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阿朱】
●楔子●
漸漸響亮的蟬聲,又帶來了夏天。
我不喜歡夏天,灼熱的空氣讓犯懶,不想動不想吃飯,是個合格的夏眠動物。每到這個季節,陪伴我的就是一把竹製的躺椅,一杯茶,以及不停後院裡的樹蔭。知道我脾氣的人,從不在這個時候吵我。但是,今年夏天……
「媽媽!爸爸在等你吃飯哦!盔甲叔做了你最愛的酸辣粉絲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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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得要膩死人的童音,把半睡的我驚出一身冷汗。快半個月了,我還是不太能習慣這個稱謂——媽媽!
躺椅旁邊,冒出個圓圓的小腦袋。兩歲不到的男童,頂著傳統的一匹瓦式的頭髮,穿著肚兜,光著-屁-股,一笑起來眼睛就彎成兩個月牙。
「走啦走啦!媽媽你真是個磨嘰的妖怪!」小傢伙拽住我的手,手掌軟得像棉花糖。
「誰說我磨嘰?」
「爸爸說的!」
「咦?你腰上拴的是啥?」
「是媽媽的金項鍊!肚兜上的繩子斷了,爸爸拿你的項鍊給我拴好了!他說金子最結實了!」
敖熾……你竟然拿我最喜歡的金鍊子做褲腰帶!
剛衝進屋裡,小傢伙便鬆開了我的手,撲到敖熾懷-里,扯著他的耳朵說:「爸爸,媽媽生氣了!」
「她就是個氣球附體的妖怪,不用理她。」敖熾哈哈一笑,把他抱起來放到一旁的椅子上,拿過--濕--巾把他的小手擦乾淨,扯過一塊帕子墊在他的心口,把勺子遞到他手裡,「吃飯吃飯!」
我敢跟任何人賭,在這個夏天之前,除我之外,絕不會有任何人在扯了敖熾的耳朵後還能全身而退。
小傢伙把勺子銜在嘴裡,猴子似的從椅子上爬下來,跑到我身邊,糖塊兒似的黏著我,小聲說:「媽媽,爸爸昨天給你買了新禮物,一朵好漂亮的金子做的花!藏在黑色鞋盒子裡!他說你一定看不到!」
我不禁莞爾,敖熾這廝送禮物從不親自交到我手上,非得自作聰明地藏起來,讓我去找,並找死地宣稱,看我像個老鼠一樣到處竄的樣子,十分有成就感!另外,他藏東西的地方也十分坑爹,不是洗腳盆就是鞋盒子,不是高壓鍋就是電飯鍋。
「走路的時候不許咬著東西!」我把勺子從他嘴裡拿下來,抱起他走回座位。
然後,我們跟人間那些普通的三口之家一樣,吃飯聊天。我跟敖熾,跟任何一對父母一樣,一邊談論我們自己的話題,一邊把孩子最喜歡吃的不斷往他碗裡堆,自然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驚奇。當然,小傢伙跟我和敖熾,肯定沒有半點血緣關係。
半個月前,精打細算的我拉上敖熾去城外某農場批發無公害蔬菜順便郊遊,在農場後頭那坐野花遍地、人跡杳然的小山下,我正要讓敖熾給我拍點小清新文藝照時,這個小不點扛著一頭熊,從山坡的另一頭飛奔而來。
我跟敖熾的視力都不差,但還是不約而同地揉了揉眼睛,這小子真是背了頭貨真價實的黑熊啊!那龐大的長滿黑毛的軀體壓在他身上,幾乎把他埋了。熱烘烘的空氣中,竄過黑熊身上的臭味,以及濃烈的妖氣。
這扛熊的小傢伙是妖怪無疑,但這麼濃的妖氣,並非全來自他身上——一隻不算少見但個頭異常肥大的泥膽,張牙舞爪地追在他們後頭。這種生活陰--濕--不見天日之地,以腐肉污物為食的妖物,外表與變異的蟑螂無異,屬於智商比較低下的妖怪,雖然沒有變幻人形的能力,但可以自如控制身-軀大小,在人界四處穿梭,大多數泥膽都生活在下水道與垃圾場,它們的終身事業就是尋找食物,一旦被它們認定為食物,這種一根筋的妖怪便會用盡蠻力捕食,不吃到不罷休。
想來這娃必然是不小心闖入了被泥膽劃為狩獵區的地方,我捂住鼻子想。倒霉孩子體力顯然已經透支,從我們面前跑過去沒幾步,便一頭栽在了地上。
我這才看到,黑熊身上傷痕累累,腹部還有一個大洞,這小娃娃也不過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身完全不合身的肥大衣服,很髒,袖子跟褲腿挽得老高,此刻臉色發白、汗水淋漓,勉強站起身,攥緊拳頭。
我以為他要拼盡全力對抗泥膽,可他居然閃電般竄到我跟熬熾面前,說:「可能還有救!求你們了!」
他語速很快,說完便扭身朝另個方向奔去,泥膽見狀,怪叫著朝他追去。
我以為在這種緊急情況下,他會求我們救他,但我顯然錯了,這傢伙要我們救的,是這頭熊。
他沒跑出多遠,渾身冒著污氣的泥膽便追上了他。好吧,出於對泥膽這種玩意兒的厭惡,我們出手了。
在泥膽骯髒的觸手要刺進他身\_體的剎那,我憑空化出的一條樹枝纏住了小娃的腰,一把將他拽起來。熬熾在我身邊,以龍的姿態停在空中,鼻孔冒著熱氣,大口一張,一道鑲著藍邊的赤金火焰烈烈而出,將下頭那個空有蠻力毫無理智的大傢伙燒得尖聲怪叫。
東海龍族獨有的海藍真火,幾乎沒有妖邪可以抵擋,絕對是速戰速決的終極殺招,雖然用它對付這種級別的妖怪有點大材小用,但為了防止泥膽在被攻擊時召喚同伴,我贊成熬熾的處理方法。再說,我才不想跟這種黏答答臭烘烘的怪物貼身對戰呢!
泥膽被燒成了一堆黑灰。這小娃獲救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感謝我們,而是去看那頭熊。
可惜,熊已經斷氣了,傷太重。
「它被人類關在籠子裡取膽。我路過,想修好它肚子上的洞。」他看著熊的屍體,說完這句話,身-子便癱軟了下去,昏倒在地。我們把他帶回了不停。
第二天,我們被嚇了一跳,這娃縮小了!昨天還是個八九歲的孩子,今天看起來只有四五歲了。更震驚的是,他一睜眼,看到他跟熬熾,開口就管我們叫爸爸媽媽,之前發生的事,他似乎全不記得了。
然後就是現在這樣了,他真把自己當成了我們的孩子,黏著我們,整天要我們陪他玩,睡覺時還必須睡在我跟熬熾中間,抓著熬熾或者我的耳垂才肯安睡。
我本來以為熬熾肯定把隨便喊他爸爸的小孩扔到窗外的,可這小傢伙仿佛洞悉了他的弱點,跟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爸爸好帥呀!」
熬熾馬上被擊中了。
「好孩子,誠實就是最大的美德!」他笑得臉都要爛了,把一大把好吃的塞-到「兒子」手裡。
不止對熬熾,這小鬼的嘴巴簡直像蜜糖,不停里所有成員都喜歡他。不過我知道他們都跟我一樣,雖不知這小鬼的來歷,卻沒從他身上察覺到任何惡意。不停里全是老妖怪,我們已有一套分辨善惡的本事。
小鬼除了嘴甜,居然還會修理東西,缺了口的茶杯,斷了一條腿的凳子,包括被蟲蛀出洞的羊絨衫,被他拿來倒騰倒騰,壞掉的地方居然都復原了。除了修理東西,他最喜歡的事就是拉著熬熾或者我,用一條他自己做的絲繩,玩翻繩遊戲。我跟熬熾都不及他,那條小繩子在他指間翻出無數花樣,讓我們目不暇接。
每每跟我們坐在窗前玩這個遊戲時,他臉上的幸福簡直要開成一朵花了。我發現,這種幸福會傳染。素來耐心缺失的熬熾,越來越像個天下最有愛的父親,陪這個「兒子」一次又一次玩著幼稚的翻繩遊戲。
但,當人粗心細的趙公子從小鬼穿來的舊衣裳的暗袋裡,發現了一個U盤之後,不停里的空氣,變得有些沉重。當然,在小鬼面前,我們仍然一如既往,他成為了不停開業以來最牛的客人,不但不用付房錢,我們還無限量倒貼。
吃完了飯,小鬼蹦跳著找紙片兒跟碗千歲玩兒去了,他對不停里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跟新生兒對這個世界的好奇一模一樣。
「他的頭髮……」熬熾的眉頭皺起來,看著「兒子」雀躍離開的背影。其實大家都注意到了,小鬼的黑髮在漸漸變灰,而身形,一天比一天小,但誰都不提。我沉默了許久,沖他搖搖頭。
「東海海底藏有一種靈珠,那是比仙丹都厲害的東西。」熬熾眼中一亮,「我回東海去!」
「那種靈珠只對龍有用。你們不是同類。」我提醒他。熬熾坐回去,一拳砸在窗框上。
「還能做什麼?」他嘆氣。
「我們已經在做了。」我握住他的手。
最後的夕陽沉了下去,月光漸漸透進窗來,一個U盤,靜靜躺在書桌上。
1
「這裡!這裡還有生還者!」
「啊,不!有兩名!」
「大家小心點,很多類似玻璃的碎片!小心割傷!」
瑞士境內某雪山上,響起了興奮的聲音。
搜救人員從雪崩引發的積雪下,拖出兩個身著黑色登山裝的人。
「通知直升機!」很快,擔架從降落的直升機內轉到救護車,警報聲揪心地一路響到醫院門口。
「好奇怪啊,雪崩的地點是安全區啊,除非有人在那裡放炸彈,不然一百年也未必遇到雪崩的!」
「可能是他們運氣太壞了。」
「唉!上帝保佑,下次可別再出這樣的禍事了!死了七個人!」
24小時候,一個華裔中年男子,急匆匆地趕到醫院,隨行的還有當地警方人員。
辦公室內,醫生對中年男子道:「兩位病人現在都已經完全脫離危險期,男病人右手掌有骨折現象,女病人情況更好些,只是輕度凍傷。」中年男人鬆了口氣。
單人病房內,他輕輕走進病床前。
「段叔。」病床-上的人慢慢睜開了眼。
「你醒了?」男人忙上前,握住病人的手,「傷口疼不疼?」
「其他人呢?」
「雅岳跟你都是輕傷。」男人咬了咬牙,「其他人……都沒了。」
床-上飄出長長一聲嘆息,不辨悲喜:「我們還活著……」
另一間單人病房就活躍多了。
「爸爸他……」病床-上的年輕男子猛地坐起來,「真的?」
「是。大哥已經去世。」中年男人面露悲色。
「段叔,封鎖我爸爸去世的消息。」年輕人果斷地吩咐,「如果現在傳出這個消息,必然影響我們的股價。那些對我們虎視眈眈的老狐狸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這……好!」
「馬上安排出院,今晚回溫哥華,替我約馬律師,海博能源的全部資產必須要平穩過渡!辦妥這一切,再召開記者招待會。還有卡羅特礦業的合作計劃,必須在宣布我爸爸去世之前簽訂完畢!」他十分冷靜,完全看不出喪失至親的悲慟。
「是!」中年男人退出了病房。
當晚,一輛豪華房車悄然從醫院駛出,中年男人坐在副駕位置,后座上,一對年輕男女各自望著自己的窗外,車廂內一片死寂。
2
雲來公寓真是個爛房子啊!不過,這便宜。
601室的班卓美是雲來公寓最新的租客。一周前,她帶著一個行李箱跟一隻坡腳瘦貓,踏上樓梯。沒有電梯,連樓梯間的電燈都是壞的,常有來歷不明的香蕉片躺在某級樓梯,直到發臭也沒人理會,除非有倒霉鬼踩上去四腳朝天,才會氣哼哼地扔到窗外。
「亂扔果皮是不對的。」
搬進來的第二天,班卓美走過二樓與三樓之間的樓梯轉角處時,停了停,仿佛自言自語,說罷,她把地上一塊新鮮的香蕉皮拾起來扔到生鏽的垃圾箱裡,瞟了牆角一眼,扭頭繼續上樓。
牆角處,一個長得跟大胡羅卜一樣的短腿黑色妖怪,塞-了滿口香蕉,一臉囧相與詫異。
除了破一點髒一點,這裡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糟糕,面朝大山,春暖花開,天氣好的時候,不遠處的初雲山嵌在窗口上,水墨丹青似的好看。
房屋中介紹她的要求把這個地方介紹給她時,一再說不如加點錢換另外的住處吧,他有更好的介紹,一個單身姑娘,住雲來公寓似乎不太好。
為什麼不好?她問。
位置偏遠啊!再往前幾里路就是初雲山山腳了!
