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上)第三頁 桃源
楔子<span>
九十八是一頭小驢,出生於桃源寧字區第十二棵桃樹上。它出生的那一天,這棵樹上剛剛結出第九十八個漿果。所以,桃源的最高領導,也就是那隻被大家稱為老師的灰驢,在桃源的戶籍本,也就是一塊用桃木做成的大板子上,寫下了「九十八」這個名字。
桃源的居民們都覺得有點難聽,畢竟這隻新生的小公驢長得很精神,一身白色短毛像冬天裡的第一場雪,頭頂上偏偏又有一撮赤紅色,像不小心燃在雪地里的微火,頑強又謙和,火熱又不會燒到手。桃源里很久都沒有出現這麼標誌的驢了。
九十八自己倒不太關注名字好不好聽,他只關心每年三月,桃樹上能不能按時結出那種白里透粉、滋味甘美的漿果來。桃源的桃樹跟外面的不一樣,它們會結兩種果子,朝陽的那一面,會結出碧綠的桃子,桃源里的每個居民都是從這種碧桃里跳出來的;朝陰的那一面,則會長出不像桃子像湯圓的漿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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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里處處美食,桃源居民們在三餐上都十分滿足。漿果也作為一種不錯的零食,被廣泛喜愛著。可是,只有九十八會對每年第一批結出來的漿果有特殊的熱衷。其實第一批的味道並不算好,粉白的果子上必然透著一點青,味道也有一點澀,個子也小,低調地藏在桃葉之間。直到第二批熟透的漿果長出來,將它們頂落到地面。
在九十八出現之前,第一批漿果都是被掃到袋子裡扔掉的。大家都說,這些是沒有「長滿」的漿果,不好吃。跟九十八同一天出生的永萃,聞都不願意聞一下這些果子。
但九十八偏偏說好吃。每當灰驢老師看到他津津有味地啃果子時,就會笑呵呵地摸摸他的頭,說很好很好。
九十八不懂老師說的好是什麼意思,他只管吃,這種酸酸甜甜的漿果,反而比那些熟透了的更可口,在舌尖上更變化多端,每一個的口感都不一樣。
桃源這個地方,四季皆美,夏不酷熱,冬無嚴寒,春花繽紛,秋果香甜。居民們年年月月幹的事,就是賞花觀月,好吃好喝,或者呼呼大睡,或者講故事。桃源里有太多太多的書了,有的刻在石頭上,有的刻在竹簡上,更多的是寫在桃葉上,拿線串在一起。桃源藏書最多的地方,就是灰驢老師住的藏書館了吧。在桃源這片不大不小的地域中,分平、安、康、寧四個小區,藏書館就在四個小區的交界處,也是桃源里最熱鬧的地方。這裡的絕大多數居民把「爭鬥」與「算計」的時間都花在了看書上,不像桃源外頭的世界,喜歡反著來。
沒人說得清楚桃源究竟在哪個地方,唯一肯定的是,桃源入口,只是一道門檻,溫潤碧綠的一道,在凡胎肉眼看不見的空間裡,一橫就是千萬年。
但究竟有些人知道桃源的存在,也知道在桃源中心的藏書館裡,有一件最珍貴的寶物——智果。
這種充滿宇宙全部智慧的果子,吃了它,世界上的一切問題,都不再是問題。
智果就放在藏書館第三樓的花盆裡,這不是秘密。灰驢老師連個保險柜都不用。他只頒布了一條規定,凡是碰過智果的居民,一旦被發現,即刻逐出桃源。大家知道,只要一跨出桃源的門檻,就會由驢變成人,被永久滯留在桃源之外的世界。多麼可怕的一件事啊,會變成整天你打我我打你的人咧!
於是,多年來,相安無事。桃源歷代居民們,好像已經忘記了智果的存在。
所以當永萃被扔出桃源門檻時,九十八是多吃驚呀。
永萃跟九十八同一天出生在同一顆樹上。他的出生,也在桃源引起過一陣驚嘆,從來沒有過像紅寶石一樣顏色的驢子出現過啊!而且,他好聰明。桃源里所有書籍,他只要看一遍就能背下來,他能計算出天上星星運行的速度,能解答藏書館裡最難的數學題,還能挖陷阱並計算九十八隻要走多少步就會掉進去。總之,桃源里的居民們都很喜歡他,甚至寵愛他。即便他的口頭禪,漸漸只剩下「你真蠢!」大家也並不太計較。只有灰驢老師很少稱讚他,只是要他多跟九十八一起玩耍,讀書。老師說,你們是同一顆樹上長出來的,便是兄弟了。
永萃最常對九十八說的話,就是「你怎麼那麼笨呀!」
當永萃在精妙地演算著星星的軌跡時,九十八忙著向驢子大嫂請教怎麼能有效祛除桃樹上長出來的害蟲。桃源里任何一場比賽,都是永萃拿第一,九十八可能連決賽也進不了。別的區裡的驢子,最喜歡時不時拿九十八消遣,拿漿果引他掉進到處是痒痒蟲的山洞裡,把小螃蟹放進他的被子下面等等,每次都是永萃來替他解圍,一邊罵他笨,一邊教他用什麼草藥就能避開痒痒蟲。
九十八每次都嘎嘎笑著,說知道了。
永萃生過一次很重的病,九十八跑了三天三夜,去遙遠的山頭為他找回治病的藥草。永萃又說他蠢,他卻說,兄弟嘛。
那一年,又到了挑選桃源守門人人選的時間,桃源的門檻總是需要守門人的,一代接一代的班。
挑選的方法也簡單,由四個區域裡挑出最年輕力壯的驢子們,猜拳決定。這一屆,九十八跟永萃作為寧字區的代表雙雙出席。九十八輸了,他老出石頭。
散場時,灰驢老師喊住他,什麼都還沒問,九十八就笑著說:「永萃是個靜不下來的傢伙,不像我,只要有第一批漿果吃,我哪裡都能呆得住。」
灰驢老師點點頭,沉默良久才道:「好好守住桃源門檻。以後,每年我都派人將第一批漿果送給你。」
九十八接替的,是那個叫老白的黑驢。老白守門的時間,長得連他自己都算不清楚。反正,九十八接班的當天,看見老白變成了一團湯圓大小的光,溶進了那道翠綠的門檻里——每個守門人到最後都會這樣。他們的後腿,一開始就會「長」在門檻上,日以繼夜地守著這個唯一的出入口。到職業生涯的最後一天,整個身\_體連同靈魂,便化成一團光,成為這道門檻的一部分。
不過,只要有每年第一批沒有「長滿」的漿果吃,守門人九十八就一點怨言都沒有了。當守門人固然行動不便,但每天都能看到門檻外的花花世界,灰驢老師也常常來看它,跟他聊天,並送來各種書籍,九十八的守門生涯還是豐富且快樂的。起碼他自己這樣認為。只是,當永萃被扔出桃源,從他守護的門檻上摔出去時,他從永萃的眼睛裡,看到了一個陌生的永萃,冷漠、憤恨、不可一世……
他想追出去,可是,辦不到。
時光流逝,到了九十八也變成光的那一天,他睏倦地睡進了門檻里,四周只見到一片流動的翠綠。
他知道這不是死亡,只是永無止境的沉睡。桃源的門檻里,睡了好多跟他一樣的守門人。他們跟自己一樣,趕走過許多想潛入桃源的外來者,也阻止過一些想溜出桃源的同類,當然,也想明白了許多別人想不明白的事兒。
讓九十八沒想到的是,他的睡眠,被一個不期而至的人給打斷了。那個人,用法術將繼任守門人弄暈,但沒有傷害對方,也沒有闖入桃源的意思,只用一把造型奇特精巧的小鑿子,將門檻上的一小塊給鑿了下來,不巧的是,九十八剛好就睡在這一塊里。於是,他被裝進一個袋子,顛顛簸簸地離開了。
九十八做夢也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離開桃源,他質問帶走他的人:「你要帶我去哪裡?」
