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上)第二頁 千機
楔子
我親愛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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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與地都還沒有分得那麼清楚的時候,神秘的西溟幽海千羽崖下第一百零八個洞窟里,住著一種數量不多的狐。它們不是眾多言情小說家筆下優雅的白狐狸,能變幻成各種惹人眼球的俊男美人,演出糾糾纏纏的愛恨——它們丑,是真醜!一身深淺不一的紅毛,像被染壞了的紅綃,天生只有一隻耳,三條腿,就算化成人形,也只能是人類中最丑的一種。
在一些知曉它們來歷的高人記載中,這種狐,被稱為「綃狐」,其實是極美的名字。總得是你喜歡的,你才願意將美好的稱謂給它。高人們沒有給丑狐狸一個醜名字的原因,在於他們自己也是喜歡這種狐的。因為,它們不像別的狐妖,習慣了聰明過頭、算計太多、心細如針。它們丑,卻欣賞世上一切美好之物,真誠地欣賞,毫無妒心。即便變成世上一個醜人,被諸多人嫌棄打擊,也還是我行我素,會為了照料欣賞的人,不眠不休,鞠躬盡瘁;會為了一朵喜歡的路邊小花不被踩壞,用身\_體去擋住醉漢踢來的大腳;會為了學會做一件漂亮衣裳,忍受裁縫師傅與旁人無數的嘲諷。
但不管怎樣,它們最大的魅力,就在于欣賞,對自己能來到這個世間看到無數比自己美麗的人與物,充滿感恩與喜愛。它們的一雙眼睛,恰恰是透明沒有顏色的,容不下任何妒忌與邪念。當綃狐的生命結束時,它們的身-軀會化成一道火焰,在絢爛中歸於虛無,但那一雙眼睛,會化成無色透明的石頭。極似如今你我在珠寶店中看到的,毫無瑕疵的白水晶,遺落在這世上任何一個角落。
這樣的石頭,便是「綃狐眼」。
如同代表了「希望」的「絕里花」,欣賞——是綃狐眼唯一的「石語」。
雖然媽媽不太可能像那些高人一樣得到這些本身就是一段傳奇的神石,可媽媽有不少金子,可以走遍世界,為你尋來差不多的替代品。如果你願意,那麼你一歲的生日時,媽媽送你一塊會開花的化石,這個可能得媽媽自己來DIY,用一塊恐龍化石來替代好不好?等你兩歲生日的時候,媽媽送你一塊打磨得像狐狸眼睛的白水晶,做成紐扣,縫在你的小衣服上?
總之,未知,心存希望與欣賞,是媽媽對你最大的寄望。有了這兩樣珍寶,你的路,才不至於太難走。
這是你跟媽媽第一次一起旅行,前面的路有多遠,多難,媽媽也不太清楚。但媽媽很高興,因為任何時候,都不再有孤獨感。而你也是走運的,還未出世,便已踏上旅程。世間因緣,浮生萬物,在你尚未睜開眼睛時,已然走入你的靈魂——原諒媽媽偶爾也文青一下吧,畢竟,這是我寫給你的第一封信。
另外,我們一起來感謝但也鄙視那個叫甲乙的道士叔叔吧,他告訴了媽媽關於這些石頭的故事,但卻死也不肯交出那塊「綃狐眼」。雖然這個道士叔叔長得很體面,一點也不像道士,但媽媽無數次想趁他睡著的時候捏死他……
我在寫信,未知,是我給肚子裡那個傢伙起的名字,好吧,只是代號,他或者她,目前尚是未知數。
不清楚為什麼突然想寫這樣的信,也許旅途無聊,也許是某種被稱為「母性」的情緒在作怪?反正,鍵盤永遠不能代替紙筆,有些事,總要白紙黑字親手記下來,才更顯意義。
絕里花,綃狐眼,都是我聞所未聞的存在。
我判斷,甲乙編故事的可能性很小。因為我確實親眼目睹了那塊自春爐身上而來的青珀,在翌日褪去了外頭那層「玉殼」,變成一塊圓潤剔透、純淨無色的「白水晶」。沒錯,就跟我再珠寶店裡見到的那些品相極好的白水晶一模一樣。我很想將這塊綃狐眼拿過來仔細看看,可那個白吃白喝白搭車的甲乙,愣不許我碰一下。
我也試過趁甲乙打瞌睡之機下手竊石,萬沒想到這廝竟在石頭上下了可恥的整蠱咒。我都不好意思告訴你們,道行千年的老闆娘居然被這小子算計了——中咒的後果是,我整個人無法控制地跳下車,站在某小鎮的街道上,跟每個經過的路人說了十次我愛你,足足持續十分鐘,不分男女,愣是將那些淳樸的小鎮居民嚇得撒腿就跑,以為看到了傳說中的女流氓。
等我氣急敗壞回到車上,醒過來的甲乙只淡淡說了句:「不是你的不能碰,碰了會出事。」
內傷!這種無力感太錐心了!
此刻,已是嚴寒的末尾,萬物看到了希望,路邊的新綠已在偷偷蔓延。多好的時光,可我旁邊卻多了這麼個道士!他眼睛永遠藏在墨鏡下,不分晝夜;他的嘴被口香糖黏住,永遠問不出為什麼,連他要去哪兒都不肯講,每天除了跟著我吃喝之外,便是無窮無盡地打瞌睡,他睡覺永遠是坐著,就靠在副駕駛位上。
拿不到綃狐眼我很糾結,看著甲乙一副要與我長期搭夥的模樣我很糾結,聯繫不上敖熾我也很糾結好嗎!
自知道了這塊石頭的端倪,我第一時間便給敖熾打電話,可恨這死鬼的手機一直不在服務區,他與龍王去的那座海上北山,聽說也是個妖魔盤踞之處,爺孫倆被女妖怪抓去當壓寨夫君也不是不可能。
回到正題,我主要想告訴他們的,是我對青珀的推測。照甲乙所說,我突然發現,用這些石頭做第一重封印的人可謂用心良苦。他或者她,用意味「希望」的絕里花去封印以「絕望」為食的有屈,用懂得「欣賞」的綃狐眼去封印那個一妒為樂的女妖怪。儘管我至今都還不知控制了春爐的女妖是何背景,但照此推斷,餘下的十塊青珀里,都會有一種與被封印之物「相反」的石頭。仔細一想,下這樣封印的人,起初衷並非是要趕盡殺絕,恐怕是希望借用這些天地之間的奇石做一些別的事,比如……淨化或者修正?!至於他的初衷為什麼失敗了,第二重青珀封印又是哪來的,它們又是如何變成靈凰十二棺上的眼睛躺在東海龍墓去的,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我冒著被敖熾罵死的風險,給他發了簡訊,讓他一看到就馬上回電給我,有要事。
而接下來,我要載著這個死道士,繼續漫無目的地往前,因為這一回,在綃狐眼上,出現的是兩個字——千機。
又是不著邊際無法揣測的字。
只好隨緣,只好隨便選個方向前進。要甲乙給意見,他卻說聽我的,然後又睡了。這個時候你又那麼聽話?我那一口惡氣喲……妖怪與道士結伴,註定是一場畸形的旅途!
不過我還是有一些高興,起碼我發現這些石頭會提供線索,在它們之間,似乎有一種奇異的彼此聯繫的感覺。如果我再努力一些,很可能會在不久的將來將這十二個傢伙都弄回來!前提是,我要同時擺平這個神叨叨懶洋洋,但絕不是草包的甲乙。
可恨的是,在得到提示到現在,時間已輕鬆過去一個月。石尤村早被甩到了記憶的尾巴上,而我的生活除了繼續向前,加上吃飯睡覺沿途叫賣茶葉之外,再沒有任何稀奇事發生。順便說一下,浮生茶太小眾,嘗過一口的人都被那苦味嚇跑了,到了今天,我還沒有賣出去一罐!要是被九厥他們知道了,肯定會笑死一毛錢沒賺到的我,幸好沒有帶他們出來。不過,偶爾還是有點想念他們。
好多個有星光的夜裡,如果有誰恰好路過,都會看到在野山曠野或者小城路邊,停著一輛房車,副駕上坐著一個打呼的道士,而後車廂的床鋪上,躺著一個跟自己的肚子竊竊私語的女-人,講她跟敖熾的過去,將她對九厥白吃白喝的憤怒,講她對未來的迷惑……天氣好的白天,還能看到她坐在引擎蓋上,捧著一個日記本,一邊曬著太陽一邊埋頭寫信……
總之是要感謝這個娃娃,讓我的旅途,多了許多有趣的內容。
順便提一下,開車的時候,甲乙在睡覺,停車休息的時候,甲乙在睡覺,現在是二月初的某一天的中午,他還在睡覺。這傢伙睡神附體吧!
我瞪了他一眼,猛一打方向盤,駛上了一條路況很好的柏油大馬路,路邊的指示牌顯示,前方,松山市。
1
真是個千瘡百孔的夏天。
隆隆的炮聲雖然暫時停歇,可京城裡所有孩子的夢中,還是充滿了洋鬼子們扭曲的臉孔,瘋狂的吼叫。
岌岌可危的紫禁城,只在深夜裡才能顯得稍微莊重一些。
迷宮般的宮牆之下,幾名手執刀劍的蒙面人,一路護著兩個太監裝扮的年輕人匆匆奔逃。
一隊巡夜的侍衛路過,幾人忙藏身於暗處,屏息靜氣。
直到侍衛走遠,其中一個才小聲道:「皇上,這一走便再不能回頭了。」
纖細娟秀的嗓子,分明是個年輕輕的姑娘。
「嗯。」另一個人小心地看看四周,有些心不在焉。
「皇上,你真的……」
「別再喊我皇上了。這皇宮與天下,早已不是我的。」他嘆了口氣,輕撫著她的臉龐,「只是今後怕要苦了你,千山萬水,難免辛勞。」
「皇上,只要咱們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
「嗯。我們走!」
一路飛奔,眼見著宮門近在咫尺,一隊早有準備的人馬突然衝出,橫在他們面前——熊熊跳躍的火把之後,走出那陰陽怪氣的大太監,朝二人行了個禮,皮笑肉不笑道:「皇上,娘娘,老佛爺正等著您二位去請安哪。」
盛夏的京城,突然落入了冬天。
一個時辰之後,燈火閃爍的景祺閣里,傳來悽厲而絕望的聲音——
千機!!!