住縣城裡多好啊,熱鬧又安全!中介先生說。
我覺得那裡也挺安全啊。她笑。
中介先生猶豫片刻,小聲道,那裡邪門兒!
什麼叫邪門兒?她又問。
中介先生煞有介事地說,本來雲來公寓早就該拆掉了,有關方面都下了批文的,可怪就怪在每次都拆不成。只要拆遷人員一去,好好的天氣就會打雷閃電,他們一撤,天氣馬上又好起來。前前後後三四次,都這樣!大家心裡害怕,拆遷心裡害怕,拆遷的事兒也就擱置下來了。發生了這事兒之後,公寓裡原有的住戶大都搬走了,如今住在裡頭,大多是生活窘迫的低收入者。
哦!她點點頭,可我喜歡這裡。
你家人不來陪你麼?面對這個年輕好看、乾淨得像朵白玫瑰似的姑娘,中介先生忍不住多關心一句。
班卓美不答,目光掠過桌上的一張本地報紙,笑笑,我就住雲來公寓。
報紙頭版上印著巨大的標題——初雲縣村民VS海博能源!初雲山礦產糾紛愈演愈烈!
旁邊還有一張大照片,一群村民聚集在一起,義憤填膺地舉著「反對開採!保我家園!」的橫幅。
這幾天,初雲縣最大的新聞就是這個了。實力雄厚,全球聞名的海博能源集團宣稱,他們耗去大量時間與人力財力,已探明初雲山蘊含豐富礦藏,尤以黃金為最,為「迅速發展本地經濟」,海博能源決定注資本地某礦業公司,「聯合開發」初雲山礦產項目。
然而,此舉卻招來當地村民的極力反對,斷路封山,堅決不許開採隊伍進入初雲山,鬧得沸沸揚揚。
至於這個海博能源,其創始人楚天奉基本就是個活在傳奇里的人物,他為人極低調,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傳他是地道的中國人,多年前漂洋過海到了加拿大,白手起家,短短時間便積累了巨大的財富,建立了勢力雄厚的海波能源。可惜這商界傳奇在兩年前於瑞士度假時,遭遇雪崩罹難。之後海波能源便由其長子楚雅岳繼承。然坊間亦有評論,年輕的楚雅岳跟其父相比,到底經驗不足,掌舵以來,海波能源的走勢一直看低,近年更傳出了債務危機。
「真要住那兒?」中介先生的聲音把她從失神中喚回來。她點頭。
「好吧!」中介先生跟她握握手,「祝你好運!」
「謝謝!」她把目光從報紙上挪開,朝中介先生笑了笑。
出發之前,溫哥華的家中,有人對她細細囑咐。
「到了那邊,找個離初雲山最近的房子住下,等我消息。」
「等多久呢?」
「最晚12月31日。一切都將在這天之前解決。」
「好,我等你。」
「卓美,交給你的東西,一定要好好保護。」
「我會的。你也小心些。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了。」
「放心吧,那些老傢伙以為我們就快完了,我馬上就會讓他們知道,我們才剛開始!」
「嗯!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
「別怕,你就當是去度假吧。」
班卓美走出了家門,一路都沒有回頭。
3
住進601的當天,班卓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從行李箱的暗格里拿出一個小木匣,放到了房間裡最隱蔽的地方。匣子裡,是個拇指頭大小的精美瓷罐。
每天早晨七點,她準時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拉開窗簾。就算不是晴天,也要讓想像中的陽光照進這個不到五十平方米的房間裡。每天晚上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在牆上的日曆上打一個叉。每周要做的事,就是燒一大鍋熱水給瘸貓洗澡。
這隻貓不是她的寵物,是她在來到初雲縣的第二天,在一條巷子裡遇到的。當時,一個衣冠楚楚的年輕男人把它拴在電線桿上,用棍子狠狠地打。
她上前阻止,男人見她只是個小姑娘,不但不停手還威脅,再不滾就連她一起打。貓的尖叫十分悽厲。
「沒出息的人,才欺負啞巴畜生。」她像幽靈一樣突然逼近男人,手裡的匕首,指著他的鼻子,「我不怕死,也不怕殺人。」
她比男人瘦小太多,這把只用來削蘋果皮的小匕首,也算不得鋒利。僵持兩秒鐘後,男人扔掉棍子,跑了。
班卓美不是路見不平身懷神功的美少-女,她不會打架,跑個八百米就能累得口吐白沫,如果真打起來,那男人必然可以把她大哥半死。在她跟這個男人短暫的小戰場上,唯一能擊退對方的武器,就是誠實。她說出口的每句話,都是真誠的。她真不怕死。
收起匕首,解開繩子,她帶走了這隻打折了一條腿的貓。一人一貓,成了伴兒。
貓沒有名字,她就叫它貓。這傢伙的腿雖然永久瘸了,但並不影響它的胃口跟好的本性。
也因為貓,班卓美認識了602室的鄰居,阿朱。
那晚她散步回來,找遍屋子也沒見到貓,正要出去找時,有人敲門。
貓很乖地臥在這個穿著乾淨格子襯衫,卻扎著一條深藍粗布圍裙的年輕人懷-里。據班卓美所知,貓對外界充滿敵意,大概因為過去的悲慘經歷,它只聽她的話,只接受她的撫摸與懷抱。旁人要想接近它,它的爪子絕不留情。
「這是只寂寞的貓呀。」他笑著跟她說,神情自然,完全沒有陌生人的生疏,手指逗弄著貓的耳朵,「跑到我家來串門了。」班卓美這才記起出門時沒關窗戶,貓必然是沿著窗台跑隔壁去了。
「謝謝。」她接過貓,突然問,「它在你家蹭飯了麼?吃了的話我今晚就不用餵它了。」
「你還真不客氣啊鄰居。」他挑眉,嚴肅地說,「它吃掉了我一整條紅燒魚。」
貓在班卓美懷-里喵喵叫,頑皮地揮動著爪子,撥弄著她掛在脖子上的紫水晶項鍊。
「紅燒魚!你真是個好鄰居!」她朝他伸出大拇指,「晚安啦!」關門的剎那,她又探出頭來,對他說,「要是下次貓又到你家,你可以餵它吃清蒸魚。吃完最好再給它一個蘋果。」
他轉過頭,朝她扮鬼臉:「不如下次換我到你家吧,你也可以給我吃魚跟蘋果!還有啊鄰居,你知不知道物價漲得多厲害!蘋果都八塊一斤了!」
班卓美聳聳肩,縮回腦袋關上了門。這就是她跟阿朱的初識了,自然得像那些做了幾十年鄰居的熟人。
這個人是個有趣的傢伙。她質疑過他的名字是假名或者外號,要麼他就是《天龍八部》的忠粉,不然一個大男人怎麼又這么女氣的名字。他笑得合不攏嘴,說隨便她怎麼想吧,反正大家叫阿朱師傅已經叫順口了。
602室的門外,掛了一個很不顯眼的招牌,上頭潦草寫著——修!(家用電器、生活用具、衣褲鞋帽、電腦筆記本等!)