「去陪伴一個人。」那個人回答。
「不去!」
「她長得很漂亮,聲音也好聽。」
「我只喜歡漿果!」
「……」
1
「下星期,本城最大的供水廠就要投入使用了,在那之前,我們最好已經搞定波爾西無損融水的問題。」
幽暗的實驗室里,只有中間那張試驗台上的頂燈亮著,司徒優的眼睛裡,閃爍著冰冷而嚴厲的光。身邊那七八個與他一般年紀,穿著高中校服的少男少-女,緊鎖眉頭,看著擺在實驗台上的各種儀器與培養皿。
「你們能成為我的隊友,是因為你們是桃源高中最拔尖、最聰明的學生。」司徒優指了指頭上,「上面,我們的學校,已經變成了完全屬於我們的國度,沒有阻礙我們的老師和蠢鈍的同學,只要我們在努力一把,下周,人類歷史,就由我們說了算。」
少男少-女們的臉上,閃著異樣的光華,著魔般地笑著。
一個剪平頭、戴厚底眼鏡的傢伙走進實驗室,對司徒優道:「全校封閉培訓的謊言,可能撐不了多久了。剛剛又有家長跟老師的家人打電話來,要求跟他們講話。恐怕我們要加快速度,或者,換個地方……」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飛了他的眼鏡。
「我只想知道,剩下的同學們,是否聽話。」司徒優看也不看他一眼,「我最討厭別人來教我怎麼做。」
平頭少年捂著臉,哆嗦著說:「大家都很努力地在學習,沒有人敢違反你的命令,對自己的父母也應付得很好,沒有引起任何懷疑。」
「好。」司徒優滿意地點點頭,對身邊另一個清秀的女生道,「你對音頻處理不是很在行麼?偽造那些傢伙的聲音去對付那些找人的電話吧,讓他們再安心等一周。」
「好,我馬上去。」聽了他的命令,女生異常聽話地離開。
「今天就到這裡吧。休息去吧。」司徒優伸個懶腰,突然又問,「玉天音,今天沒來?」
「來實驗室之前,她說不舒服,要去醫務室拿點藥。」一個女生如是道。
司徒優皺皺眉,沒說話。
所有人都離開後,司徒優一個人坐在密閉的實驗室中間,堪比鋼琴家的修長雙手,慢慢地翻著一本童話書——《仙女與米粒的故事》。
這個童話,講的是一位聰明美麗的仙女,將那些愚笨的妖怪和人類,都變成了米粒兒,永遠鎖在匣子裡的故事。
2
我現在才發覺,作為一個永遠不肯透露目的地的文藝面癱道士,一個將武器藏在牙籤盒裡的奇葩,一個替我換一次輪胎都要另收工錢的大牌幫工,甲乙的存在,除了考驗我的忍耐力之外,還是有別的價值的——
平日裡屈居於牙籤盒裡的長劍,露出真容,自空中呼嘯而過,麻利地將一隻跟哥斯拉一般大小的蟑螂,一分為二。
這已是一路上被甲乙斬殺的第N個攻擊者了。之前,還有叫不出名字的巨型蠕蟲與巨型老鼠,每一個傢伙的體積,都比我們大出N倍!我天生不喜歡蟲子,以前,不停里只要出現一隻蟑螂,就夠我尖叫幾分鐘,直到敖熾或趙公子出現,替我處理乾淨為止。所以不要指望我會出手跟他們肉搏,碰它們一下,我都會汗毛倒豎的!
我忍住噁心,小心地避開斷成兩截的蟑螂屍體,跳到另一塊乾淨的地板上。身旁,一根高聳入雲的……椅子腿,在白熾燈光下巍然而立。再旁邊,巨大的垃圾桶像個怪物,冷冷俯視著我。而我,走路要特別小心,才能不掉進大理石地磚之間的縫隙。對我而言,那道不足一厘米的縫,如今就是一條寬廣的鴻溝,我甚至要動用一些靈力讓自己飛起來,才能一次越過。
看熱鬧的,你們以為我在拍科幻電影嗎?屁的電影啊!我……我被縮小了啊!!
堂堂的老闆娘,現在可能就只比米粒兒大一點?不然你們以為那些哥斯拉一樣大的蟑螂老鼠是從哪裡來的!此刻的世界,一隻螞蟻都可以跟我摔跤,而且我還不一定能贏。
我背靠著落在椅子腳旁的一團廢紙,坐下來冷靜頭腦,不然我都不知該怎麼跟你們講這一場莫名其妙的遭遇。小人國的童話你我都看過不少,可當你自己變成了小人,而周遭的環境卻毫無變化時,你就會跟我一樣哭著說,童話都是騙人的。
只有甲乙一如既往地淡定,還時不時從懷-里拿出手機,調處GPS左看右看,然後在他隨身的便箋本上畫著路線圖。
GPS沒用,因為剛剛我已經看過自己的手機幾百次,上頭的定位,只到「桃源市桃源高中」為止,而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桃源中學教學樓的負二樓,一個全封閉的實驗室。沒有人知道我們在這裡,就算外人找到這裡,也很難發現修真成這樣的我們。
「整個實驗室約有三百平方米,而我們現在的高度大概只有0.5厘米,如果步行走出食堂,中途沒有任何休息停頓,大概需要1.7天時間。」甲乙慢條斯理地計算著,「如果你還能飛起來,估計值需要幾個鐘頭。」
真是讓人悲傷的計算啊!
「這時候千萬別再跟我談數學!」我白了他一眼,指指肚子,「我餓了。大的要吃飯,小的也要吃飯!快去給我弄點吃的來!」
話音未落,一包果脯飛到我的懷-里,對面,那個扣著一頂線帽,露出黝黑短捲髮的小丫頭,白生生的瓜子臉,一抹新鮮的玫瑰色飛在兩頰。難得她十五六歲已有一副好身段,稍顯寬大的深藍色高中校服也沒能掩住玲瓏的線條。最特別的,是她額頭上那一小塊火焰形的紅色胎記,不但沒給她的美貌減分,反而平添了幾分神氣。
多好看的一個姑娘啊,可我現在最想幹的事,就是打她的-屁-股吧!要不是她,我跟甲乙現在應該正在春光旖旎的大路上,好吃好喝並焦頭爛額地繼續找我們的「98」呢。
千機事件之後,我跟甲乙最熱衷的,就是沿找一切跟「98」有關的東西,因為那塊自千機身上得來的「枝上雀」給我們的下一站提示是——98。就這麼一個數字而已。
於是我變成了強迫症患者,開車走過98號公路,去過無數地址跟98號有關的建築物,連吃個飯吃了97塊我也固執地要多給人家一塊錢,反正遇到的任何跟98有關的東西都不放過,連車裡循環播放的音樂都是天后的那首《相約98》。可惜,「枝上雀」上頭的字跡一隻都在,說明我們根本沒找對對象。
偏偏就是屋漏偏逢連夜雨,「98」沒找到,反而被這個丫頭連累到了另一個大麻煩里。
好心惹的禍!
白天,我的二手車大概是有點鬧脾氣,罷工不肯走了。幸好當時已進到了這個比松山市還繁華的桃源市,不遠處就有一家修車店,雖不是專業的4S店,我也千恩萬謝。吩咐甲乙把車推過去,店裡的師傅折騰了兩個小時,說修不好,只能叫拖車往4S店送。我正猶豫要不要花這個錢喊拖車的時候,就是這個丫頭,戴著帽子,拿著一大包零食從修車店隔壁的小超市里溜達出來,二話沒說往我車上一搗騰,十分鐘不到,發動機居然揚眉吐氣地發動起來。
我記得當時的情景是,這小丫頭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電瓶接線柱鬆動,沒事了。」
厲害啊……我像她這般年紀的時候,連牛跟車都分不清楚吧。不對,我十幾歲的時候,世上還沒有汽車呢……扯遠了,反正,在我還來不及說謝謝的時候,這丫頭已跨上了路邊的一輛銀色賽摩,臨走前還甩我一句:「你們這些女-人,做面膜就勤快,不知道車子也要保養嗎?沒文化!」然後,一轟油門,人就不見了。
我連反駁一句「我很少做面膜」的機會都沒有!