「撲通」一聲,一條性命墜入深井。在這座宮殿裡,死亡是比什麼都容易的事。
被簇擁著的貴婦-人舒心地吸了口氣,看了看身旁那垂首而立,連哭泣都不敢的男人,淡淡道:「皇帝,咱們動身吧。」
他的身-子微微顫-抖著,哽咽道:「是,皇爸爸。」
一隊人緩緩離開,身後那口禿井,像一隻永遠比不上的眼睛,憎怨地望著漆黑的天空。
「小李子,你剛剛可聽到她喊什麼來著?」貴婦-人走著走著,突然問身邊的太監。
「回老佛爺,奴才聽著,像是喊的千機。」
「千機是什麼?」
「怕是娘娘臨終時的胡言亂語吧?」
「這孩子,平日裡就叫她要謹言慎行,臨死都要說胡話。皇帝都被她帶壞了。」
「太后說的極是。如今皇上幡然醒悟,老佛爺也可安心了。」
貴婦-人點點頭,大隊人馬心滿意足地走出了景祺閣。
遠遠地,又有炮聲響了起來。
逃命的太多,反抗的太少。
有人說,只要沒有要求,就能得到尊重與善待。
你信麼?!
2
「你的。」市區里那個生意火爆的小餐館裡,戴著金絲邊眼鏡叼著煙的胖男人,將一個鼓鼓的牛皮紙袋交給坐在角落裡的人。
一身黑色運動裝,帽子遮住大半張臉的人,接過紙袋,起身便朝門口走去,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嘿!這次幹得漂亮!下次有事,我還找你。」男人笑著說道。
話音未落,對方已經出了餐館,消失在茫茫人海。
男人吸了一口煙,拿起手邊的一份報紙,半眯著眼睛欣賞。確實,他的眼神不是看,是欣賞。
報紙上有一條新聞是,兩勢均力敵之集團,競爭投標大型項目,集團甲以微弱優勢勝出,集團乙負責人一時激憤,中風入院,連帶集團乙之股票也在翌日大跌數點。新聞旁邊,還配了一張春風得意的集團甲老總的照片,金絲邊眼鏡下的胖臉,笑得快要開花了。
「張總啊,要不是事先知道了您的心理價位,我這邊還不好出手呢。」胖男人欣欣然地自言自語,露出勝利者的微笑,「謝謝您啦!」
一隻蒼蠅飛過來,胖男人厭惡地拿起報紙一拍,理了理價值不菲的衣裳,起身離開了餐館。
深夜,燈光微弱的房間裡,一隻傷痕累累的手,打開了一個不起眼的麻袋,將幾沓厚厚的鈔票放進去,跟袋子裡其他整齊綑紮好的鈔票躺在一起。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當時針指向凌晨四點時,松山市半山區那座最貴的別墅附近,靜悄悄地走來一個陌生的黑影。
許多人都知道,這座別墅,是松山首富、葉氏集團董事長的家。
3
我撞了人!!
那孩子從那僻靜的小岔路里突然衝出來時,快得像匹野馬。
車速不快,可他還是被重重地彈到了數米開外的地方,拿在手上的塑膠袋脫-了手,散出好幾個藥瓶。
我趕緊跳下車,跑到這一身黑色運動服的孩子身邊。可是,在我蹲下來查看他傷勢之前,這滿身是土的小崽子「噌」的一下站起來了,同時將翻落下去的連衣帽重新扣下來藏住大半張臉,敏捷得嚇了我一跳。
「你沒事?」我下意識地拽住小孩的手腕,他想跑。
分明聽到他發出噝一聲響,那種被人弄痛之後才有的聲音。
「沒事,謝謝。」他垂下頭,用力甩開我,匆匆撿起藥瓶。
我發現了詫異的細節——這孩子露在外頭的身\_體,他的小半張臉,兩隻冰涼的手,上頭布滿了一道道傷痕,並非被撞之後的瘀傷,而是明顯的割傷,新新舊舊,有的還在滲血,有的已經結疤。
這些傷絕對不是車禍造成。
還有,他身上的氣味很怪——妖氣與怨氣纏繞。
在我分神的剎那,那孩子轉身便跑,生怕多留一分鐘似的。我順勢一拉,卻只拉到他的衣裳,撐開的衣兜里,落出幾張白色的卡片。
他用力一扯甩開了我,飛一般越過隔離欄,跳下斜坡,衝進了遠處一片老舊的樓宇之間,像只得了自由的小老鼠,幾下便沒了蹤跡。
等等,我應該不是眼花,在他跑出去的瞬間,我突然看見他身旁,跟著一個影影綽綽的女-人,穿旗袍梳旗頭,妖魅般漂浮,善惡不知,與他始終保持著一步之遙的距離。
我拾起一張卡片,上頭只有「千機通訊工作室聯繫電話:136××××××××」兩行內容,印刷十分粗糙。
可是,千機?!
我的目光只管落在那兩個字上,連身旁傳來汽車的呼嘯聲也顧不得。
嗖!一輛壓線行駛的大貨車擦著我飛奔過去。幾乎同時,有人輕重適宜地攬住我的腰,將我「搬」到他身後的安全位置,兩根手指夾走我手裡的卡片,瞄了兩眼,道:「就是這個了。」
我瞪著甲乙:「確定?」
他攤開掌心,綃狐眼在陽光下閃閃爍爍,而上頭的字跡,消失了。上次也是這樣,進了石尤村,絕里花上的字跡便不見了。莫非,每當一塊石頭找到它們的下一個「同伴」時,就以這樣的方法來提示旁人?
「各憑本事吧。」他握起手指,都捨不得讓我多看一眼。
差點忘了,我們除了是畸形的旅伴之外,還是競爭對手。
趁此刻沒有車輛經過,四周無人,我伸手往擋風玻璃上一拍,整個房車瞬間縮小到一寸左右。別驚訝,這輛車我早就布下了咒術,為的就是應付這樣的突發情況,好用又便攜,是我對座駕的基本要求。
隱去身形,我飛身朝那孩子逃逸的方向追去。只要時間不間隔太久,我能憑藉他身上獨特的氣味找到他的位置。
「太拼命了。不顧大的,也該顧著小的。」身旁,甲乙踩著一根不知哪裡摘來的樹枝,飛行於空中,橫抱雙\_臂瞟了我一眼。
我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你說夢話的聲音挺大。」
我會說夢話?敖熾從來沒說過我有這毛病啊!我狠狠瞪著甲乙:「從今天開始,你晚上不許睡在副駕駛上!離我遠一點!」
「你說我倆誰先找到他?」甲乙話鋒一轉。
一排排房屋離我們越來越近,映在甲乙的墨鏡上,像一座陳舊的迷宮。
4
先找到那孩子的,既不是我,也不是甲乙,是個乾巴小老頭自。
在追到那孩子消失的樓宇間時,我跟甲乙分開行動。我以我的妖力追蹤那孩子的氣味,甲乙以他的門道搜索孩子的下落。最後,我倆在一條地下隧道的出口前,同時與這老頭狹路相逢。這時,他正心滿意足地指揮幾個年輕力壯的西裝墨鏡男,將那孩子牢牢架住,拎小雞似的往外走。
我定睛一看,這孩子的四肢都被細細的金屬線縛住,有一部分已經沒入肉里,只要再用力一些,他的手腳足以被切斷。而他一點掙扎都不做,帽檐下的嘴,緊緊抿著,既不求饒,也不求救。
「這麼對未成年人,狠了點吧?」我攔在他們面前。
「丫頭,莫要多管閒事。讓條路,大家都方便。」一身藏藍唐裝的老頭子,戴著圓眼鏡,摸著鬍鬚,看了我一眼,語氣還算和緩。
「也請老伯給我個方便。」我笑笑,指著那孩子,「把他交給我。」
老頭一皺眉:「除非我死在你前頭。」
「你這歲數,本來就會死在我前頭。」我逼近一步,收起笑容,「不管有什麼深仇大恨,這麼對待一個孩子,過了。麻煩您老放人!」
「孩子?」老頭一聲冷笑,「也只有你這樣不諳世事的後生才當著孽障是孩子!」
「放,還是不放?」我觀察四周,如果打起來,會不會傷及無辜。
老頭上下打量我一番:「丫頭,想跟我鼎爺動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話音未落,我身後突然傳來了詭異的呼嚕聲——一直站在後頭圍觀的甲乙,居然睡著了!他站著睡著了!!
我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他悠悠醒來,說:「啊,我不擅長談判。你們談完了?」
我垂下頭:「沒事,你繼續睡。」
鼎爺?名字倒挺氣派,手下看起來也挺健碩,可我還能怎樣呢?孕婦打架這種事,屬於危險行為,人類媽媽切勿模仿!