那天,看到這塊牌子之後,班卓美才知道她的鄰居是個修理匠,還是修理界的跨行業人才,凡是殘缺破損的東西,都是他的業務範圍,從補衣裳道修冰箱,無所不能。
他們之間的交流,僅限於在走廊里的偶遇,或者窗戶上的閒聊——天氣好的時候,貓就蹲在她或者他的窗戶上,喵喵叫幾聲。每次聽到貓的聲音,他們就會不約而同走到各自的床前。
「天氣真好啊!」每次都是他先開口。
「嗯。吃了嗎?」
「拜託,我剛從廁所里出來!」
「我怎麼知道!」
她喜歡這樣的談話環境,曬著太陽,聽到彼此的聲音,卻不用看見彼此的臉,一點壓力都沒有。大多數的對話都沒什麼內容,但有時候,也有這樣的——
「你一個外地年輕姑娘,來這個小地方幹嗎?」
「我來等一個人。」
「男朋友啊?嘿嘿。」
「我沒男朋友。你呢,你好像也不是本地人。」
「我到處旅行,邊旅行邊工作,來到這裡,覺得不錯,就住了下來。」
「你家鄉在哪裡?」
「我住在哪兒,哪兒就是我家鄉呀,哈哈。」
阿朱的語氣里,從來聽不到任何悲傷,總是很快樂似的。
有一次,她問他,「看你的模樣跟修養都不差,難道真要一輩子做個修理匠?」
「壞掉的東西總要有人修呀!行行出狀元嘛。」
「有你修不好的東西麼?」
「目前沒有。但有一種東西特別難修,要是有一天我決心把那東西修好,就代表我可以退休了。哈哈。」
「什麼東西這麼困難?」
「不告訴你。」
住在雲來公寓的時間越長,她見到的怪人怪事就越多。牆角處那個愛吃水果的囧妖怪,經常把一堆新鮮水果堆在她家門口,看到她出來,馬上臉一紅,嗖的一下逃走了。
班卓美笑納免費水果的同時,總是要照一下鏡子,橫看豎看自己也不像個蘿蔔,怎麼就被暗戀上了呢。不過,從她住進來之後,樓道里每天都乾乾淨淨,不但沒有果皮,連紙屑都不見半點,連燈泡都被修好了,樓里的住戶們個個都納悶,不知哪裡來了活雷鋒。
只有班卓美看到囧妖怪每天都在打掃樓道,依然是見了她就-臉-紅,然後躲到角落裡。
怪事不止這些。阿朱的生意表面看去並不算好,白天來找他修東西的人不多,但,晚上找來的人卻不少。經常會有連續不斷的敲門聲讓她睡不著覺。
有一次,她實在受不了噪聲,準備去找阿朱抗議,但剛一開門就嚇了一跳——一隻半人半魚的女妖怪,高興地捧著一隻瓷罐從走廊里飄過,後面,陸陸續續跟著一堆各式各樣的小妖怪,拿著各種各樣的東西,個個眉開眼笑地離開這裡。走廊里,充斥著各種奇異的光彩,流動漂浮,像夢境裡的河水。
阿朱倚在門口,用圍裙擦著手,笑吟吟地看著目瞪口呆的她:「你有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
這裡其他住戶看不見妖怪,也聽不到妖怪們發出的任何聲音。班卓美卻可以,如阿朱所言,她生下了就有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她以為,阿朱會詫異,然後向她解釋,可是,他跟她道了聲晚安便關上了門。
回到房間,貓不知幾時回來了,它越來越喜歡串門,常常道阿朱家去玩很久。
「回來得越來越晚了。找到男朋友了麼?」她抱著貓坐下來,摸著它的耳朵,「如果是,你隨時可以離開我。我會一直開著窗戶,只要我還活著,廚房裡永遠有你的食物。」
貓從她懷-里跳出來,大搖大擺地去出訪吃貓糧了。
「真不是一隻感性的貓。」班卓美搖頭,貓找沒找到男朋友她不知道,但貓的那隻瘸腿顯然有了變化,一天比一天健康起來,現在的它,動作比從前靈活多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它的腳受過那麼重的傷。真奇怪,獸醫說,貓的腿是不可能痊癒的。
也許貓做了好事,上帝獎勵了它一條新腿。嗯,不管怎樣,這終歸是好事,以後就算她不在了,它起碼不會因為腿傷受到歧視。
這時,有人敲門。打開門,一個精瘦的陌生男人站在門口,恭敬地喊了一聲:「大小姐,按少爺吩咐,我們已經把東西收集完畢。」
她面無表情:「進來吧。」
男人從拎著的公文袋裡,拿出一排纖細的密封試管,共八根,每根試管里,都裝著一根頭髮。
「從鬧得最厲害的幾個村民身上取來的。」男人將試管交給她,「恕我多嘴,少爺要這些人的頭髮做什麼?」
「謝謝,晚安。」她完全不理會這個問題,上前拉開了門。男人不敢再多問,快步離開。
班卓美回到裡屋,對著燈光看著試管里的頭髮,笑了笑。
小地方的時光總是過得悠閒而緩慢,除了囧妖怪仍然定期送水果之外,沒有人打擾班卓美的生活。她大多數時候都在家裡,偶爾會散步到初雲山腳下,看著這裡的花草樹木發愣。也會碰到住在那裡的村民,都很和氣的樣子,跟報紙上拼死力敵的模樣好不相稱。
離今年的最後一天,還有一周。12月31號被她畫了一個圈,還有一對翅膀。
時鐘指向零點,她打了個哈欠,正要睡覺,忽然有人敲門。她打開門,平靜的眸子掀起了波瀾。
「是你……」
「好久不見了,卓美。」
「門口的人,逆光而立,像個不真實的影子。」
4
西溫哥華,某別墅,夜。
「結果?」楚雅岳翻閱著文件,頭也不抬地問站在面前的中年男人。
「不行。不論我們開出多麼優厚的條件,村民們還是那句『守山如守命』,說就算窮死也不能對初雲山有任何冒犯,不然山神會降罪,用泥沙淹沒整個初雲縣。」中年男人如是道,「雅岳,中止這個項目吧!」
楚雅岳抬起頭:「段叔,你是我父親最信任的兄弟,海博能源現在腹背受敵,情勢有多危險你我皆知。我把全部身家都壓在這個礦上,只要解決了這幫刁民,我們就能起死回生。」他合上文件,露出詭異的笑,「你無法想像,藏在這座山下的資源是多麼讓人驚喜。」
段叔皺眉道:「村民們說,要想在初雲山上開礦,除非踩著他們的屍體上去!」
「那就踩著他們的屍體上去好了。」楚雅岳眼神一冷。
段叔心下一緊:「雅岳,你想做什麼?」
「段叔,你不會忘了我們楚家是憑什麼挖到第一桶金的吧?」楚雅岳反問,「我跟爸爸最相像的地方,就是沒有婦-人之仁。」
段叔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可是,就算成功開採了初雲山的金礦,也未必夠償還我們現在的債務啊!」
楚雅岳看著窗外濃重的夜色:「段叔,你以為我的目標僅僅是初雲山的金礦嗎?」段叔一愣。
「初雲山下的驚喜可不止是金子。我已經找人調查過了。」楚雅岳轉過頭,「我真正不想失去的,是4E這個大客戶。我不但要開採金礦,還要跟4E繼續交易,雙管齊下,海博能源還快就能回到巔峰時期!」
段叔大吃一驚:「你還跟4E有聯絡?兩年前瑞士雪山的教訓,還不夠嚴重?」
「那次只是意外。」楚雅岳揮揮手,「因噎廢食不是我的風格。因為爸爸突然離世,我們跟4E的交易中斷了兩年,兩年時間,大家都該休息夠了。我可不想海博能源在我手裡被宣告破產!好了,你出去吧。」
她不肯離開,上前抓住楚雅岳的手臂:「你若還當我是長輩,聽我一句話,不要再跟4E來往!初雲山的金礦我會再努力去談,但希望你千萬不要干別的事!雖然現在海博的情況不好,但只要我們認真經營,就算不能有從前的風光,也能維持下去的!」
楚雅岳不禁冷笑一聲,甩開他的手:「段叔,你是我爸爸的好兄弟,但不是我的。別來過問我的事,否則,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站在那扇緊閉的雕花大門外,段叔發了好一會兒的呆。4E,她從未像今天這般憎恨這兩個字符。
那就踩著他們的屍體上去好了——楚雅岳的話,仿佛一道電光從他腦中劈過。他趕忙一路向下,穿過位於後院的一條秘道,直走到別墅的地下室。
陰暗寬闊的地下室盡頭,有一扇偽裝在浮雕牆面背後的合金大門,堅固無比,門上刻著奇異的、花邊兒似的文字,隱隱閃著青光。如果關上燈,這整條走廊的四壁與地上,就會顯現出門上文字類似的圖案,光影重重,亦真亦幻。
這裡是楚家的監獄。
段叔開動門邊的開關,大門開啟,一排巨大的白水晶柜子拔地而起,一時間數不清到底多少個,每個柜子都有一米見方,一個摞一個,整齊地堆起,每個柜子上都貼有不同顏色的符紙一樣的東西。
