘孤立無援的黑珍珠號。空氣中的腥膻之氣越來越重,熏得人想吐,小五屏住呼吸,忍得十分辛苦。

  這時,寂靜的海面似被炸開,一道巨大的水浪轟然而起,足有幾十米高,隨之而出的,還有一條巨蛇般的物體,血紅的眼睛比車頭燈還大,張開的大口噴著腥臭不已的黑氣。兩排銀色的利齒閃著寒光,如鋸齒般懾人。關鍵是,這樣的玩意兒,不止一條,掀起的水浪越來越多,連在一起,竟成了一股滔天巨浪。

  沈薔薇略略變了臉色。

  小五張著嘴,結巴著說:「咋……咋這麼大?!」

  「動手!」沈薔薇大喊一聲,一躍而起,閃電般從腰間抽出了她的劍。

  另一邊,二十來個偽裝成遊客的一頁觀門人按照之前的計劃,運起飛天之術,直往半空,念動咒語,在空中牽出了本門至寶,專用來困住妖物的紫芒淬星網。遠遠看去,這紫氣繚繞晶光閃爍的巨網,仿佛一片被眾人造出的星空,美妙之極且氣勢磅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下頭那些蛇般的妖物壓了下去。

  沈薔薇執劍站在最高的地方,冷眼看著那些自以為是、邪惡低賤的妖物被她的網壓入水中,拼命翻滾扭-動,那網中晶亮的光點,不是裝飾品,而是用一頁觀的秘法煉製出的六棱白金刃,一旦妖物入網,越是掙扎網收得越緊,這些身帶咒法的六棱白金刃便如同利齒一樣,深深咬進它們的身\_體,使其妖氣減弱,失去反抗之力。

  看著眼前的情景,沈薔薇的心漸漸放下,雖然這些被童子血引來的蛟看起來有些詭異,跟她之前預估的並不一樣,可是,似乎也沒有什麼難對付的地方。

  她下這麼大賭注,要的就是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看輕一頁觀的傢伙們甘拜下風。

  妖物之中,最為兇猛狡猾的一類,蛟當之無愧。但凡跟妖物為敵的術師,一生中哪怕只斬殺一條蛟,也能被引為至高榮譽。而至今為止,沒有任何一派術師,可以在一夜之間剿滅這麼多隻蛟。一來,蛟平日多藏於深水之下,喜獨居,行蹤詭秘迅速,極難追捕。二來,蛟的力量遠大於尋常妖物,因為它們是最接近龍的存在。

  沈薔薇看著越收越緊的網,看著網中那七八條不斷掙扎的戰利品,露出了笑容。

  船艙內,留下看守的大飛跟紅紅緊張地關注著窗外師哥師姐們跟蛟的戰鬥,卻沒發現後頭那些他們以為已經睡著的日本人,已經悄悄睜開了眼睛,其中一個年逾古稀的乾癟老太太,更是露出了怪異的笑容。

  只有那幫孩子,挨個靠在一起,睡得很香很沉……

  6

  深水之下,不動拽著左展顏,以他獨有的能力推開一切阻力,飛速遊動。

  左展顏要他做的事,就是當他的免費水下推進器,要求他以最快的速度帶其前進。

  不過,左展顏的傷並沒有恢復得很好,雖然吞了辟水珠,但是這種超負荷的運動還是讓他十分難受,胸口仿佛壓了巨石,要將他活活壓死似的。

  「我可以慢一點。」不動看了看他,臉色比死屍好不到哪裡去。

  左展顏要他替他做一件事,但他至今沒告訴他到底是什麼事。等他們飆車趕到了這座城市的碼頭時,天已經黑了。該返航的船都回來了,唯獨沒有黑珍珠號。幾輛警車閃耀著警燈,停在不遠處。

  他在碼頭沉默了半分鐘,似乎做了個很重要的決定,然後便拽著不動跳下水去,要求不動用最快的速度,帶著他追上黑珍珠號。

  不動說,我怎麼知道那艘船在哪裡。左展顏說,哪裡有蛟的氣味,哪裡就是方向。

  如果沈薔薇他們成功了,那麼此時也應該在回程的路上了,左展顏這樣想著,可直到現在,他也沒有看到勝利歸來的人。

  他們從內河一直游出了外海,不動的鼻子裡,嗅到了某些奇怪但熟悉的味道,越來越濃。

  「在碼頭時,我看見了警察。」不動突然說,「我還聽到那些跟來的父母們一路哭喊著說,他們的孩子上了黑珍珠號。你這麼急追上去……」他眼珠一轉,壞笑道:「莫非你的娃也在船上?嘖嘖,這麼年輕就當爹了呀。」

  「不要拿我消遣。尤其是這種時候。」左展顏冷冷道。

  「哎喲,心眼兒別這么小嘛,別人說幾句話你就不高興,這多不好。」不動笑道。話鋒突然一轉,「還是你想補救些什麼?」

  補救?他有這麼好嗎?

  三天前的早晨,他在他那個終年都曬不到太陽的小房間裡吃麵,活到現在,他的生活基本晨昏顛倒,白天睡覺,晚上抓妖。可這天早晨,他很早就醒了,準確說是整夜沒睡。

  房門被人推開,沈薔薇走進來,說:「那孩子死了。」

  他的筷子停了停,然後繼續吃。

  「胃口真好。」沈薔薇轉身欲走,又轉過頭,「你還是走吧,以後跟一頁觀再無瓜葛。師尊以前下的命令,你也是知道的。群起誅之的事,我不想做,你也別叫我為難。如今一頁觀已經風雨飄搖,想找藉口扳倒我們的,大有人在,我不想因為你的失誤落人口實。」