不過,緊跟著從小超市里追出來的售貨員姑娘,給了我機會——這丫頭,付錢的時候不小心將她的學生證丟在超市里了,上面,有她的一切信息。
學校:桃源高中
年級:高一(A)班
姓名:玉天音
3
我沒有拾遺不還的習慣,念在這丫頭修好了我的車,再加上那個售貨員說的桃源中學就在市郊,離這裡也就半小時車程,我自然就好心地開著車給人送去了。臨走前,那年輕的售貨員還特別羨慕地對我說,桃源高中是這裡最頂尖的學校,每個年級只設一個班,凡是考入那裡的學生,個個都是聰明透頂的尖子生,將來上一流大學不在話下。她以前也曾考過桃源高中的入學考試,只是分數差太多了。
我在心裡默默安慰了她一下,對於一個從來沒念過書進過學堂參加過高考的老妖怪,實在不太能體會她對於這個地方的戀慕。難道,一定要是所謂的「尖子」,才有讓人羨慕的有點?
又扯遠了,回到送學生證這回事。這個桃源中學確實有意思,位於市郊一個背山面河的好位置,四周花繁葉綠,清幽靜謐,除了偶爾飛在天上的鳥雀與河中吐泡泡玩兒的魚兒,幾乎聽不到什麼雜音,頗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
我們趕到的時候是下午。學校那扇高得離譜的大門,緊緊閉著,門口連個保安都沒有。從門縫裡往裡瞅,就看見一座教學樓,不大,三層高,靜默在溫暖的陽光里,操場上空無一人。
所謂的尖子學校,清淨得有點過分了。
東看西看的我們,在大門左側發現了一個紅色按鈕,旁邊一塊七八寸的顯示器上滾動著字幕——歡迎來到桃源高中!請按鈕獲取門禁卡。謝謝。
好先進啊……全自動無人操作?!我心裡嘀咕著,摁下了按鈕。
然後就發生了一件很傷我自尊的事情——顯示器上,換了字幕內容:請在三秒鐘內點擊正確答案。然後,跳出來這麼一個東西:若函數y=(x+1)(x-a)為偶函數,則a=?(請點擊以下四個選項中的一個!)
我完全呆住了好嗎!什麼破學校啊,用數學題來代替保安?
在身為數學白痴的我愣神片刻,三秒時間過去,一把大紅叉出現在顯示器中央,一排紅字滾動而過:對不起,經測試,您的智商為零,抱歉不能進入桃源高中。
「好有趣的學校啊。」甲乙盯著「智商為零」四個字,似笑非笑地沖我搖了搖頭。
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他這種表情了!每次我只要出糗,他就一副輕鬆很享受的死樣子。唉,世上真是有現世現報這回事的。一定是我以前對趙公子跟紙片兒還不夠好,身在福中不知福,上帝才派了這個魔星來懲罰我。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我看這學校不是有趣,是有鬼才對。」
反正,好奇心永遠害死貓,不,害死老闆娘啊。要是這時候我轉身走人,後面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了!可是我偏偏選擇了……用自己的方法,潛進了這個比監獄還封閉的「頂尖學校」。我想看看,在這個地方念書的,都是些什麼三頭六臂的尖子生!
對一個妖怪跟一個道士而言,突破一道奇高的圍牆,再隱去身形在學校里大搖大擺地走,實在太容易了。所過之處,倒沒什麼不妥,在任何學校都能看見的,在這裡也一樣。除了——沒有老師!
我躥過學校里僅有的三個教室,只看到學生,講台上空空如也。有一個教室的黑板前,居然是個扎小辮的雀斑姑娘,在黑板上流暢地劃拉著我看不太明白的數學符號,另外幾個學生站在她旁邊,很專注地看與思考。甲乙瞟了一眼,說這個姑娘正在嘗試否定黎曼假說。當甲乙知道我連黎曼是誰都不知道時,他便再也不說話了。
三個班級,沒有老師,全部在自學。竟然沒有一個人在看漫畫,讀小說,刷微博!我繼續好奇地飄蕩在這些學生之間,窗戶邊的兩個男生各自抱著一本書爭論不休。我零星聽到什麼量子引力質子壽命之類的詞之後,便慚愧得再也不敢靠近。剩下的那些,討論的不是抽象的哲學問題,就是在拿筆記本互相比拼,看誰能更快入侵國外某個中央情報系統。
這些年輕青澀的臉孔上,個個都或多或少洋溢著不可一世、唯我獨尊的自負之情。這一點聽到他們講電話就知道,一個瘦瘦的男生,冷冷對著手機道:「你們知道什麼呀?你跟我爸的IQ加起來還不如我的十分之一呢。要不是聽我的,你們的股票這次能賺錢?少來指揮我要怎麼做!別來學校看我,我們在封閉培訓!」
說罷,掛了電話的男生,有些煩躁地把手機扔回課桌。
這時,與他同桌的、滿臉雀斑的女生,突然把筆一扔,埋頭小聲哭起來。
「哭什麼呀你!」他用胳膊捅了捅她。
女生抬起頭,癟著嘴道:「我……我想出去!我好怕……」
「你小心說話!要是被他知道你想走,一定會拿你當試驗品的!」男生左右看看,小聲警告。
「就算我不走,他每周都要搞測驗,最後三名也會變成試驗品的啊!」女生抽噎著。
「所以大家都在努力讀書複習啊!你再胡思亂想,我也幫不了你。」男生「哼」了一聲,再不理會她。
我滿腹疑惑地聽完這段對話,又在學校里兜了一圈,發現三個教室里,都沒有玉天音的身影。
天色很快暗了下去,放學鈴聲一響,學生們也不嬉笑打鬧,個個收拾書包,便逐一回到了學生宿舍,一邊啃著麵包,一邊看那些我根本看不懂的學術書籍,真是比監獄裡的犯人還規矩。
明明沒有人監管他們,居然還這麼聽話,還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讓他們畏懼?
無人值守的大門,沒有老師的教室,這個學校到底是怎麼存活下來的?難道有關部門都不派人來走動走動?就算是全封閉制的學校,難道學生們的親人就不來看看孩子的生活學習情況?
我心中的疑團,吹氣球般越來越大。
正當我們以為玉天音可能不在學校的時候,這丫頭,卻以一個極其奇幻的方式,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主教學樓的天台上,一個渾身散發著淡淡彩暈的傢伙跨到欄杆外頭,雙\_臂舒展開來,輕輕一躍,便像只輕盈的鳥兒,或者像一朵沒有重量的雲,飄然落地。
這傢伙,不是玉天音是誰?那張俊俏臉蛋與不同於常人的氣場,在黑夜裡也閃閃發光。
緊跟著她跳下來的,是個與她一般年紀的少年,穿著同款校服,被風吹亂的黑髮,在路燈下閃著暗紅的光。
一個逃,一個追,那少年殺氣騰騰。
這麼大的熱鬧,豈有不圍觀之理!