很多柜子都空了,只有兩三個好像關著某種物體,想一團團沒有固定形狀的氣霧,浮現不同顏色,在柜子里或快或慢地遊動。跟這堆龐然大物對視,恍惚間會覺得世界被它們分割成了一塊塊的碎片。
看著這些柜子,他的眼神驟然變得十分複雜。
5
這一年,他跟楚天奉都才二十出頭。
這一天,是他們有生以來最接近死神的一天。
懷特霍斯的中餐館被遠遠拋在了腦後,他們這樣的年紀,沒有錢,但有的是理想與熱情,冒險與欲望,寧可背著行囊,走在狼群出沒天寒地凍的育空區,也不願在洗潔精跟油膩的盤子裡消耗生命。他們離開貧瘠的家鄉,遠渡重洋,是為了男子漢的理想。
「以後,我們會比他們更厲害。」每當餐館裡出現那些衣冠楚楚、揮金如土的成功人士時,楚天奉總是會對他說這句話,然後埋頭繼續洗碗。
他相信楚天奉,兩個洗碗工之間的互相欣賞,在那時是惹人發笑的。
當楚天奉告訴他,他要去聖愛利亞斯山脈尋找傳說中的鐵石礦時,他毫不猶豫地與他同行,絲毫不覺得這是正常人眼中瘋子才有的舉動。
一路風雪,寒冷與飢餓,狼群的威脅。毫無經驗的他們耗盡了體力,那座聖愛利亞斯山脈依然還在觸不到的遠處。
食物已經沒有了,更糟的是,他們還迷了路。楚天奉說他要休息一會兒,卻再也喊不醒。他慌了,背起他衝出帳-篷在雪地里瞎跑,大喊救命,誰知腳下一踏空,從一個陡峭的斜坡滾了下去。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他以為,再次睜眼的時候,看到的必然是拿著鐮刀的死神。
不過,他猜錯了。醒來時,他見到的不是死神,而是一群身高不到五寸、渾身閃爍著星子般美麗光滑的小人兒。它們腦袋圓圓大大,眼睛嘴巴也大,手腳齊全,拖著一條長長地尾巴,還有一副蝴蝶似的翅膀,在他跟楚天奉身邊嘰嘰喳喳鬧個不停。
幻覺吧!他用力揉眼睛,發現他們身在一個寬敞的桶形岩洞中,因為這些發光的小人兒,這個空間裡亮如白晝,暖如春季。楚天奉也醒了,驚得說不出話。
小人兒們從岩洞伸出搬來了奇怪的半透明蘑菇似的植物,放到他們手裡,說:「吃吧吃吧!」
他們面面相覷,這些小人兒明明沒張嘴,卻能聽到它們說話。不知過了多久,到他們確定這些小人兒並無惡意時,才慢慢咬了一口蘑菇,旋即發現,這簡直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而且,僅僅一朵,就擊退了全部的飢-渴。
他們慢慢消退了緊張地情緒,試著跟這些小東西溝通。其中一個長鬍子的小人兒,似乎是它們的首領,它告訴他們,這裡是聖愛利亞斯山脈的地下岩洞,也是它們的巢。它們是生於礦石里的妖精,靠吸取天然礦石中的能量生活,白天恢復原形睡大覺,晚上醒來活動筋骨。這個岩洞的位置十分隱秘,剛剛他們是誤打誤撞從高處滾到了洞口,被它們發現,於是被它們拖進洞裡。其實它們並不會說話,只是在用妖精的力量跟他們直接進行腦內溝通,很神奇。
首領對他們表示了很大的熱情,其實所有的礦石妖精都很熱情,它們說,家裡好多年沒有來過人類了,上次見到人類,還是幾十年前,是一對夫婦,當時它們很害怕,覺得人類會傷害它們,可是這對夫婦只在岩洞裡留了一天,把一種很奇怪的透明絲線纏繞到岩洞的頂部,臨走時他們說,這個岩洞已經壞了,再不修理就會塌掉,現在安全了,你們不用擔心被壓碎了。說完,他們便走了,再沒回來過。原來,人類並不是可怕的生物啊!小人兒的觀念頓時改變了。
翌日,他看到遠處的洞口漸漸亮了起來,應該是天亮了。岩洞裡漸漸安靜下來,一直亮起的光,慢慢滅了下去。完全是做了一場夢的感覺。
洞內的光線變得漆黑,要走到洞口,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楚天奉摸出了打火機。
微弱的火光下,岩洞裡閃爍起了一片片奇異的光,隨著火光的移動變幻著。兩人瞠目結舌——這洞壁上,掛著的全部是晶亮明透的鑽石啊!
原來,這些小妖精的原形,就是這些鑽石!曾有這樣的傳說,凝聚了大地山川之靈而成的礦洞裡,會生出以靈氣為食的妖精,而這樣的礦洞裡產出的東西,不論黃金還是寶石,都是極品,可遇不可求。
楚天奉愣了很久,哆嗦著手從岩壁上去了一塊鑽石下來,又像哭又像笑,說:「我們有錢了!」說罷,他快速從包裹里拿出工具來。
「等等!」他拽住了楚天奉,「這樣不好吧?它們……並不是普通的鑽石。它們救了我們的命!」
楚天奉像看個怪物一樣看他,半晌才說:「你也很想要這些鑽石,不是嗎?難道,你還想回到那個鬼地方,一天洗十二個小時的碗?」
他猶豫了。
「幫忙吧!」楚天奉扔給他一個小口袋,「先裝滿,弄到外頭去,等找到我們的帳-篷,拿了大口袋回來再裝!」
他慢吞吞地把這些亮閃閃的東西放到小口袋裡,跟著楚天奉朝洞口走去。洞口越來越近,雪已經停了,明晃晃的陽光斜灑而下。
突然,他覺得口袋裡有東西在動,似乎有什麼被驚醒了。他嚇得把口袋一扔,跌坐在地。
「不要!不要把我們帶出去!陽光會要了我們的命!」口袋裡,似是鬍子首領的聲音,「不要傷害我們!我們不曾傷害你們!」
他呆看著蠕動不停的口袋,不知該怎麼辦。
「發什麼愣!」楚天奉一把拾起口袋,「快走!」
「它們說它們會死的。」他爬起來,拽住楚天奉,「算了吧!如果不是它們,我們可能已經凍死或者餓死了!」楚天奉沒說話,看了看這狹長的岩洞,又看看懷-里的兩個口袋,沉默片刻之後,突然狠狠甩開了他的手,大踏步地走出了洞口。
陽光,好刺眼的陽光,照在雪地上,快要刺瞎人的眼睛。他聽到了悽厲的尖叫,踉踉蹌蹌地追出去,只看到楚天奉呆站在雪地上,手裡的兩個口袋,浸出了一滴滴殷虹的液體,一落在雪地上,便冒起一陣煙來,旋即再無痕跡。
他衝上去,奪下口袋,一把將裡頭的東西倒出來。這才發現,裡頭的鑽石,從透明變成了淺淺的紅色,透過表面,似乎能隱隱看到那些在鑽石里痛苦掙扎的小人兒。他不知所措,呆呆地看著。
「以天與地,山與河,黑暗與光明起誓,我們用即將墮落的生命詛咒你,惡魔的心臟開始跳動,惡魔的眼睛將一直照看,直到引你走入最深的地獄!」
鬍子首領的聲音,從雪地飛到天空,仿佛一把利劍,狠狠穿透了他們的心。
他捂住心口,好像那裡真的在疼。
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原本堅固的岩洞不知何故,轟然垮塌,陷入了地下。
而面前這些變了顏色的鑽石,也發出了咔咔的碎裂聲,如同摔碎的鏡子,四分五裂。
「走!」他回過神,死命地拉楚天奉。
楚天奉一把甩開他,蹲下來,拿起口袋,把那些顆粒較大的碎鑽小心拾起來,便拾邊說:「就憑這些碎塊,我們也能換來一大筆錢了!」
他不太記得後來發生什麼了,他有沒有幫忙揀鑽石,他們是怎麼離開那裡的,全不記得了,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楚天奉抱著鑽石口袋時興奮過頭的背影。
轉眼,便是三十年了。
他沒看走眼,楚天奉不是泛泛之輩,鑽石換來的巨款並沒有讓他止步不前,他要的遠比這更多。他看著楚天奉從這一次的「橫財」起家,用天生的商業頭腦與過人的智慧與狠絕,一步步擴充著他的王國。
楚天奉待他不薄,視他為好兄弟,錦衣玉食,物質上無限滿足。可是,他並無一日睡得安穩。想來想去,最懷念的,還是當年在懷特霍斯打工的日子,兩個洗碗工,為一點點的加班費就高興得手舞足蹈,喝兩口劣質酒便能酣睡到天亮。
他深吸一口氣,遙遠的回憶漸漸淡去。
他的目光掃描般從每一個柜子前掠過,滄桑的臉映在巨大的白水晶上,詭異地滑動著。
「A11,A12,A13……」他默念著,眼神卻突然停在某個柜子上,臉色霎時變得蒼白。
懨牛……關在A13里的懨牛不見了!
這個關在罐子裡的妖怪,只要將人類的頭髮投到罐中,再在12小時內將罐子放到頭髮主人住所附近的地上,它便會破罐而出,瞬間將頭髮的主人吃得一乾二淨。這怪物歷來是某些心術不正的術士的最愛,殺人滅口,不露痕跡。楚家這隻懨牛,不是抓來的,是楚天奉去世前不久花高價從一個瞎眼道士那兒買來的。說,以備不時之需。楚雅岳果然走了這一步!