  他慢慢吃完面,又躺回床-上,拿過一面鏡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直看到天黑。

  「叔叔救我……嗚嗚!」

  昨天夜裡,那隻蜈蚣精被他逼到那座廢樓的頂端,它用那個孩子的性命跟他交換活命的機會,如果他不肯,它就抱著孩子從幾十米高的地方跳下去同歸於盡。

  他不肯。不過,他覺得他能救下那孩子。這不是第一次被妖物用人質威脅了,他歷來處理得很好。

  他的桃都劍朝那妖物刺了過去,蜈蚣精化成了灰燼,那五歲的孩子也墜下了樓。

  他縱身去救,卻不料一陣歪風突起,颳起蜈蚣精殘留下的毒粉,迷了他的眼睛,千分之一秒的錯過,孩子從高處落下,摔在一堆堅硬的建材堆上。

  把孩子送進醫院,他悄悄離開,身上的衣裳被孩子的血染得通紅。如果你還有一口氣,請你活下去,他站在離醫院很遠的地方,默默在心裡說。

  回去後,沈薔薇看到他身上的血,他沒有隱瞞剛才發生的事,只托沈薔薇明天派人去醫院看看。

  叔叔救我……那孩子驚恐的臉,好像停在了鏡子裡。他把鏡子扔到一邊,起身,像從前那樣,只拿了自己的劍,還有那個香爐,走出了天方大廈,一頁觀早已不再以道觀的形式存在,如今,它就藏在這座五十層大樓的頂層,以普通人家的方式,隱秘地繼續著它的使命。

  離開時,他看到沈薔薇在試戴她的人皮面具,她對著鏡子練習微笑,說:「同學們好!」

  「你這個賭注太大了。」他看著鏡子裡的她。

  「有時間跟我廢話,倒不如想辦法去安慰一下那孩子的父母。肝腸寸斷這個詞,恐怕是師兄你永遠都不能體會的吧。呵呵,最後一次叫你師兄,慢走,不送。」沈薔薇頭也不回,繼續練習如何當「郭老師」。

  他什麼都沒說,走出了大門。

  看著他的背影,沈薔薇鬆了口氣,道:「總算乾淨了。」她關心的,只有她的大計劃。

  蛟最喜食人肉,尤其是幼童。以四十個孩子為餌,足以為她引來一群貪婪的蛟。屆時將船開往外省的僻靜處,從這些孩子身上採下最新鮮的血灑進水中,再以咒力將孩子們獨有的鮮嫩「肉味」擴散再擴散……

  既然不能逐一追殺,那就請君入甕。

  想對付蛟的術師很多,可沈薔薇相信,沒有誰能有她這般的魅力。要贏得多,當然要下大賭注。

  沈薔薇覺得一切都很完美,並且她有十足的信心,她「借來」的孩子們,一定會完璧歸趙。

  只需要一夜,她沈薔薇一戰成名,還有誰敢輕視一頁觀。海水裡的怪味道越來越重,左展顏捂住心口,臉色越發慘白。

  「快到了,堅持一下唄。」不動看了他一眼,「要不我給你唱個小曲兒緩解一下緊張的神經?我最喜歡唱花好月圓了!」

  「不要!那樣我可能死得更快。」左展顏厲聲道。

  話音未落,他們突聽水面上傳來了一陣強烈的爆炸聲。不動迅速上浮,借著四散於海面上的火光,他們隱隱見到了一艘船的輪廓。

  7

  書面已經不由自己控制,這是沈薔薇完全沒有想到的。

  那個瓷瓶里裝的,不止是孩子們的血,還有弱化妖氣的符咒,就算是強悍如蛟,一旦吞進這些有咒力的人血,其力量也會削弱不少。這是沈薔薇買的保險。她要最大限度保證自己的勝利。

  可事實卻截然相反,這些血不但沒有削弱蛟的力量,看起來還讓它們變得更強大了。當她看見這些唾手可得的戰利品突然扭轉劣勢,輕易撕破了堅不可摧的紫芒淬星網時,從來只贏不輸氣定神閒的她,第一次嘗到了恐慌的滋味。

  掙脫束縛的蛟們,張開血盆大口,朝這些將它們引來的人類撲去,此刻的它們要滿足的不止是食慾,還有被攻擊的憤怒。

  沈薔薇揮舞著她的劍,率領著一頁觀門人,在蛟群里左突右閃,海面已然成了戰場,符紙帶出的火焰,傷口灑出的鮮血,高高激盪的水浪,將黑珍珠號緊緊包圍,船身劇烈搖晃闃,隨時有翻船的危險。

  大飛跟紅紅見沈薔薇他們已露劣勢,且好幾個師兄弟已經成了蛟的口中食,便再也顧不上這些孩子,衝出去幫忙了。

  「社長,要不要出手?我看他們已經撐不了多久了。」中年人撕掉唇上的白鬍子,看著船外的戰鬥,對那乾癟老太太說道。

  「不,我們這次來的目的,只是做最後的清潔工作。」老太太慢吞吞地說著,又看了看前頭那些孩子,「你想想,如果那些孩子出了事,一頁觀的人,就算不被蛟吃掉,回去也要自殺謝罪吧?既敢冒大不韙,拿人命鋌而走險,就得承擔起任何後果呀。」

  「社長的意思是……」中年人看著那些無辜的孩子。

  「看戲。」老太太微笑。

  外頭,一共來了七條蛟,一番激鬥下來,一頁觀的人已經死傷大半,而那些蛟,只不過是受了些輕傷。

  很快,筋疲力盡、身負重傷的沈薔薇不得不退入了船艙。印入她眼帘的,卻是她平日裡最信任的小五,不知從哪個角落裡抱頭鼠竄到後排那個老太太面前,驚恐萬狀地祈求:「千葉社長,求您趕緊救救我們哪!那些蛟已經瘋了!它們會吃掉所有人的!」