玉天音一路飛奔,徑直鑽進了負二樓的實驗室里。
我與甲乙追進去的時候,那兩個傢伙已經打得雞飛狗跳了。設備齊全的實驗室里,白熾燈把二人的模樣照個一清二楚。
少年極俊美,若不是手裡非要握一把消防斧,不要命地朝玉天音砍去,我想我會很喜歡他的。至於玉天音那丫頭,也不是省油的燈,反應很快,躲閃及時,手裡握著的武器,居然是一把不知從哪裡順手摸來的炒菜大勺,時不時拿它擋開消防斧的攻擊。
我滿耳朵就聽到叮叮噹噹的撞擊聲,大勺與斧頭的PK,火花四濺。
那少年看上去,是要玉天音的命的,可玉天音卻只是抵抗防禦,沒有要跟他決一死戰的意思。
4
打了老半天,勝負未分,兩個傢伙,一個抱著斧子靠在寬大的試驗台前喘息,一個抱著勺子,在離他兩米開外的小鍋爐前調整著呼吸。
「把資料還給我!」司徒優狠狠地瞪著她,「下賤的女賊!」
「我不下賤,也不是女賊。我只是來見證你的失敗而已。」玉天音一點也不生氣,邊說邊環顧四周,「我不想跟你動手,也不想要你的命。只要你肯停止你的實驗,交出那些被你藏起來的人,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失敗?」司徒優好像聽到了一個笑話,不禁笑出了聲,「失敗是蠢人的字典里才有的詞。你就算偷走波爾西的數據與資料,頂多讓我們的實驗室延遲幾天罷了。你的『努力』,毫無意義。」
玉天音搖搖頭,自言自語般道:「我看,這次你輸了。要讓這小子覺悟,比登天還難。只能按我的方法來了。」
她不像是在跟司徒優說話,他們之間,還有第三個人?!
話音剛落,那少年竟趁她分神的瞬間,迅速拿起擺在試驗台旁的一個燒杯,將裡頭的液體對準玉天音的臉潑過去。
我最見不得跟女-人較真的男人,尤其是還要耍耍不太光明的小花招的那種。
「動動手就算了,要不要毀容這麼殘忍啊?不是同學麼?」
燈光下,我跟甲乙現出身形,玉天音剛剛被我用超常的速度「挪」到了安全位置,燒杯里的液體一滴都沒挨著她。至於甲乙,直接就上去沒收了司徒優的武器,反扣住他的手,將其壓制在試驗台上。
對於我們的出現,玉天音只是愣了愣,並不太驚奇,司徒優倒是被神出鬼沒的我們嚇了一跳。
「還你這個。」我將學生證扔到她手裡。
玉天音看了看,笑笑:「世事真難料,沒想到你們會找來。」她打量我跟甲乙一番,又道:「你們不是人吧。」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反問。
玉天音沒吱聲,走到司徒優面前,說:「把你的『試驗品』交出來。否則我真要對你不客氣了。」
「你會殺我?」被摁在桌上的少年,費力地笑出聲。
玉天音冷冷道:「必要的時候。」
少年咬咬牙,說:「書架上,第三層的第二本書里,有把鑰匙。他們就被鎖在對面那個白鐵柜子里。」
玉天音馬上跑到那擺滿了各種原文科學書籍的書架前,伸手去拿第三層第二本書。就在這時,我身為一隻老妖怪的江湖經驗突然覺醒了,大聲喊了句:「別動!」
可恨,就喊晚了那么半秒。
根本就不是一本書,而是一個隱蔽的開關。玉天音剛將那本書往外一抽,一團異常明亮的紅光便從我們頭頂上那幾盞看似尋常的燈里投射而出,吧整個實驗室都照成了紅色。
我的身\_體,尤其是那luo露在外的皮膚,突然感到了一陣微微的灼痛。那些紅色的光線,在持續了一秒鐘之後便停止了運作,實驗室里的燈光恢復了原裝,照一地青白,實驗台還是那個試驗台,桌子還是那個桌子,椅子還是那個椅子,可是——
我們所有人,都縮成了米粒兒!
這一幕,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我花了大概二十分鐘,才接受了這個事實。
好奇心,我有點恨你了。
5
「連累你們了,滿不好意思。」玉天音走到我身邊,「吃吧吃吧,這果脯味道不錯。沒看出來你還是個孕婦,那這個就更適合你了。」
「我要吃肉!」我憤怒地撕開包裝袋,把酸酸甜甜的果脯塞-到了嘴裡,味道還真是不錯,我臉色馬上就沒那麼難看了。
被縮成米粒之後的最直接後果,就是那些時不時從實驗室的角角落落里鑽出來的蟲子與老鼠,個個都變成了需要拼命對付的巨型怪獸。那些平日裡被視為弱小、生死都操縱在人類手裡的存在,突然與我們對調了位置。昨天我還是身高168公分,一鞋底能拍死一堆蟑螂的老闆娘,今天就變成了被蟑螂瘋狂追逐的零食。在與這些不是怪獸的怪獸搏鬥的過程里,我更加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是絕對的,包括強與弱的力量。
我有一點累了,可能是沒吃飽飯?可能是身為孕婦比較虛弱?也可能是那道突襲我們的紅光里,不但藏了縮小我們身形的力量,還會同時縮減我們的體力,乃至靈力。如果不是這樣,我不會飛一下就這麼累。恐怕,我在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再飛一次了。換言之,那些橫在地板磚之間的無數道縫隙,成了我此刻無法逾越的障礙。再簡單點說,如果他們把我扔在這裡。如果這樣,墓志銘該怎麼寫呢?偉大的老闆娘,被餓死在一塊大理石地磚上,因為她無法越過地磚之間不到一厘米的縫隙?
「不舒服?」甲乙看著我有點發白的臉,「個子變小了,膽子也小了?」
「你以後也當一回孕婦,就不會問這種蠢問題了。」我瞪都懶得瞪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說不擔心是假的,就算我是妖怪,我也會擔心這場無妄之災會不會給我肚子裡那個帶來什麼後遺症,天曉得那個紅光里有沒有什麼輻射與副作用。
另外,我還有個疑問,如果剛剛的紅光能把我們變得這么小,那為什麼同在實驗室里的蟲子老鼠,還是原來的尺寸?難道這個東西只針對人類?可我是妖怪啊!莫非在人間待的時間太長,我的妖怪DNA也跟人類同步了?我真想哭一場……
我看向也在往嘴裡扔果脯的玉天音,這丫頭居然還吃得身份陶醉。好像剛剛跟司徒優的一場搏鬥只是鬧著玩兒的遊戲,現在的處境,也只是一場噩夢似的。心理素質真不錯!