「惡魔的心臟開始跳動,惡魔的眼睛將一直照看,直到引你走入最深的地獄!」
三十年了,唯有這句話,仿佛一直響在耳邊。
他逼自己冷靜下來,飛速地思考一番,喃喃道:「卓美……」
6
「段叔,我沒想到過你會找來。」班卓美給他倒了一杯茶。
「除了你,他不會放心把懨牛交給任何人。」他不動,也不喝茶,「把那妖怪交給我。」
「不。我答應了他要等到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她搖頭,「在那之前,我不會把懨牛交給任何人。」
「你知道楚雅岳要拿這個來幹什麼嗎?」他激動起來。
「殺人。」她平靜道,「不過未到最後一天,也許會有轉機。或者我哥哥最後會放棄呢。」
「放棄?」他苦笑,「我來之前跟他的談話,會讓你絕望的。」
「哦。」她點點頭。
「把東西交給我!以後也不要再回家。段叔沒什麼本事,但還有一些積蓄,足以供應你今後的生活。」
「謝謝段叔。」班卓美感激地看著他,可仍是搖頭,「但是,不行。」
「你!」他怒極,竟掏出一把槍來,指向她嬌美的臉孔,「別逼我!」
班卓美看著眼前黑洞洞的槍口:「段叔,小時候你常送禮物給我。今天要送我一顆子彈?」
「卓美,把東西交給我!」他的槍口指得更近了,「當年是我太懦弱,沒敢阻止你父親,今天,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看你往地獄裡走!」
「惡魔的心臟開始跳動,惡魔的眼睛將一直照看,引你走入最深的地獄!」她喃喃道,「段叔,我到現在還記得夢裡那些會發光的小人兒,圓腦袋,蝴蝶一樣的翅膀。」
他的額頭滲出冷汗:「卓美,你不能變得跟你哥哥一樣瘋狂!」
「我們是雙胞胎。」班卓美晶亮的眼睛直視著他,「被詛咒的孩子。」
「卓美,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他幾乎是咆哮了,「你父親已經為他的錯誤付出了最嚴重的代價!我不想看著你們也步他後塵!」
「段叔。」她的聲音異常平靜,「家裡的事,讓我們自己來決定吧。」
「不行!」他大吼,槍口抵到了她的額頭。
她笑笑,用手指挪開槍管,起身走到窗邊:「段叔,我跟你一樣,都是容易害怕的人。好多事我們以為是退一步海闊天空,可是退的次數太多,就把什麼都退沒了。當年若不是你對我父親唯唯諾諾,害怕失去盼望中的好生活,他是沒有機會把那些鑽石帶出來的。」
他仍然舉著槍,機械而木訥地站著,充血的眼睛紅得厲害。
「卓美,你到底想怎樣?」他放緩了聲音。
「不怎樣,你走吧,去過自己的生活。就當我們死了。楚家不欠你,你也不欠楚家。」
他死了般地沉默著,僵直的手臂抖動得越來越厲害。砰!一聲槍響,驚碎了夜空。
7
「OK!就是它了!帶走!」寒風凜冽,積雪遍野的山中,興奮的聲音在四周震盪。
她疲倦地坐在一塊石頭上,輕輕撫摸著手背上一個個仿佛灼傷的紅斑,除了手上,臉與身\_體,此刻也布滿了這樣的痕跡,並不致命,但很疼。
她抬起頭,看著前方那群穿著黑色登山裝的男人們,抬著一個密閉的玻璃箱子,興高采烈地離開。
那群人里,有她的父親,還有哥哥。
普通人眼裡,箱子裡空無一物。但在她的眼裡,箱子裡到處是飛濺的血液,一隻通身雪白、額上生著獨角、豹一樣的生物,半睜著血紅的眼睛,無能為力地蜷縮著,身上布滿彈孔。忽然,它費力地抬起爪子,拍在箱子上,口裡發出嗚嗚的悲鳴,絕望的眼睛裡出現的最後一片景色,是飛揚的雪花與斑駁的光線,還有那個也在望著它、孤身坐在空曠處的姑娘。
獨角獸是雪山伸出的妖怪,長得兇惡,卻吃素不吃肉,血是它唯一的食物。它生活的區域,沒有暴風,沒有雪崩,寧靜安謐。曾經,它也從狹窄的冰縫裡,托起被困住的動物,或者迷路人。行蹤也就這樣暴露了。
每一次的捕獵,父親都說是最後一次。可每次又在捕獵成功的興奮中,把自己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最後一次。她吸了口氣,在心裡說著,拳頭攥得這樣緊。拍了拍身上的積雪,她拾起落在一旁的背包,起身跟上了隊伍。背包的暗格里,有一根雷管。
人人都道父親是商界奇才,卻不知這個頂著各種光環的男人,有個別樣的「愛好」——「收集」妖怪。
父親一手建立的海博能源,以礦產開發為主,在旁人眼中,做得風生水起。可事實上,因為全球可供開採的資源越來越少,海博能源的盈利每況愈下,如果不是依賴另一項特殊「產業」,海博能源早在數年前就該宣告破產。
每每想到這個支撐著楚家的「產業」,班卓美的眼睛就會有這種怪異的麻痹感,甚至會有失明的錯覺。當然,確實只是錯覺,她的眼睛很好,沒有任何疾病,好到可以看到普通人看不見的物體,比如,妖怪。
一直以來,絕大多數人類不相信世界上有妖怪的存在,他們從來活得太自信,自信道以他們的眼睛來衡量世界,以他們的意願來凌駕萬物。他們看不見,就說不存在,他們不想看的,就一定要消失,世界只有一個主人,就是人類,絕對的,不可撼動的地位。
妖怪們越來越了解人類的習性,於是大多都選擇了隱匿。從班卓美能記事起,她看到過來花園裡溜達的長著人臉的蟲子;還看到躲在保姆長頭髮里織毛衣的綠臉小怪物;還有街邊那塊幾百年的石碑,總會在她經過時,浮出一張胖胖的臉,跟她說你好,她不害怕,回一聲你好,反而把對方嚇得怪叫一聲「啊!你能看到我?!」,然後便縮進石碑不敢出來了。
這是她的秘密,沒有告訴任何人。事實上也沒有人可以告訴。她母親早逝,父親忙於生意,一年有一半時間在飛機上,溫哥華的別墅里只剩下她跟哥哥,還有一幫不苟言笑的傭人。一直以來,她最喜歡跟哥哥一起玩,捉迷藏、搭積木,像個小跟班一樣跟在哥哥-屁-股後頭。直到有一天,她看到哥哥面無表情地舉起那只在他的玩具商撒尿的小狗,從頂樓的陽台上扔了下去,嚇得她尖叫著捂住了眼睛。
小狗被樹枝擋住,沒有摔死,她跑下去把手傷的小狗抱起來,眼淚汪汪地望著身後的哥哥,十分不解。
「它不是個聽話的孩子,亂尿尿!」哥哥指著仍在驚恐嗚咽的小狗,「爸爸說過,要我們做聽話的乖孩子。不然就不要我們了,把我們扔出家門,讓怪物吃掉。」
「不要!」她嚇得坐在地上,用力搖頭,「我不要被扔出去,不要被怪物吃掉!我會很乖!」
「嗯。」哥哥點頭,轉身離開,「把那壞狗丟了吧!看樣子好像也活不久了。」
她心頭一驚,看著哥哥的背影,驀然之間,想起了童話書上畫的那些看不見的惡魔。
這件事之後,她更聽話了。父親在家的時候,常誇獎哥哥,說他聰明伶俐做事果斷,很像他小時候,偶爾也會誇獎她,說她不像別的孩子那樣吵鬧,安靜又聽話。那段時間,是最快樂的。只要她聽話,父親就不會討厭她,這樣就不會被扔出去。
直到七歲那年的某天,父親無意間看到她跟一面光禿禿的牆在說話時,問她怎麼回事,她便把一切都告訴了父親。父親聽完之後,看她的眼神突然像在看一個怪物。
當天夜裡,父親把段叔叫到書房,談話到天亮。
從那之後,父親出差的時間明顯少了,大多數時候都留在家裡,遠遠地看著她。
她覺得奇怪,問父親怎麼了,父親笑著說,欠你們的時間太多,現在想還回來。
那時,她還不太明白欠跟還的道理。多年之後才恍然大悟,欠了東西,是必然要還的。
她的生活好像一如既往,但家裡仿佛有了些許不同,常有陌生人受父親之邀到家中來,有中國人,有外國人,父親跟他們在書房中密談,一談就是一天。然後就看到這些人在家裡亂轉悠。父親還更換了她身邊的保姆,新來的人每天寸步不離跟著她,不許她出家門半步,連學校都不能去了,換了家庭教師來教她。
她的世界一下子被縮成了狹小的監獄,只有段叔偶爾會拿小禮物來跟她玩,可他的笑容永遠比嘆息少。但她不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追著大人問長問短的孩子,會被討厭吧。
不過,幸好還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傢伙,月光最亮的時候,那頭上長著一朵花的獨眼傢伙就會爬到她的窗台上唱小夜曲;還有那些常常從地板下冒出來的棉花糖一樣軟的傢伙,趁她不注意時跳到餅乾盒裡偷吃;天花板上還有一隻毛茸茸的、背上長著一圈藍色圓形花紋的小蜘蛛,常常順著吐出的蜘蛛絲落到她的童話書上,吹一口氣,書就翻過一頁,它一邊看一邊默念,看得高興了還會哈哈笑。
「你能看懂?」有一天,她終於忍不住,悄悄問蜘蛛。
蜘蛛「哎呀」叫了一聲,吃驚地問:「你看見我啦?」
「嗯!我不敢喊你們。」班卓美把下巴擱在桌子上,看著這個毛茸茸的小東西,「因為我覺得你們很怕被人看見。」
