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上)第一頁 妒津
我是一隻樹妖,生於漫天飛雪的十二月,浮瓏山巔——這句開場白我念了三年。
第一年,我在找一個人。不對,不是人,是條從東海跑出來的龍,這條龍化成男人,與我糾纏出千百年的恩恩怨怨,愛恨離合,說不完,道不盡。後來,他失蹤二十年,一個藏,一個找,我尋得累了,便在那叫忘川的城市裡開了處小店,店名「不停」,專售甜品。那一年我遇到的客人,像極不停里的甜品,千姿百態,各有滋味。當然,他們中的絕大多數都不是人,是妖,來找我,並不為口腹之慾,大多數人只與我喝一杯茶,講個故事。
我請他們喝的那杯茶,苦得人神共憤,總得耐住想退縮的念頭,拼命過了舌尖那一關,才能品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滋味——甜。
這杯茶,名為「浮生」。
年尾,我嫁了人,也不對,是嫁給了那條龍。
蜜月歸來,又是一年,回到那幽靜小巷中空等三百餘天的家,拍淨身上的塵土,重操舊生涯。這一年,不停成了家旅店,有神秘人贈我一份禮物,軟煙羅織成的燈籠,有詩四句——停步飲君茶,一夕浮生夢。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
我打心裡喜歡這禮物,哪怕送它給我的人,差點將這世界引入地獄。
為了這件事,我與我的夫君,還有客人們,都拼上了性命,狠狠忙碌了一場,還好,沒有白忙。人類健在,世界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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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對我而言,這一年最大的變化,是我由老闆娘變成了懷孕的老闆娘。
對即將成為母親這件事,我總歸是淡定的,不淡定的是孩子他爹。就不多提那男人了,各種囧事他都-干-過了,世上能找到的育兒書籍全被他買回來,挑燈夜讀,如痴如醉,還用自己奇醜無比的字體記錄了幾大本讀書筆記。
我也無數次偷看鏡子裡的自己,不覺又多少變化,連身材都未有絲毫走樣。只是偶爾,偶爾中的偶爾,會閃電般感應到身\_體中有另一個鮮活的生命在運動,伸手,踢腿,我猜想著這個傢伙的各種動作,便情不自禁笑出來。
確實,不能拿人類的標準來衡量,我的孩子,有一個妖怪母親,還有一個龍族的父親。想一想,總覺得混亂甚至不可思議,但仍本能地期待他或她的出世。這種期待,是低調隱秘的,不被表現出的甜如蜜糖。
按所有人的想法,今年我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安心呆在我的不停里,好吃好喝被伺候著,旅店什麼的也不要開了,咱家不缺錢,多的是金子,只要將自己與肚子裡那個養到圓圓肥肥,便是功德無量了。
可我幹了什麼呢?
你們還不知道我是在什麼地方與你們感慨這麼多話吧?!不好意思,各位觀眾,我現在正坐在一輛二手的BENZLMC房車裡,歡歡喜喜握著方向盤,在一條牛羊處處、尚算寬闊的鄉村小路上昂首前行。
誰說妖怪就要飛來飛去的,誰說妖怪就不能老實考駕照的,我大概是妖怪界裡第一個拿到國家正規駕照的奇葩吧!身份證戶口本這類的東西你們不用擔心,要捏造一個人類身份太容易。而且,去年我還是同期學車者中第一個考過的!
不過,好歹新手上路,且是第一次獨自駕車遠行,車速沒敢太放肆......嗯?為什麼是獨自?
你們早已習慣將我與那條龍,還有不停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物種們綁定在一起了?嘖嘖,這次還真不能讓你們如願了,因為我留書出走了,很大逆不道地為自己安排了一場嶄新的長途旅行。
我留下了不停,但帶走了屋檐下的燈籠,現就掛在後車門的背後;留下了趙公子與紙片兒,但帶走了我們合拍的全家福,放在錢夾里;留下了敖熾,但帶走了我跟他的娃。
放心,我跟敖熾之間並沒有任何矛盾,這麼做,無非是出於更周全的考慮。
因為,意料之中的麻煩出現了——不久前,天帝又派了那不討人喜歡的戰神去了東海,自然是為那暗藏玄機的「靈凰十二棺」,稱天帝有命,欲提早取回這物事。龍王唯有推說龍乃東海聖地,開啟之日極有講究,豈是想開就開,讓他們年底再來。虧得東海龍族不受天界管轄,戰神獠元縱是地位尊榮,也不得不給龍王三分面子,但聰明如他,豈會察覺不到事情有疑。
尋回那剩下的十一顆被偽裝成鳳凰眼睛的「青珀」,已然不能再拖延。獠元離開的翌日,龍王來了不停,連座也沒落,便將一件東西放到我與敖熾面前——一塊石頭,雞蛋般大小,沙黃而粗糙,錯落的稜角透著揮不去的滄桑,可奇就奇在這石頭的正中間,卻生生開出一朵鮮靈靈的小花,細嫩鮮黃,小雞雛似的可愛。
這的的確確是從石頭裡長出的生命,鮮活得不能再鮮活。我也曾猜是有花種湊巧落到石縫,可這石頭雖然粗糙,卻是天生天衣無縫。更奇的是,舉起它透光一看,竟能隱隱一窺內里,那小花的根莖確實自石頭內部生出,渾然一體。
龍王說,那顆被他帶回東海的青珀,第二天便褪去了外頭那層玉殼子,變成了這模樣。誰也沒想到,這青珀之內還另有乾坤,之前只當它是個鎮住凶獸的玉質封印而已。
對於這件怪事,龍王的推測是,這石頭才是真正的封印,不知何原因,有人在這層封印之外又加了一層,才令我們誤以為最外頭的青珀便是封印的全貌。這麼一想,是要封印怎樣的東西,才需要動用兩層保險?!回想去年與有屈的一場惡戰,我有點胃疼。
不過,打我拿起石頭準備細看時,事情才走入關鍵點——手與石頭接觸的瞬間,我被「燙」到了,看不見的火焰從石頭深處竄出,鑽進我的皮肉,說不上疼,但那剎那的感覺,居然讓我想飆淚,悲壯與無奈,牽掛與寄託,奇奇怪怪地糅作一團,打到心上,轉眼又無跡可尋。
手一滑,石頭啪啦落在地上。
敖熾當我手拙,拾起一看,石頭完好無缺,上頭卻平白浮出一個字,像有人早雕在上頭一般——一個清清楚楚的「北」字。
我們都肯定,這個字之前是沒有的。
面面相覷半晌,北?
莫非是某種玄奇的暗示?
敖熾突然道,東海之北,有座常年被濃霧遮蔽的碩大海盜,平日無人踏足,那島便叫北山。這字是提醒我們,要找到剩下的青珀得去那裡?
龍王覺得可以循這個線索試試看。
可我的念頭是,這個北字,也許只是讓我們往北去。
龍王與敖熾臨走前,我讓他們將那塊開花的石頭留給我保管理由是我也許能研究出更多線索。天界那邊顯然不會輕易放過東海,可青珀失蹤這件事又不能被太多人知道,所以只好我們自己多受累,尋些可信任的人,大家一起多跑些地方找吧。
無人異議。敖熾出門前,用力抱了抱我,什麼也沒說。
我跟他都有數,若不儘快找回那是一個玩意,東海恐有大禍。關於天帝那個老頭子的傳言,一隻很少,可越是看不清的人,才越讓人生畏。何況那還不是人,是神,天界裡最唯一的主宰,連獠元那樣的人物,也要臣服其下。
總之,好歹是東海的媳婦,豈能眼見自家人被欺負?我會做一切我能做的。
沒告訴敖熾我去了哪,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會去哪兒嘛,只留在書中說,時間緊迫,分散尋找,若有消息,簡訊聯繫。順便也交代了一下趙公子跟紙片兒看好家門,別忘交水電費。
反正整件事導致的後果,便是此刻你們所見到的,我開著二手車,拖著幾大箱茶葉,以專賣浮生茶的流動商販身份,一路往北。
這次,不停真的變成了名副其實的不停,我的店,開到了勇往直前的房車裡。
前面會遇到什麼?我怎麼知道。
反正,我不怕。年輕鮮艷的小媳婦,挽了個藍花底子的布包袱,悠悠閒閒地騎在一頭小毛驢上,油亮亮的黑髮在腦後挽個別致的髻,時令小鮮花別在鬢邊,染得紅紅的嘴唇咿咿呀呀唱著山歌,時不時掠過的春風-撩-動那件翠綠的羅群,露出頑皮晃動的三寸金蓮。
這女-子身上太多顏色,俗氣但也艷麗。