「越快找到那個傢伙,我們恢復原狀的機率就越大。」甲乙四下查看了一番。
「哦?」大嚼著果脯的玉天音,順手摘掉帽子扔到地上,自言自語,「不戴了,好熱。」
她的表情、眼神、氣場,包括聲音,突然跟之前不大一樣。不論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時那種犀利聰慧,還是剛剛跟少年打架時的沉著穩健,她給我的印象,一直是個有點傲嬌的小仙女般的人物。但現在的她,滿眼都是小孩子才有的天真,但偏偏又裹在一種歷盡滄桑、看透紅塵的大智若愚之中。尤其是她的聲音,明明是個清脆宛如天籟的女聲,竟突然變成了一個憨憨的男聲。
我跟甲乙還來不及問話時,又被這丫頭給嚇了一跳——她好好的腦袋上,「biu」的一聲彈出兩個毛茸茸的驢耳朵。
玉天音摸摸冒出來的耳朵,她本來的聲音從口裡傳出來,嗔怪道:「你出來幹嗎?吃你的果脯去!」
「你們都忙著想對策,我一個人只顧著吃,不好意思嘛。」那男聲接過話茬。
一個身\_體,兩個聲音,我跟甲乙面面相覷。
「我說這位小哥,你能講講你的計策麼?」玉天音看著甲乙,用男聲繼續問道,「這次是我們的一點點失誤。我們沒想到司徒優會有這一手。」
我打量著這個「雙聲人」,儘可能平靜地代替甲乙回答:「那傢伙既然敢孤注一擲,不介意把他自己跟我們一起縮小,必然是因為他有恢復原狀的方法。只要儘快找到他,我們就有脫困的機會。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
「我明白,可那蠢驢不明白。」玉天音又恢復了女聲,看看臉色不好的我,「可你這個樣子,『儘快』不起來吧?」
她不說還好,一說,我覺得身\_體更沉重了,剛剛還能跑一下飛一下,現在估計連跑都跑不起來了吧。
甲乙默不作聲地從包里掏出一個記事本,撕下一頁,三兩下折成了一個紙船,放在地上,閉目捏訣,默念了幾聲咒語之後,一陣小旋風自紙船周圍升起,紙船隨之打著轉兒,越轉越大,直到變成能容納下我們三人的體積,才停住。
「上去。」他過來,朝我伸出手。
我拉住他溫熱的大手掌,用力地站起來,爬進了紙船。
拉住他手掌的瞬間,我頭一次覺得這個幫工也有不那麼討厭的時候。
隨著他運起的咒力,這紙船很順利地從地上浮了起來,快速朝前游弋而去。
必須要佩服一下這個傢伙的道術,能夠馭紙成舟,並行動自如,沒有幾十百把年的修行,是很難達到的吧?而他看起來,這麼年輕。
陣陣涼風撲到我臉上,混合著實驗室里奇怪的氣味,並不太舒服。甲乙稍微挪挪身-子,把我完全擋在他的背後。感覺稍好一點的我,抬頭看著眼前這個挺拔而寬闊的背影,驀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幕。
那時,我還很「年幼」,也像現在這樣,躲在一個高大的背影之後,御風而行。那個替我擋住風雨的人,能夠輕易將一片樹葉化作一隻小舟,手法與甲乙大同小異——水神子淼,將我自浮瓏山上帶下來的男人,我居然無端端地想起了他。
可是,甲乙跟子淼,根本不可能扯上關係。
我定定神,停止了連我都覺得荒謬的聯想。
「你居然這麼厲害呀!」男聲的玉天音驚訝地說。
「少見多怪,以前我認識的那些傢伙,個個都有比這個厲害百倍的法術。」女聲的玉天音脫口而出。
「玉天音。」我鄭重地喊出她的名字,這兩個聲音的驢耳朵丫頭,才是我要弄明白的首要問題。
「其實我不叫玉天音。」女聲的她,朝我聳聳肩。
「我們的真名,叫天音九十八。」男聲的她,適時地補充道,「她叫天音,我叫九十八。」
九十八?!
我心下一驚,連甲乙都回過頭,很仔細地盯了她幾眼。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我強忍住莫名的激動,鎮定地問。
她歪起腦袋,想了想,嘆口氣:「我怕我說了,你們也不信呢。」
「你講。」
「我以前,是天上的神。」
6
到現在,她偶爾還是會從那場噩夢裡驚醒過來。
足以淹沒整個世界的暴風雪,將山林、村落、人類、牲畜,全部埋在死寂的雪白之下。風稍微大一點,就能吹斷那些支出雪外的、脆如玻璃的屋頂,或者胳膊。
某片山坡上的雪,稍微薄一點,一家四口,父母抱著襁褓中的一雙兒女,緊緊蜷在地上,結在他們身上的冰,把他們變成永遠不會分開的一團。
她常常覺得自己還站在最高的地方,在平息的風雪中,安靜地俯瞰一切。冷風裡飛揚的彩虹色衣裙,是這個世界唯一的顏色,把生與死的界限,勾勒得特別清晰。
這場夢,通常是在那襁褓中的嬰兒,突然睜開不甘心的眼睛時,結束。
她鬆開攥緊的拳頭,在黎明前最後一點黑暗裡,睜開眼睛,手心裡全是冷汗。農舍外頭,老劉家養的公雞準時打鳴,廚房裡,已經飄出熱氣騰騰的烙餅的味道。
用不了多久,門外就會響起敲門聲。老劉的老婆,嗓門跟那隻公雞一樣嘹亮:「天音!吃早飯!」
「呀!吃飯了!」這個時候,身\_體裡另一個聲音就活躍起來,只要這傢伙一出來,她好好的頭上,就會冒出兩隻蠢兮兮的驢耳朵。
該怎麼說呢?她,跟「他」,共用一個身\_體。他們的精魄,糾纏在一起,已經數不清有多少年了。當她還沒有從那個「殼」里出來時,她生命的唯一主題,就是一場深深的睡眠。偶爾會做夢,有時候是那場埋葬一切的風雪;有時候是一座金碧輝煌、漂浮雲端的宮殿。
在這場夢境裡,她依然穿著彩虹的絲裙,衣袂飄飄,腳踏瑞雲,手捧一卷神諭,自碧空之上翩然而降,如瀑長發在身後擺動,瑩潤碧綠的玉環在纖細的腰肢間叮噹作響。等候她的,是人界那一群又一群對神充滿期待的人類。他們的虔誠與信任,超乎想像。
她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但記得自己的職位——天音,將天界各位大神的神諭,傳達至人界的女神。
並不是多麼技術性的職位,她只需要打扮得光彩照人,拿著諸位神君的神諭,高高在上地降臨在人類面前,將神賜給他們的「神諭」,用她的天籟般動聽的聲音,照本宣科念出去就可以了。神諭的內容千奇百怪,比如,天帝在心情好的時候,會讓她去告訴那些正在饑荒里掙扎的人,往哪個方向走就可以找到肥沃的田地;戰神會讓她去告訴某個部落,他們的敵人將在明天偷襲,要他們做好準備;刑王會讓她在一場無法確定兇手的審判中,篤定地宣布誰是真兇;有時候,雍容華貴的天后,會因為梳了一個好看的髮髻而春風滿面,要她去人間某個忠心侍奉天后娘娘的部落里,分發一些仙果,以示恩恤。其實,那些次等的仙果,吃不好人,也吃不死人罷了。可那些人類,常常為了搶奪這些果子,打得頭破血流。
總之,人們對天音女神的降臨,充滿了不可逆轉的崇拜。她代表的,就是高不可及的神,她的話,就是不能懷疑、不能反抗的神諭。
不過在天界,她的處境就不那麼好了。在諸神眼裡,她只是個「傳話筒」而已。高坐殿堂的神君們,個個都可以毫不客氣地差遣她。她常常剛剛趕回天界,又被派去人界傳話。忙得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反正,自詡睿智的神君們,有太多方法,去「整治」這個被他們踩在腳下的世界。
天帝的神諭,只會告訴那些忠心侍奉他的人。不相信他的,即便餓殍萬里,他也拒絕指引他們哪裡有生機。至於戰神,他越來越沉迷於他自己的棋盤,正義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每一場戰役的輸贏,要由他來決定。所謂的神諭,就是這樣的東西。
有幾次,她也試著對神君們做出一些建議,可是,收到的回應永遠是:「我說的就是真理。小小一個天音,你懂什麼?」
她懂什麼?她能記住天界萬書閣里每一本書的內容,這些平日裡都沒什麼人會去看的書里,藏了太多宇宙的秘密。她早就能夠從土地的模樣判斷它是否肥沃,製造四季與風雪雷電的方法也一看就會,她偷偷造出的寶劍,比戰神自己鑄造的更鋒利。
可是,一切都只是偷偷的。她的聰穎與力量,被限制在她的職位里。
只有地音那個傢伙,對自己好一點。那個渾身都是耳朵,長得像頭熊的傢伙,每隔一年才會上天界一次,向諸神匯報他在人界聽到的各種聲音,好的,或者不好的。
她跟地音,一年能見一次。他們是天界之中,唯一能平等交流的朋友。
她知道地音的聰慧不在任何一個神君之下。這一點,他們很相似。只是地音總有些自卑,以泥土為食的他,從來沒有獲准出席天界的任何一場宴席。他們嫌他有點髒。
她與地音的最後一次碰面,他說:「人界越來越混亂了。天界也是。什麼都在改變。」
她沒說話,目送他走出天門的門檻。
當這個宇宙,有了神與人的區分,天界與人間的界限之後,似乎並沒有按照它應該有的軌跡運行。地音說得沒錯,「混亂」的氣味,越來越濃重。
那一天,她拖著疲倦的身\_體,走在兵荒馬亂、塵土飛揚的人間,突然想,本不該是這個樣子吧。那群不將任何人放在眼中的神哪,都幹了些什麼?