「多數人類都不喜歡妖怪,所以我們隱身起來不給他們看見唄。」蜘蛛說。
「原來你們就是妖怪呀!」她恍然大悟,「所有妖怪都喜歡把自己藏起來麼?」
蜘蛛擺擺爪子:「也不全是。有些大妖怪能修成人形,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人群之中。我們這樣的小妖怪,還沒到修成人形的時候,所以都以隱身狀態生活著,這樣就能跟人類井水不犯河水了。」
「除了看書你還會什麼?」班卓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唱歌?會吃餅乾?」
蜘蛛眨眨眼睛:「我正在學習。」
「學什麼?」
「修東西。」蜘蛛指了指頭頂,「你看,你家天花板上已經沒有裂紋了!我們通常從最簡單的修補開始學習。」
「哈哈,蜘蛛不是只會結網抓蟲子麼?」她大笑。
「那是普通蜘蛛,我是妖怪蜘蛛呀!」蜘蛛認真地說。
「那給我講講妖怪蜘蛛的事兒吧!」她興致盎然直起身-子,掛在脖子上的項鍊墜子一晃悠,磕在了桌角上。她驚呼一聲,趕忙把項鍊托在手裡看,鑲邊的橢圓紫水晶被磕缺了一塊。她皺起眉,心疼得都要哭了。
「這是什麼呀?」蜘蛛好奇地問。
「我媽媽留下來的。」班卓美吸著鼻子,「我沒見過她。爸爸給我的,說是媽媽以前最喜歡的項鍊。他們說,我跟哥哥在她肚子裡待了13個月才出生。生下我們的第二天,她就去世了,都說我媽媽是個極漂亮極善良的女-人。我猜,就跟童話書里的仙女差不多吧!爸爸讓我跟媽媽姓,他說我長得很像她。」
「哦。」蜘蛛點點頭。
「你的爸爸媽媽呢?」她把項鍊摘下來,放到枕頭邊上。
「不知道呀。」蜘蛛搖頭,「教會我修第一件東西之後,他們就離開了。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很短,我都不太記得他們的樣子啦!不過他們能變成人哦!很漂亮的人!我們這個族群的成員長大之後都能變成人呢!」
「他們不要你了?」她問。
蜘蛛埋下頭,爪子在桌上畫圈圈:「應該不是不要我吧……他們說規矩就是這樣的,這個世界有好多壞掉的東西,而我們這個族群存在的意義與目的,就是修補。所以,他們必須把時間花在工作上,不能再照顧我了。而我也必須像他們那樣,去很多地方工作。」
「修補壞掉的東西……」她搖搖頭,「那他們一定很忙。世界這麼大!」
「也許吧。」
「你想念他們麼?」
「想太多了也就不怎麼想了。」
「哦。我還有別的童話書,你要看麼?」
「好啊!」
小姑娘與蜘蛛談話,很自然,很和諧。
這天晚上,班卓美睡得很好。
第二天,她醒來時,拿起放在枕邊的項鍊,打算找人幫忙看能不能補上那缺口,可是,她驚奇地發現,紫水晶上的缺口不見了,跟以前一樣完好無損,很仔細地看,才能看出原來的缺口處有一條細細的紋路。
蜘蛛不好意思地說:「我還在學習中,只能修補到這個程度。」
「你好厲害!」她高興地跳起來。
如果可以,她希望蜘蛛一直留在她家的天花板上。
但,有一天,她突然發覺,窗外的小夜曲已經好幾天沒聽到了,餅乾盒裡的東西也再沒有傢伙來光顧。當她覺得事情不對勁時,她的房門突然被打開了,一個留著山羊鬍子、穿著對襟布衫的老頭闖了進來,綠豆小眼直視著天花板,手裡捏著一張黃色紙條,嘴角一揚:「嘿嘿,這裡還有一個!」
班卓美不知道老頭是幹嗎的,也不懂他夾在手指間的紙條是什麼,但她知道蜘蛛有危險了。
「蜘蛛快跑!」她大叫,像頭小豹子一樣躥起來,在老頭要將黃紙條扔出去之前,抱-住他的腿,狠狠咬下去。老頭痛得哀號,一撒手,黃紙條掉到了地上。
這時,她只覺有一道微弱的白光,從天花板上竄出了窗外。此後,她再也沒見過妖怪蜘蛛。
父親並未解釋家裡發生的事,那些陌生人,那個老頭,而她也不敢追問。
時間流逝,父親對她的態度漸漸改變,不再對她禁足,甚至鼓勵她多出去走走,結交新朋友,還常常問她又看見了什麼妖怪,在哪裡看見的,害不害怕。她有點受寵若驚,自然知無不言。但,慢慢地,她發現自己看到的妖怪越來越少了,連街口那隻石碑妖怪也不見了蹤影。她隱隱開始不安了。
與此同時,父親的財力越來越雄厚,他家的海博能源開始走入最巔峰的時代。這一年,她十三歲。
一天夜裡,又一次被噩夢驚醒的她,心慌意亂地走出房間,經過父親的書房時,卻聽到段叔跟父親在裡頭爭吵,哥哥也在裡頭。
「絕不能這麼做!」
「新招募的高手已經研製出更有效的工具,我們可以得到更高級的妖怪了!我會跟卓美好好談談的。」
「還不夠嗎?我們拿到的已經夠多了!我們不能再跟4E做生意了!那個組織比你我想像得更複雜更危險!有什麼人會出那麼豐厚的報酬來購買妖怪!趁現在還沒出什麼亂子,收手吧!」
「段叔,你在怕什麼?只是公平買賣而已。」楚雅岳淡然的聲音完全不符合他的年紀,「你不會是在同情那些妖怪吧?拜託,它們連只螞蟻都不如,根本就是這個世界上多出來的垃圾。作為人類,讓我們的世界乾淨些,這樣才對吧?」
「雅岳說得不錯,你不妨把妖怪也看做可利用資源吧。卓美已經十三歲了,作為楚家的一份子,是時候讓她完全加入我們了。」
「你忘了那個詛咒嗎?!」
有東西摔碎了,爭執似乎升級了。
「放手!你瘋了!!我不認為那是詛咒,反而是能給我們帶來好運的眼睛!」
「放屁!你比誰都心虛不是嗎!你抓妖怪的初衷不是為了賺錢,而是因為你害怕它們出現在你的生活里!你根本沒有把卓美當女兒!你把她也當怪物!」
「除非我不要她,否則她永遠是我女兒!她是個聽話的孩子,只要她永遠乖下去,我們的生活會越來越幸福。」
只要她永遠乖下去,只要她永遠聽話……
班卓美突然覺得眼睛很疼,好像什麼都看不見了。
無數雪白刺眼的光從門後鑽進班卓美的眼中,好疼啊,眼睛都像被燒化了似的,模糊的人影在晃動的光線中閃動,扭曲得像一隻只猙獰的怪物……
8
班卓美猛地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卻是那隻囧妖怪,還有一扇陽光充足的窗戶,貓正蹲在窗台上睡覺。
「呀,醒啦醒啦!」囧妖怪蹦著小短腿,「阿朱師傅!她醒啦!」
「哦,好。」阿朱的臉進入她的視線,笑道,「中午好!」
班卓美從床-上坐起來,發現自己肩膀上綁著繃帶,另一邊的地上,躺著被五花大綁,昏迷不醒的段叔。
「要不是雷王動作快,你就被擊中心臟了。還好,只是擦傷了肩膀。」阿朱遞給她一杯熱水,「沒想到我這次出門,回來差點就見不到我的好鄰居了。」
「你常出門嗎?」她的嘴唇略顯蒼白,「我以為你是宅男。」
「我出門的時候,你還在做夢呢。」阿朱從桌上拿過一條項鍊,嘖嘖道,「看看,又壞了。要我幫你再修好它麼?」
再修好它?班卓美一驚,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看看阿朱,愣了半晌,目光突然落在阿朱的手臂上,露出一圈藍色的圓形紋路。
藍色圓紋,修復的紫水晶,蜘蛛……模糊了很久的回憶,潮水般衝擊著她幾近木訥的思維。「你……」
「還是被認出來了嗎?」阿朱笑了笑,「我長大了,可以變成人形了。」說著,他-撩-開她額前的劉海,道:「你也長大了,要不是看到你脖子上這條項鍊,我也認不出你啦!」
「你早就知道我是誰了!」班卓美看著他的臉,搖頭一笑,「你這傢伙,怎麼會到這裡來了?」
「這裡空氣好呀,初雲山靈氣十足,是十分適合妖怪修煉的地方呢!」阿朱看著窗外若隱若現的山巒,他轉回頭,眼神變得深邃,「你不是妖怪,不會也是為了修煉才來這裡的吧。」
「我說過我是來等人的!」班卓美看著昏迷的段叔,「他沒事吧?」
「雷王把他打暈了,可能明天才會醒。」阿朱聳聳肩。
囧妖怪趕緊點頭:「我吃飽飯打人的話,很久才會醒!」
班卓美打量著這個囧妖怪:「你叫雷王?」
囧妖怪扭捏道:「對……因為我除了會吃水果,就只會製造局部打雷閃電的天氣了。我曾被道士打斷一隻手,是阿朱師傅幫我接我的。他住在雲來公寓,我為了跟隨他,也搬了進來,只要他在這裡,我就不許別人拆掉這座樓。」
原來如此。她笑:「你是個好心的妖怪。」
「阿朱師傅有恩於我,為他做點小事不算什麼。」囧妖怪的-臉-紅成了番茄。
班卓美從床-上下來,打量著阿朱的房子:「這是我第一次到你家呢。」
「哈哈,隨便參觀吧。」阿朱根本不追問她跟段叔的事,朝廚房走去,「我去做飯。」
不問最好,她做過的,還有將要做的事,無需再被任何人知道。
這裡果然像個修理匠的房間,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壞東西。她的目光,很快被對面的牆壁吸引,那面牆壁上,貼滿了照片,整整一面牆壁的照片!