  老太太摸摸他的頭,像在摸一條忠實的狗,用流利的中文道:「你是我們的大功臣,你不會被吃掉的。」

  「小五,你在做什麼?!」沈薔薇捂著手臂上的傷口,驚異地問。

  「這是個聰明人,懂得為自己打算。」老太太笑看著沈薔薇,滿是皺紋的臉,像朵乾癟的菊花,「要不是他換了你的瓷瓶,這些蛟可能已經是你們的戰利品了。」沈薔薇五雷轟頂。

  「我們在那個瓷瓶里,加了些可以讓妖物增加力量的秘方。這些蛟本來沒有這麼大的。嘿嘿,這個秘方大概可以維持十小時的作用。」老太太看看時間,「沈小姐還是抓緊時間想想怎麼活下來吧。不過我提醒你一下,這些孩子可能一個都跑不了,如果你活著回去,可能比死在這裡更麻煩。撇開孩子的父母不說,你們那些正義的同道們要怎麼處置你這個不顧後果的劊子手呢?」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用這樣的毒計陷害我們?」沈薔薇再也沒了往日的好形象,歇斯底里地朝小五跟老太太撲了過去,卻被老太太的手下牢牢擒住了。

  「把她帶回去吧。很多人在等她給個交代。」老太太對中年人道:「通知田中一個小時後來接我們。這場戲差不多要散場了。」

  「千葉社長,您可是答應過我的呀!我加入千葉會社,替你們做完這件事,你就扶持我做一頁觀的首領的!」小五抱-住老太太的大腿,眼淚鼻涕地說。

  「當然,你是這件事的目擊證人,我自然會帶你走,只要你乖乖按我們說好的做。」老太太起身,面對船外的那些怪物,她毫無懼色,那些跟隨著她的手下,也十分鎮定,仿佛知道自己絕對不會被那些蛟傷害似的。

  話音未落,一個人影電光石火般閃進了船艙,以非常人的速度跟身手,一劍刺傷了制住沈薔薇的兩個大漢,將她拉到一旁。

  「咦?這位是……」老太太驚奇地看著一身--濕--嗒嗒的左展顏。

  「師……師兄?!」沈薔薇看著這個從不被自己認可並且親自趕走的男人,又驚又-羞-。

  「一頁觀門下,左展顏。」他平靜地回答。

  「你也是一頁觀的人?他們的名冊上似乎沒有你的名字喲。」老太太笑著,臉色突然一陰,「不過,再來多少人也是枉然。」

  這時,突聽得一聲巨響,外頭的幾條蛟竟用它們強有力的尾巴,狠狠擊在船身上,船艙的玻璃瞬間碎裂,緊接著,這鋼筋鐵骨的船隻在這些蛟的面前,竟虛弱不堪地斷成了兩截,船里眾人紛紛落水,那些陷入深睡的孩子,一個個像沙包似的沉入了水下。

  看到了它們最愛的食物,已經準備好大快朵頤的蛟們興奮地朝孩子們撲去。動作最快的一條,大嘴已經在一個孩子面前張開,眼見著便要將其吞入腹中。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巨大的白影閃電般襲來,一條巨大的白色蛟尾直接撞在這貪吃鬼的身上,又一卷,將它扔出了老遠。不等其餘幾條回過神,這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如法炮製,將它們扔到了離孩子們很遠的地方。

  所有還清醒的人都呆了——他們清清楚楚看到了一條雪白的巨蛟,身量足足是那幾隻蛟的五倍以上,身上的每一片白鱗都泛著奇異的光芒,在五種顏色之中不斷變幻,雖然它頭上沒有龍一般崢嶸威風的角,可是乍眼看去,跟傳說中的神龍也沒有什麼區別了,它全身上下透出雄渾之氣,斷斷不是那些只為了吃食而凶相畢露的貪蛟可比。

  「這……」那老太太捂住了嘴,吐出一串水泡。

  眾人先是震驚,繼而恐慌,爭先恐後朝水面游去。那幾隻蛟似乎並不甘心放棄食物,突然結成了聯盟,一同向白蛟發起了進攻。左展顏借著辟水珠之力,留在了水下,一手一個,拽住兩個孩子便要往水上去。

  七蛟之一見他要帶走孩子,急忙從戰圈中退出,兇狠攻擊左展顏。左展顏不得不放開孩子,舉劍迎敵。

  白蛟雖大,可要同時應付七條被人為增強了力量的蛟,一時有些忙亂,其中一條蛟見有機可乘,突然放棄了同伴,朝孩子們衝去,隨便找了個胖小子,張口便咬。誰知,它只咬了滿口的海水,震得它牙疼。

  等它回過神來一看,那四十個孩子竟一個不落地被圈進了一個巨大的氣泡里,一隻巨大的老烏龜跟一個水魅模樣的女-子,拖著這個氣泡飛快地逃走了。

  失去食物的蛟暴怒地要去追趕,可是還沒挪步,便被一陣漩流裹住,一陣翻滾之後掉進了白蛟的口中,它甩甩腦袋,用力一咬,口中的傢伙被它一分為二,落入腹中。

  本來心心念念來覓食的它們,未曾想最後的結局是,自己卻成了別人的食物。

  那白蛟似乎將身上全部的力量都使了出來,一鼓作氣將這七個手下敗將全吃了下去,連骨頭都不吐。

  左展顏舉著他的劍,愣愣地看著它。

  「我吃太多了,有點撐,上去做做運動。」白蛟突然開了口,然後咧開大嘴朝他笑了笑,便縱身往水面上去了。

  8

  水面上,老太太跟她的手下們拼命地劃著名水,小五緊跟著他們,生怕被扔下。沈薔薇忍著傷痛,在水裡沉沉浮浮,也想往前游,卻力不從心。

  一艘快艇從前方駛來,老太太鬆了口氣。

  可是,不等它靠近,這快艇突然離開了水面,被一條白色的蛟尾給生生拍散架了。

  老太太一驚,繼而暴怒了。白蛟從水下鑽出,半個身-子立在海面上,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幫人。

  那些人尖叫,逃跑,餃子似的在水裡撲騰。只能老太太還能穩住,跟白蛟對視。

  「你們不是中國的術師,來不屬於你們的地方搗什麼亂呢?」白蛟發話了。

  老太太到底是見過世面的,硬是提著一口氣,逼自己仰起頭,大聲道:「我們不過是好意來替你們清理門戶!」

  「咱們自家的事,自會關起門來自己解決,不勞外援。」白蛟突然把肚子一埋,近距離瞪著老太太,「你們用的術法也是傳自中國,不飲水思源,反而整天想著犯上作亂,總覬覦別人的東西,這十分討厭哪!」