無人知她是回娘家省親,還是趕著回夫家做飯,只見得一片彩畫似的風景,朝前頭那座橫跨一條蜿蜒河水的石板橋而去。
小毛驢搖頭晃腦走到橋邊,遠遠已瞧見一群人,男女都有。男的倒還無異,一個個挑擔牽馬,該怎麼過便怎麼過去了,怪就怪在那幾個婦-人,個個長得不壞,穿戴也整齊,塗脂抹粉一番倒也別有風韻,熟不知這好好的模樣,卻生生被她們自己糟蹋了。過橋之前,她們從包袱里拿出比乞丐袍子還破舊的衣裳換上,再將手上沾滿泥灰,將那一臉好好的脂粉弄得烏七八糟。這還不夠,別致的髮髻也拆得像剛從被窩裡鑽出來,一番努力之下,美貌婦-人瞬成邋遢大嫂。
一切搞妥當,大嫂們又朝右手邊拜拜,咕噥幾句「石尤奶奶保佑」,這才邁出小腳,七分恭謹三分畏懼地從石板橋上過去。
「好有趣的老娘們兒,生生將自己弄成了土猴子。」小媳婦捂嘴偷笑,跳下毛驢,整理整理衣裙,便要往橋上去。
「小娘子且慢!」有人喊住了她。
她回頭,只見個土地老兒般丑矮的老婦拄著拐杖,顫巍巍地站在亂草上,一雙幾乎只見到眼白的老眼瞪著她。
「何事?」她轉身。
「美人不渡石尤橋,小娘子沒聽過?」老婦沙啞著聲音道,「速速換了衣裳再過去罷!」
「此橋名石尤?」小媳婦噗嗤一笑,攏攏鬢髮,「為何不讓美人渡?」
「此橋名石尤,此河為妒津,只許丑面過,美人不到頭。」老婦又道。
「天下哪有如此霸道的規矩,不許人衣帽光鮮,只可醜陋不堪?」小媳婦冷哼一聲,「今日奴家倒要破了這規矩,省得後來人再被欺負。」
說罷,倔強的小媳婦牽上驢子,信步上橋,一步一扭腰地往對面而去。
橋下的河,不寬不急,有多深倒無人知曉,這春意濃濃的好時節下,河水碧綠白浪微起,一派寧靜風光。
小媳婦已行至石橋中央,熟料天色聚變,陰霾遮日,河水聚然起了漩渦,自橋下吐出一口通天的黑氣來,兩隻白不白、紅不紅的人眼嵌在裡頭,一陣呼嘯,悍然撲下,將小媳婦整個卷裹起來,拖入河底。
水花濺起,瞬間平復,陽光又照山水,春風仍過樹梢,青青石板橋上,空留一頭失了主人的蠢驢。
再看橋頭,老婦杳然。
「從此之後,這來往石尤橋的女-人,個個謹言慎行,不將自己弄成醜女是斷不敢渡河的。」
副駕上的老宋,津津有味地講完了這個故事,末了還小得意地問我:「嚇著了吧,姑娘?你們城裡來的妹子肯定是沒有聽過這樣的傳說的。」
我笑而不語。
幾個鐘頭前,一路往北的我,慢吞吞穿出一座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城,歪扭的山路上,四個站在輛破麵包車旁的男人,正抓耳撓腮地攔車。不像壞人,是壞人我也能對付。與人方便自己方便,遂做了回活雷鋒,讓他們千恩萬謝上了車,帶頭的,就是老宋。他們要回家,目的地,石尤村。
這是個閒不下來的大叔,一路上都在聒噪,大多是抱怨,什麼世道艱難,懷才不遇,錢都被庸才們賺走之類。
「真有這石尤橋麼?」我問,難得他不抱怨還講故事。
「有啊,沿著這路往前,看到河水便是。」老宋指著前頭,「我可不是隨口胡謅,真有妒津,真有石尤橋,你看我們村的名字都叫石尤村。那都是家裡的老人代代傳下的故事。前些年還有縣裡來的官,說要把這裡打造成歷史名勝風景區,後來又不了了之。儘是些說空話不幹事的東西,不過是多讀了幾年書,便坐到百姓頭上,拿著大把的好處。真要比,咱們哪裡又比他們弱了,吃苦勤懇,腦子也不壞,不過時差了些時運罷了。」越說越是憤然。
我看他那張漲紅成豬肝色的老臉,笑道:「也不好這麼想,但凡能走到我們前頭的,總有他走到前頭的道理,這世上本無平白無故的事情。」
老宋沒搭腔,半晌才說:「這來來回回過去十好幾輛車啊,就沒一個肯停下來幫個手,就姑娘你肯做好事。不然咱們不知道還得在路邊吃多少灰土。咱村就那一輛小麵包,壞了也沒個接送的,等以後咱賺了錢,也弄一輛你這樣的好車開開。」
「二手車,便宜。」我笑道,「你們從城裡買東西回來?看你們抬了一大箱呢。」
老宋嘆氣:「是賣東西。把咱們生產的陶器送到縣裡的商店去。那一箱是退貨,買主說今年生意不好,要不了那麼多貨,還說咱們的東西過時了,造型啥的跟不上潮流,非指著他店裡那些不倫不類的陶器說這才好賣。我看了,儘是外國電影啊動畫片兒里的玩意兒,做成怪模怪樣的人偶,哪裡比得上咱家的有韻味!這可是咱祖輩們打秦朝就傳下的手藝!有眼無珠!」
「秦朝?」我好奇道,「你們村專做陶器?」
老宋從隨身的挎包里摸出個三寸高的陶俑遞到我面前:「這麼好的東西,愣被不識貨的人糟踐了!」
瞟了幾眼,以我千百年來閱物無數的經驗評斷,確實算上品了,用料細膩,線條流暢,造型生動又有氣勢。哦對,塑的還是微縮般兵馬俑,比當地那些旅遊品販賣點的產品傳神太多。說不出好在哪,就是有股子靈氣,無法讓人以廉價品來形容。
「你們村就做山寨兵馬俑呀?」我打趣。
「也做別的,人像、碗盤、動物什麼的。」老宋老實道,「不過呀,銷路越來越不咋樣了。都怪那些半路出家搶生意的,我賭他們連怎麼選土搭窯都不懂,就知道胡亂燒出幾個怪東西來騙錢。老祖宗的好東西都被糟蹋了!」
「都沒想過改變一下套路?」我問,同時,不動聲色地朝他的右肩瞟了一眼。
「改?」老宋一瞪眼,頗有些自豪地說,「放眼天下,有多少人還有咱這身正統的技藝?咱祖祖輩輩都是這行里的翹楚。從秦始皇那會兒,咱村就出了好些一等一的工匠,被召集去鑄造兵馬俑呢。」
「哦,厲害。」我不好意思打斷他小小的優越感。
「倒沒問你,你一個人出來旅遊?」老宋轉了話題。
「出門做生意。」我笑,「賣茶葉。」
老宋驚訝了:「瞧你這模樣,活脫脫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竟是個生意人?」
「總要混口飯吃嘛。哈哈。」
「你的茶一定很貴吧?」老宋忽然說,「可惜我們在這些粗人不懂這個,平日裡往水龍頭下一伸嘴,灌飽了就是。」
他怕我逼他買我的茶吧?我撲哧一笑:「還好還好,這價錢倒不是固定的,端看什麼人來買,有緣的,一分錢不要,無緣的,千金也不換。」
老宋撓頭,十分聽不懂的樣子。這時,老宋的衣兜里響起了山寨手機的大音量鈴聲,他別過身-子,壓低聲音接了電話:「回了,在路上……人接到了,你們按之前說的準備好就是。」
後車廂里,老宋的同伴是不是傳來交談聲,他們比老宋年輕許多,聊的也是又出了什麼新手機之類的話題。
但,由始至終,我只聽到兩個男人的聲音,可後車廂做了三個人。
不用看也知道誰在保持緘默,我對那個人印象還很深刻,他與老宋幾人站在一起的視覺效果,就像一堆鄉野的臘肉旁擺了一杯洋氣的咖啡。
很明顯,他與老宋他們不是一路人。麻灰色的厚絨高領衛衣,同色系的針織套頭帽,幾縷亂發自帽邊掙脫出來,搭在亮晃晃的墨鏡上,也不見他動手捋一捋,亞光的黑色皮褲半新不舊,軍綠色的舊挎包懶洋洋拖在-屁-股後,一雙HANWAG的褐色登山鞋扎紮實實套在腳上,處處透著一股文藝小青年的范兒。難得這傢伙身材還不錯,瘦是瘦,有肌肉,能比老宋等高出大半個頭,當個平面模特也綽綽有餘。只可惜墨鏡將他的面容便隱去了小半,不知真容如何。可能還不錯?!
一路上都沒有人跟他交談,他也不與人說話,耳朵里只管塞-著耳機,活在另一個世界。
「姑娘,你將我們送到後,怕要調頭令選條路了。」老宋掛了電話,「到了咱村再往前,就是妒津,你的車過不去那座橋。」
「妒津……」我默念著這個怪名字,再一想老宋講的故事,玩笑道,「那我就不開車,我從橋上走過去,跟你講的那小媳婦一樣。」
「可別亂說話!」老宋嚴肅起來,「那橋前些日子已經被我們封了,村里人也不許再去河邊。」
「為什麼封起來?石橋出了安全問題?」我被勾出好奇心了。
「你一個過路的,就別老問了。」老送來了脾氣,不理我了,只時不時嘆口氣。
天邊已現暮色,殘留的幾抹光線大勢已去,稀疏灑在滿目的青山蓬草上,遠遠的,些微流水的聲音,順風而來。我加快了車速。
2
石尤村比我想像中更陳舊潦倒,所見之處,屋舍低陋,比外頭的世界晚了幾個世紀般的存在。
車剛停穩,便有幾個男女迎上來,黃昏的光線下,每個人都很焦急,起碼變現得很焦急,一見老宋就圍上來問長問短。
我隱隱聽到老宋說:「人已請來了,說是極有本事的,放心吧,一定能把小驢子找回來。」
極有本事的?!