她的雙腳,踩在了一堆血流成河的屍骸中,裡頭的孩子,至死都沒閉上眼睛。戰爭與貧瘠,什麼時候變成了人界的主題?
血腥與黃沙,在狂風裡交織,迷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的情景,過往的記憶,被強制平息的怒氣與不甘,突然掙脫-了鎖鏈,野獸般沖向她的乾涸的心臟。
她只記得,時間停頓了一會兒,天空也黑了一會兒,她的身\_體,像是死去了一會兒,又活了過來。
天界確實混亂了。天帝終日躲在他的寢宮裡,拒絕見任何人。他的老婆也不再著迷於梳妝打扮,成天帶著她的手下,不知在人界忙些什麼。只聽說,她去過的地方,死了不少容貌俊俏的女-子。
她拒絕再為任何一個天神工作,指著戰神的鼻子,輕蔑地說:「你的智慧,不及我萬分之一。」
憤怒的戰神,自然不會忍受這樣的評價。他們打了一架,兩敗俱傷,堂堂戰神,沒能占到小小天音的便宜。
「你也不過如此。」她捂住傷口,胸中的那頭野獸卻分外得意,也越來越膨大。
她不再按照他人的意願當一個傳話筒,現在,她就是名副其實的神,她來告訴人類要往哪個方向走,她來判斷誰是誰非誰該死。她的話,就是絕對的真理。因為,她相信她的智慧,也堅信這世上,沒有人會比她更聰明。
她越發地享受人類對她的臣服與信仰,到後來,當有人對她表示懷疑的時候,她湧現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殺掉這個人。
她說什麼都是對的,不會有問題。任何的懷疑,都是死罪。
直到,那個無辜的部落,因為她的一席話,所有人,被永遠埋在冰雪之下。
她在這個部落里,享受了最崇高的待遇。因為當初是她,指引這個貧瘠的部落遷移到了這裡。如今,他們的生活里,水草豐茂,牛馬成群,衣食不愁。所有人都真誠地崇拜她。而她,也將這個山腳下的部落,當成了自己在人界的一座宮殿,標誌著她的偉大與明智的地方。
所以那個瞎眼的祭司老頭真該死啊,說什麼他能聽懂動物的話,不久之後,這裡會有一場大風雪,必須儘快搬走。
笑話呀,她選的地方,怎麼可能有這種問題出現?一個瞎眼的老頭,能夠比一個天神更厲害嗎?
她下令砍掉祭司的頭,安撫了一場小小的騷動。然後,她舒心地去了另一個地方,做另一場戰爭的裁判。
幾天之後,等她回到山腳,她的「宮殿」,已經成為了一場永久的噩夢。
不行啊,怎麼能是這樣的結果?她是從來沒有失誤過的天神哪!不能原諒……
在雪地里呆了三天,她心中的獸開始憤怒地咆哮,她變成了一頭真正的野獸,衝到世間任何一個地方,抓住任何一個人,都會問:「你回答我,我是不是世上最厲害的神?」
所有嚇得直搖頭或者說不知道的人,都被她撕成了兩截。
不知從幾時起,所有看到她的人,都開始驚恐地大喊「妖怪!」那些曾經崇拜她的人,嚇得四散奔逃。
她依然重複著她的問題與殺戮,卻再不敢看自己的模樣。所有能映出她身影的東西,她都離得遠遠的。她的頭,也越來越疼,裡面好像被石頭脹滿了一樣,再沒有任何空隙。
直到那個滿月的夜晚,手中沾滿鮮血的她,孤獨地站在一片廢墟中喘息,一隻溫熱而有力的手,輕輕摁住了她的肩膀。
「跟我走吧。你需要一場睡眠,與一個朋友。」
回頭,她的眼中,只有一片模糊,陌生的人影,化在月色之下,蕩漾成一片清涼的顏色。
而這種清涼又有溫度的感覺,也瞬間包裹住了她。心變得異常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殺伐……好沉,好舒服的一場睡眠。
沒有空間,也沒有時間,她停在了一片虛無又實在的顏色里,淡淡的綠色,淡淡的紅色,像春天裡,開出的第一朵桃花。
一陣奇異的動靜,忽然驚走了她的睏倦。她緩緩睜開眼,一頭白色的,頭上有一撮紅毛的驢子出現在視野之中,傻乎乎地跑過來,跟自己撞了個滿懷。
這便是她,與九十八第一次的相見。
7
過了好久,她才明白,原來自己是被封印了,還是被封印在一塊住著頭蠢驢子的翠色石頭裡。
被封印的感覺也並不是那麼難受。以前,她見過一些被天神封印的妖怪,每一個都生不如死。可封印她的人,似乎並不是為了讓她難受。
石頭裡的世界,有時很大,有時又很小。她心情好的時候,這片虛無的疆界裡,能生出模模糊糊的風景,山水或者亭台,有時又會是一片綴滿花朵的草原;心情不好的時候,一切都會消失,只會不斷地飄雪。
這隻驢子,就是這個封印世界裡,唯一與她為伴的活物了。
起初,她根本不屑於跟一隻驢子對話。可這隻驢子顯然是個話嘮,把自己的來歷,桃源里的生活,一股腦都跟她說了。
這頭驢子沒有任何抓狂的時候,就算被她冷眼相向,也能自得其樂。他能在這片虛無的封印世界裡,栽出一片桃樹,每天澆水照料,等它們開花結果。然後將桃樹上結出來的奇怪漿果,送給她吃。還告訴她,沒有「長滿」的漿果才最好吃。
慢慢地,她被這隻簡單又勤勞的驢子感染了,也願意與他聊一聊天,並吃下他種出來的漿果。不管這些桃樹與果子,是真實還是幻覺,味道卻是真的不錯。每個果子的味道,都不一樣。
「為什麼會這樣?」她終於主動跟九十八說話了。
「起初我也不明白。後來,老師跟我說,長滿的漿果,因為『滿了』,所以不可能再塞-進任何新的東西,也意味著再不會有任何變化的可能。」九十八嚼著漿果,「恰恰是這些沒有長滿的,半熟的漿果,反而有足夠的空間吸納更多的陽光與月色,春風與晨露,味道自然更加鮮活迷人了。」
她仔細地-舔-了-舔-唇角餘留的果汁,淡淡的甜,與醇美的香,充滿了陽光的味道。
「滿」與「不滿」的果子,原來差別會這麼大。
她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麼自己當初的生活,會搞得那麼糟糕了。
「唉,不過有一件事,我還是很擔心呢。」九十八的驢臉上,第一次露出擔憂的表情,「這麼些年,我都沒機會跟人講。」
「我不是人麼!講啊!」
「你不是天神嘛!」九十八嘎嘎一笑。
「我沒資格做神。」她坦然道,旋即瞪了他一眼,「講!」
「其實就是桃源里藏著的法寶啦。」九十八吸了吸鼻子,「老師最後一次來門檻看我的時候,他說永萃被逐出桃源的原因,是他偷吃了藏書館裡的三個『智果』。」
「智果?蘊藏了宇宙中所有智慧的智果?」
九十八搖頭:「其實,那根本不是智果,是愚果。」
她一愣:「愚果是什麼?你把我弄糊塗了。」
「讓人變蠢的果子呀。」九十八甩了甩尾巴,嘆了口氣。
「他後來變蠢了?」
「滿了,自然就蠢了。」九十八眨眨眼睛,「老師說,永萃會為這件事,在人界付出三世代價。」
「三世代價?」
「吃了愚果的傢伙,會在人界轉生三世,每一世的人生,都註定會因為『太滿』而遭逢巨大失敗,不管他曾經有多麼聰明過人,風光無限。而且,愚果的力量,會隨著他每一次的轉生而增加,到了第三世的時候,就會變成一種藏在他體-內的傳染病,像妖魔一樣,甚至影響到身邊那些有同樣毛病的人。」九十八如是道。