她小心翼翼地邁過地上的雜物,走到牆壁前細看,發現這些照片的內容十分豐富,有風靜有人物,還有各種動物。乍看上去,跟普通旅行照片並無區別。
「吃餃子咋樣?」阿朱手裡揉著一個麵團走出來。
「這些什麼地方?」她指著一張照片,裡頭是塊普通的--濕--泥地,一些野草剛從土裡冒出來,跟這塊地相鄰的不遠處,只見一片乾枯的沙地,綿延道地平線。
「那是我修補過的地方,不過只能修成這樣了。以前,那裡是塊水草豐茂的森林,但後來樹被砍光了,天長日久便成了不毛之地。土地壞掉是最麻煩的呀,什麼都長不出來。我花了很長時間,終於把那邊修補出了一塊--濕--地,種了新的植被,希望以後這塊地會越來越大吧。」他熟練地捏著麵團。
「那這個呢?」她又指著另一張照片,蔚藍的海水裡,一條輕鬆游弋的小鯊魚,「這也是你修補的東西?」
阿朱點點頭:「我修好了它的鰭跟尾巴。」
「鰭?」
「也就是你們人類常說的魚翅呀。」阿朱敲了敲她的腦袋,「為了賺大錢,他們大肆捕獵,那些專業的捕魚人,抓到鯊魚就割去它們的魚鰭跟尾巴,然後把它們扔回海里。那時候,它們還是活的,但是無尾無鰭就無法遊動,最後活活痛死。」
班卓美皺起眉頭。
「被我修好的,只是極少數。就算放一千個我在海里,也不能修好所有等死的鯊魚。」他的神情凝重了剎那,很快又恢復了輕鬆,「要吃什麼餡兒的?韭菜?白菜?」
「這個跟這個事什麼?白狼跟海豹?」班卓美沒有心思跟他討論餃子餡。
「都滅絕了。」阿朱看著照片,「這是這些族群里最後的一隻。我修好了人類在它們身上留下的彈孔,但改變不了它們滅絕的命運。」他轉身走回廚房,道:「許多生物用了幾千萬年來進化,卻在幾十年之間滅絕。這個世界上本來有無數天堂之地,卻因為藏了寶石黃金,被挖得面目全非。我們想修補,但總也修不完……啊,你到底吃白菜還是韭菜啊?!」
班卓美不答話,一個人在照片牆前站了很久。
「你知道我為什麼有一雙能看見妖怪的眼睛嗎?」過了很久,她自言自語般問。
「天賦異稟!」阿朱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
「十三歲生日的當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裡,一個閃閃發光的小人兒牽著我走到一個陌生的岩洞裡。」她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層灰翳,「我看到了我父親還有段叔,他們被這些小人兒救了……」
她慢慢講著她的夢境,時鐘滴答滴答地走動。許久,阿朱從廚房裡探出腦袋,「鄰居,那只是個夢。」
她搖頭:「事後我偷偷問過段叔。他驚訝之極,承認我夢中所見,正是三十年前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分毫不差。」
阿朱愣了愣。
「惡魔的心臟開始跳動,惡魔的眼睛將一直照看,直到引你走入最深的地獄!」她深呼吸,「我跟我哥哥,一個跳動著惡魔的心臟,一個睜開了惡魔的眼睛。我哥哥做事歷來心狠手辣,幹了不少不是人能幹的事。我的眼睛,能看到藏匿的妖怪……我們是這個世界的禍害。」
阿朱走到她面前,手指在她鼻頭一點:「你跟他們不一樣。你只是看見罷了,這算什麼禍害呢?當年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經被人消滅了。」
「我的這雙眼睛,牽連了太多無辜。」班卓美笑著搖頭,「我父親從哪個岩洞回來之後,便一直在研究關於妖怪的種種。知道我有看見妖怪的能力之後,他起初是害怕的,他並未忘記哪個詛咒,於是找來各種術士,悄悄監視我的一舉一動,然後再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將我身邊的妖怪全部捕捉乾淨。他將抓來的妖怪囚禁在密室之內,也是在這個時候,一個叫4E的組織主動找上門來,說他們願意用高價收購各種妖怪。那時,我父親本已打算找人把密室里的妖怪全部消滅,但4E讓他改變了注意。他賣掉了所有妖怪,賺到的巨額資金比整個海博能源三年的總收入還多。至此之後,他忘記了最初的恐懼,把捕獵妖怪變成了楚家的『支柱產業』。」班卓美的目光在照片上移動,一點點回憶著過去,表情卻沒有任何起伏,「後來她發現妖怪不僅可以用來直接販賣,還可以利用它們天生的特質為他尋找礦藏。有一種叫地金鬼的妖怪,以地下的黃金為食,它的血可以找出金礦所在。海博能源的許多礦藏項目就是這樣來的,初雲山也是。知道這一點後,我父親不再把所有的妖怪賣給4E了,他會悄悄留下那些他認為有用的妖怪,只等需要的時候,便拿出來作為工具使用。」
「你幫你父親尋找妖怪?」阿朱看著她的臉。
「從知道我的眼睛開始,他已然把我視為真正的妖怪。」班卓美苦笑,「後來,他甚至把他做的一切都告訴我,他說他希望自己的女兒能體諒他,幫助他,他只有我一個女兒,如今這麼拼命,無非是想讓我跟哥哥的將來有所保障。並不需要我做什麼,只要我肯走到那些有大妖怪出沒的地方,用我的眼睛找到它們的蹤跡,跟它們說話,將它們引到身邊,屆時他找來的高手自然有應付的方法。」
「怎麼應付?」他問。
「用特製的槍枝,以我為中心進行掃射,裡頭的彈頭只對妖怪起作用,如果人類中彈,頂多就是在身上留下小灼痕,數小時內會消失,不過,很疼。」她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手背,「我們抓到的所有大妖怪,都是因為接近我之後被子彈擊中,然後囚禁起來帶走。」她頓了頓,說:「我就是餌,妖怪的餌。」
「為什麼不拒絕?」阿朱平靜地問。
她笑笑:「不想被父親討厭。不想被趕出那個家。我什麼都不會,離開那裡,或許就無法生存了。」
一陣微溫的風掀起窗簾,貓睜開眼睛,跳到班卓美腳下,用腦袋蹭她。
「我的懦弱,超乎你的想像,好鄰居。」她蹲下來,把貓抱在懷-里,「貓喜歡你勝過我,連它都更喜歡活得正常而坦蕩的傢伙,哪怕這傢伙是個妖怪。」她看著貓的腿,笑問:「它的腿是你『修』好的吧?」
「是。」他點頭,「舉手之勞。」
她坐到窗下的椅子上,問:「你聽說初雲山的村民跟海博能源的糾紛了麼?」
「村民說,守山如守命。山神的傳說,並非虛假。」阿朱坐到她對面,「這就是我在初雲定居的原因。我的同族,每一個都會選一個最容易被毀壞的地方定居。」
她一挑眉:「毀壞?」
「初雲山下有一個真正的大妖怪,只是一直在沉睡中。這隻妖怪具體的背景,我也不太清楚,據說是一條巨蟒,力量非同小可。如果在初雲山開礦,這樣大的動靜必然驚醒它,它只要翻個身,初雲山便會四分五裂,到時候,山下的村子,包括縣城,都會沉入地下。」阿朱鎖起眉頭。
她摸著貓的腦袋,緩緩道:「如果那妖怪真的醒了,你又能做什麼?」
「我還真沒想好呢。拿縫衣針固定它?」他大笑,突然跳起來,「哎呀,餃子要煮爛了!」
「阿朱,」她叫住他,「你說過,世上有種最難修理的東西,是什麼?」
阿朱站住,轉過頭,笑了笑:「人心。」
她愕然。
「吃餃子囉!」阿朱跑進了廚房。
人心壞了,該怎麼修呢?她也想知道。
不過,可能她等不到答案揭曉了,好好吃完這頓飯吧,然後,就可以道別了。
坐在桌前,她的胃口出奇的好,邊吃邊問:「你父母有消息了麼?」
阿朱搖頭:「應該沒有機會見面了。我們雖是妖怪,但跟其他妖怪比,壽命並不太長。」
「會遇到的。人類常說,好心有好報。」她鼓著腮幫子說。
「哈哈,好,信你!」阿朱笑彎了眼睛。
「段叔醒了的話,把他送走就是了,別為難他。還有,貓歸你了。」
「你似在交代遺言。」
「我只是覺得你當貓的主人更合適……」
9
12月31日,清晨。
班卓美不見了,阿朱也不見了。
囧妖怪找遍了整個初雲縣城也不見他們的蹤影。那天,阿朱請它把那個昏迷的大叔送到遠離初雲縣的地方。於是它花了N天時間,把這個大叔送到了萬里之遙的地方,回來便發現601跟602都人去屋空。
今天天氣十分壞,陰雨不斷。
通往初雲山的路上,村民們設置的各種障礙仍在,仰頭看,高高的山巒似沉默中的巨人,若有所思地俯瞰著腳下的世界。
山腰處那所年代久遠、荒廢已久的石屋裡,楚雅岳舉著槍,警惕地四下查看。
「哥……」班卓美被反綁在屋內的柱子上,虛弱不堪。確認屋子裡無第三人,也無任何炸彈之類的危險品後,他才收起槍,上去解開了班卓美。
「東西呢?」他匆匆問。
「段叔拿走了。他也走了。」她皺著眉道。
兩天前,遠在溫哥華的楚雅岳突然接到段叔的彩信,內容是「班卓美跟懨牛都在我這裡。我們需要再談談。別帶任何人,否則你永遠不會知道初雲山真正的秘密!」還附上了班卓美被綁的照片跟石屋的具體位置。他不得不來。
「混蛋!」楚雅岳一拳砸在柱子上,「老東西竟在這個時候來壞我的事!」
「哥,我們回去吧。」班卓美看著他,「別再繼續初雲山的項目了!」
「你被那老東西嚇傻了麼?」楚雅岳狠狠瞪著她,「就算沒有懨牛,我還有別的辦法。我楚雅岳要做的事,誰都休想阻止!我給了他們陽關道,是那幫刁民自己找死,與人無尤!」
他猛地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哥,你要去哪兒?」班卓美突然站起來,虛弱之態一掃而空,眉眼冷如冰刀。
楚雅岳轉回頭,看著跟剛才判若兩人的妹妹,愣了愣,道:「當然會溫哥華,就算把地球翻過來,我也要找到那個老不死的!」
「哪兒也回不去了,哥哥。」班卓美從衣兜里,摸出一個拇指頭大小的瓷罐子。
楚雅岳大吃一驚,脫口而出:「懨牛?!」