「姑娘你就趕緊回去吧,你的茶葉怕要到大城市才有銷路。」老宋回過頭,對站在車前的我說道,末了還給我鞠了個躬。
可事實上我餓了,誰讓我聞到晚飯的味道!不等我委婉表達想討塊肉吃的意願,老宋已轉身而去。
這時,拖在人群最後的文藝青年與我擦身而過,目不斜視地說了句:「你的石頭熱了。」
語氣姿態,好像我就是一團空氣,或者他是個瞎子。
但他說,我的石頭?我將那塊開花的石頭秘密收藏在駕駛座下的布囊里,除了我,不可能有人知道。
快步回到車上,一去除布囊便覺出了不妥——布囊竟然真是熱的,捂著盆炭火似的。
趕緊將石頭抖-摟-出來,掉到手上的已是團淡淡的綠光,黃色的石頭嵌在裡面,像個漂浮的果核,再定睛一看,光源正是那個「北」字,它的每一筆畫都化成了斑斕的光線,可是越來越淡,幾秒之後,綠光不再,又成石頭本來的模樣,只是那「北」字,消失了。
這算什麼情況?偏偏在我來了這個石尤村的時候……
將石頭放回布囊,透過擋風玻璃,遠遠看那青年的背影。布囊方得隱蔽,且不透光,除非他趁我不注意時偷看。可一路上,他並無這機會。
難道所謂的極有本事,就是隔空探物?一群山野村夫,加上一個「高人」,還有老宋右肩上的那個東西……是的,我很早就發現,老宋的右肩上有個「好玩」的玩意兒。
我掂掂布囊,二中聽著那見見清晰的流水聲,笑笑,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去後車廂取了些東西,我大大咧咧地進了村。
這裡,妖氣衝天。
3
對我的不請自來,老宋不太高興,可他老婆卻截然相反,一聽我說想來討口熱飯,再順便向村里鄉親們推銷一下茶葉,當即點頭同意,十分熱情,同事還罵老宋不地道,怠慢幫了他的恩人。
老宋看看他老婆,又看看我,無奈地出了門去。
我就這樣被當做「外賓」留了下來。老宋是村長,他老婆做主,把我安排到他家吃晚飯,還讓我把車開進來,停在他家門口的空地上。
村里人大概沒見過這樣的車,圍在四周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另外,我真不習慣吃飯時被一幫人圍觀,可他們就是看得津津有味。
聞訊跑來老宋家看熱鬧的,都是七大姑八大姨之類的婦女,坐在離我很近的凳子上,一邊嗑著瓜子和宋大嫂嘮家常,一邊審視我的吃相,然後問我叫啥名打哪來去哪裡。
我友好地回答,換來一片嘖嘖之聲,艷羨中又有些不屑。
「大冷的天,你這麼穿不冷啊?」一個膚色黝黑,身材壯碩,穿著油跡斑斑的厚羽絨服的年輕女-人死盯著我,那種目光足以阻止我吞下那一口炸排骨。
吃飯前,我脫掉外頭的黑色羊長大衣,裡頭只一件長旗袍,緞滑如脂,蓮開其上,光澤流轉,水色宛然,剪裁刺繡說是巧奪天空也不為過。
千萬別當這旗袍中看不中用,此物大有來歷,不知看管們可還記得當年打一等一的裁縫烏衣,他與他女友一直寄居在我的屋檐下,不曾想年底時,他家遠親尋到我這兒,將兩隻燕妖接回了老家,臨走時,那燕妖大嫂送了我這件旗袍以作感謝,說這料子非凡物,雖不及月下雲錦神奇,可也由海中仙山的琉璃姽蠶吐的絲織成,有此物傍身,冬不冷,夏不熱,輕薄柔韌,不易損壞。最神奇的是,它會隨穿著者的提醒變化而變化,隨時保持貼身合適,言下之意就算將來我肚腹漸大也能穿得毫無壓力,實在是居家旅行之必備服裝。
我當然是一眼就愛上了這件衣裳,同時也知道,它的精緻美麗,能吸引幾乎每個女-人的目光。
「不冷,我大多時候都在車上,有空調暖著。」我打了個飽嗝。
隨後又是不同的婦女扔來更多不同的問題,你結婚了嗎,丈夫幹什麼的,越問越隱私。
敷衍一陣,我問坐在旁邊的宋大嫂:「宋大叔還沒回來?他們今天可真忙。」
「沒一天不忙。」宋大嫂一臉埋怨,「整個村都忙,燒不完的碗盤杯子,牛羊豬馬,起早貪黑的忙,就是不見賺多少錢回來。」說著說著,她略顯渾濁的目光落在我的左手腕上,那裡掛著幾個纖秀的實心光圈千足金鐲子,敖熾不久前送的,說這是平安鐲,多帶幾個。
「平安健康就好,錢夠花就行。」我笑笑。
黑姑娘不屑地哼了一聲:「總得是你這樣好身段好模樣,不缺吃穿不缺錢的人才能講得這樣輕巧。這裡的人都苦命,莫說錢,連個平安健康都求不來!」
「這話怎麼講?」我看她的模樣,很健碩嘛。
「不就是馮寡婦麼。」
黑姑娘白眼一翻,竹筒倒豆子般講了件匪夷所思的事來。說石尤村那姓馮的寡婦,好不容易養大小名小驢子的兒子,眼見著還考上了北京的大學,那可是村裡頭一份兒,飛出去的金鳳凰呢!可哪知回來過寒假的小驢子,前些天莫名其妙就不見了,遍尋不著,報了警,也沒個下文。怪就怪在沒過幾天,馮寡婦天天夜裡都夢見自己兒子坐在石尤橋上哭,說河裡真冷想回家,一連七天都做同樣的夢。急瘋了的馮寡婦將這事與村長一講,大家一合計,決定去找個高人回來看看。
黑姑娘嘴快,口無遮攔,越說越來勁:「我就說馮寡婦家要出事吧,讓她給石尤奶奶上供,她卻說那錢要給兒子做學費,把奶奶惹怒了吧,這不就把小驢子收了去麼!現在她信了吧!還指望著兒子將來帶她去城裡過好日子呢……」
「積點口的吧,別瞎說!」宋大嫂打斷她,「我跟玉清自小玩到大,比親姐妹還親,她兒子等於我兒子,你們以後誰再拿她說事,我第一個不饒他!別讓客人笑話了!」
話音剛落,一個看起來二十歲的圓胖男子從裡屋蹦出來,扯著自己的褲子,口齒不清地對宋大嫂哭喊:「娘,褲子,尿!」
「哎呦祖宗,咋又尿褲子了!」宋大嫂趕緊將他帶到裡屋,半晌才拿著髒褲子出來,不大好意思地對我說:「我兒子,小時候被撞了下頭。」
「撞啥頭呀,天生的傻子。」黑姑娘趁宋大嫂走開的時候,譏笑幾聲,「誰讓他家眼紅村長的位置,還把人老何活活氣死了。這不現世報嘛。當了村長又咋樣。」
在場眾人皆是心照不宣,幸災樂禍。
我不發表任何意見,只看了看她們的右肩,默默吃飯。
很快,宋大嫂從廚房走了出來,邊問我吃飽沒,邊將一大碗熱湯端了上來,還沒放定,門外進來一個人。
十六七歲的清秀少年,膚色白膩得像我面前這碗湯,寬大厚實的深藍色工裝像要把他壓垮似的。五官是真的精緻,很不似風吹雨打的山裡人,倒像個落了難的公子少爺,不得已才委身於此。只可惜右眼出一片朱紅的胎印,像五根礙事的手指,故意要擋住視線一般。好好一個少年郎,白玉微瑕,委實遺憾。
不過,我看見的不止這些,他的身後,似乎還「貼」著一個看不太清的影子。
「宋嫂子,麻煩借些當歸,我家的剛好用完了,趕著給我哥熬湯呢。」少年聲音清亮,跟眾人一一打招呼,很熱絡。
「呦,春爐啊,你等著,我馬上給你拿去。」宋大嫂趕緊去了裡屋,抓了一把藥味濃重的當歸出來給他。
「謝了,回頭就還你。」被稱為春爐的少年,歡歡喜喜地接過來,忽然吸了吸鼻子,說,「好香的茶味。」
一屋子人里,只有他聞到了我帶出來的一小罐「浮生」。
我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喜歡喝茶?」
「我哥哥喜歡。」春爐打量著我,「你是……」
「我剛好是買茶葉的。」我指指門口,「看見那輛車了吧?那是我的茶葉店。」
「可以給我一些帶回去,讓我哥哥嘗嘗麼?」他認真問,「如果他喜歡,我就找你買。」
我笑道:「嘗嘗是沒什麼問題,不過這茶得由我親手來沏,才能盡顯真味。當然,如果你肯買,我自會教你沏這種茶的獨門方法。可是,我這茶不是什麼人都賣,得看心情,看緣分。」
春爐微皺著眉頭:「沒見過你這樣的生意人,難道有錢也不賺?我一定要買呢?」
「在我這兒,沒什麼事是『一定』的,我不賣,你拿我如何?」我誠心不遂他的意,看見長得不錯的人就想逗一逗是我的臭毛病,反正敖熾又不在。
「如果別人有你沒有但又很想要的東西,你會如何?」春爐反問我。
我擦擦嘴,說:「能擁有我想要的東西,說明他很厲害嘛。」
春爐眨眨眼睛,花蕾般嫩紅的嘴唇向上一翹:「出門往北走,看見一棵大槐樹,旁邊就是我家。得空你來,替我哥哥沏杯茶,滋味好不好,茶葉賣不賣,到時再講。」
「嘖嘖,品茶這種事,我看全村也就只有春爐家有這個雅興。」送大嫂看著春爐的背影,又對我講,「你算是來對了,我們都差點忘了,春爐他哥哥是個什麼都不喜歡,只愛喝茶的怪人,人又是個殘疾。難為春爐這孩子一直照顧他,家裡大事小事一把抓,他哥哥想吃什么喝什麼,春爐想方設法也要弄回來。」她嘆口氣,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我講:「也猜你賣的東西不便宜,不過要是那孩子真想要,能不能看在我的老臉上,稍許便宜些給他?」
簡單一件事,即刻勾勒出一幅兄弟情深、鄉鄰友好的圖畫來,我對著一臉憨直的宋大嫂道:「我有數,就沖您跟宋叔這一頓好飯菜,我也要知恩圖報呢。」
得了這面子,宋大嫂十分高興,連聲道:「喝湯喝湯,好姑娘。」
盛情難卻,咕嚕咕嚕,我將那一碗熱乎乎、美滋滋的雞湯一飲而盡,就算它裡頭,已不知混進了多少蒙汗藥。4
「大師你並沒說需要人牲啊!」
「是你夫人主動提出來的,她覺得這樣可能更有幫助。」
「這……」
無星無月的夜空下,這條叫妒津的河,流淌得似乎比任何時候都快一些,河上的石橋橫跨兩岸,灰白的顏色像一把入土已久的枯骨,在黑髮般的流水中赫然醒目。
橋頭前面的空地上,篝火熊熊,一大群人前,老宋氣急敗壞地指著自己的老婆:「你都幹了什麼好事!那是一條人命哪!好心好意送我們回來,卻被你們下了藥五花大綁扔進河裡!說!都是誰想的主意?」
宋大嫂咬緊-了牙,死都不吭聲。
「你個糊塗婆子!」老宋揚起手,巴掌眼看就要落到她臉上。