  「呵呵,中國的術師界都是些什麼貨色,你不也看到了嗎?不過,我們千葉一派的創始人之一阿浣師傅,也是你們中國人,她的遺願就是要將你們這些無能之輩清掃乾淨!這個世界,應該由真正的強者來領導!」老太太渾身發抖,但仍死撐著不肯低頭。

  白蛟眨眨眼,哈哈大笑,隨即在她耳畔道:「無容人之量,何以稱強。」

  「你說什麼?」老太太眼睛一瞪。

  「聽不懂算了,我才懶得對牛彈琴。」

  白蛟旋即鑽入水中,再出來時,左展顏跟沈薔薇已被它馱在了背上。它扭頭對左展顏道:「把你的辟水珠分給這小妞一半,不然這一路上非淹死她不可。」

  沈薔薇在海水裡泡了太久,傷口又不停流血,整個人已呈半昏迷狀態,嘴裡喃喃著:「那些孩子……救……救命……」

  左展顏神情複雜地看著沈薔薇,從口裡吐出個拇指頭大小的碧藍珠子,掰開一半放到她嘴裡。

  「坐穩了。」

  白蛟看了左展顏一眼,正要再次沒入水中,卻被小五攔住了,這傢伙拼命哀求:「求求您!也帶我走吧!我是被那幫日本人逼的!我要是不照他們說的做,他們就要砍斷我的手腳!老大,我錯了!我不要留在這裡,聽說這片海域有食人鯊!這裡流了那麼多血,會把它們引來的!」

  白蛟笑著搖搖頭,說:「自古以來,我不懼外敵,最恨內賊。好好在這兒漂著唄。」

  說罷,它又向千葉一派的那幫人大聲道:「各位,我就先行一步了,雖然你們身上抹了蛟最忌諱的神龍血,那些傢伙碰你們不得,不過鯊魚好像不怕神龍血哦。」

  笑聲之中,白蛟躬身鑽入了海水之下,再沒有出來。

  「妖孽!妖孽!千葉一派不會放過你的!」老太太狂怒地捶著海水,對身邊那些手下吼道:「還不快想辦法上岸!」

  「社社社長……」其中一人,結巴著指著前方,五官驚恐地扭曲起來。

  天已微明,清冷的晨曦中,數隻尖尖的三角形物體劃破了水面,快速朝這幫困於海水中的人而來……

  9

  水晶宮內,杜十娘戳著不動的頭,罵道:「你個不省心的東西,叫你不要把這個道士救回來,你不肯,瞧瞧惹出多大的麻煩!要不是我跟老陳對你不拋棄不放棄,一路吃盡苦頭追著你們到海里,那些孩子一個都活不了!」

  「嘿嘿,所以,幸虧有你們呀。」不動賠著笑,指著他的藍珊瑚椅子,「我知道你一直很喜歡這把椅子,送你啦。以後你就坐在這椅子上彈琵琶吧。」

  杜十娘一愣:「喲,你咋變這麼大方了?」

  不動笑笑,不說話,突然上前把杜十娘一把攬入懷-里,用力抱抱,說:「這些年,水晶宮裡有你唱歌彈曲兒,添了不少快活。如果以後你有再世為人的機會,記住,別再為任何衰男人跳河了。容得下幸福,也要容得下難過。如此,才會花好月圓。」

  杜十娘怔怔地被他抱在懷-里,頭上滿是問號。那支《花好月圓》是她多年前聽到岸上的歌女唱的,回來翻唱給他們聽,不動喜歡得不得了,說這首歌好,聽了讓人心裡舒坦平靜,還纏著她教他唱,一唱就是好多年。怪了,這傢伙是哪裡不對勁了?

  一旁,那些孩子舒服地飄蕩在老陳給他們製造的大氣泡里,呼吸均勻,酣睡未醒。

  不動鬆開杜十娘,對老陳說:「我帶他們去岸上。估計再過幾個小時,他們就該醒了。」

  「哦,好。」老陳神色有點不對,把氣泡的一端交到不動手裡,但自己又不肯放手,奇怪地跟他僵持著。

  「老陳,我得出發了!」他看了老陳一眼,「你我認識上千年,天天在一起,還捨不得我呀!撒手!」

  老陳撇撇嘴,到底還是鬆開手,很少發脾氣的他大聲說:「滾吧滾吧!」說完便背過身去,默默地揩眼淚。水晶宮的氣氛突然變得有點悲傷。

  從被那隻白蛟帶回水晶宮,到親眼看著它化身不動,左展顏一句話都沒說過,疑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不動身上。

  「這小妞就交給你們照看了,等她傷好些便送她上岸。」不動瞅了瞅躺在大貝殼裡的沈薔薇,此時,她已清醒了不少,傷口上敷著老陳的獨家靈藥。

  杜十娘不屑地哼了一聲,本來麼,哪有妖怪會對道士有好感的,這些傢伙總是扯著正義的大旗,見妖就殺,也不管是好妖怪還是壞妖怪。

  「不,我要回去。」沈薔薇大概也覺得十分尷尬,以斬妖為己任的人,反倒被妖怪救了,實在是不想領這樣的情,矛盾之極。

  「心裡覺得十分彆扭吧?」不動看著她的臉,笑,「大可不必。面前這些是你曾經最容不下的妖怪,你現在有很多時間想一想,你容不下它們,是因為它們真的該死,還是你真正容不下的,是別人對你,對你們整個一頁觀的說長道短。等你想明白了,你就不會彆扭了。」