十秒時間,老頭子的手下在地上亂七八糟躺成了一堆。至於這位鼎爺,被鼻青臉腫地壓在這座人山的最底下,長長的鬍子被我揪在手裡,疼得呲牙咧嘴。
隧道里的人全被嚇跑了。
甲乙打著哈欠,解開了綁住小孩的金屬絲。
「不能解開啊!」鼎爺大喊,「高人說這是個妖物!他綁架了我家小姐!我抓也是要逼他說出小姐的下落啊!」
話音未落,沒了束縛的孩子突然朝地上一蹲,整個人便像撒了氣的氣球一樣癟掉了,一道灰影飛出來,瞬間鑽入地下,地面微微震動了兩秒,再無異常。甲乙面前,只剩下一個布偶,黑色的運動服,描繪逼真的面孔。
「完了完了!」鼎爺整個人都癱瘓了,絕望地說,「我們好不容易才找高人占出這孽障出現的時間與位置,千方百計求來佛手菩提絲鎖住他,全被你們搞砸了!董事長就這一個孫女,他已經急病了!一個七十歲的老人,想找回孫女的心情,你們不會明白!」
「你家小姐被他綁架了?」我問。
「誰會拿這樣的事情開玩笑!我也一把年紀了!看著小姐長大的!」鼎爺老淚縱橫,全然沒了剛才的強勢。
我有點相信他了。且不說逃走的傢伙到底是什麼,既然它跟石頭有關,想想敖熾爹跟春爐的遭遇,若果它也跟他們一樣,被青珀附了身,並且感染了某種負面能量,製造禍端倒也不出奇。
「你家小姐,我替你找回來,如果他真是被那傢伙綁架的話。」
「當真?」老頭急問。
「找回的話,活的,付我十公斤金條,死的,五公斤。」我慎重道。
老頭愣愣看了我片刻:「成交!」
「那快滾起來,把整個事件講給我聽!」
老頭的故事不複雜,無非就是一戶有錢人家的小姐,在即將嫁給一戶門當戶對的少爺之前的一個星期,在自己家裡被人給綁走了。綁匪沒有留下任何索要酬金的要求。報了警,警察找不到任何線索,不要酬金的綁匪,最是難對付。而這戶丟了唯一的孫女的葉家,其女主人,也就是失蹤姑娘的奶奶,平日裡就對什麼風水堪輿、占卜問神有興趣,跟一些所謂「高人」也常有聯絡,焦急之中,少不了也叫這些人來家裡「看一看」。這些「高人」里,倒也有那麼一兩個不是坑蒙拐騙的,起卦問卜之後,說葉家大小姐是被一個妖怪擄走了,照卦象來看,這妖怪會在某天某時某地點出現,還把這妖怪的大概模樣也說了出來,讓他們只管拿了這佛手菩提絲朝它身上扔去,便跑不了了。
當然,為這個什麼佛手菩提絲,高人收了葉家一張無數個零的支票。
其實,什麼狗屁菩提絲,我看了那截金屬絲,不過就是沾了五種黑色動物血的鐵絲,是最低級的獵妖方法,能被這玩意兒對付到的,只能是一些妖力不濟的小妖怪。
這時候我突然有點後悔了,人家一條破鐵絲就能要一大筆錢,我負責找回人質,才收十公斤金條!虧了……
5
清風公寓,好個雅致乾淨的名字。可惜,真實的它只是松山市第六街區舊樓下,一座歷史悠久的防空洞改建而來的地下居所,終年不見陽光,潮--濕--陰鬱。但毫無疑問,這是全市最便宜的住處。
清風公寓30號房,我們此行的目的地。
走過狹窄的甬道,從衣衫粗陋的拾荒者與酒氣熏天的落魄文藝青年中穿過,每道投向我們的目光都很冰涼。這裡,住的是一群不能或者不願見光的人,清風公寓,像個住滿人的墳墓。
離30號房間越近,那種怪異的味道就越濃,看來甲乙沒有找錯地方。
「這塊石頭是我的。」
「憑什麼?」
「沒有我,你能找到他?」
「沒有你,我找蟲人幫忙,照樣能把這傢伙挖出來!」
「蟲人收費不便宜。」
「我不介意。」
「好,把錢給我,我不免費提供情報。」
真是要被甲乙這廝氣死,但又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我說他怎麼會眼睜睜看那妖怪溜走而不加以阻止,原來他早在對方遁逃的瞬間,往它身上投了青蚨靈線。這根比頭髮還細的線,一頭青,一頭紅,青的一頭拴在主人的手指上,紅的那頭一旦投到別人身上,便會一直緊貼對方,只要沿著這條線找下去,不論對方躲在多麼刁鑽的地方,都無法遁形。而這青蚨靈線,只有煉製它出來的主人才能看見,絕對的高級貨,普通道士不會有的,沒想到甲乙尾指上的戒指,居然藏著這樣的寶貝。說真的,我對那個有間道觀越來越有興趣了,得是多高端的地方,才能培育出甲乙這樣的異類!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
站在那扇鏽跡斑駁的鐵門前,不等我們動手,它竟自行打開來。漸漸擴大的門縫裡,露出一片黯淡的光,一個矮矮圓圓的身影藏在其中。
「我知道你們會來。」坐在圓桌前的,居然是一隻灰毛「小熊」,它咳嗽了幾聲,聲音弱得像絲線,碰一碰就會斷似的,「你們跟那些人不一樣。」
到房門完全打開,我跟甲乙走進去,不禁都愣了愣——這隻熊的身上,傷痕累累,有的地方,連毛都禿了。最誇張的是……耳朵,這玩意兒除了腦袋上的兩個耳朵,身上也到處長著圓圓的熊耳朵!我從沒有見過耳朵這麼多的熊!
等等,還有「別人」——白天我看到的那個清裝女-子,就飄在它的旁邊,半透明的臉孔蒼白一片,一雙秀麗的雙眼充滿憎怨地瞪著它。
可是,她沒有腳,從大腿往下,只看見一片裊裊的青氣,從她身上散發出的味道,聞得久了,連我的嗓子都不太舒服。可以確定,這不是死靈,只是一種「氣」。
「人死之前的一口怨氣。」甲乙盯著那「女-人」,搖搖頭,問那頭熊,「多大仇?你們。」
「抱歉,我已經沒有『衣服』可穿了,來不及做。」熊答非所問,「請坐。」
微弱的燈光照出這件十分普通的屋子,最然陳舊,但還不算太邋遢。靠牆的柜子上,擺著三個模樣很特別的布偶,三隻一尺多高的灰毛熊,很像它自己。一隻穿著月白長衫,腦袋後還垂著一根辮子,熊抓里還握著書卷,是真書,封面上用比芝麻還小的字寫著「牡丹亭」;緊挨它的,是個穿旗袍梳旗頭的小熊,握著百花團扇,笑眯眯的熊臉;還有一隻穿龍袍的熊,手握弓箭,龍袍上的每根絲線,都在閃閃發亮。這樣精細的手工,只怕能讓世上所有做熊玩偶的師傅們汗顏。
我還注意到,雪白的牆壁上畫滿了飛鳥,一種用墨汁勾勒出來的,形態模糊的飛鳥。
生平還未來過這麼矛盾的地方,童話與詭異交織而出現。
「如果你們要抓我,我是打不過你們的。」熊看著我,慢吞吞地說,「可我現在要等一個人,但不知道能不能等到。能再給我一些時間麼?就到天亮之前吧?我從不求人的。」
我沒答它,目光落在桌上那一疊散亂的卡片上,問:「千機通訊工作室,你開的?我很好奇啊,賣手機?」
「賣聲音。」它倒一點都不隱瞞,「世上有許多人,希望聽到別人藏在心裡,不肯說出口的聲音。相戀的人,想知道對方心裡是否真的有愛;做生意的人,想知道對方投標時開出的底價是多少;互相憎恨的人,想知道對方心裡究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這些,都是『聲音』呀。」
「你一直做這種生意?」我突然明白他身上那麼多耳朵是拿來幹嗎的了,好奇特的妖怪。
「也不是一直,只做了幾個月而已。」熊很老實地說,「這是最快的賺錢方式,我覺得我需要積攢一筆錢。不過現在已經差不多夠了。我的工作室已經停業了。」
「不可惜麼?」我笑笑,「你這種能聽到『聲音』的人才,應該將你的事業發揚光大才是呢。」
「我已經聾了。」熊淡淡說道,「我的傷太重,已經聽不見心裡的聲音了。就連你們說話的聲音,我也聽得模模糊糊。可能再過幾天,我什麼都聽不見了呢。」
我微微一怔。
「有人告訴我,你是危險『人物』。」我開誠布公,「你綁架了葉家的大小姐,我收了葉家的酬金,來帶她回去。」
「回不回去,不是我決定,也不是你決定。」熊咳嗽得更厲害了,從桌上拿過藥瓶,倒了一把藥片到嘴裡,半晌才平復下來,「你有妖氣。」
「我是一隻樹妖。」我坦白道。
「那你知道我是什麼妖怪麼?」熊很認真地問我。
「考我?」
「我在請教你。」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熊搖頭,眼神有些渙散。
「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它歪著熊腦袋,很努力地回憶……
6
「千機,明日是我生辰,你想要什麼做禮物?」
「你的生辰,為何要送我禮物?」