「宋哥!你要打便打我,嫂子做著一切都是為了我,為了小驢子!」兩隻纖瘦蒼白的手用力抓住他的胳膊,手的主人,是那個與宋大嫂年紀相仿的婦-人。
「玉清……你!」老宋看著這婦-人堅決的臉,慢慢放下了手,攥起拳頭,狠狠敲了自己腦袋幾下,無力回天地看著河水,大聲道,「對不起了姑娘,來世投個好人家去!」
他轉過身,對那一直默立於人群之外的文藝青年道:「大師,丑時已到,能作法了不?」
青年慢吞吞走過來,蹲下,靜靜看著流過眼前的河水。
「你肯定你兒子是站在這座橋上,同你講他在河底?」
「千真萬確,一連七日,他夜夜都在我夢裡哭訴。」玉清嫂忍不住大哭起來。
青年從腳邊拾起一個石子,扔進河裡,「最後一次見你兒子,是在哪裡?」
「家裡,他說要趁著寒假,去買些防水的材料回來把家裡的屋頂修一修。那天早上,我送他出家門,便再也沒有消息。去問過賣建材的人,都說他根本沒來過。」玉清嫂拿出一個尋常的背包,哽咽道,「那天他就背著這個包出了門。去買建材的地方,從石尤橋上過是最快的……這個包,後來發現就漂在妒津的河面上!都說那橋邪門,可從來都是對女-人不利,怎麼會讓我兒子……我只有小驢子一個兒子,一個呀!好不容易上了城裡的大學,我不該讓他出門的呀!」玉清嫂泣不成聲。
見一個女-人淒涼至此,在場者都沉默不語,好些人還亦真亦假地擦了擦眼睛。
宋大嫂趕緊扶住她,勸慰道:「都知石尤奶奶是個烈貨,大約是年歲越高,脾氣越大,這幾年咱們上的供奉太微薄,說不定就因此遷怒了咱們,才拿小驢子開到。妹子你先不要急,既然已經請來了高人,若小驢子真是被石尤奶奶給收了,會有下落的。再說,我們剛剛已經向石尤奶奶進獻了這麼個大活人當祭品,真有什麼怒氣,也該熄了。」
「那姑娘到底與我們無冤無仇,萬一被發現……」玉清嫂捂著心口。
「我們也是被逼無奈。不這樣做,如何能幫到你?你以為我的心就好過嗎!」宋大嫂紅了眼睛,又道,「這裡都是自己人。那姑娘孤身一個,又是外來者,不會有人追查到咱們這裡。回頭每年多燒些紙錢給她就是了。」
文藝青年站起來,轉過身,火光在他的墨鏡上跳動:「宋大嫂,你與他們母子二人關係如何?」
「我跟嫂子自小就玩在一起,勝似親姐妹。我丈夫病死後,家計困難,全是靠她與宋哥一路接濟,她對小驢子比對自己的親兒女還好。」玉清嫂主動答道。
「哦。」青年點點頭,從挎包里陸續拿出些東西,不過是些石頭雕成的男女小人。
宋大嫂見他並不像要開壇作法的樣子,揉了揉眼睛,問:「大師,你看了半天,怎麼說?」
「不是看我怎麼說,是看你們怎麼說。」文藝青年拿起一個石人,微微一笑,「這些,是會講真話的石頭。」
宋大嫂一愣。
瘦小的春爐也擠在人群里,看了一會,似乎又覺得沒什麼看頭,轉身離開了。
5
石尤村里,除了人住的房子,最多的便是陶窯。路旁,樹下,隨便一個人家的後院,都可見這些新舊不一、大大小小的陶窯。不開工時,它們便是村子裡最沉默冰涼的地方,千萬年的灰燼,好似都積在了裡頭。
什麼東西都怕個累積,長久不清理,便會出問題。
從橋頭回來,春爐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轉去了老宋家。
不多時,老槐樹前走來了披著霜露的孤獨身影,徑直往樹旁那間不高不大的房子而去。
「哥哥,我回……」
房門被打開,春爐眉飛色舞地邁進來,一臉笑容在看到他哥哥……旁邊的我時,凝固了很久。
「看一個神棍在河邊胡來,你我都覺得沒什麼意思吧。」我笑嘻嘻地看他,指了指面前的茶几。三杯冒著熱氣的茶,在我特意帶來的白瓷杯里微微蕩漾,「我等不及明天再來找你們,既然你這麼誠意邀請,我又這麼期待做成一筆生意,不如早來早了。」
春爐從錯愕中恢復過來,幾步走到那坐在輪椅上的男人身邊,摸了摸他的手,又將蓋在他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十分細心。
如果這男人能站起來,如果他臉上能有一點表情、能開口說一句話,我都能肯定地說,這是一位十分順眼、十分爺們兒的男人。很少見到這麼濃眉大眼端方英俊的人物了,那種氣質,無端端讓人想起那種經過各種紮實的工序,再自千度烈焰中翻滾燒造出來的陶器,雖不及陶瓷細膩鮮亮,但自有一股難得的沉穩踏實。
可惜,這男人這輩子,不,是生生世世也別想站起來。我已看透他的底細。
將他與春爐放在一起,看不出一絲親兄弟的痕跡。
「請吧,不是要讓令兄試茶麼?」我看著春爐,「趁熱。」
「好。」春爐鎮定地端起一杯,吹了吹放到男人的唇邊,低聲說,「哥哥,嘗嘗吧。」
男人聽話地張開口,茶水緩緩淌進去,機械地咽下。春爐只給他喝了一口便放下茶杯,小心拭去他嘴邊的水漬,輕聲問:「如何?」
然後將耳朵貼近他的嘴邊,半晌,點點頭:「明白了。」
我根本沒聽到那男人說半個字,他不可能說話。
「你哥哥怎麼說?」我很配合春爐的表演。
春爐不答話,將剩下的茶,一股腦倒進了口裡,-舔-了-舔-嘴。
我笑看著這個傢伙,能一口氣將整杯浮生都咽下去且沒有任何表情的人,要麼沒有舌-頭,要麼沒有味覺,要麼,不是人。
「我猜你跟你哥哥都很喜歡這種茶。」我盯著春爐脹鼓鼓的衣兜,「不然你不會去我的車上,順手牽羊了好幾罐。」
春爐微微一怔,慢吞吞地掏出兜里的小瓷罐,放到茶几上,坐下,揉了揉右眼:「老人們總說,眼皮跳,有事到。我說這兩天怎麼眼皮跳個不住。」他頓了頓,投向我的眼神並不犀利,相反還有些遲鈍,問:「你……是妖?」
這個問題倒讓我意外了,我笑:「我以為,你一見到我的時候,就該知道你我算是同類。」
春爐搖頭,很老實地說:「我沒有這種能力。」說完,他眼睛裡有光閃過,突然問:「你是很厲害的妖怪?」
該怎麼回答呢?我這只在人間混跡了這麼久的老妖怪,算是厲害吧。不然,不會對人類提供的任何不懷好意的迷藥免疫,也不會在他們將裝暈的我五花大綁時,輕輕鬆鬆用個障眼法,用一根無辜的筷子做了我的替身。在老宋他們個個念叨著要給我燒紙錢時,隱身旁觀的我好幾次都差點笑場,想告訴他們,我只收金子不收紙錢。
「厲害不厲害,不都是妖怪麼。」我如是道。
「不不,如果你很厲害的話,也許能幫我解答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春爐很認真地往前坐了坐,一副小學生請教師長的摸樣,完全不擔心被他的鄉鄰們算計了的我,是不是回來找人算帳的,也忘記了他剛剛趁火打劫偷茶葉的不光彩行為。他目不轉睛地期待我的回應,專注得像一尊陶俑。
「你問。」
「妖怪可以修煉成人麼?」
真是個入門級的問題。
「可以修煉成人身,皮肉血脈、五臟六腑與人無異,修為再高一些,生兒育女也沒有問題。不過,『人身』與人,還是有本質上的區別,比如不會衰老,不會染上人類才有的疾病,只要一路順風,沒遇到什麼天災人禍,這個人身可以千秋萬載。」我解釋道。
「比如你?」他看著我,羨慕之情溢於言表。
「算是吧。」我點頭。
春爐想了想,站起來,迎著黯然的燈火,慢慢解開上衣的扣子,毫不-羞-澀地露出細膩雪白的身\_體。
我怔了怔。
不該是他,而是她——春爐不是個少年,起碼從這軀殼上看去,她是個稚嫩到能掐出-水來的少-女。假小子般的短髮、寬大的衣裳與雌雄莫辨的聲音,騙了所有人。
在我想不通這寬衣解帶的理由時,春爐自一旁的針線簍里,取了一把剪刀出來,從心口一路劃了下去。
我以為會看到十分兇險血腥的場面,可是,什麼都沒有。那道在春爐身\_體上豁開的口子裡,沒有血,沒有肉,只有一片凝固的粘土,這灰黃的顏色附著在任何一件東西上,都能瞬間讓它失去生氣。
春爐放下剪子,默默看著自己的身\_體……
6
「春爐,又給你哥送飯來啊?」
「是呀,牛哥好,刀哥好,你們都吃啦?」
「吃啦吃啦,你哥還在裡頭忙呢,快去快去。」
「好嘞!」
蹲在陶窯外頭休息的漢子們,一聽到那叮叮噹噹的鈴聲,便知又是那個小小人兒來了。
炎夏里開爐燒陶,是件苦差事,熱啊,熱得人恨不得脫去一層皮。毒日頭熱爐子,想想就要命。唯有這每天中午準時響起的鈴鐺聲,往人心裡莫名扇過一陣清涼。工坊里的人都喜歡著孩子,愛笑嘴又甜,一身灰白的粗布裙衫總是乾乾淨淨,一蹦一跳像只小兔子,手腕上紅線拴住的金鈴鐺,亮澄澄響噹噹,一見就歡喜。
「哥哥!哥哥!」
春爐人還未到,聲音已傳到面前,忙著裝窯的宋逸從窯爐里探出汗水漣漣的臉,大聲說:「外頭等我,這裡太熱!」
春爐是從來不肯聽話的,挽著小籃子坐在離他最近的地方:「等你出來跟我一起出去,我又不怕熱。」
她是從來不出汗的,再熱也不會。
宋逸拗不過她,只得加快速度。裝窯很關鍵,陶胚擺放位置大有講究,稍有差池,受火不勻,便容易出次品。工坊里手藝最好的匠人,自然是宋逸,整個石尤村里找不出第二個更厲害的,他是老宋頭的獨子,毫無遺漏地繼承了親爹的手藝,有過之而無不及。經宋逸的手出來的陶器,從不愁銷路,連宮中的御用匠人都自嘆不如,聽說最近一批送到宮裡的陶器,連李斯大人也讚不絕口。石尤村的工坊,名聲越來越響亮,慕名來找宋逸的人,一般分兩種,一種找他燒陶,一種找他拜師。
工坊里每個人都可說是宋逸的徒弟,任何問題都會請教他,而他也從不吝嗇自己的技術與經驗,有問必答,甚至手把手教他們如何燒出完美的作品。有些遠道而來求教的人,他不知傾囊相授,遇到生計困難的,還要幫補幾個盤纏。
不少人提醒過他,人紅遭人妒,自家的獨門技藝還是掩藏一點的好,回頭被不懷好意的人學了去,將來搶了他的風頭,豈不是得不嘗失。可他總一笑了之,說如果真有人超過了他,那對方必然有優於自己的地方,他反過來向對方請教學習便是了。於是,有人暗地裡說他傻,也有人說他是真正的賢人。