  沈薔薇微微張著嘴,一時無言以對。

  「我走了,你們保重。」他朝眾人揮揮手,拖著這個大氣泡,像拖著氣球的頑皮孩子,高高興興地跑了。

  10

  初夏的今晚,夕陽像少-女臉上的胭脂,淡淡的,卻又十分嬌嫩,灑在水面上特別好看。

  新建的大廈,是岸邊最高的建築物,巨大的霓虹燈GG牌立在樓頂,每到夜幕降臨時,GG牌就會點亮,內容是某地產公司新推出的樓盤「花好月圓」。

  不動坐在GG牌上,笑眯眯地看著腳下那條他住了無數年的河。

  「站那麼久不累呀,過來坐下吧。」他拍拍身邊的空位,左展顏皺皺眉頭,坐到了他的旁邊。

  「你一路跟著我,又什麼都不說,累不累啊?做人嘛,就求個輕鬆高興。」不動拍拍他的肩,繼續欣賞腳下這片開闊美麗的世界。

  左展顏憋了半晌,終於開口,說:「你是一隻魍蛟。」

  不動眼睛眨了眨,轉過頭,看著他嚴肅的臉,笑:「對啊,我是一隻魍蛟。除了老陳,你是第二個知道的。當然,如果你師妹夠專業的話,她也應該知道了。」

  「蛟食龍,即為桀龍,桀龍入世,必為帝王,性果決,重戾氣,亂世由其而生,亡之又復為蛟,但以人形而存,曰魍蛟,若再現原身,則化煙塵,神魂兩消。」左展顏一字一句將他從古籍上看到的話講出來,停頓良久,「你知道如果你再現出原身的話,會有什麼後果。」

  「很多年以前,我也跟一個人像今天這樣,坐在很高的地方,對面夕陽西沉。」不動並不接他的話,笑容仿佛沉在了天空那最後一抹嫣紅里,「那個人也姓左,叫左岸,是個漂亮女-人。」

  雖然年紀大了,可他的記性還不錯,尤其是那個遙遠的傍晚。

  那天,他們坐的地方,是宮殿頂上,下頭,人聲鼎沸,刀光斧影,亂得像一鍋開了的粥。

  「宇文化及那幫人,已經衝進來了。」她看著腳下。

  「早晚的事兒。」他一點也不擔心,居然還笑得出來,「他們容不下一個比他們強的人。」

  他吃了一條龍,其實要不是那條龍要吃他,他是不會還擊的。他是一條非常奇怪的蛟,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從不在意他人看法,自由地活著。即便成了桀龍,化身為人,入世成帝,脾氣也沒變過,這四十九年來,他遷都洛陽,修建運河,不過是想令四方穩固,天下繁華富庶,世人安居樂業,卻被諸多臣子詬病,說他驕奢-yin-逸,勞民傷財;他三征高句麗,只因對方「為臣而不禮」,數次擾我邊境,國威不揚,蠻夷必然得寸進尺,卻又被眾人扣上好大喜功的罪名。

  「你想做的事太多,那些人跟不上你,只好毀了你。」她嘆氣,「可惜大局已定,天下人都已容不得你。」

  「我自己容得下自己就成了呀。」他大笑,「我做這些事,並不為他人之褒貶,只因我覺得做這些事是對的。我看到天下日漸繁華,看到百姓不必為水患發愁,看到外敵再不敢犯上作亂,我就很高興呀。就算他們說我是亡國暴君,把我抹黑得一錢不值,也一點也不影響我的心情。」

  「呵呵,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你了。」她搖頭輕笑,「難怪你活得一點煩惱都沒有。」

  她跟他的關係,本來應該是死敵。她是左慈的後人,歷來以斬妖除魔為使命,她知道這個皇帝不是普通人,是一條由蛟而成的桀龍,是邪惡狂暴的化身,除掉他是她的「責任」。但可笑的是,她跟他周旋了近十年,跟他越熟,越覺得所謂的「邪惡」,不過是不理旁人閒言的果敢,說做就做的氣魄,這個傢伙,活得比誰都自在。他也知道因為自己的行為,也牽連了不少人命,他並不避諱這些過失,跟她說,這條命先寄在她那裡,時間到了,他自然會通知她來拿。

  今天,他把她找來。

  「我在世間四十九年,見多了眾口鑠金,蜚短流長,許多人把時間跟心情都浪費在他人對自己的看法與評價上,整天想的是要如何獲得一個好名氣,為善欲人知,不知不為善,好沒意思。」他伸了個懶腰,轉過頭看著她的臉,手指撫過她微微皺起的眉頭,「從我認識你到現在,你的眉頭很少展開。這樣的女-子,好難看呀!」

  「呸!」她捶了他一拳,「左家的人,不論男女都會很好看。」說著,她的臉上浮出溫柔的神情,輕輕撫著自己的腹部,喃喃:「你也會很好看的。」

  她抬起頭,對他說:「這個孩子,將來的命運註定不會順利,或許會比他的母親更不快樂,如果以後你們有緣相見,不妨跟他做個忘年之交吧。」

  「哈哈,你不怕我把他帶壞嘍?」他笑過,神色漸漸沉下,「這孩子他爹,該不會已經被……」

  「我是左家的人,他是妖怪,勢不兩立,我不殺他,左家聲望不保。」她咬緊嘴唇,臉上一片悽然,「我欲花好月圓,奈何花已謝,月已缺。」

  他長嘆一聲。

  「我已經給這孩子起好了名字。」她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不論男女,都叫展顏,我會將這名字刻在這把桃都劍上。」

  「好吧。」他看著遠方最後一抹光線,又看看那些宮殿下四處搜尋他下落的人,笑笑,忽然抽出她的劍,一劍刺入了自己的心口,這個他人眼中的亡國皇帝,慢慢倒了下去,一道白氣從他的身\_體裡竄出,在她面前緩緩凝成了一個姿容出眾的少年。