「因為你之前做了好多有趣的東西給我呀,快說,要什麼?」
「一隻飛鳥。」
「飛鳥?什麼飛鳥?皇阿瑪的園子裡養了可多的鳥呢!你要的話,我讓小安子去拿!」
「好像是灰色的,不不,白色的?停在一根樹枝上,朝著東方不斷鳴唱。」
「你說的是公雞吧……」
「不,是很小很小的一隻鳥,我只有睡著了才能看到它。」
「那我上哪兒找去?」
「沒事,不用麻煩你,我自己做了好多飛鳥呢。」
一隻毛茸茸的熊掌伸出來,掌心,停著一隻用布縫成的小鳥,逼真可愛。
皎潔的月色灑在窗欞上,窗下,兩個小小的身影並排著趴在窗沿上,眨巴著眼睛看著外頭的世界。深夜的皇宮,處處都是寂靜的迷宮,走進去的人,總是很難再出來。
「千機,你不會離開皇宮吧?你這麼能幹,什麼都會做。我從沒有這麼厲害的朋友!」
「我……能幹?」
「當然,你給我做的弓箭,還有玩偶,還有你做的鞋子衣裳,比宮裡最好的師傅都做得好!」
「我們是朋友?」
「嗯,一輩子的。」
月色比先前更亮了些,偌大的皇宮中,沒有誰會留意到承乾宮後苑的花房裡,那一位深夜還不睡覺的年幼皇子,以及他身邊那頭會講話的小熊。
當然,別人不知道跟在皇子身邊的是一頭熊,因為白天,它會鑽到它縫製的各種布偶里,今天是一隻伶俐的小貓,過些時候是一隻忠實的小狗。所有人都不以為然,小孩子嘛,養各種小動物在身邊並不稀奇。
它天生有這樣的本事,將布偶充作掩藏真相的「皮」,將真正的自己塞-進去,便化成了另一種活生生的模樣。有時候也會覺得憋悶,便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抖抖身-子,布「皮」落下,它便又回到原本的樣子——一頭身高不足一尺,渾身灰毛的熊。
不過對自己是不是熊這件事,它自己也不是太肯定。在它住在白山的漫長歲月中,它見過無數的熊,黑的,棕的,可每一隻都比它大了好多,也凶了好多,也沒有一隻會說話,整天只知道捕食與睡覺。有好幾次,它自己都差點成了這些大傢伙的食物,幸好它會遁地,冰雪覆蓋的地下,是它遊刃有餘的自由天堂,它最喜歡一邊鑽土,一邊將翻湧起的泥土吃掉。對,它不吃野兔或者蜂蜜,泥土是它唯一的食物。它也曾嘗試過吃洞-穴-旁邊那棵樹上的野果,只是-舔-了一下,它的肚子就劇痛了三天。於是它明白,自己只有吃土的命。
對於自己的來歷,它也不太肯定,反正自己一直在做夢,好像躺在一個搖籃里,夢裡只有那隻飛鳥,執著地朝東方鳴唱。原本漆黑一片的東方,卻在飛鳥的歌聲里,慢慢亮開。
在這個悠長的夢裡,飛鳥是它唯一的慰藉與依靠。
它依稀記得,當夢裡的東方出現第一道陽光時,它下意識地伸了個懶腰,接著便睜開了眼。幽暗的洞-穴-里,幾隻野鼠眼瞪著它,旋即怪叫著逃跑,連存下來的糧食也不要了。
揉著酸痛的四肢,它坐起來,掌下突然摁到了什麼東西,咔嚓作響,低頭一看,卻是一些瑩瑩閃光的碎塊,像裂開的玉石。不止地上,它的頭上身上,也沾了不少這樣的碎屑,它發了一會兒呆,莫名覺得自己像一隻剛剛破殼而出的小雞,這滿地的玉石碎塊,就是它的殼。
它慢慢走出洞-穴-,眼前事一座夜色下的深山,層巒疊嶂,白雪皚皚。
它眨眨眼,又走回了洞-穴-,額頭有點涼,有點癢,它撓了撓,躺下繼續睡覺。
這個新出現的世界,對它而言只是一張白紙,它的心還沒有生出任何去探究的衝動,它還是覺得有點累,還想睡覺。還有,這個世界聽不到那隻飛鳥的聲音,這讓它不安。
從此之後,它的生活就在睡覺與醒來,吃土與發呆中度過。更加無聊又睡不著的時候,它就數自己身上有多少耳朵——它是一隻有很多耳朵的熊,除了頭上的兩個,還有一個個圓圓的熊耳朵從皮肉中鑽出來,胸前背後,到處都是,連四肢上都有,有點怪異,也不太好看。
它數來數去也數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耳朵,因為每次沒數完,它就睡著了。
直到那撥穿著盔甲、拿著武器的男人,用一張網將去河邊飲水的它裹了起來,它在白山上的平淡生活才宣告結束——白山這個名字,還是自抓它的那個男人那兒聽來的。
它能鑽土,卻鑽不出那個金子做的籠子——它被送入這個叫皇宮的巨大迷宮裡,作為舅舅給外甥的禮物,出現在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面前,他身旁的人,都管這娃娃叫四阿哥。
這便是一個人與一頭熊相識的經過。
作為寵物,它被安置在承乾宮後苑的花房裡,這裡是四阿哥的天堂,他將所有的玩具,還有他鍾愛的蛐蛐兒與彈弓,都藏在了這間別致的屋子裡,還煞有介事地在屋門口掛了個「四阿哥專用」的牌子,不許任何人進去。
這孩子很喜歡跟它講話,什麼都說,連被他皇阿瑪打了幾下手心,今天吃飯被燙了舌-頭也要說,那架勢就像出了這間花房,便沒有了說話的自由似的。
而當它跟他說「我不吃肉,只吃土」時,這小阿哥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捂住嘴,半晌都沒敢眨眼睛。 其實它不餓,吃一次土,能管大半年呢。它只是看不得那張為自己真誠焦慮的笑臉,他拿了各種美食過來,可它什麼都不吃。
「你……你會說話?!」
對,它不但會說話,還會做很多東西。它覺得這是天生的技巧,世上任何東西都難不住它,做布偶、做衣裳、做弓箭,如果時間允許,它覺得自己能造出一座皇宮。
他們的相識,成了彼此生命里最大的意外與驚喜。
他問它有沒有名字,它搖頭。
小阿哥皺眉想了半天,說:「那我叫你千耳吧?你身上這麼多耳朵呢!」想了想,他又覺得不合適,嘟囔道:「千耳好像不合適,你也沒有一千隻耳朵呀。叫你什麼好呢?」
它看著這個認真的孩子,說:「隨便。」
「不行,名不正則言不順,起個好名字很重要的!」小阿哥轉了轉眼珠,「我皇阿瑪常說,世間萬物的相逢,都要講個機緣。咱們倆能遇上,不正是千載難逢的機緣嘛!就叫你千機吧!」
它沒有任何意見,事實上,它覺得自己對這個世界沒有任何要求。不過,它有點喜歡這個孩子,他給的名字,也很好。
之後的日子裡,它越來越願意將自己的「本領」,一點一點展露給這孩子。鑽進布偶化作各種動物,與他形影相伴;在他被罰抄書的時候,徹夜不眠幫他一起完成;在他沮喪低落的時候,做出有趣的玩具逗他開心。
它願意這樣,是因為它一直能聽見他,清楚地聽見——「它是我的朋友。」
如果它願意,它還可以聽到這片土地上,任何人的聲音。似乎在許多年之前,它所有的耳朵,乾的就是聽取世間人內心聲音的工作。
工作?為什麼自己會用工作來形容呢?它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眉目,於是這問題就變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心事。
至於這個「本領」,它一直沒有告訴他。只是在他被他的兄弟們捉弄,藏起他的功課或者他自己弄丟了什麼重要物事時,悄悄告訴他東西在哪裡;有時候,也會提前透露翌日考試的試題給他,讓他順利過關;甚至還會在某天突然提醒他,今天你皇阿瑪心情不佳,萬事小心。總之,它的這些舉動,讓年幼的皇子少吃了許多虧。
終於有一天,已成少年的皇子,很認真地看著蹲在花房裡納鞋底的它,問:「千機,你是不是一隻妖怪?」
「可能是吧。」它停下針線,眨了眨眼,「怎麼了?」
「沒事。我回書房了。」他搖搖頭,出了花房。
不知從幾時起,他變得心事重重了。彈弓與蛐蛐兒盆,已經落上了厚厚的灰。除開每日的請安問好上學練武的時間,他要麼在書房苦讀,要麼與他的舅舅或者一班年輕才子秉燭夜談,不許任何人打擾,連它也不許跟進去。
莫非,這就是人們所講的……長大了?
而紫禁城這樣的地方,會讓人長得更快吧?低下頭,它繼續納鞋底。只要他們還是朋友,它就會繼續給他做許多東西,只要是他想要的。
說起來,自己是在來到這個皇宮之後,才真正「活」了過來吧?喜歡這樣的日子,被稱讚,被在乎。連鏡子裡那個真正的自己,看起來也順眼了很多。也許,自己真的是個能幹的、聰明的、做了許多好事的……很好的傢伙?!