不過,不管傻子還是賢人,春爐都是永遠站在宋逸這邊的。她是他妹妹,也是個黏糊糊的小跟班,不論冬夏晴雨,她永遠準時出現在工坊里。籃子裡的飯菜,她親自做好,趁熱端來,還特意編了個蓋子,一定要將飯菜蓋得嚴絲合縫才罷休。給哥哥吃的飯,不能有一粒塵土。
眾人都知宋逸也極寵這妹妹,她手上的金鈴,價值不菲,是他攢了許久的工錢,趁運貨去咸陽的機會,千里迢迢買回送她的。他還特意讓人往鈴鐺上刻了四個字,一面是「春爐」,一面是「平安」。
許多個夏夜,春爐都會與宋逸坐在家中的院子前喝茶。同樣都是粗生粗養出來的山裡漢子,宋逸卻天生比他們多了些趣味與風雅。工坊里的漢子一歇了共,最愛做的便是聚在一處大口肉大碗酒,滿口濁氣地討論誰家姑娘標誌,再不然就是揣了工錢跑去賭坊里大殺四方。宋逸不同,他愛茶,最大的樂趣就是托人自四面八方弄來不同的茶葉,放在他自己特意燒紙出的精緻小罐里,風清月朗的時候,逐一拿出來,小心地沏,細細地品。他的生命里,已經有太多烈火高溫,對他來說,最大的享受,便是一把躺椅,半彎明月,清茶在手,院落靜謐。
春爐也是個與「烈火」無關的存在,她頑皮但不吵鬧,愛說話卻不聒噪,總能在最恰當的時候給予他最恰當的陪伴,聊天玩笑,總有說不盡的有趣話題。他們的性格並不相似,有時候甚至相反,她像溪水一樣活潑但又嫻靜,永遠不會有大江大河的洶湧澎湃,而他本性沉默,行事端方,像極了那些經他出手的陶器,旁人都當它們冰涼沉實,卻忘記了它們也是自烈焰高溫里浴火而出,縱然冷了外表,內里的溫度卻從未熄滅。
他常說,陶器也是有生命的,真正的好工匠,能用那一把火燒出一顆心來。
春爐知道,他是真正喜愛著他的職業。
這樣相依而坐,談天說地的夏夜,是兄妹倆最喜歡的時段。
曾有一個夏夜,她看看腕上的金鈴,又調皮地搖起來,打宋逸將這個送她到現在,她已經高興且故意地搖了多次。每次叮鈴聲一起,宋逸就會無奈地笑,說早知你要這麼玩耍它,讓我不得清淨,還不如不送。
「說謊!」她湊到他面前,挽住他的胳膊,一手指著天上,「就算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你也會送我的,對不對?」
「我不可能拿到星星。」宋逸認真地說,「但我會為你試一試。就算最後什麼都拿不到,起碼你不會太遺憾。」
「別試啦,星星那麼高,把你摔死了,我上哪去找個哥哥回來。」春爐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笑眯眯地搖著她的鈴鐺,「這個就夠了。」
這金鈴鐺,是她十五歲的生辰禮物。十年前的今天,她赤身luo體蜷縮在宋家的門口,那天大雨,她像一條狼狽的小魚,被拋棄到岸邊。
宋逸將她抱進了屋子,舉手之勞的救援,讓宋逸與他跛腳的老爹從此多了個沒有血緣的親人。收留她的當天,宋逸做了個奇怪的夢,夢見村里石橋邊上,冒出一座爐火熊熊的陶窯,一個白生生但看不清臉的小丫頭自那爐窯里跳出來。那時正值春光三月,陽光照著那自己跑過來的小人兒,奇異的光彩像仙境裡的鳥兒在她身後扇動翅膀。
醒來,他便給她起了個名字,春爐。
五歲之前的記憶,空白,宋逸也曾想過有一天她若能回憶起家在何處,便送她回父母身邊。可隨著她年齡的增長,這念頭也漸漸淡了,一來,她說實在想不起來,二來,他已捨不得。
他與他爹都當這女娃是上天賜來的禮物,那麼好看,那麼聰明,教她識字,一遍足夠,她記性太好。最難得的,她對欣賞及製作陶器有一種天生的悟性,她在地上拿樹枝畫出的圖樣,經由宋逸燒制出來的器皿,往往是最先被人搶購一空的。有段時間,宋逸總是無法掌握好燒制的溫度,也是春爐從旁提議,才解決了問題。當時他十分驚奇於春爐在這方面的天分,問她為何能做到,春爐卻說她也不知道,就覺得應該是那樣罷了。
好幾次,宋逸對漸漸長大的春爐說,若你是男兒身,便能堂而皇之進工坊一展才華,不需多少時間,必然能成一代名匠,成就會在他之上。
可春爐卻說,她更喜歡送飯這差事。
「這麼熱的天,不是說了不用送飯來麼。」宋逸做完手裡的活計,鑽出來,把兩手胡亂擦乾淨,拉著春爐坐到里窯爐最遠的樹下。
「我又不怕熱。」春爐把飯菜擺出來,「快吃。吃飽了才有力氣跟虎頭村那個舒單一決高下。」
近日最惹人關注的事,便是自皇宮裡發出的那道徵集令了。奉皇帝之命,李斯大人下令全國徵召善於制陶的工坊及匠人,鑄造數量浩大的人俑及馬俑,無論官營還是私營工坊,皆以手藝論高低,一旦入選為御用工匠,有封賞倒是其次,燒制出的作品能為帝王所用,這才是無上的榮耀與肯定。
石尤村的宋逸,虎頭村的舒單,兩個都是如今響噹噹的匠人,只是那舒單恃才傲物,歷來視宋逸為眼中釘。可笑的是,當年他未成名時,還曾巴巴地跑來石尤村向宋逸求教,宋逸自然將一手技藝無私教授,熟料他得了勢,不但將師父忘得一乾二淨,整天盤算的更是如何讓宋逸他們從他眼裡消失,從此只有虎頭村舒單領頭的工坊獨領風騷。
這次的徵集令,由下往上,層層選拔,各村工坊都按要求製作人俑一個,送往縣衙供宮裡派來的官員審核評定,合格者再往上推舉。
眼看送選之日已迫在眉睫,虎頭村那邊早已忙成了一鍋粥,可宋逸卻不慌不忙,每天按部就班,一邊燒制人俑,一邊也不耽誤工坊里的活計。
「我從未想過與舒單一爭高下。」他咬了一口饅頭,「如果他能入選,只說明他的技藝已在我之上,我還須磨練。御用不御用,倒是次要了。」
「姓舒的可不這麼想。」春爐撇撇嘴,「他就是想趁這次機會打敗你。若他贏了,咱們的工坊將來就很難有好日子了。」
他彈了彈春爐的額頭:「小傢伙,你太多慮了。這些留給你哥哥去操心,你好好在家念書學女紅便是。眼看著就是大姑娘了,拿不起針提不起線,將來哪裡找婆家去?」
春爐傻笑:「那我就一輩子都在宋家,跟著哥哥。」
「傻丫頭,那怎麼可能。」他笑笑。
聞聽此言,春爐的小臉突然沉下來,撅嘴道:「除非你不想要我了,想把我扔了。」
「瞎想。」他拍拍她的腦袋,「我連燒壞的陶器都不捨得扔,何況你一個大活人。」
春爐這才破涕為笑,緊緊-摟-住了他的胳膊。
一陣輕風,從樹下一路吹到眼前那片殘缺的土牆,牆上那一大塊缺口,剛好對著那條四季不歇的妒津。
在工坊幹活的間歇,宋逸最喜歡坐在這裡,聽河水流動,看青山氤氳。他一直認為這條河,以及那條石橋,是石尤村最美的風景,妒津這個名字實在損了它的氣韻。春爐問過他,為何這條河要叫妒津,那座橋乃至整個村,都要叫石尤。
宋逸說,重耳還未繼位時,曾因故被迫四方流亡。追隨他的臣下中,有個叫介之推的人物,一路忠心耿耿,隨之流亡十九年都未有半分埋怨。只可惜這介之推卻娶了一位善妒的夫人,她哪管介之推離家流亡是為了忠君愛國,只當他是外出風流快活,不知與幾多女-子花前月下。這夫人,便叫石尤。待到重耳歸晉國繼位時,一心掛念妻子的介之推連受封賞都顧不上,趕回家一看,才知石尤已在多年前搬回老家。他馬不停蹄趕去相見,誰知這婦-人見到突然歸來的夫婿時,不但沒有半分歡喜,反而拿了一條早準備好的被下了巫術的繩索,將介之推牢牢拴住,例數他的種種莫須有的「罪行」後,發誓永遠不許他再離開自己一步,不許他再看別的女-子一眼,只能與她「日日相對」。後來重耳見介之推失蹤多日,便派了部下來尋,尋到他家附近,來人喊介之推的名字,可惜無人應答。那部下天生魯莽,生出個餿主意來,在整座山上放起了火,心想他見了火,哪裡還有不跑出來的道理。可憐那介之推堂堂男兒,只因受制於一條套住脖子的繩索不得自由,加上衣衫不整,自覺無顏見人,才不敢應答。如今見起了火,又聯想到這些時日所受的屈辱,索性在自家裡也點起了火。內外皆是烈焰,夫婦二人均無退路,石尤抱-住他,哭說以後再不妒就是,可是水火無情,為時晚矣,一把大火將夫婦二人燒成灰燼。眾人事後清理時,發現二人遺骨已與泥土混為一體,連收殮都不可。
之後,此地便常發生怪事。石尤葬身之處的附近,有一條河,一座石橋,多年來無災無難,但自從出了這事,任何模樣標緻的女-子從河上過,都會被一股妖風捲入河底,無人生還。反倒是那些醜人老婦,卻能平安渡河。眾人皆說,這是石尤奶奶怨氣不息所致,見不得漂亮姑娘,總當她們是勾引夫婿的禍害。於是他們找了人在這裡修了廟,供奉起石尤奶奶來。多年來,打從這裡渡河的女-子,總要將自己弄得邋遢醜陋,方能安然渡河。所以這條河被人稱為妒津,石橋以及這個村子皆被命名為石尤。
不過宋逸也說,傳說罷了,此處究竟是不是石尤奶奶的葬身之處,已無從考證,但這裡的土質特別倒也是事實,石尤村里出產的粘土,比別處都細膩且耐火,燒出來的陶器緊湊紮實。於是又有人說,這是因為石尤奶奶的精魄融在土裡的緣故。
春爐問他信不信有石尤奶奶,宋逸說不信,那些扮丑過橋的婦-人,不過是無知。春爐卻說,她是信的。
吃罷飯,春爐邊收拾碗盤邊問:「晚上要吃什麼菜?阿爹今天釣了好大一條魚。」
「呀,今晚恐怕不能回家吃飯,得去接你阿芷姐姐。她去探舅父的病,讓我今天去白水村接她回來呢。」宋逸一拍大腿,笑著摸摸春爐的頭,「那條魚,你跟阿爹分了吃吧,反正你胃口大。我去幹活了,你收拾收拾趕緊回去。」
「哦……」
春爐歷來麻利的動作漸漸便得緩慢,每每聽到阿芷這個名字,她的動作就會無意識地慢一拍。
7
阿芷姐姐,很快就會變成阿芷嫂子吧。
她與哥哥,是天造地設的一雙。村里人都這樣說。
阿芷與宋逸,是自小就定下的娃娃親,兩人也算青梅竹馬,直到宋逸十歲那年,阿芷父親要外出做生意,阿芷一家才不得不暫時離開石尤村去了外地。兩年前,阿芷父親病逝,她母親才帶著她回來老家生活,也為履行當年的婚約。