  少年打量著自己,對她笑道:「這帝王身一死,我便成魍蛟,你可想好了,要斬我,只有現在這個機會。我說過這條命寄在你那裡,如果你現在動手,我絕不還手。」

  她握緊-了她的劍,這把劍,曾經也貼在他的脖子上,差點就要了他的命。

  見她沒有動靜,他又笑道:「你不是一直在等這一天麼?我這一走,你再找到我可就難了。」

  「滾吧。」她背過身去,「我總是想不出斬你的理由。」

  「那我滾了,保重。」他騰空而起,飛進離他最近的河水之中,沒有半點留戀,他從來是個自由自在的妖怪。

  皇宮之中,他曾經的身\_體被殺紅了眼的叛軍找到,這個暴君,自盡實在太便宜他了,於是他們找來了白綾,又將這屍體「縊死」一次,方才志得意滿昭告天下,暴君已亡,天下太平。

  至此,誰是暴君,誰是英雄,便再也說不清楚了。

  11

  左展顏覺得臉上有點涼,摸一摸,全是淚。

  「你與那青蛟殊死搏鬥,真正的目的不是打敗它,而是想自殺吧。」不動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左展顏的後脖子,一道隱蔽的兩寸長的暗紅色細線,埋在他的皮肉下,被頭髮遮住,「你父親也是一隻蛟,你在水中明明可以靠這道暗腮呼吸,可你跟青蛟鬥法時,偏偏將這個腮永遠封住了,擺明了沒想活著回去。」

  左展顏不語,半晌才道:「我欠一個無辜孩子一條命。」

  「你只是容不下自己。」不動笑道,「你跟你母親,還有我認識的許多人一樣,總是活在別人的眼睛跟嘴裡。記得我臨走里問沈薔薇的問題麼?」

  左展顏當然記得。他記性太好,可這並不算好事,想忘記的事永遠忘不了。

  他是人類與妖怪的孩子,他的母親是術師中最負盛名的左家一脈,他們的先祖左慈,術法出神入化,杯酒戲曹操,千里取龍肝,一把桃都劍代代相傳,斬妖除魔。可他的父親,是一條蛟,化成俊朗書生,與母親一見傾心。

  十歲那年,母親把他送到一頁觀,把自己的桃都劍交給了他,告訴他,只要他踏踏實實做個降妖伏魔的道士,只要人人都稱讚你是正義英雄,只要你忘記你另一半身份,這世上便能容得下你。

  真的麼?他天真地問母親。這十年來,母親在所有人面前都隱瞞了他的身份,只說這是左家遠房親戚的孩子。他問她為什麼,她說,為了左家千百年的聲譽。那個叫一頁的老道,是母親的故友,她最終把他交給這老頭照看,從此,他就是一頁觀的人。

  然後,他再也沒見過母親。聽一頁老道說,送走他的第二年,她在對付一隻白虎精的時候,死了。

  這不可能是母親的實力。他想不通。

  一頁老道說,她也許是倦了,這些年,她無一日開心。以前他不明白,到了現在他什麼都理解了,因為他走的路,跟母親一模一樣。

  一頁老道知道他的身世,但是對他仍然不錯,教他法術,教他道理,教他要做世間英雄。

  展顏,你跟旁人不同,你是知道的,你身上有妖怪的血統。若是尋常人犯錯,大家琮會原諒,給他們改過的機會,可你不行,你一旦犯一次錯,大家就會說你魔性未除,必然殺你。你只有做一個比他人更出色的男人,用事實證明自己是跟妖怪勢不兩立的道士。如此,當可安然度日。你有千年壽元,不老之顏,該如何自處,好自為之吧。

  一頁老道當年跟他說的話,言猶在耳。

  他照做了,母親不也是這樣希望的麼。

  只有別人說他好,他才有資格活在這世上。他殺妖怪,不是因為妖怪本身多可恨,他只想要他人的讚揚,證明他是個好人,不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妖魔。

  可是,殺了那麼多妖怪,也救過那麼多人,為什麼那顆心,依然不快樂?

  一頁對他很好,可臨死前還是下了「若犯一錯,群起誅之」的命令,可見阿浣說得不錯,一頁從來沒有真正「容下」他。在他眼裡,自己不管做多少被稱讚之事,也只是妖怪。後來的繼承者們也是一樣的,他們既忌憚他的本事,又鄙視他的身世,在他們眼中,他始終是跟正道不合的妖怪。

  他也倦了。那個孩子因他而死之後,這種倦意更重。沈薔薇要拿那些孩子去冒險,也隨她吧,他太累了,不想管了。做再多,骨子裡也只是個被「正道中人」唾棄的妖怪。看看黑山,看看沈薔薇他們看自己的眼神吧,呵呵。

  可是,如果自殺,未免太敗壞名聲,畢竟他是許多人眼裡的「英雄」,英雄也鬧自殺,別人會笑死吧,不如,換個方法。

  那條青蛟的惡名跟力量,眾人皆知,但無人敢輕易跟它挑戰,它簡直是道士的克星。可他去了,下水之前,還永久封住了後脖上,那道蛟才有的暗腮。

  這樣,起碼別人會以為他是在一場正義戰鬥中付出了生命,對他的讚美不會變。

  可是,上天又跟他開了個玩笑。這個叫不動的妖怪,出現在他生命即將消失的瞬間。

  「其實我從來沒想到過,我真會遇到左岸的兒子。」

  不動笑笑,變戲法似的拿出那個香爐,「世界真他娘的小啊!」

  左展顏見了此物,一愣。

  「你救了那麼多人也不開心,是因為你從不是為了救人而救人。你搞錯了目的,自然體會不到其中的快樂。」他把香爐交到左展顏手中,「人也好,妖也好,如果只容得下讚譽容不得貶斥,是活不痛快的。而且,不但要容人,更要容己,你本來就有一半是妖怪,這是事實,怕什麼呢?妖怪就不能享受人生,不能助人為樂?為什麼要因為他人的眼光而扭曲自己的路?」