夜裡,它照例鑽進那隻小黑狗的布偶,最近它都是以一隻小狗的模樣出現在他身邊。天氣已經很冷了,睡在布偶里很舒服。都這麼些年了,夢裡,飛鳥的歌聲依然婉轉清亮。
一年,兩年,三年……身邊的人都在變,他的身姿越來越挺拔偉岸,他的皇帝父親卻越來越老,連唯命是從的小安子都有了幾根白頭髮。沒有變的,只有這座皇宮,還有它這隻住在花房裡,假扮出各種形態,活在他身邊的熊。
他說,他們是一輩子的朋友,它原本是很相信的。
7
「皇上,此妖物已被禁錮,今後盡可高枕無憂。」密室之中,年邁的和尚,恭敬地朝面前那身姿挺拔、龍袍加身的男人說道。
「退下吧。」他一揮手。
牆上的燈火,照亮了那個金烏打造的籠子,一把大鎖,寒光閃閃地掛在上頭。
籠子裡,坐著繼續縫製布偶的千機。
時隔多年,它又回到了籠子裡。老和尚沒費多大力氣,它其實是自己走進去的。
男人默不作聲,臉色很難看。
「你永遠不會再讓我跟著你了,對吧。」它頭也不抬地問。
「對。」他冷冷道。
「再見。」它轉過身去,聚精會神地縫它的布偶。
「你有什麼要求,現在還可以跟我提。」他高高在上地看著它的背影。
「我什麼都不需要。謝謝。」
他轉過身:「泥土跟水,會有人按時送來。無聊的話,就玩你的針線吧。」
摁下機關,千斤重的鐵門轟然落下,他將所有的秘密,跟那隻熊一起,永遠封存。
離天亮還早,他遣退所有太監侍從,孤身行走於宮牆之間。他一出現,月亮就躲入了雲層,不知是怕他,還是厭惡他。
再往前,便是練武場。多少年前,當他還是年輕的四阿哥時,曾在這裡打到過無數人,當然,也曾被一些人狠狠地反擊過。那些人,是與他同一姓氏的兄弟。
門口值夜的小太監早已睡得人事不省,他悄無聲息地走進去,微光之中,熟悉的刀槍劍戟寂寞地立在牆邊,鋪在地上供人摔跤練習的猩紅色軟毯,永遠都散發著與戰鬥與死亡有關的味道,即便在這樣寧靜的夜裡。
死亡……對,許多年前,他差點就死在這塊毯子上吧。三雙手,狠狠地摁住他,將他的臉死死抵在地上,成心不要他呼吸似的。
這是一場私鬥,沒有人知道他們四兄弟在這裡「切磋」。下戰書的,是曾經的太子,他的二哥,參戰的,是他的三哥與八弟。
他知道這些兄弟歷來看自己不太順眼,尤其在皇阿瑪誇讚他之後,這種敵視與鄙視更強烈。
誰說孩子就不會動殺機?或者該說,紫禁城裡,年齡不過是個數字,活在這裡的人,不論長幼,都是一樣的。
他拼命掙扎,若是單打獨鬥,他們誰是自己的對手!
嗖!一道黑影從角落裡躥出來,力氣之大,將太子等人撞得人仰馬翻。
他趁勢翻身坐起,大口喘著粗氣。
與他形影不離的千機,口裡發出嗚嗚的聲音,一動不動地護在他的身邊,儘管它的身形並不夠威武——它最近的模樣,只是一隻黑色的小狗,身長還不足兩尺。
摔疼了-屁-股的兄弟們坐起來定睛一看,先是一愣,然後哄堂大笑。
三哥站起來,指著那小狗道:「哈哈,四弟,你技不如人就罷了,居然要靠一隻狗來翻身。」
「恐怕這就是真正的狗奴才?就算終日跟在皇子身邊,它還是一條狗。」
「對啊,有些人,就算跟在皇后娘娘身邊長大,可親娘始終也是包衣奴才出身嘛。」
「所以這隻狗才跟他親近呀,都是奴才,嘻嘻。」
三位年幼的皇子,拍拍身上的灰土,說笑著揚長而去。
他攥緊-了拳頭,一拳砸到地上。
「你沒事吧?」待到他們走遠,這隻小黑狗才轉到他面前,竟開口說了話。
他的心口劇烈起伏著,不說話,
「不用生氣啊,如今你要做的,就是習文練武,通曉做人治國之道,將來……」小黑狗搖著尾巴認真說著。
「你有什麼資格對我提要求?」他突然打斷它,眼睛漲得血紅,「誰讓你出來的?誰讓你幫我的?」
「你怎麼啦?」小黑狗不解地眨巴著眼睛,「我再不出來,你就要被他們害死了!」
他「噌」的一下站起來,一把揪住小黑狗頭頂的毛,用力朝地上一拽,白光閃過,一隻布偶小狗被他捏在手裡。地上,回復原形的千機似乎被他的舉動嚇到了:「你……」
「你聽著,從今天開始,你不許再『你你』的叫我,要喊我主人。」他深吸一口氣,冷冷道,「你只是一隻牲畜。」
說罷,他將那布偶往地上重重一扔,跑出了練武場。留下千機一個,呆呆站在原地。
它聽見了,這個已經長大的孩子,他的嘴,跟他的心,說的都是同樣一句話……
那天之後,他再也不去花房,也不許千機再變成小貓小狗跟在身邊。
千機什麼都不問,安安分分留在花房裡,一如既往地過日子。
它不用問,也知道他在想什麼。它有世上最神奇的耳朵呢。如果它願意,它可以聽到任何人的聲音,包括他,包括皇帝。
它聽到了他對於親母出生低微的介懷,也聽到了他漸漸翻湧的欲望。
時光荏苒,花開花謝已數載,它孤獨地留在連蒼蠅都不來的花房裡,每天數著耳朵入睡。可夢裡,再也看不見那隻飛鳥,也沒有婉轉的鳴唱,只剩下重歸黑暗的天空,與那一句反反覆覆的話——你只是一隻牲畜。
他從阿哥成為貝勒,再成為親王,有妻有子。當身邊所有人都明爭暗鬥,如火如荼時,他卻說自己只是個富貴閒人,無意爭鬥。有人信,有人不信。
只有它很確定,他志不在作閒人,而在龍袍。
可它還很確定另一件事——他的父親,不會將皇位給他。老皇帝的心裡,早已確定要傳位給另一個兒子。大勢已定,連遺詔都擬好,交給一位心腹收藏。一旦他西去,心腹大臣就會取出詔書,當場宣讀。
老皇帝在心裡,已經為他的江山布置好了未來。卻沒有想到這些想法,全被一隻熊給「聽」了去。
所有人沒想到,最終登上帝位的,會是這個「富貴閒人」。
可是,沒有人提出反駁的理由,他有重臣們支持,還有老皇帝的遺詔,上頭清清楚楚寫著他的名字。
這件事,對那些奪位失敗的人而言,成了一個永久的謎,他們到死也想不通,他究竟是用什麼辦法改變了老皇帝的想法。
千機……
是它告訴他,遺詔由何人收藏,他才有機會讓這位心腹大臣與真正的遺詔永遠消失。
他最該感謝的,應該是千機。
可他也突然意識到,最可怕的,也是千機。原來它不止會利用布偶變身,不止會做各種有趣的玩具……他太低估了千機的能力。
讓一隻能聽到他人內心的妖怪在身邊,或許有莫大的好處。可反過來想想,難保有一天它不會將自己的心事出賣給別人。他不能冒這個險,絕對不能。這個妖怪,一定不能再介入他的生活!
他走出練武場,幾片雪花落在他的肩膀。
京城終於飄下了今年第一場雪,也只在這種季節,天子腳下才顯得尤為乾淨。許多人喜歡雪勝過雨,大約就是喜歡它能將一切不美好掩藏身-下的本事吧。
8
酒鬼愛酒店,賭徒愛賭坊,嬌小姐們三步不離繡樓,高管混跡名利場,每個人都習慣給自己製造一個理所當然的天堂。
但是,一朝天子的天堂不在龍椅不在社稷,偏偏在一個舊花房,這就有點稀奇了。
「皇上,您慢點吃。」
十幾歲的華服姑娘,捏著手絹,輕輕拍著那狼吞虎咽的年輕人,他手裡一大碗麵條,吃得只剩幾根。
一個瘦矮小的小太監坐在他們對面,慢吞吞地補著一件價值不菲的金線繡袍。
事實上,這剛剛從「皇爸爸」手裡接過江山的小皇帝,是花房的常客。被訓斥了,來這裡;被責罰面壁思過,來這裡;連沒飯吃的時候,也來這裡。對他而言,這個花房就是它的避風港與御膳房。
皇帝會沒飯吃?是,說來可笑,卻是事實。他的「皇爸爸」經常以「身為天子,亦當粗衣簡食,能體百姓之苦者,方為明君。」這樣的歪理之言教育他,因此,他從小到大最習慣的懲戒就是就是被關在御書房裡一邊苦讀一邊忍飢挨餓。這種狀況到現在也沒有太大的改善,天下看起來是他的,可他是他皇爸爸的,可以隨意處置的,私人財產。
「雲貴大旱,我不過是要求戶部撥款賑災,卻被斥責『有欠思量』。不知是擴充軍備重要,還是老百姓的生計重要!」小皇帝放下碗,抹抹嘴,一臉的不解與沮喪。
小太監默默地聽著,並不言語。
「可不是麼,自家人都吃不飽了,還拿什麼力氣去舞刀弄劍對付外敵?」姑娘小小年紀,卻也頗有些不怕事的膽識,說的話也足以嚇死宮裡所有膽小的傢伙。