「你意思是,那些同樣『很滿』的人?」
「是。那可能會很麻煩。也許會像從前的你那樣,失去理智與善良,仗恃著自己高於他人的『智慧』,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干出可怕的事情。」九十八深吸了一口氣,「可惜我不能離開這裡,不然,我是應該幫永萃取出愚果的。如今也不知外頭是什麼時候,永萃如何了。」
她想了想,問他:「如果能出去,你要怎麼幫那個永萃?」
「用智果啊。」九十八脫口而出。
「真有智果這種東西?」她不太相信。
九十八笑笑:「到處都是。你吃的就是啊。」
「我沒覺得自己聰明了啊。」她白了他一眼。
「你能喜歡上那些沒長滿的果子,這就是最大的智慧了。」九十八又嘎嘎一笑。
總之,這一次的談話,在友好的氛圍中結束。她也答應九十八,如果將來他們能離開這個封印,她會幫他找回那個倒霉的、轉生三世的傢伙。
8
「咱們要不要跟老劉夫婦道個別呢?」天音坐在窗前,戴上帽子。
「先吃了再說嘛!」九十八撅撅嘴,「我餓死了!」
「好吧。吃了再說。」她摸摸咕咕叫的肚子,妥協了。
這樣的情景,是她跟九十八都沒想到的。
幾天前,本來還好好待在封印里大吃果子的他們,突然聽到四周傳來陣陣碎裂的聲音,他們這個空間的天與地,像是要崩塌掉一般。
結果,真塌掉了……無數光線從他們身邊飛出,山水、草原、桃樹,他們構建在這裡的全部,都被分割成了碎片,包括他們自己,也像是被融化了一般,被一股力量重重拋向高空。
醒來時,天音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農舍的床-上,蓋著有點髒兮兮的棉被。面前,農夫老劉跟他的老婆,正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根據老劉夫婦的說法,是他們再耕田時,發現了赤身luo體昏倒在田埂旁邊的天音。天寒地凍的,他們怕她凍死,就給救回家來了。
天音沒想過自己還有重見天日的一天,可事實就是,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封印消失了。她以本來的模樣,回到了已經過了不知幾千幾萬年的人界。
九十八的精魄,則停在了她的身\_體裡,一個身\_體,兩個靈魂的後果,就是天音必須時時小心那對會突然冒出來的驢耳朵。最高興的,當然還是九十八。他對這個真實的人界充滿新鮮與好奇。在老劉家修養的這段時間,他從不拿他們當無知農民,不但把老劉那一身耕田種菜的本事都給學下來,連老劉老婆烙大餅的本領也虛心求教,搞得老兩口心花怒放,連聲說從沒見過這麼謙和又聰明的姑娘。
剛開始時,天音還是有些排斥的,曾經的天神,與一對連大字都不識的農村夫婦為伍,未免不妥。又一次,她問徵用了她的身\_體忙著烙大餅的九十八:「你學這些有用麼?」
「任何地方,都能學到東西。反正我還沒『長滿』呢。」九十八流著口水望著鍋里的餅子。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老劉夫婦豐收的菜園,在一場小雨後越發翠綠可愛,生機勃勃;看到老劉拿買菜的錢給老婆買了一件新棉襖,樂得她合不攏嘴;看到村裡的小孩幸福地啃著九十八烙出來的大餅時。她突然覺得,世上每個人,都有他存在的價值。而這個價值,並不因他是大字不識的農夫,還是錦衣玉食的皇帝,而有任何高低之分。
從那天之後,她也跟著九十八一起,學著往菜地里澆水施肥,不亦樂乎。
不過,他們倆,誰也沒有忘記「愚果」的事。
九十八說,只要他吃飽了飯,努力的聞,會聞到愚果跟永萃的味道,不論他轉生到了哪裡,變成了什麼。
今天,他們與老劉夫婦道別的原因,就是九十八說,他知道了永萃的下落。
9
這不是一場讓人輕鬆的旅行。
當他們趕到那個叫作長平的地方時,等候他們的,只有趙國大敗,數十萬降軍被秦軍全部坑殺的事實。
他們的首領,那個叫趙括的男人,只剩一具萬箭穿身、死不瞑目的屍體。
「你確定是他?」天音問道。
她雖已不是天神,又被封印多年,可仍有部分神力,帶著九十八潛入戰場而不被人發現,不難。她唯一不能確定的,是九十八所說的,第一世的永萃,真是眼前這血肉模糊的男人?
「我不會認錯永萃的味道。」他捧起這男人僵硬的右手,看著手背上那一道鮮紅色的胎記道,「老師說,一世一筆。三世一到,俱歸虛無。」
天音沒說話。這個傳說中紙上談兵、目中無人的「天才」,到臨死一刻,也沒有鬆開手裡那把自負的利劍。
九十八伸出手,在他打的頭上拍了三下。
一個白裡透紅、鵪鶉蛋大小的果子,從趙括的嘴裡跳出來,滾到一旁。
一塊大石被九十八抓在手裡,他照准那果子,狠狠拍下去。「噗」一聲響,四分五裂的果肉里,黑黑的果汁遠不如他噴出來,須臾間便整個化成一攤灰燼,隨風而散。
「再被人誤食就不好了。」九十八眨眨眼。
無名的荒野,黃昏的蒿草隨風擺動,九十八將最後一捧土,堆到一座無名的新墳上。
天音覺得,蠢驢的心,有一點悲傷。
「他不算是個壞人吧?」九十八看著這座孤零零的墳,自問自答,「應該不是。」
「走吧。」天音轉過身。
夕陽如血,老鴉掠過,延伸向遠方的小路上,天音與九十八都沒怎麼講話。沿途聽到的,都是對趙括的指責乃至咒罵。九十八默默地聽著,越走越快。
有些事,只能就這樣遠遠拋在後頭吧。
可天音知道,這頭驢子,不想讓這樣的事件再重演一次。
但是,他也只能「想想」而已。
時間的指針往後轉了上千年,這世界進入了全新的格局,但天音與九十八,還是原來那模樣。九十八樂意向世上任何一個人學習,他總說自己還沒有「滿」,這個世界讓他佩服的人有太多太多。廚師、鐘錶匠、畫家、律師——他跟天音,幾乎做遍了世上大部分的職業。他們的聰慧與謙和,讓一切都變得順利。
那一年,他們還想方設法混入了法蘭西的軍隊,認真地寫了一封信,放到了法蘭西皇帝的書桌上。信上的內容很簡單,只希望這高高在上、狂妄自負的男人,在接下來的戰鬥中,能稍微停一停,試試聽取那些被認為「遠不如他」的人的意見。
不過,信被當成個笑話,扔進了垃圾桶。
這個男人,在那雨過天晴的清晨,看著窗外的景色,篤定地對他的手下說:「等著瞧吧,這一次的勝利,至少是百分之九十。」
可惜,滑鐵盧的全軍覆沒,將這個「法蘭西歷史上唯一的男人」,永久送到了荒涼的聖赫倫那島。
六年之後,當九十八用同樣的方法,在一具冰涼的屍體旁,砸爛了第二顆愚果時,他對天音說:「下一世,最後一次,你覺得,我們能不能改變一些東西?」
取出愚果,只有兩個方法,死亡,或者覺悟。
可天音覺得,覺悟比死亡,難太多了。不然世上怎麼還會有那麼多沒有食用愚果,卻依然愚蠢的人呢。