  左展顏沉默許久,問:「你看了這香爐里的紙團?」

  「嘿嘿,這不算偷窺吧?」不動狡黠地笑。

  每個紙團里,寫的都是他左展顏今年除掉了多少多少妖怪,救了多少人,有多少人說他好,末了,卻都是是相同的一句——「但,仍無快樂。」

  「今年你會在紙團里寫什麼?」不動笑問,「應該會比去年好吧,你看,你在最後關頭還是去救那些孩子。而這些孩子永遠都不會知道是誰救了他們,連一聲謝謝都不會對你講。」

  「如果不是你拿著桃都劍,說我是左家的人……」

  「是不是這句話激到你了?你大概在想,完了,這裡都遇到熟人,怎麼能讓這妖怪知道自己想自殺呢?」不動模仿著他的神態,誇張地表演,「算了,既然沒死成,還是去救人吧!四十個活生生的孩子呢!」

  「夠了吧。」左展顏打斷他。

  然後,他深深吸了口氣,想了很久,又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對不動說:「謝了。」

  夜空里慢慢升起一輪銀月,倒映水面,波光月色,交相輝映。

  「真圓的月亮呀!」不動的眼睛裡,閃爍著好看的光,「世上無數人,包括你母親,一生盼望花好月圓,快樂美滿。他們不能如願的原因,並不是月亮離他們太遠。你看,月亮雖然漂亮,但它那麼大,沒有一顆容量足夠的心,你拿什麼來裝呢?」

  左展顏靜靜聽著他說話,笑了笑。

  身\_體裡一直繃緊,差點可以崩斷的那根弦,突然鬆了,好不暢快。從來沒有過這麼輕鬆愜意的時候,加微笑都是情不自禁的。

  河邊的高樓GG牌亮了起來,花好月圓幾個大字閃著五顏六色的光,GG牌上,坐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是妖怪,一個是半妖怪。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團圓美滿,今朝醉。」不動搖頭晃腦地哼著,就像他坐在藍珊瑚椅子那樣。

  左展顏輕輕地打著拍子,眼睛一直看著明月流水,燈火旖旎,直到天明。

  第一縷陽光穿過雲層時,GG牌上,只剩下左展顏一人了。旁邊,不動坐過的位置上,只留下些微閃閃爍爍的白色細塵。

  魍蛟,若再現真身,則化煙塵,神魂兩消。

  水中,那神龍般的白蛟,仿佛又在眼前遊動,對了,那條白蛟,會笑會說話,一點煩惱都沒有的樣子。

  左展顏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很平靜,他打開那個香爐,卻發現裡頭只剩下一個紙團。

  打開,十分瀟灑的筆跡——「暮江平不動,春花滿正開。流波將月去,潮水帶星來。喂喂,這可是當年我寫的!左展顏,你那些怨婦紙團我已經燒掉了,如果你每年一定要寫點什麼扔進這裡,從今年開始,你就每年都把我詩抄一遍吧!後會無期。」

  他把紙團又揉回去,扔進了香爐。

  腳下的世界又開始了熱鬧的一天。

  失蹤的黑珍珠號天亮時自己回來了,開船的傢伙說,開船沒多久化就被打暈了醒過來的時候船已經在外海上莫名其妙的地方。

  船上那四十個孩子,不知被什麼人送到了警察局門口,一個個還在睡覺。等到醒來時,個個一頭霧水,一問三不知。趕過來的家長們喜極而泣,大團圓收尾。

  還有一條消息是,外海某處,今日清晨驚現不明生物,疑似食人鯊,但有關方面尚未對此消息做出證實。

  太陽完全鑽出來時,GG牌上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了。

  12

  天亮之前,我們如期回到不停。

  沈薔薇坐一邊,左展顏坐一邊,我跟敖熾好像成了透明物體,有點多餘,乾脆把大廳留給他們,自己去廚房煮麵吃了。成功獲釋的碗千歲跟趙公子也忙不迭躲進了廚房,生怕這女道士再抽風。

  「我找了你一年,你都避而不見。」沈薔薇先開了口,「只好找你的死對頭把你抓出來。」

  我端著面,蹲在客廳牆外,後面蹲著也端著面的敖熾,後頭依次是碗千歲趙公子紙片兒,大家都熱情高漲地隔牆偷聽。

  「我都躲進魚塘里了,你何苦還來找我。」左展顏嘆氣。

  哐一聲,沈薔薇將那把劍扔到左展顏面前,問:「你留下這把劍給我,什麼意思?」

  「這把桃都劍是好東西,我已經用不著它,自然轉送給用得著的人。」左展顏說,「就是這麼個意思。」

  「我不要!」沈薔薇蹭一下站起來,一把拿起桃都劍,粉面含怒。

  我心想不妙,正怕他們打起來時,沈薔薇突然間向他跪下了。我被麵條噎了一下。

  「師兄。」她把劍遞到他面前,「一頁觀應該交給你,不是我。我千方百計找你,只為這件事。」

  「老闆娘!」左展顏不應她,卻突然喊我。

  我忙不迭跑出去問:「幹嗎幹嗎?要打架出去打啊!打爛我家東西三倍賠償!」

  「請你告訴她,我現在是什麼?」他突然提出了一個看似怪異的要求。

  他是什麼?當魚塘里掀起的水浪散開時,我清清楚楚看到了一條黑色的蛟。

  「呃,他是一條蛟。」我看著沈薔薇,「我保證。」

  沈薔薇呆住了,半晌才說:「師兄,你難道……」

  「以前,我執意要做一個你們眼中的人,生怕被人說是妖物。」左展顏緩緩道,「但那個傢伙說得不錯,我本來就有一半是蛟,這是不變的事實。我現在不想再為這個身份做任何掩飾,我是妖怪,也是不完整的人,我接受你們對我的一切看法,乃至攻擊。」

  他將錯愕的沈薔薇扶起來,又道:「黑珍珠號的真相,我永遠不會跟任何人提起。也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犯同樣的錯。一頁觀的繼承者,依然是你。但是,別為別人的看法活著,一頁觀存在的意義不是跟同道之人爭長短,別人怎麼說,讓他們說吧,我們只做自己該做的事。」他把桃都劍放回她手裡,「有容人之量,才能活得痛快。」