「噓!珍兒,這些話在這裡說說就好,被別人聽了去,只怕你大禍臨頭。」小皇帝趕緊輕捂住她的嘴,既嗔怪又憐愛。
「聽見就聽見了,自己不對,難道還不許人說?」小姑娘拉下他的手,撅著嘴嘀咕。
「你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早晚惹出亂子。」他擰了擰她的臉蛋。
針線在小太監手中嫻熟走動,袍子上鉤破的小洞,已然沒有了蹤跡。
「皇上,補好了。」小太監將袍子疊好交給他。
小姑娘搶先將袍子拿過去,細細一看,不禁驚喜道:「千機,你真真有一雙無所不能的巧手呢!這破損處,一點兒都看不出來呢!」
「只要兩位主子別為此被太后責罰就好。這件袍子貴重,今後務必小心穿著。」小太監淡淡道。
小皇帝看著那件「皇爸爸」賜給他的衣裳,苦笑:「千機,你說,為什麼不管我怎麼努力,太后她永遠不滿意?」
小太監揉揉眼睛,說:「沒有要求,才不會被人討厭吧。」
小皇帝一愣。
「胡說!」珍兒一瞪眼,「死人才沒有要求呢!一個人活著,怎麼可能沒有要求?」
這小丫頭的性格,真是一點都沒有改變啊。一條活鮮鮮的小魚錯誤地跳進一潭死水,以為憑一點水花就能改變整個世界。不管她到了這座皇宮的哪裡,都註定格格不入。
可是,若不是她,那隻被隔離到世界之外的熊,只怕還會繼續在暗無天日的籠子裡,無聊地數著耳朵。9
這段時間,宮裡不太消停。太常寺少卿李大人一家被滿門抄斬,罪名是通敵叛國,私吞宮銀。有證有據,揭發他的,正是他的死對頭常大人。類似事件,其實經常發生,也算不得什麼,大家已經習以為常。至於領班宮女被揭發與侍衛私通,被秘密處死,或者哪個太監又大膽偷了主子的財務或者亂講主子壞話被斬手割舌這樣的「小事」,更是多不勝數。
不過,到他們臨死前,恐怕也不知自己的秘密是如何被透露出去的。
它乾的。
半年前,那個剛剛進宮的小丫頭,跟她的皇帝夫君捉迷藏,無意中闖進了花房之下的密室,發現了在五金籠子裡睡覺的它。
其實它已經很虛弱了,早些年還有人奉旨送泥土跟針線來給它,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便沒有人再來了。它只好睡覺,把自己深深埋進那一堆做來打發時間的布偶里。睡著了就不覺得餓了。
夢裡再沒有那隻飛鳥的蹤跡,只有越來越靠近的深淵。
是這個小女孩驚奇的聲音吵醒了它。
難得的是,她跟皇帝都沒有被它嚇跑,在它睜開眼睛,本能地說了一句「我有點餓」時。
歷史原來真的會重演,時間喜歡開這種玩笑。
籠子外面的兩張臉孔慢慢疊加到一起,變成另一張熟悉但已陌生的臉,它揉揉眼睛,半晌才回過神。都快兩百年了,那些說過要做一輩子朋友,最後卻說它只是牲畜,將它永久囚禁的人,早已不在人世。
一連數日,她都偷偷來看它。看著吃飽了又躺下睡覺的它,她奇怪地問:「會說話的熊,為什麼你不求我放了你呢?」
它半睜開眼:「我憑什麼向你提要求呢?」
一句話問住了她,她想了半天,說:「我們是朋友呀!」
它翻了個身:「我只是一隻熊。」
「反正我要放你出來!」她像個男孩子般倔強起來。
她說到也做到了。用一把她叔叔送她的削鐵如泥的短刀,花了七天時間,兩手都磨出了血泡,才切斷了籠子上的鎖。籠門打開的瞬間,她高興得直蹦。
這有什麼可高興的呢?反正,它一點都不激動。籠子裡籠子外,對如今的它而言,已經沒有什麼區別了吧。
回到花房,它發了三天的呆,決定繼續以往的生活,藏身於這個荒僻的小屋,有時候繼續做小貓小狗,有時候也會做一做小太監或者小宮女。它沒想過要離開這座皇宮,因為它沒有想去的地方。
唯一來找它的人,就是她與皇帝了。這對年少夫妻尚未脫去稚氣,對它做出來的小玩意兒驚嘆不已。同時,也發現了它能借偶人變身的本事。
他們越來越喜歡這個花房,尤其是她。只有在這隻叫千機的熊面前,她才不需要小心翼翼,卑躬屈膝。她的丈夫也是同樣的想法,偌大皇宮,只有這間花房裡,才有真正的與世無爭,清靜安寧。
在許多個花好月圓的夜裡,承乾宮後苑那座荒廢的花房裡,常常有這樣不為人知的場面——不穿龍袍的皇帝,慵懶地斜靠在桌前,一邊往嘴裡扔花生,一邊捧著一本牡丹亭看得津津有味;身邊穿著太監衣裳的美麗姑娘,拿著布頭針線,緊挨在一隻小熊旁邊,求它教自己做布娃娃;被問煩了的小熊乾脆鑽到桌下不再理她,她也嬉皮笑臉鑽到桌下,繼續煩它。有時候他們也玩遊戲,小皇帝將一顆棋子藏在手裡,讓自己的愛侶猜左手還是右手,她總輸。可輪到它猜時,它永遠是贏家。
有時候,她來了興致,還會一邊做手工,一邊唱曲子。聲如黃鶯,婉轉優美。
這樣的歌聲,偶爾會讓它想起夢裡的飛鳥。
江山社稷,天子威儀,在這一室的輕鬆之下,突然變得不值一提。
「皇宮裡想有個朋友,實在不易。」有一天,坐在窗下縫布偶的她突然自言自語。
它沒搭腔。
「千機,你老藏在花房裡,也不是個事兒。既然你能變出各種模樣,不如變成一個人吧,小太監也成啊。我想辦法在敬事房給你掛個號,以後你就跟著我與皇上怎樣?」她扭頭看著它,極認真地說。
「隨便。」它淡淡道。一隻活得沒有目的的牲畜,過什麼日子好像都無所謂。
縫一個太監的布偶,不是難事。於是它變成了景仁宮裡當差的小太監。
大家都變得越來越忙了,皇帝忙著他的天下,忙著應付難纏的皇爸爸;而身在後宮的她,要忙的事可能更多,皇后妃嬪,女-人跟女-人之間的戰爭,總是無時無刻地發生。
它沒事的時候,除了做做那些小玩意兒之外,便是在宮裡到處走走,沒有人會留意一個小太監。它穿梭在各個宮殿之間,看那些真正的太監與宮女,是如何卑躬屈膝,看那些高官貴人又是如何勾心鬥角。她說得沒錯,皇宮這個地方,是很難出現「朋友」這種關係的,哪怕那些人將這個稱謂時刻掛在嘴上。
從「一輩子的朋友」到「牲畜」,也不過是瞬間的事。它常常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說:「沒事,你什麼都會做,你有別人都不會的本領,所以你根本不需要別人。」
漸漸地,它找到了別的事情可干。
在皇宮裡,每個人都很熱衷於猜測別人的心事,不論主子還是奴才。而它,只要肯動一動耳朵,就能聽到那些人深藏於心的念頭,美好的,醜陋的,各種各樣。於是,它開始學著與他人結識,然後,將從甲這裡「聽到」的心事,告訴乙,這太容易了。接著就有更有趣的事發生,本來是朋友的人,因此反目成仇,本來就是仇人的人,因此抓住了將對方置於死地的機會。
李大人的秘密,翠娥的秘密,紫禁城裡許多人的秘密,都是它泄露出去的。
當人心不再是秘密時,這個世界就會是另一個樣子。
這件事,好像比做布偶納鞋底補衣裳有意思多了!
它完全迷進去了,覺得自己的存在越來越有意義,它果然什麼都能做,即便它只是一隻……牲畜?!
因為它,許多人的下場都不好,可它一點都不介意,死了就死了吧,恨它就恨它吧,反正它也不需要那些人。它的世界,只要有自己一個就夠了。
最近它熱衷的,是聽那個坐在皇宮最高位置的女-人。這個女-人的心裡,不是一片深海,而是永遠硝煙瀰漫、血流成河、步步為營的戰場。
偶爾,它會提醒她,要她今天去跟太后請安的時候,千萬不要提哪些哪些事。有時候也會跟皇帝說,明天太后又要跟你「商議」國家大事,你要有所準備。
有時候它也會奇怪,其實它完全可以不用提醒這兩個年輕不知深淺的傢伙的,他們的安危,又跟自己有什麼相干?可是,一想到那兩隻磨出血泡的小手,想起那個鑽到桌底嬉皮笑臉的丫頭,他的心,又起了一點點溫度。
次數多了,兩人覺得奇怪,問它是如何洞悉先機的。
它說,是自己聽力好。
其實,這對夫妻的心,它又何嘗沒有聽過?