那天,當宋逸興高采烈地牽著阿芷來到春爐面前時,她正在家裡幫他們父子製作陶胚,一抬頭便看見個仙女兒似的人物,嬌-羞-柔弱地偎在她哥哥身旁。
阿芷很好,模樣好,脾性好,對宋逸好,對老宋頭好,對春爐也很好,他們說不出她半點不是。因為她的出現,宋逸再也不愁沒有新衣新鞋穿,阿芷的針線活無人能及。
真是老天開了眼,賢人配賢妻。老宋頭已為他們選好了日子,今年年底,宋逸便娶阿芷過門。
自阿芷出現後,夏天的院子裡,便從兩個人變成了三個。阿芷一點點品嘗宋逸為她沏的茶,不但會喝,還能講出這是什麼茶,什麼來歷。茶香繚繞中,夫唱婦隨,志同道合。
這種時候,春爐總是打著哈欠,放下一口氣喝光的茶杯,對他們說自己困了,先去睡了。
走到家門口,她又總是忍不住回頭,看月下相依的兩人,心裡像是壓上了一塊石頭,說不出的滋味。
她的針線活永遠不會超過阿芷姐姐,她的舌-頭也不可能超過她,任何茶水到了她的嘴裡,都是一個味道,因為——她沒有味覺,什麼東西到了口裡,都如同嚼蠟。
她不是人,是妖,一個連血肉之軀都沒有的妖。沒有味覺,沒有痛覺,連冷暖都無法感知。
隨著年底的臨近,她越來越頻繁地聽到宋逸與阿芷關於未來的描畫,要怎樣裝飾新房,怎樣將工坊的規模擴大,以及要生多少個可愛的孩子。 春爐突然意識到,哥哥就快有一個真正的、完整的家了,夫妻和諧,子女繞膝。可這個家,與她無關吧。她不在他們的未來里。他們時不時露出的幸福笑臉,成了春爐心中最大的恐懼,與妒忌——很久之後她才明白,那種感覺叫妒忌。
她討厭這種感覺,哥哥說過不會不要她的,是他將自己從萬劫不復的毀滅中拉回來。就算有了阿芷姐姐,他們還是會像從前那樣對自己好的,一定的。
只有這樣一遍又一遍地讓自己相信,她才能勉強睡著。
春爐默默收拾起碗筷,提著籃子往家裡去。
翌日中午,宋逸才帶著阿芷回來。還沒進門,春爐已然聽到一陣熟悉的鈴鐺聲,心下一沉。
一身新衣的阿芷光彩照人地進來,雪白的手腕上,繫著一個再眼熟不過的金鈴鐺。
宋逸不是有錢人,但願意為最愛的人傾其所有。
「春爐,阿芷姐姐的金鈴鐺跟你那個是一對呢。我前些時候托人自咸陽城又帶了個回來。」宋逸笑道,「以後兩個鈴鐺一起響,咱家就更熱鬧了。」
阿芷掩口一笑,嗔怪道:「都說不必花這冤枉錢了,你看你哥哥就是這樣,看到什麼都給我買來。這衣裳也是,那麼貴。」
「嘻嘻,你是我未來嫂嫂,他為你花錢天經地義嘛,我還嫌他花得不夠多呢。」春爐笑眯眯地對著宋逸,「對吧,哥哥。」
「可見將來不能讓你跟著我們,這張利嘴不知要生出多少事來。」宋逸颳了刮她的鼻子。
春爐朝他吐了吐舌-頭,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反手關上門,笑容頓失。想起前幾日,她無意中看見宋逸將一個做成小豬形狀的陶罐交給阿芷,說什麼以後但凡賺了錢,都會放進去的。阿芷笑著接過陶罐,點頭說好,又說什麼她自己也要努力賺錢,早日將這小豬餵得飽飽。
難怪哥哥最近變得更節儉,上次自己很想買一張新椅子,換掉院子裡那把舊的,他都不肯,說舊的還能用,錢不能亂花,可他對阿芷又是另一個樣子。這錢罐里,裝的都是他們今後的小日子吧。就快有妻子的男人,難免要為自己的家打算了。
可是,這又有什麼可責怪的呢。
春爐默默摘下腕上的金鈴鐺,收到了衣箱的最低層,她不想再戴了,兩個鈴鐺一起響,未免太吵。
8
今天,是村裡的河燈節。宋逸一早便帶著阿芷往妒津去了,本要帶上春爐一道,卻被她找個理由推脫掉了。
天空繁星明月,地上流水浮燈,妒津兩岸都站滿了歡喜的男女老少,將一盞盞寫滿了願望的燈送到河中。
春爐獨自坐在那座小小的石舍前,石舍里,安放的是石尤奶奶的塑像。
妒津之畔的燈火與笑聲,在不遠處飄蕩,春爐往後縮了縮身-子,很怕沾染到它們似的。
油燈里豆大的火苗映照著石舍前供奉的瓜果,她隨手拿了一個果子,塞-到嘴裡慢慢嚼。
她很想嘗嘗酸甜苦辣到底是怎麼回事,甚至想過生兒育女,可是,撥開她的皮肉,下面不過是一堆黏土。
她只是個被拋棄的陶俑,殘次品。
按規矩,這樣的東西都會被直接砸碎扔掉了事。
她不知是誰把自己創造出來,只記得一個年輕好看的男人,阻止了那把砸向自己的大錘。
他看著自己,說,挺好的一個女娃俑,砸碎可惜了。
可是,殘次品是沒人要的。他將自己帶到了妒津附近的石舍前,跟石尤奶奶的貢品放在了一起,說是讓她們做個伴也好。
於是,她與那壞脾氣的老太婆成了鄰居。
傳說中的石尤奶奶,確實就住在她的塑像里,矮的像個樹樁,臉上的皺紋已能夾死蒼蠅。她每天不厭其煩地向自己講述夫君的不是,詛咒並妒忌著那些將她夫君的心勾走的美麗女-人。
她不止一次看到這個老太婆將那些渡河的美貌女-子扔進河裡,然後痛快大笑的樣子。
幾年過去,有一天,老太婆突然對她說:「娃娃,我的劫大概要到了,你在我身邊陪我這麼久,有什麼想要的,老婆子都可以送你,包括我的法力。」
她才不想要那樣的法力,把人扔下河有什麼好玩的。
可是,她想起那個人的臉,要是能跟他在一起,肯定比跟這老太婆有趣。
「你能將我變成人麼?」她問。
老太婆躊躇片刻,說:「老太婆能助你成人形,但不過空有皮相,你的身-子依然是黏土。不過,你若肯苦心修煉,或許能有修成人身的一天。」
於是,她如願成了五歲幼童的模樣。
在她被宋逸收留的當夜,天降巨雷,石尤塑像被劈成兩半。
從此,她再未見過老太婆。如今的石尤像,是後來重塑的,純粹石像而已。
今夜,他突然有些明白老太婆為何會那麼憤怒了。
夜風習習,涼意頓生,她抱-住兩臂,蜷縮得更緊,卻又不想回家。
「小姑娘,你若帶我走,所有的煩惱便沒有了。」
細細的女-人聲音從石舍後頭傳來。春爐嚇了一跳,慢慢走過去一看,哪裡有人,草堆上,只見一塊鴿子蛋大小的青光,明明滅滅。
「你在說話?」春爐不敢靠近。
「你很羨慕阿芷,有憎恨她吧。」青光幽幽說道,「她不過是因為有血肉之軀,便奪走了屬於你的一切。」
春爐愣住了。
「宋逸有了阿芷,你便沒有立足之地。等他們有了自己的家與孩子,便連看都不會再看你一眼。」青光自顧自地說下去,「如果你帶我走,那麼一切都會不同。我能讓你不想失去的東西,永遠留在你身邊。」
「你是什麼?」
「最了解你的夥伴而已。」
春爐咬著嘴唇,朝青光走去:「你真的能……不讓他扔掉我?」
「能。只要你伸出手,打開門,讓我進去。」
春爐的眼睛,被那團青光照出奇異的顏色,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將它捧在了手裡。
天地失色,光影繚亂中,她見一個面容模糊的女-子自虛空中走出,一直走到自己面前,敲門般敲了敲她的額頭,問:「我可以進來麼?」
她怔怔地點頭。
一陣寒意,刺透全身,右眼突然陷入了黑暗,伴著劇痛,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冷與痛。
春爐捂住右眼,倒在地上。
9
宋家的春爐姑娘一夜之間長了個紅色的胎記,形狀就像只遮住右眼的手。
宋逸生怕她是染了什麼怪病,找了大夫來瞧,又說並沒有病。
面對容貌上的變化,春爐倒不以為然,只像以往那樣對宋逸玩笑道:「這下子,給我找婆家只怕更難了。」
宋逸哭笑不得,只說以後有機會,帶她去咸陽尋訪名醫,一定要替她醫治。
可春爐還是那個春爐,愛笑嘴又乖,一個胎記而已,並不損失她在村裡的好人緣。
陶俑選拔之日就在三天之後。
宋逸的作品與舒單的作品,已在送往縣衙的途中,兩村人馬,各自看護著用木箱封存的陶俑,只等三日之後一見分曉。
舒單領了眾多工匠隨行,宋逸卻只帶了兩個兄弟,加上女扮男裝,吵著要與他一同去看熱鬧的春爐。
是夜,兩隊人馬都在一處山坳里停車過夜。
那舒單不知哪裡來了良心,主動過來與宋逸敬酒,還將帶來的肉食分給春爐他們。他還拉住宋逸說,自己還是打心裡感激他的教授之恩,那些說他對宋逸不敬的事,不過是謠傳,希望宋逸不要放在心上,此去選拔,不論誰贏,都不傷和氣。
宋逸這種性子的人,哪願意將人往壞里想,一碗酒一飲而盡,還將舒單真心稱讚一番。
那肉食也真是美味,行路疲累的他們自是吃個精光。
可惜人心真是難測,酒肉美食,啻毒酒匕首。心胸狹隘的舒單哪是真心求和,不過大手一揮,將被迷暈的宋逸等人弄到一旁,一眾人將木箱打開,取出那尊栩栩如生、技藝精妙的人俑來。
見了宋逸的作品,舒單愕然之下,更是慶幸自己有此一招,不然以他的手藝,何來勝算。
他拿出斧鑿,將這人俑毀得千瘡百孔。
做完一切,又將人俑原封不動放回木箱,一眾人回到原處,假裝酒醉昏睡。
時至凌晨,稱心如意、睡得正酣的舒單突被人喚醒,睜眼一看,驚見自己已身在一處不知名的窯爐前。面前,站著那個跟在宋逸背後的、面有胎記的小子。
「你是何人?為何抓我來此!」舒單怒斥,想站起身,卻絲毫不得動彈,整個人像個泥塑一般,被一股力量筆直扶起來,立到那小子面前。
「我哥哥已是最好的工匠。但也許有一天,你會走到他前頭。」春爐緩緩道,低頭擺弄一團在手中的黏土,「我不希望有這一天。」
話音剛落,黏土已落到他臉上,一塊接一塊,逐一封住了眼耳鼻口。
爐窯里,燃起熊熊的火,將春爐的臉蛋映得通紅,那塊胎記,越發像一隻殷紅的手,存心要擋住什麼……
10
宋逸不負眾望,贏了。評審官正式發出公文,邀請宋逸於下月初以御用工匠之身份,入咸陽城。
宋逸做的人俑,高大健碩,面容更是栩栩如生,刻畫入微,其神韻氣度實在令人拍案叫絕。將舒單的作品與之相比,實在是泥塗無光。