  沈薔薇沉默了很久,問:「師兄,你真的決定要做一條蛟?」

  「對。」左展顏點頭,「在水裡自由來去,對付會傷人的水妖,救一救失足落水的人,唱唱歌,跟老烏龜什麼的練太極,讓我覺得很快樂。」

  沈薔薇聽了他的話,苦笑:「我怕我擔不起一頁觀的未來。」

  「你能。」他看看我,笑道,「你肯進不停來求助,說明你已有進步。換作以前,你會向妖怪求援麼?寧死也不肯吧。被別人知道,又會說多少難聽話。」

  「大哥,這不算求援吧?明明是綁架挾持好吧?」我一翻白眼。

  「我代她道歉。」左展顏向我鞠躬。

  「代她把住宿費付了就成。」我繼續白眼,「你這傢伙也真是的,躲進魚塘算怎麼回事!」

  「那不是普通的魚塘,那裡連通了一條暗河,可以通往水晶宮。她每次去水晶宮找我的時候,我就從暗河跑到魚塘里,後來乾脆長住在魚塘了,偶爾回去看看老陳跟杜十娘。」左展顏搖搖頭,「我不見她,是因為我已經放棄了人類的身份,再見面的話,怕她為難。」

  「為難?嘻嘻,好多人就是喜歡自己為難自己呀。」我繼續吃我的面,邊嚼邊說,「不管在什麼地方,什麼年代,一個人容不下的人跟事越多,他的世界就越窄,窄到可能擠死自己。只喜歡聽好的,受不了不好的,嫉妒比自己強的,踩踏比自己弱的。世上好多你死我活的爭鬥,不就是這些破事鬧的麼。但就是有人好這口。」

  「我不會為難的。」沈薔薇忽然笑了,「師兄,我想知道的答案都知道了。」

  說罷,她轉身就要走,卻被我一把拽住:「錢!!」

  「我其實忘記帶錢包了。」沈薔薇理直氣壯地說,「不過,樹妖,我可以以一頁觀繼承人的身份向你許諾,在我有生之年,一頁觀絕對不給你的不停找任何麻煩。這個承諾,夠不夠我的房錢?」

  這女的好無賴啊!一個承諾就想當錢使?不過我轉念一想,要是這幫傢伙有事沒事來不停胡鬧,雖然我不怕他們,可也是影響我的生意的啊。算了,鑑於沈薔薇身份敏感,我放她一馬!

  「這可是你說的。以後不停方圓百里,如果有一個道士出現,我就找一頁觀算帳!」我哼了一聲。「你這女-人講理不講理的?全天下道士都是我一頁觀的麼?誰知道你們還得罪過什麼人!」

  「哈,你這臭道士說話好難聽!你挾持我幫工的帳我還沒跟你算呢!」

  「我不習慣跟妖怪用正常方式溝通!雖然挾持他們,但我沒有惡意!」

  「求人幫忙還這麼惡劣!活該別人躲著不見你!母老虎!」

  「你想打架是不是?」

  「來啊,外頭去單挑。」

  不停里,除了我跟沈薔薇,其他人都悄悄溜走了。

  ●尾聲●

  不停大門外,敖熾叫住了準備離開的左展顏。

  「你們左家的老祖宗左慈,當年千里取龍肝的事,差一點就惹來滅族的禍事了。」敖熾橫抱手臂,靠在牆邊。

  「是麼?」他略是一愣,「沒有人提過這件事。」

  「他因為別人一句話,為了證明自己有本事,跑去西海斬殺了一條小龍。」敖熾面容冷峻,「他以為那條小龍只是西海龍族裡的小角色,不曾想那是西海龍王的小女兒。西海龍王暴怒,本來要殺了左慈全族泄恨,被我爺爺阻止了。他說禍不及妻兒,所以只將左慈一人抓來,永久囚禁西海,到其老死。左家的人,一直是我們龍族最不喜歡的人。你們的桃都劍,我小時候就認得。」

  「哦。」左展顏點點頭,「還有別的要跟我說麼?」

  「東海龍族之所以興旺至今,靠的不單單是我們的神力。就這樣。」敖熾呼了口氣,話鋒一轉,「另外,謝謝你沒揭穿我在魚塘底下缺氧暈倒的矬事。」

  「不用謝。」左展顏轉過頭,擺擺手,「東海龍族要繼續興旺,靠你現在的身板兒恐怕比較困難,還是好好鍛鍊一下-身\_體吧!」

  「你……」敖熾的臉漲得通紅。

  不等他發飆,左展顏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巷子裡。

  我蹲在大門背後,捂住嘴,忍住爆笑的衝動。剛才把沈薔薇氣得綠著臉走人時,我都沒這麼高興。敖熾真是弱爆了!居然真的缺氧了!又有糗他的鐵證了!

  咦,等等,我這麼哈皮幹什麼?萬一他真的淹死了,我不是成寡婦了?!不成,從明天起,我必須得督促這傢伙鍛鍊身\_體才行!每天五百個伏地挺身,五百個仰臥起坐,不做完不給飯吃!就這麼辦!

  啊,差點忘了一件事,我站起身走回房裡,泡了一杯浮生,又走出來,將茶杯一揚,碧綠的茶水灑向空中,晶瑩的水珠在初夏的陽光下帶出一道彩虹似的光。這是給不動的,雖然我們永沒有機會見面。

  我很少真誠地佩服誰。但對這條吃過龍、當過皇帝、有功有過、最後愛上唱《花好月圓》的蛟,我必須豎起大拇指。並不只是為他捨身救人的行為,更多的,是佩服他千百年來身負罵名,卻依然泰然自若。換作他人,只怕早已將那些歪曲事實,捏造謊言的佞臣史官吃個乾淨了吧。

  他一生活得痛快,只因他拒絕讓自己活在別人的眼睛與嘴巴里。

  這個傢伙,把一個「容」字,寫得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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