這個丫頭的心,簡單幹淨得讓人心疼,整天想的就是怎麼吃怎麼玩,表里如一。反倒是看起來斯文柔弱的皇帝,內心藏了蟄伏的小獸,蓄勢待發。
可是,也僅僅是小獸而已。10
今年的夏天,熱得特別早。
洋人們囂張的炮火,讓整個京城的天空都要燃起來。
皇宮中那不諳世事的小丫頭,已是長大成人的妃子。而她的皇帝夫君,在經歷了一次失敗的變法之後,被太后禁錮於瀛台。
太后越來越不喜歡這個兒媳婦,她固執地認為,她皇兒的「不聽話」,多少還受了這個女-人的挑唆。
這一點,妃子知道,千機也知道。
深夜,寢宮之內,燭光微亮。她站在窗前,手握一枚棋子,惴惴不安。
這棋子,是當年他們遊戲時所用,已磨得光滑無比。
她時不時看看桌上的座鐘,神色複雜。
「主子,時候不早了。」它已經很習慣喊她主子了。
燭光里,她的側臉依然動人,可是,不再有光彩的眸子。微皺的眉頭,還有鬢間的幾根白髮,已生生帶走了當年那個天真爛漫的小丫頭。
她才二十五歲而已,這兩年,卻越發見老了。
「千機……」她轉過頭,苦笑,「這些年來,你過得高興麼?自我將你放出來,帶回這個世界開始。」
「挺好的。」它緩緩道,「你呢?」
「還記得皇上當年問你的問題麼?」她突然問,「為何我們怎麼努力,都無法讓別人滿意呢?」
「沒有要求,自然就過得輕鬆了。」它回答,「你要求皇上的萬千寵愛,皇上要求不做傀儡,太后要求大權獨攬……」
「我不是死人,更不是聖人。」她笑了,「做不到無欲無求。千機,你是妖怪對吧?」
「可能是。」千機點點頭。
「現在沒有籠子關住你了,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她坐下來,看著跳躍的燭火,「你這麼能幹,又這麼好,到了哪裡都可以過得很好。」
「我……好?」它皺眉,「一個不知來歷的妖怪,一頭熊一樣的牲畜?」
「牲畜?」珍妃看定它,「牲畜不會教我做布偶,牲畜不會提醒我要小心這小心那,牲畜不會關心朋友。」
「你覺得我們是朋友?」
「嗯,一輩子的。」
好熟的對話。
一道舊傷疤,隱隱作痛。
可是,她跟那個人不一樣,她此刻講的話,心口如一。
「我並沒有為你做過什麼。」它如是道,「你也並不了解我。」
她一笑:「是不是真正了解了,反而做不成朋友了?」
它答不上來。
對它而言,朋友這個詞,太貴重了。
「你去休息吧。」她又看著燭火發起呆來。
它慢慢朝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說:「我要是你,今晚就不要去跟皇上回合。」
噹啷一聲,一個水杯被打翻在地。
她大驚失色地站起來:「你……你怎麼知道今天會有人把皇上就出來?」
「我說過,我的聽力很好。如果我願意,可以聽到世上任何人的聲音。」它看著她煞白的臉孔,「總之是,別去了。」
她愣愣地看了它很久,搖頭:「我一定會去的。那些救人的義士,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一定能將皇上救出來!」
它沉默半晌:「隨便你。」
說罷,它朝房門走去。
「千機!」她喊住它,「不管你是怎麼知道的,你會替我保守秘密的,對麼?」
它沒作聲,大步走了出去。
凌晨時分,企圖外逃的皇帝與妃子,在宮門前被擒獲。潛入宮中劫走皇帝的亂黨,被亂箭擊斃。被安上「串謀亂黨」罪名的她,亦被投井並處死。
翌日,大隊人馬,載著太后與皇帝,在洋人越發猛烈的炮火聲中,匆匆忙忙逃出了紫禁城……
它站在她住過的、空蕩蕩的寢宮裡,看著桌上那些還沒有做完的手工,目光突然落在其中一個剛剛做好的棉耳套上。
這個東西,它太熟悉了。她從好多年前就說,要給它做耳套,因為自打變成個小太監之後,它的耳朵一到冬天就會生凍瘡。可惜她的手工太差,又沒個長性,常常做一點就跑出去玩別的東西,拖拖拉拉好久,也沒見她做出來。它以為她只是隨口說說罷了,原來,她已經做好了,只是沒有機會交給它……
它突然覺得困了,拿著耳朵套,拖著有點沉重的步子,也脫掉了太監這層「皮」,回到花房裡,在遠處繚亂的火光與隆隆的槍炮聲中,睡了。
夢裡,那隻飛鳥又回來了,歌聲依然好聽……11
「講完了?」我抱著其中一隻熊玩偶,盯著咳嗽連連的千機。
它點頭。
「她臨死前的這口怨氣,本不該是你的。」我看了看那清裝女-子,拿起那隻拿《牡丹亭》的小熊。
「為什麼這樣想?」千機眨眨眼睛,「我一度很熱衷於泄露他人的秘密。」
「可你不會泄露朋友的秘密。」我笑。
千機搖頭:「我沒有朋友。也不需要。」
「口是心非。」我擺弄著那隻熊玩偶,「泄密的人,是皇帝吧。」
「他從來就沒想過要逃走,他已經不敢了。時間會磨去人的理想與銳氣,很不幸,他恰恰就是這一種。」千機看著我手裡的玩偶,「多少人來救他,幾時來,逃走的路線,他一早就差人通知了太后。」
「這樣做,不但可以消滅一群『亂黨』,還能將所有罪責推到他的妃子身上,反正她已經是太后的眼中釘,如此,他的『皇爸爸』一高興,說不定會以為他迷途知返,讓他重回龍椅吧。」我冷冷道。
千機想了許久,說:「或許,他也不願意。可是,皇宮那種地方,由得你願意或者不願意麼。」
滿室俱靜。
沒有必要再去問它為什麼不去救她這樣的話,它救不了。一隻只會吃土、做手工、聽別人心聲的妖怪,不是一群已經扭曲了本性的人類的對手。
「她以為是我告的密,也無所謂啊。」千機喃喃,「這比知道真相好一點吧。她那麼相信他。」
我放下玩偶,嘆了口氣。
這時,從坐到沙發上開始,就一直處於半夢半醒狀的甲乙,半睜開眼睛,問:「牆上的鳥,就是你夢裡那隻?」
「是。」千機看著牆壁,「你們聽說過這種,站在一根樹枝上,不停朝著東方鳴唱的飛鳥麼?我查了很久,都沒有任何關於這種鳥的記載。難道,它真的只是我的一個夢?」
甲乙沒說話,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你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我上下打量這隻熊,真是慘不忍睹……
話音未落,有人敲門。
千機一直沒什麼神采的眼裡,閃過一絲光芒。
12
這高瘦斯文的年輕男人,緊-緊-抱著他的包,緊張地看著我,又看看甲乙,還有甲乙腿上的千機,問:「你們要帶我去哪裡?不是說啟曦在清風公寓等我麼?」
現在的情況是,我的車在黎明時分的高速路上飛奔。駕駛室里,我跟甲乙把這個男人夾在我們之間,押逃犯似的。
見我們不說話,他更緊張,語無倫次地說:「我只是個普通的中學老師,沒有多少錢的!綁架我的話,你們拿不到任何好處!我今天來,只是想見見啟曦!你們到底要帶我去哪裡?」
半小時後,我下了高速,千機指了個方向,一條掩映在林蔭中的蜿蜒小路。
見這隻熊會指路,年輕男人驚得差點掉了下巴。
二十分鐘後,我們停在了一片樹木叢生的野地前,一座簡陋的木屋躺在一片枯草之上,半開的窗戶前,一個長發的年輕姑娘,正托著腮朝遠處張望。
我的車還沒停穩,旁邊的男人就發出一聲驚喜的大喊:「啟曦!」
甲乙剛打開車門下去,這傢伙便像只歡欣的兔子一樣朝木屋躥去。那姑娘見了他,居然高興地連門都不走,直接就從窗戶里跳了出來。
等我們走到面前時,這一男一女已經很俗氣地緊緊相擁了。
「你們想要帶回去的人,就在那兒。」千機看著那姑娘,「葉啟曦,葉氏集團董事長的孫女。」
我的思想暫時有點跟不上來,不等我發問,我們身後,突然不知從哪裡冒出四個穿黑西裝的彪形大漢,手裡還拿著槍,一把就將那年輕男人摁倒在地,槍口狠狠抵到了他的腦袋上。其他幾支槍,雨露均分地指向我們。
「放開他!」葉啟曦驚叫著撲上去,又踢又咬,「是我奶奶派你們來的嗎!我告訴你們,我不會回去的!我不是她的洋娃娃!不會嫁給她指定的人!我要跟方旭走!」
「大小姐,董事長說過,你是葉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請你跟我們回去!」大漢厲聲道。
「不!我死也不會回去!」葉啟曦紅著眼睛大吼,「你們放了他!你們要敢動他一根汗毛,我立刻死在你們面前!」
「大小姐放心,我們不會殺他的。」大漢的口氣稍微緩和了一點,拎小雞似的將這個叫方旭的男人拽起來,認真道,「董事長讓我們帶話給你,只要你肯放棄跟大小姐的感情,永遠離開松山市,她會付給你一千萬作為補償。你一個窮書生,一輩子也賺不來這麼多!」
「一千萬……」方旭愣愣地看著那大漢。
「方旭……」葉啟曦似乎看出了不好的苗頭。
我跟甲乙都按兵不動,被他抱在懷-里的千機,冷冷地看著方旭。
一陣冷風從遠處吹來,枯草落葉飛起來,啪--啪打在我們身上,如果沒有這些動靜,這個世界此刻是無聲的。
半晌,方旭扶了扶眼睛,抬頭看著那個大漢,口齒變得比剛才清楚了不少:「一千萬不夠……啟曦是無價之寶,多少錢我也不換。我要帶啟曦走,懇請你們放手。」
「董事長說,如果你不肯滾,就要留下你的命。」大漢的手指挪到扳機上。
方旭身-子一顫,閉上眼睛,咬咬牙:「我是打不過你們的,要殺就殺。就算這輩子我不能帶啟曦離開,下輩子我也會來找她!」
「方旭!」葉啟曦捂住嘴,眼淚像河一樣淌出來。
就在這時,千機悶悶地說了一句:「不用下輩子了。」
幾道白氣自那些黑衣大漢背上飛旋而出,四個活生生的大男人轉眼變成了四個穿黑西服的布偶娃娃,手裡還拿著槍。