不過奇怪的是,如此重要的比選之日,那舒單卻不見了蹤影。那日在山坳過夜之後,便沒人再見過他,是他的手下將人俑送來參選,不知情的,還當是他技不如人,臨陣脫逃。
總之,沒人關心夾著尾巴逃走的失敗者,大家只關心給石尤村帶來榮光的宋逸,他歸來的那天,整個村都高興得像過節一樣。
只有阿芷看出宋逸別有心事。
這天晚上,宋逸看著那尊為他帶來榮譽的人俑,說:「總覺得這座人俑,與之前有所不同。」
阿芷笑道:「莫非人俑自己變個模樣不成?」
「只怕是我勞累過度,看岔眼了吧。」宋逸也笑了,攬住阿芷的肩膀道,「我下月便要去咸陽,這一去不知幾時還鄉,不如我們三日後成親,你隨我一道去咸陽吧!」
「你爹與春爐呢?」阿芷問道。
「我爹身-子不好,春爐年紀又小,此去咸陽,不知會遇到多少艱難困苦,還是讓他們留在村里妥當。」宋逸看著阿芷的臉,深情道,「只是苦了你,要陪我天涯海角。」
阿芷搖搖頭,緊緊-摟-住宋逸:「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咱們兩個永遠不分開。」
整個世界,瞬間只剩下了這一對有情人。
門後,春爐的身影慢慢隱入一室黑暗。
他們要走了,那個說要幫自己摘星星的哥哥,就要扔掉她了。
身-子裡,燃起了一團火,燒得那麼旺,那麼難受。
11
阿芷失蹤了。
就在她與宋逸成親的前一天。
整個石尤村的人都出動去尋她,一無所獲。各種謠言裡,有說她是與宋逸鬧不和,跑回了娘家,有說她是冒犯了石尤奶奶,過妒津的時候被卷了河。
宋逸瘦了一圈,心力交瘁。眼見去咸陽的日子已到,他卻稱病不往,一心只想尋出阿芷下落。
春爐也為他四處奔波,仔細探查,結果卻一再令人失望。
與此同時,咸陽城裡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怪事。
某處燒制兵馬俑的大工坊內,一排燒制完畢的兵馬俑依次立於院內,只等宮裡派人來運走。那一日,奉命來接兵馬俑的大人正命人搬運時,眾人忽聽得一陣微微的鈴鐺聲,一停手,那聲音便也停了。細察之下,發覺這聲音是從排在最末的一個人俑之中發出,再看這人俑,面容清秀貌美,雖是戰甲裹身,卻比別的人俑少了幾分男兒氣,倒像個女扮男裝的。
大人忙追問這座人俑為何人所制,工匠們面面相覷,都說不是自己的。再將工坊的記錄拿出一核對,才發現數目不對,人俑多了一個。
無人知道這個人俑哪裡冒出來的,那大人怕事情鬧大耽擱工期,索性私下改了記錄,將這人俑一併收入。至於運往何處,外人便無從知曉了。
再說稱病不往的宋逸,被虎頭村那邊的舊敵往縣衙里參了一本,說他並未染病,只因兒女私情而不願為皇上效命,無端為宋逸招來一場橫禍。若非念他制陶之技藝精湛,加上縣官也是個愛才之人,才手下留情沒有重罰,打了一百大板放了回來。
重傷的宋逸,在家裡足足修養了一個月才得下地,阿芷的下落,依然是謎。他不死心,拄著拐杖,由春爐扶著,仍舊四下尋訪。
一個月,半年,整兩年過去,宋逸才漸漸絕了那找尋的心。他又重新回到工坊,沒日沒夜的忙碌。
春爐重新戴上了他送的金鈴鐺,像從前那樣天天去為他送飯。眾人眼裡,還是春爐這個丫頭好啊,愛笑又懂事,對宋家不離不棄。
可是,宋逸卻不再是原來的宋逸了,他燒出來的陶器,突然沒了神韻,潦草而混亂,漸漸地,沒人再願意買他的作品。石尤村工坊的名氣,漸漸沒落,新冒出來的工坊,都走到了它的前頭。
面對眾人的質疑與責問,宋逸一概不理睬,每天準時去燒陶,也不管燒出個什麼玩意兒來。
放工之後,他按時回家,在院子裡擺出各種各種茶葉,一一沏好,一邊品嘗,一邊裝作阿芷還在的樣子,與空氣交談。
但春爐好像並不擔心他的現狀,每天反而都很高興,比從前更細心地照料他們父子的起居。每個夜晚都睡得安穩。
現在,她安全了,再沒有任何事,任何人,能讓他扔下自己了。
不過,她也發現了一個問題——她的身\_體,停止了生長。雖然這只是個皮囊,可之前的十年,她照著石尤奶奶教她的方法修煉自身,這身\_體也在順利生長變化,為何現在不行了?
石尤村的情況,一日不如一日,沒了宋逸的支撐,工坊沒多久就解散了,村人要麼留下種一畝薄田,要麼外出求生,凋零之景隨處可見。
一天清晨,有人在妒津里發現了宋逸。救上岸時,已經太遲。
無人知道他是失足還是故意,只知他已僵硬的手中,緊緊攥著一隻繡花鞋。是阿芷的。
老宋頭一氣之下也撒手西去,好好一個石尤村,好好一個宋家,物是人非,支離破碎。
剩下一個春爐,看著宋逸的屍身,沒哭沒鬧,平靜異常。
當夜,死去的宋逸與活著的春爐,都不見了。
12
數百年後,石尤村來了一對兄弟。住進了那間荒廢了太多年的屋子,據說那屋子以前的主人,姓宋。
弟弟眉清目秀,身材單薄,右眼上有個鮮紅的胎記。哥哥身材高大,容貌英俊,只可惜是個癱子,又不會講話,就比木頭多口氣罷了。
弟弟自稱叫春爐,祖上也曾是石尤村的人,如今帶著兄長回到故里,落葉歸根。
日子一長,村里人對這對兄弟也頗有好感,春爐勤快,犁田耕種,供養兄長,從無半分怨言。另外,他燒得一手好陶器,在這一行早已沒落的石尤村,他的出現,成了道意外的光芒,他教村里老少如何制胚燒窯,賣陶器賺回的錢,漸漸改變了原本貧瘠的生活。
春爐有了許多學生,可是,沒一個超過他。也曾有一兩個青出於藍的,可最後都莫名其妙地失蹤了。
眾人眼裡,再沒有比春爐溫遜安靜的人了,肯幫人,又不貪功,終日除了在窯爐前勞作,便是為哥哥從各處尋來茶葉,在天氣好的時候,將哥哥推到院子裡,一勺勺地餵他品嘗自己細心沏的茶。
慢慢地,平靜的石尤村漸漸不平靜了,原本和睦相處的鄰里,常為了些小事起爭執,無非是哪家人在哪裡獲了好處,惹來另一家人眼熱妒忌,從爭吵到大打出手,甚至鬧出人命。
遇到這樣的事,春爐總是不痛不癢勸解幾句,繼而便回去繼續他的工作。
春爐最擅長燒制一些面容生動、堪比真人的小人俑,男女都有,各種姿態,不過三寸高,個個精緻可愛。
人們只當這些是供人玩耍的小玩意兒,一堆堆買回去哄孩子逗媳婦。春爐還很大方,將這些小人兒送給村里每戶人家。
只是,無人知曉這些小人兒到了夜深人靜時,竟能活動自如,跳到熟睡的人面前,用它們自己才明白的話,與夢中人交談著不為人知的事,最後,它們都會煞有介事地敲一敲人們的腦門,問一聲「願開門否?」結果只有兩種,要麼無功而返,回到它們原有的位置繼續當個擺設,要麼是化成一道青光,跳進那人的身\_體。
每跳進去一個小人兒,春爐的精神就會好一些。這些年來,她靠的就是這樣的「修煉」,這些由她造出的小人,像為她覓食的工具,鑽進越多人的身\_體,她的身\_體就越好。至於那些開了「門」的人,倒也不會怎樣,不過就是變成越發容納不下他人的妒男妒女罷了。他們愛做出怎樣的事情,春爐是不管的。她只要好好跟哥哥在一起,那就行了。也許再花一些時間,她就能擺脫這一身黏土,變成真正的人呢!
兩千年時間,春爐變成了石尤村里永恆的標記,不論這裡的人如何繁衍更替,她永遠保持著同樣的生活方式。而在那些人眼裡,因為春爐對他們施展的咒法,他們永遠認為春爐就是個兩三年前從外地搬來的普通人。沒人會想起,她是住在這個村子裡最久最久的人。
至於春爐製作出的小人,兩千年來,未有一天停止過「工作」,總有人,在今天,或者明天,打開那扇本不該打開的「門」。
13
「我的故事說完了。現在,你能為我解答問題了麼?」
春爐已穿好了衣裳,桌上的茶,也早涼了。
「你說,為何上天要賜給人類兩隻眼睛?」我笑著反問。
春爐搖頭:「也許是為了好看。」
「兩隻眼,一隻拿來看到,一隻拿來欣賞。」我頓了頓,看看身邊那木頭般的男人,「如果被遮住一隻,你說會怎樣?」
春爐看著我:「這跟我不能修成人身有什麼關係?」
「不能欣賞他人的長處,意味著無法進步。」我站起身,直視著春爐看似無辜的眼睛,「修煉本身,也是追求進步的過程。你從未進步過,又如何修成人身。」
我手掌一揮,一道火光飛出,瞬間將春爐的「哥哥」包裹其中。
春爐一聲驚叫,想撲過來,卻被我擋住。
須臾間,好好一副皮相燃燒殆盡,露出的,不過是一堆捏成人形的黏土。
「還想自欺欺人到幾時?」我冷冷道,「你連自己都無法完整,拿什麼去完整別人?或者你以為這樣做,就代表宋逸還在你身邊麼?失敗者!」
春爐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右眼上的胎記越發鮮紅起來,她猛地抬起頭,秀氣的眼睛裡幾乎噴出火來。
一個長發女-人,一眼睜開,一眼緊閉,赤luo著身\_體,從春爐的右肩上鑽出來,一隻蒼白的手,端端遮在春爐的右眼上。
是這個了,從我一見到春爐時便看到的那個一直緊貼在她背後,若有若無的影子。
深藏於他人體-內的妖物,總得需要些極端的情緒,比如憤怒,才能將其引出宿主身\_體。這種技術活,我這樣的老妖怪最擅長了。
「你也有嫉妒的時候啊,我看到你的心裡,有個女-人的影子,她與你,有著一模一樣的臉孔。」那妖物尖聲尖氣的笑。
「可我沒有恨過她,也沒有除之而後快的瘋狂。」我笑,「可能這就是我為什麼長得比你好看的原因。」
「你不該來這裡!」它咬牙切齒。
一陣異動從腳下傳來,整個房間開始搖晃。我並沒有十全的把握降服這妖怪,但實在不能再看著這種製造妒忌的邪物四處作惡了。看看石尤村那些人,老宋、老宋老婆、黑姑娘,幾乎每個人,肩膀上都站著一個邪笑的小人,一隻手遮住了他們的右眼。
老宋對外界新事物的排斥,真因為他覺得那些東西侮辱了老祖宗的手藝?