「兩年前的雪崩,我以為就是終結了。可我們活了下來,惡魔的心臟還在跳動,惡魔的眼睛仍未閉上。」她緩緩地說,「我也想過,也許這是恩賜給我們的新生命。我懷抱著某種可笑的希望,幻想著你我的生活會改變。兩年的時間,我以為我們不會再繼續走爸爸那條路了。我看著你努力經營家裡的生意,雖然搖搖欲墜,可我的心很安穩。直到你跟我談初雲金礦的事,我才明白,你從未打算放棄從前的『買賣』。我裝作順從,照你的安排,帶著妖怪來到這裡,因為我仍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希望你在最後的時刻,能變回一個真正的人。」
楚雅岳緊皺著眉頭,不說話,死死盯著她手上的罐子。
「我跟自己說,如果你最終選擇收手,我們便有了繼續活下去的資格。可是,你放棄了。」她從未笑得如此輕鬆,「惡魔該的地方,應該是地獄,不是這個本該美好的人間。」
「你……」楚雅岳不禁退後一步,像是被毒蛇咬了似的,「那場雪崩,不是意外?!」
「這次也不是。」班卓美舉起那個罐子,「這裡頭,我放進去的,不是村民們的頭髮。是你跟我的。我們欠了那麼多債,再不還,就說不過去了。」
「不要。」楚雅岳驚恐地看著她的手。
罐子從班卓美的指尖,朝地面墜去。
落地前的瞬間,一簇細細的白色絲線突然從虛空中探出,裹住這罐子朝前一帶。
班卓美與楚雅岳的目光隨著著罐子移動到半空——阿朱穩穩接住這罐子,一吸氣,纏在上頭的絲線便縮回他的口中。
「這個妖怪,由我來處理。」他笑道。
「你跟蹤我?」班卓美望著他,咬牙道,「你也聽到他在說什麼了!沒有懨牛,他還會用其他方法來達到目的!」
楚雅岳看了阿朱一眼,突然出其不意地朝空中躍起,想將阿朱拽下來搶走那罐子。可他的手還沒有挨到阿朱的褲腳,便重重摔在地上,無數絲線從空中飛出,三兩下便將他裹成了一個「蠶蛹」。
不待班卓美有任何反應,絲線也向她撲了過去。
「你幹什麼!」班卓美躲避不及,被微溫的白絲層層纏繞起來。
阿朱的手指在白絲之間靈巧翻動,說:「我天生是個修理匠,我能做的,就是修理。」
10
我父母跟我說,世界上最難修理的東西,是殘破損壞的人心。據我所知,每一個修理過人心的同族,餘生都會在巨大的副作用中度過。我們的記憶跟智力,包括身\_體,都會很快衰退。在給這兩個傢伙做完修補之後,我大概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就忘記我是誰。我的身\_體會越來越小,不出三個月就會退化成嬰兒的形態,然後回到原形,在某個不確定的時間內消失。
我不是濟世英雄,沒有崇高的理想,只是個以修理為生存意義的妖怪。決定修補班卓美兄妹的心,並非我偉大,也不是因為我跟她的交情。我可不傻,我知道只要修好他們的心,將來這世界上壞掉的東西就會少很多。完好的人心越多,我們的工作量就越小。
修補完成之後,我相信初雲山不會再有危險,而我也不需再留下人惡化我存在過的痕跡,我會離開這裡,隨便去哪裡。我讓繼續留在雲來公寓,繼續守著這座樓,如果有人再來找我修東西,就告訴他們我已經退休了。
今天之後,我不會再想起從前發生的事,也不知道自己會遇到什麼事,也許出自本能,我依然會沿途修理,知道我修不動的那天。
我把存有這段視頻的U盤縫到衣服的暗袋裡,如果有一天有人看到,請對我好一點。哈哈。
當然,如果你碰巧是我的同類,如果你碰巧遇到了我的父母,請帶我問好,並把U盤裡那張表格列印出來給他們,那裡頭是我迄今為止修補過的所有東西。告訴他們,他們的兒子沒有辜負他們的囑託,是個盡職的修理匠。我很掛念他們。如果我的生命也有需要修理的地方,我想就是年少時缺失的一段天倫之樂吧。
好了,最後,如果你真的看到這段視頻,麻煩去初雲山看看,再看看那對叫楚雅岳跟班卓美的兄妹,如今是否安好。
我的故事說完了,再見,阿朱。
阿朱的笑臉,定格在顯示器上。
「你都看過二十遍了。」熬熾在我背後,悶悶地說。
「我看的時候你還不是在看!」我關掉了視頻窗口。每次看到阿朱定格的笑臉,再看看那個在不停里歡跑的小娃娃,我跟熬熾都會心有靈犀地對看一眼,然後再各自的心裡,把對這個傢伙的疼愛又增一分。
但,如他自己所說,他的身\_體已經越來越小了,衰退的速度越來越快。三天前他還能到處跑,今天一早,已經變成個只曉得吸手指以及哇哇哭的奶娃娃了。
外頭傳來九闕的怪叫:「啊!我的衣服啊衣服啊!他又尿在我的衣服上!」出去一看,九闕頭冒青煙地抱著阿朱,懷-里的小東西手舞足蹈地咯咯笑。
這老東西自打聽說不停里來了個小娃娃,天天跑來圍觀順便蹭飯,經常跟熬熾因為搶孩子玩兒發生糾紛。所有人都知道阿朱的故事,但誰都不多提,不停里的傢伙們每天做的事,就是陪他玩兒。
九闕說,阿朱是妖怪里的「蜘補」,跟尋常的蜘蛛精不同,蜘補們天性溫和,終其一生都在修補這個世界。這個族群的數量不算少,但壽命都只有百來年。蜘補們生下孩子之後,只會照顧他很短的時間,然後便離開去專心做自己的工作。它們一生會修補很多東西,但無人知道修補的方法,這個世界的安穩存在,多少頁有它們的功勞。只是,隨著世界壞掉的地方越來越多,蜘補們的數量也越來越少了,要修的東西太多,常常還撐不到結婚生子,就因為耗盡力量而消失了。
在阿朱失去記憶的道遇到我們之前的這段時間,沒人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麼。我猜,這孩子就算在衰竭期,也在本能地修補他覺得壞掉的東西。比如那隻被取膽的熊。
我把他從九闕懷-里抱過來,摸著他頭上那片已經變成灰白色的頭髮,這是妖怪走近死亡線的標誌。
熬熾每每看到阿朱的頭髮,就會下意識把目光挪開,臉上可以掛著無所謂的表情。但我知道他背著我查了很多古籍,希望找到延長阿朱生命的辦法。
可是,兩天之後,阿朱還是離開了。
這天清晨,他在熬熾懷-里,縮成了一個小小的光圈,光圈裡頭,伏著移植長著藍色圓紋的小蜘蛛,其中一隻小爪動了動,似揮手告別。
從窗口灑入的陽光越來越亮,小蜘蛛的身\_體越來越白,越來越透明,最後,什麼也沒有了。熬熾手裡還舉著奶瓶,愣愣地看著空氣,保持著這看似滑稽的動作,很長時間才放下來,把臉轉向窗外。
「就算舉著奶瓶,你也是個很帥的爸爸。」我在他身邊,吻了吻他的臉頰。
我的心口上,掛著一個千足金雕成的花朵吊墜,熬熾藏在鞋盒子裡送我的兒童節禮物。掛著這吊墜的黑色繩子,是阿朱親手用絲線編程的,很漂亮的手工。
記得他把這個繩子穿過花朵,掛到我脖子上時,在我耳邊說:「媽媽,我編的繩子永遠不會斷,爸爸給你的禮物永遠不會丟的!我愛你們。」
我們,也愛你。
11
我跟熬熾去了兩個地方,一個是紐西蘭,一個是初雲縣。
三個月前,楚雅岳和班卓美被人發現暈倒在雲來公寓裡,在醫院裡躺了一個月之後才醒來。
據其身邊的人描述,楚雅岳醒來之後「性情大變」,跟從前那個心狠手辣的少東判若兩人。不久之後,海博能源所有遭到嚴重抗議的項目全部被他終止,包括初雲山金礦。為此,海博能源受創不小,之前的債務問題全面爆發,不多時便宣告破產。
但失去了家業的楚家兄妹並沒有像旁人想像的那樣傷心落魄,相反還一臉輕鬆高興的樣子。不多時,聽說他家的一個段姓老臣找到他們,拿出自己全部家當,跟楚家兄妹一起,舉家遷往紐西蘭,重開了一家經營有機蔬菜的小公司。
某個下午,我偽裝成客戶去了他們的公司。班卓美接待的我,還領我去他們的農場實地參觀,我看到他們這個農場,被命名為「Red」。
「中文裡,紅色還可以用一個朱字來表示。」我說。
「我知道的。」班卓美點頭。
我故意又道:「我有個朋友叫阿朱。」
「是嗎?真好的名字。」班卓美真誠地說,「你看,那邊是我們培植的新品種。」她殷勤地介紹這他們的產品,看起來,她的記憶里真的沒有阿朱的痕跡了。
遠處,楚雅岳急匆匆地跑過來,朝班卓美大喊道:「快快!安妮生了生了!」
班卓美驚喜地大叫一聲,忙跟我解釋:「不好意思啊沙小姐,安妮是我們養的馬!我去去就來!」說完便一溜煙朝楚雅岳跑去了。
我站在空氣清新、飄滿蔬菜氣息的農場邊上,心想,阿朱到底對他們做了什麼。
被修好了心的人,就是這個樣子麼?我想我永遠也無法知道答案了,唯一能確定的是,他們現在很好。
至於初雲縣這個地方,我很喜歡,我還去了阿朱的故居,見到了仍然守在那裡的雷王。
它還是喜歡吃水果,但是已經不再亂扔果皮了,樓道被它打掃得很乾淨。每天還會準時到601室餵貓。貓長胖了,最熱愛的還是蹲在窗台上曬太陽,偶爾望望樓下經過的人們。
尾聲
天氣越來越熱了,不停里的氣氛又像往年的夏天一樣,懶洋洋,靜悄悄。
我,還有紙片兒跟碗千歲都在睡午覺,趙公子在廚房切大蔥,熬熾抱著新出來的newIpad,在大廳里玩他永遠不死的憤怒的小鳥。
後院裡的梔子花叢前,多了一個小小的石碑,石碑下,埋的是我們買給阿朱的衣服跟玩具,還有那個U盤。石碑上,歪歪扭扭刻了四個大字——愛子阿朱。
大字下頭,還刻滿了小字——愛你的爹媽們:熬熾裟欏九闕紙片兒趙公子碗千歲(排名不分先後)。
阿朱最想要的東西,我們給了他雙倍,不,N倍。
這個世界壞掉的部分確實很多,但仍有很多完好無損的存在,從不叫人失望。
我睜開眼,偷看了一眼熬熾,他的Ipad仍在一邊,腦袋望著窗外,手指偶爾動動,像在做翻繩遊戲,還時不時微笑一下。
最近,他常這樣,被發現之後就會馬上轉過頭,換上慣有的臭臉:「玩累了,休息眼睛呢!切!」
無論怎樣堅固的心,還是有一塊柔軟的地方呀。這樣的心,是永遠不會壞掉的吧。
我悄悄笑了笑,轉身喝了口清涼的浮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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