方旭跟葉啟曦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呆住了。
千機回到車上,費力地拖出一個麻袋來,放到他二人面前:「走吧,在真正的追兵追來之前。」
「你……你的聲音?」葉啟曦呆望著這只會說話的熊,「之前綁架了我,又要我在這兒等方旭的人,是你?」
「別廢話了,快走。」千機咳嗽了幾聲,不耐煩地說,「拿上這個袋子。」
「你到底是什麼?」方旭詫異地打量它,「為什麼要幫我們?」
「再不走,我就打電話給你奶奶了。」千機轉過身去,「以後不要分開了。」
二人對看一眼,愣了幾秒,連謝謝都忘了說,爬起來拎上麻袋就走。可是沒走幾步,葉啟曦又折回來,出其不意地抱-住千機,紅著眼睛說:「我以前不相信世上有神仙的。不管你是什麼,謝謝你!」
說罷,兩人朝山路的另一方匆匆而去,很快消失在越來越亮的晨光中。
同一時間,我突然發現,一直飄在它身邊的「怨婦」,像被風吹走的落葉,再不見蹤跡。
13
夜裡,風很大。
我們的車就停在野地里。甲乙生了一堆火,旁邊,千機躺在我鋪在地上的大衣上。
在葉啟曦他們離開後不久,這傢伙就很難看地摔倒在地上了,身上的傷口裡,不斷湧出銀色的光斑,碎鑽般閃爍。
「我買了很多止咳藥,不過看來都不太管用。」千機咳嗽著,「我花了一百多年的時間,去聽世間每一個人的聲音,包括冥界裡的聲音,直到幾個月前,才在松山市找到轉世的她。看起來,這一世的她,也不太順利。」
「於是你一早就開始做準備,拼命賺錢也是為了幫她跟方旭。你帶走她,利用你的法術考驗她今生的戀人,就是為了不要讓百年前的悲劇再發生?」我皺眉道,「冥界的一切都不是妖怪們可以隨便窺探的。你身上的傷痕,就是長期偷聽冥界的聲音,打聽她轉世下落而造成的後遺症?」
「我沒有想到冥界的聲音聽多了,會有這麼麻煩的後果。事實上,在得知她的今生是葉啟曦後不久,我的那種』聽力『就漸漸消失了。不然,我還能多賺一些錢呢。而且也不需要用布偶這種把戲確定方旭的心意了。」它自嘲地說,「可笑吧,這麼多耳朵的熊妖怪,居然聾了。」
「你現在可能不止是聾了這麼簡單。」甲乙看著它的傷口,毫不掩飾地說,「種種跡象都表示,作為一隻妖怪,你已經快消失了。」
「隨便吧,消失就消失吧。」它望著有幾顆稀疏星子的天空,「唯一遺憾的是,我還是不知道我是什麼。還有那隻飛鳥,為什麼一直在我的夢裡。」
甲乙緩緩道:「我在一本古籍上看過,上古時有一種體型極小的飛鳥,渾身灰白,是鳥類中最不起眼的一種,還經常被其他同類嘲笑。可是,它從不將這些嘲笑放在心裡,因為它知道自己有天下最美的嗓子,並深深為自己自豪。當天地遭逢大劫,陽光被黑色毒霧遮蔽,所有的鳥獸都驚恐得躲起來時。只有這隻小鳥,執著地站在離天空最近的一根樹枝上,對著東方不斷鳴唱。它天下無雙的歌聲,驅散了毒霧,讓陽光重現大地。可是,當第一縷陽光照到它身上時,它的生命已經因為不斷的鳴唱而耗盡。一顆眼淚從樹身上落下,籠住了它從樹枝上墜下的屍體,將它永遠包裹在一顆淚狀的琥珀石里。這顆沉睡著世上最自豪的心的石頭,被後人稱作枝上雀。」
「枝上雀……」千機喃喃,「我的夢裡,就是這隻鳥兒嗎?」這時,我突然發現千機的額頭上,閃爍起一片奇異的光芒。
它費力地轉過頭,看著我:「我是個很壞的妖怪吧?幹了不少壞事……」
我搖搖頭:「不算。」
「為什麼?很多人因為我陷入了災難。」它的眼神有點渙散了,掙扎著想坐起來。
我讓它靠在我的手臂上:「你從來不為自己自豪,你不相信別人會喜歡你,你不對別人有任何要求,你什麼事都自己做,僅僅是因為你在……自卑。」
「你說我自卑?」千機不相信地看著我。
「你不是不需要朋友,只是被那句』牲畜『蟄到了。」我如是道,「你不對這個世界有要求,把自己一個人關起來,不叫『無欲無求』,叫自卑的龜縮。」「我……」千機苦笑,「我不是烏龜。」
「別不承認了。烏龜熊!」我瞪了它一眼,「葉啟曦的前世說得很對,只有死人才不會有要求。我們活在這個世上,就註定要互相『麻煩』,互相『要求』,互相『爭取』。再丑的孩子,也有吃糖的權利。」
「再丑的孩子……也有吃糖的權利?」它又眨了眨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如果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或許我會好好想想你的話。」
「會有時間讓你想的。現在,睡一會兒吧。」我摸了摸它的頭,身為一隻老妖怪,我心裡很明白,如果它睡了,就不會再醒來。
「來的時候,你說你的車是個茶葉店?」它不肯閉眼。
「是,只賣一種叫浮生的茶葉。」我回答。
「能給我喝一杯麼?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人泡茶給我喝。我一直是自己倒水給自己喝。」它的嗓子已經很沙啞了,咳嗽幾聲之後,幾乎說不了話了。
「好。」我朝坐在一旁玩布偶的甲乙喊了一聲,「去車上拿茶葉還有被子過來!」
「你命令我?」甲乙瞟了我一眼。
「對,從現在開始,只要你還白坐我的車,你就得給我工作。不停茶葉店的臨時幫工!」我斬釘截鐵道,「快去!」
「我的薪水,以小時計。」他站起來朝車子走去。
「你的茶好喝嗎?」千機咽了咽唾沫。
「很多人受不了,說很苦。但是有一些人很喜歡,因為喝到最後,會很甜。」
「很怪的茶啊……」千機的呼吸越來越慢,它的熊爪忽然抓住我的手,「還有一件事,你能幫我麼?」
「你說。」
14
千機到最後,也沒能喝到我那杯浮生。
當甲乙拿著茶葉回來時,這頭不知來歷的熊,已經在我的懷-里消失不見,空氣里,只剩下幾粒還在閃爍的光點。
一塊金黃透明的琥珀石,從它的額頭見落下來,躺在我的手心裡,一塊灰白色的,類似飛鳥形狀的白影,裹在這塊琥珀的正中間。
甲乙拿著茶葉,看著沉默的我,說了一句:「這塊,歸你了。」我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半點得嘗所願的喜悅。
「這塊石頭,跟我們之前遇到的不一樣。」我舉起這塊琥珀,穿過夜色,一道道在裡頭流轉不止的光芒,美麗異常。
「這一塊,已經沒有了外頭那層青珀。」甲乙看著琥珀,「看來,這些石頭的存在方式並不都一樣。之前的綃狐眼,被封印在內的女妖並沒有突破青珀的封印,而是以寄生的方式,附在春爐身上。可這塊枝上雀里封印的千機,已經突破了青珀封印,以本體存在於世。」
我還發覺,跟有屈還有女妖怪比,千機實在算不得作惡多端,甚至在它被抓住送進皇宮之前,它根本是毫無害處的妖怪。如果不是被某人那句「牲畜」與兩百年的囚禁弄疼了心,它會一直是一隻很乖的熊吧。難道這塊石頭,一直在它體-內不斷地「淨化」,它夢裡見到的那隻飛鳥,正是封印力量的體現?
如果綃狐眼封印的是一隻善妒的女妖,那這塊意味著「自豪」的枝上雀,封印的就是一隻自卑的熊?
我還以為,這些石頭裡住著的,都是像有屈與妒婦一樣難纏而惡劣的妖物,看起來,也不全是這樣。
我越發地好奇,剩下的八塊石頭裡,又藏了怎樣的秘密。
?尾聲?
我回到了清風公寓30號,千機的住處。拿走了那三個熊玩偶。
今天的天氣不好不壞,陰沉了大半天,現在露出了一點點太陽。達成臨時僱傭關係的我與甲乙,站在葉啟曦跟方旭重逢的小木屋前。
我讓甲乙在屋子前挖了一個深坑,然後我們兩個一起,將一個四四方方的大木箱子埋進了坑裡。
箱子裡,本來只該有三個熊玩偶,可現在變成了四個。來時的路上,我在玩具店裡,買了一隻看起來很像千機的灰色小熊。
消失之前的千機,很不好意思地跟我說,這一百來年時間裡,它一直帶著這三個玩偶四處流浪。有時候它會鑽進去,逐一扮成他們的樣子,對著鏡子說話,就好像,他們三個從來沒有離開過它的生命一樣。
它跟我說的最後一句是:「我想,我還是惦記他們的。」
其實我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釋千機這種奇異而複雜的心態。我只知道,一個人,或者一隻妖怪,如果只願意自卑地躲在一張又一張「皮」下,如果以為這個世界只靠自己就能應付,如果以為自己很強大,強大到不需要朋友,如果從來沒有為自己自豪過,爭取過……那這世界,你算是白來了。
這段不太客氣的話,我作為悼詞,寫在了一張紙上,放在四個玩偶之間。蓋上盒蓋,填土,結束。
回到車上,甲乙看著那座小木屋,神情十分深邃。
「幫工,你在想什麼?」我以為他跟我一樣,參加完一場特殊的「葬禮」後,心情難免起伏不定。
他看著葉啟曦跟方旭離開的方向,緩緩道:「如果你現在追過去,應該還能追到你那十公斤金條。你到今天,一筆生意都沒做成。我很擔憂。」
突然被戳中痛處的感覺太過分了!
「十公斤金條,你真不要?」
「你再多講一個字,我就扣你一百塊!」
載著滿車的悵然與三塊已經到手,但仍有秘密的石頭,我跟最新加入不停,也是最讓我內傷的面癱道士幫工,在正午的光線下繼續向前。
我深呼吸一口,狠狠一踩油門,在心裡暗暗發誓,下次,下次一定要賺一筆大錢!走著瞧!
唉?這種誓我是不是已經循環發過好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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