不過是妒忌。自己無法達到那樣的高度,卻從未想過改變,出了固執地妒忌,什麼都不做。
老宋老婆與黑姑娘等一幫人可以毫不猶豫拿我當祭品,真是為了幫玉清嫂找回她的兒子麼?
不過是妒忌。她們剩下的那一隻只知妒忌的眼睛,如何能忍受一個比她們年輕漂亮又有錢的女-人。拿她當祭品,一舉兩得。
「該來不該來,不由你說了算。」我看著它,做好了打一場硬仗的準備。
一路向北,石頭沒找到,先得打一架。這傢伙打算怎麼對付哦呢?借用春爐的力量,把我也變成個兵馬俑?
「我好不容易找個棲身之處,這妮子卻無端端將你招來!你須知道,這好人不是人人當得的!」
磚頭灰土什麼的,從頭頂簌簌落下,四面牆壁左右搖晃,我就像站在一個快要崩塌的世界裡,稍不留神便萬劫不復。
只聽「啪啦」一聲響,一個灰乎乎的玩意兒從柜子頂上被搖落下來,在地上摔成了幾瓣。我搭眼一看,是個豬形的陶製錢罐,一堆鏽蝕的古錢從裡頭散落出來,古錢之下,露出一片刻著文字的竹簡。
這時,女怪物一聲尖嘯,操縱著春爐,黑髮在她背後展開成一片兇惡的海洋,一鼓作氣朝我撲了過來。
就在我集中精神準備出手迎敵的瞬間,一道雪光自她背後閃過,一把刻著奇特紋路的半透明長劍凌空劈下。混亂之中,仿佛有個什麼動物,貌似一隻赤紅的狐狸,從那劍鋒上跑出來,一口咬住了女怪物的脖子。
這個,這麼簡單就被收拾掉了?我眼睜睜看著那紅狐狸將女怪物拖出春爐的身\_體,一口吞下去。再一眨眼,怪物沒了,狐狸也沒了,眼前只留一個昏迷的春爐,一個發散著淡淡光芒的、晶瑩如玉的「鴿子蛋」,還有一個正將那長劍化作一道白色細光,收進一個外頭寫著「牙籤盒」的圓瓶子裡的男人——那個面癱的文藝青年!
等等,先別管他,這鴿子蛋……不是青珀嗎?!跟之前從有屈體-內找到的那個一模一樣!連上頭的裂紋看起來都差不多!
我衝上去拿,卻被另一隻手搶了先。
「我的。」面癱文藝男淡淡道,拿了個布袋子出來,不客氣地將青珀裝進去。
「給我!」我急了,上去抓住他的胳膊。
「我不搶你的東西,也請你不要搶我的東西。」他非常禮貌,禮貌得連我都覺得是我對不起他,可這麼要緊的東西怎麼能給他呢!
我攔在門口,拿出平日欺壓幫工的氣焰道:「要拿走它,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
他望著即將破曉的天空:「警察快來了,你願意留下指證扔你下河的女-人,我不反對。你有車,若願意捎帶我一段路,我也不反對。」
他拿了東西卻不急於甩掉我,反而還要我捎帶他一段路程?
「你到底是什麼人?什麼名字混哪兒的?」我仍然擋住他的去路。
「你可以叫我甲乙。」他扶了扶墨鏡,「從有間道觀里來的。」
「道士?」我又將這小子從上到下打量一遍,「有間道觀?那間?」
「道觀的名字,就叫有間道觀。」
好一個饅頭黑線的名字,不管是道觀還是他自己的。
這小子如果是個道士,一切就好解釋了。
「你該知道我是個妖怪。坐我的順風車不是很奇怪麼?」我斜睨著他,妖怪與道士,自古不兩立,「還是你打算趁我注意力分散時,拿我試你的劍?」
「你還不是我的目標。」他低頭看定我,墨鏡里是我掛滿問號的臉,「可以走了麼?」
幾聲雞啼,天空亮起一個角,灰白的山路上,遠遠傳來警笛的聲音。
我的目光落在春爐身上:「把她也帶走!」
不等他回應,我又折回屋裡,將那自錢罐里掉出的竹簡拿起來,快速瞄了一遍,愣了愣。14
我的車駛出石尤村,另尋了條新路前行,直到繞到妒津的對岸,才停下。
天已大亮,似乎不會是晴天,灰白的雲層疊在還未醒來的慵懶河水上。
「你對老宋他們做了什麼?」我問安坐一旁的甲乙。
「幫他們找出真相。」甲乙一動不動地說。
「你找到那玉清嫂的兒子了麼?」我清楚記得這神棍當時說的話做的事,「而且你對他們拿我當祭品這件事居然無動於衷!」
「他們不是你的對手,不是嗎?」他答非所問,「那婦-人的兒子,找到了。」
「真在河裡?」
「對。」
「不關石尤奶奶的事兒吧。」
「關老宋老婆的事兒。」他的平靜,根本不像是在談論生死大事,「是她趁人不備,將那青年推進河裡淹死的。」
「貌似親姐妹,事實上早已滿腹妒恨。自家兒子是個傻子,人家兒子眼見著就成了金鳳凰。」我冷笑。
「肩膀上站個小人的人,很好玩。」甲乙轉了個身,不多時便傳來香甜的呼嚕聲。
他連這個都看見了。
「你怎麼知道真相的?」
「那是我討生活的法寶,不可說。」
我「哼」了一聲,下車鑽進後車廂。春爐已經醒了,縮在車廂一角,怔怔地看著我,白淨的臉上,再沒有那討厭的胎印。
「醒了?」
「你說,我這麼多年都沒有進步?」她緩緩問。
她還記得我的話。
「對。不過不能全怪你。那遮住你眼睛的妖怪,將你的心性弄壞了。」我如是道。
雖然我不知這個遮人眼睛,將人性中的「妒性」強化乃至惡化的妖怪到底是什麼來歷,但我發現它跟那只有屈的「行事方式」差不多,都是借用「宿主」的身\_體作惡,而它們選擇的宿主,都具備了與它們相似的特點,絕望的有屈選擇絕望的敖澤為宿主,而這個妖怪,選擇的則是心生妒忌的春爐。
「我身\_體裡有妖怪?」春爐很茫然。
「現在沒了。」我看著她,「你一點感覺都沒有?」
春爐搖頭:「我以為那些事,都是出於我自己的意願。偶爾也覺得因我而死的人很無辜,也想過停下製作那些陶人,可就是忍不住。包括……」她停了很久,眼裡突然泛起淚光,「包括將阿芷姐姐封進人俑時,我想過要住手,可我停不下來,覺得一定要這樣做我才能幸福。我沒想到,哥哥他還是扔下了我。我帶走他的屍體,用我的方法將他做成『活俑』,這樣,就像他還在我身邊。我多想將我與他都變成真正的人。抱著這樣的念頭,過了兩千年……可到頭來,一無所獲。當年若不是我妒忌阿芷姐姐……」
她捂住臉,嗚嗚哭泣。
「離開石尤村,另找地方,重新修煉吧。」我鄭重對她說。
她抬起紅腫的眼睛,詫異地看著我:「你不打算毀掉我?從第一眼見到你時,我雖看不出你是妖怪,可我感覺你是能幫我解惑,也是能『終止』我的人。」
「我沒想到你會將你與宋逸的故事全部講給我聽。」
「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心中堵得慌,一定要將這些事說出來。兩千年了,我無法將這些事講給任何人聽。唯獨面對你……」
「不用解釋。我會遇見你,大約也是註定的事。」我打斷了她,從包里摸出那根竹簡,遞給她,「拿著它走吧,這是藏在宋逸的錢罐里的東西。永遠不要去妒忌別人的才華或者幸福,有兩隻眼睛,才能修煉成人。記住,如果有人走到你前面,那麼總有他超過你的道理。」
春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低頭看了看那根竹簡,剛剛才止住的眼淚又奪眶而出。
竹簡上,刻著一行字——為我們最愛的春爐預備的嫁妝。
宋逸與阿芷的世界,從來不是只有兩個人。
?尾聲?
我將一罐浮生茶送給了春爐。
「我沒有味覺。」她搖頭,「給我也是浪費。我不是會品茶的人。」
「等你有味覺的時候再喝。也許那一天來得會稍微晚一點。」我將瓷罐塞-進她手裡,眨眨眼,「如果那一天你還記得我,就來不停找我。」
「不停?」
「我是樹妖老闆娘,不管我開什麼店,那家店的店名,一定都叫不停。」我笑,「只要你不太笨,一定找得到。」
「好。」春爐訥訥地點頭。
「那就再見了。」
「再見。」
我發動了車子,後視鏡里,小小的春爐站在路邊,她身後那條妒津,潺潺而動。
我真討厭這條河的名字啊,改名吧,叫樹妖河也好啊。
等等,旁邊這個人誰死了麼?我眼珠一轉,偷瞄了他的包一眼,如果這個時候下手把青珀拿回來……
「你知道你手中的那塊石頭,叫什麼名字麼?」
他突然開口,嚇我一跳,這廝的運作模式切換好快。
「你怎麼知道我手裡有塊石頭?」我問。
「我會看,會聞,會感覺。」他答了等於沒答,「你還沒回答我。」
「我怎麼知道,石頭又不會說話。」我白了他一眼。
「你那塊,叫絕里花。我這塊,叫綃狐眼。」他緩緩道,「絕里花,是絕命沙洲里的石頭,在那片高溫熾熱沒有水的地方,沒有任何生命存活,但偏偏有這種石頭,能在一片絕望中開出花來。所以,這種石頭,意味著珍貴的『希望』。」
絕里花……我聞所未聞,可聽來又不像是無責任的瞎編。
「綃狐眼呢?」
「能制服妒忌的是什麼?」
「自然是欣賞。」
「綃狐眼的故事,我睡醒再告訴你。」
「你……好,老宋那幫人如何了?」
「警察會處理。」
好吧,我想,今後老宋他們的肩膀上,再不會有一個小人遮住他們的眼睛,但,他們仍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畢竟,當初是他們允許這小人進「門」的。
天氣好了起來,陽光灑在我髒兮兮的車頂上,旁邊一個打扮很潮的臭道士鼾聲不斷。
唉,我的不停茶葉店,第一筆生意就是大贈送,下一次一定要把錢賺回來!還有這個甲乙君,他都不說他要上哪兒,等等,我自己又要上哪兒呢?
不管了,往前吧。
漸漸地,路越走越寬,太陽越來越大,什麼妒津,什麼石尤村,被遠遠拋在了後面。
不記得哪部電影裡有這樣一句台詞——當好朋友考試不及格的時候,你不好受;可是當好朋友拿了第一名時,你更不好受。
當你們有類似想法時,不妨摸摸自己的右肩,看看上頭是不是站了個小人,正用它的手遮住你的眼睛。如果有,請狠狠趕走它。
這是差點被人當成祭品扔到河裡的老闆娘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