不是人人都能有她這般運氣,遇到一個溫柔的封印,以及一頭愛吃沒「長滿」的漿果的驢子。10
「第三世,是司徒優?」聽完了天音的回憶,我皺起了眉頭。
要麼死亡,要麼覺悟……
天音點點頭:「當我們找到第三世的永萃,也就是司徒優的時候,他已是桃源高中里,最天才的高中生了。而他體-內的愚果的力量,不但將被他的自負不斷膨脹,還感染了他身邊的不少同學。進入桃源高中的孩子,個個都天資聰穎,因為自小就各種優秀,所以多收有些要高於頂,不將旁人放在眼裡。如此一來,就太容易被已經妖魔化的愚果操縱,變得人格扭曲,連親人朋友都絲毫不放在心上,只對司徒優唯命是從。」
我想了想,說:「司徒優,將這個學校變成了他自己理想中的『桃源』?」
「對。」天音有些無奈,「我以轉學生的身份來到這裡時,這個學校,已經變成了一座監獄。在愚果的魔咒中越陷越深的司徒優,大概在從半年期,暗中集合了七八個他認為最有用的學生,組成了一個團隊,研究並製造一種叫波爾西的玩意兒。」
「波爾西?」
「他最喜歡讀的一本童話,仙女將蠢人變成了米粒兒,鎖在箱子裡,永遠不讓他們出來破壞這個世界。那個仙女的名字,就叫波爾西。」天音頓了頓,「也就是能將人體瞬間縮小的生化製劑。將之放置到特製的發射器中釋放力量,也就是剛剛照射到我們的紅光……」
「他將發射器安裝到頂燈里?」我不禁問道,「這個學校里還有多少發射器?他糾集這麼多同黨高這些事,學校方面都毫不知情?」 「起初是偷偷進行的。司徒優利用學校的實驗室里的資源,在一個月前製造出了第一瓶波爾西。」她的臉色變得嚴峻,「這傢伙,居然拿學校的老師當試驗品。他說,反正這些老師本來就教不了他什麼了,乾脆用來實驗波爾西的效果。學校里的老師總共就十來個,全部中招……不僅是老師,他還私自製定了一周一次的測驗,每個班級的最後三名,也將作為試驗品。最可怕的,是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是當著所有學生的面乾的,並以此威脅,在之後的一個月中,大家都不准離開學校,如果家人問起,就說學校在封閉訓練。否則,他們將全部充作試驗品。」
「為什麼要讓大家繼續裝作若無其事、正常讀書的樣子?」我問道,「難道他還有別的計劃?」
「他希望能用他的方法從這個尖子生最多的學校里,繼續『提拔』隊員,他需要利用更多崇拜他的人,跟他一起完成更宏大的目標。」天音深吸了口氣,「他的團隊,現在最迫切的課題,是如何讓波爾西在水中無損溶解。」
我的心下一驚:「他想把這個鬼東西,放進水源里?」
「利用發射器來催化波爾西,影響範圍是很有限的。利用水源,能讓波爾西禍害到的範圍,以千萬倍計。」天音基本肯定,「我以轉學生的身份,在一年前混進桃源高中,調查了他很久。並且還想方設法用我的聰明與才能引起司徒優的注意,讓他也將我吸納進這個團隊。在知道他的水源計劃之後,我趕在他們成功之前,偷走了製造波爾西的配方與所有數據,暫時阻止了他們的實驗,並以此為交換,讓他將那些老師跟學生放出來並回復原樣。」
「如果他那麼容易屈服,就不是司徒優了。」我的心情有點沉重。
三世一到,俱歸虛無。要取出愚果,要麼是司徒優懸崖勒馬,從愚果的邪力中覺悟過來,要麼就是像他前兩世那樣,在生命終結時才能掙脫這個魔咒。前兩世,他雖然自負,但尚算正常,天音他們不出手主動結果他的性命也在情理之中。但現在,到了第三世,愚果的力量扭曲妖化,司徒優已經不能算是個正常的人,而且他的波爾西已經箭在弦上,不殺他,這個可怕的「天才」是絕對不會放棄他瘋狂的目標的……難怪九十八一直都在沉默。
「先找到人再說。」甲乙熟練地控制著紙船,繞過一張桌子,往實驗室的大門方向飛去,「他再天才,現在也只是一顆米粒。而我們,是四顆。」
話音未落,一陣異響從上空傳來。甲乙臉色一變,猛一轉彎,將紙船迅速駛入一張桌子的底部停住。
有人!
對方每走一步,地板就震顫一下。
除此之外,我的耳朵里,似乎還聽到些別的很細微、很有節奏的敲擊聲。來源處,在我們頭上的抽屜里。
11
戴著厚底眼鏡的少年,笑嘻嘻地看著被關在玻璃試管里的司徒優,另一隻手,則捏著一根細細的吸管,從水杯里吸了一點點清水。
「我知道你在實驗室的頂燈里,背著我們放了發射器在裡面。在我們整個團隊把波爾西不溶於水的難題解決之後,你就會像對付老師跟差生們一樣,把我們都變成試驗品吧。」他冷笑著,指著實驗室的四周道,「我當著你的面那麼勤快地替你整理實驗室,只是為了將我設計的監視攝像頭埋在這裡的每個角落。你背著組員們-干-過什麼,都瞞不過我的眼睛。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個天才。」
「裝那麼多攝像頭,也找不到你想要的東西?」司徒優倒也不慌張,語氣里更多的是嘲諷,「阿泰,那一耳光,真沒白打你啊。」
阿泰的臉頓時漲紅了,惱-羞-成怒道:「把波爾西的解除藥劑交出來!」
司徒優只是笑,根本不將他放在眼裡:「我已毫無保留地將波爾西的製作方法與你們分享,還不滿意?」
「一個掌握解除藥劑的人,就能擊潰所有會製造波爾西的人。」阿泰怒道,「我已經找過所有能找到的地方,你到底吧關於解除藥劑的一切藏到了哪裡?!快說!」
他只笑不語。
一滴清水落入試管,淹沒了司徒優的大半個身-子。
他停下笑聲,抬頭看著這個從不被他放在眼裡的「同伴」:「繼續。蠢材。」
被逼急的阿泰,露出了殺氣:「就算沒有解除藥劑,如果只有我一人知道波爾西的製作方法,也能讓這個世界對我俯首稱臣。」
司徒優的面色微微一變。
又一滴水珠從高處重重落入試管,足夠為司徒優製造出一場滅頂之災。
生死一線之時,一道微笑卻形如閃電的利光,憑空而現,斜劈向阿泰手中的試管。
「喀嚓」一聲,試管的下半截應聲而落,渾身--濕--透的司徒優從裡頭掉出來,呼呼朝地板上墜去,摔死之前,天音一飛而起,抱-住他的腰,安全落地。
跟在她後頭落下來的,還有手持利劍的甲乙。
「這邊!」我充當統籌指揮員,指揮他們從一組文件櫃的縫隙里跳出去。
阿泰跟司徒優的對話,我們聽得一清二楚。
救人是必須的,要是司徒優被淹死了,我們豈不是要當一輩子米粒兒?!
文件櫃是我找的,離我們最近的最佳掩體。
柜子裡頭,一片漆黑,鋪滿各種紙張。
司徒優咳嗽著:「你們救了我,我也不會把解除藥劑給你們。」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下手不輕。
「這是替老師打的。雖然他從來不打人。」九十八的聲音,慢吞吞地冒出來。
「你是誰……」司徒優有些詫異,「什麼老師?」
「很久之前的老師。」九十八停頓了許久,才道,「是不是將除了你之外所有的人都變成米粒兒,你才會更有鶴立雞群、藐視蒼生的滿足?」
「優秀的人,把不優秀的人踩在腳下,沒什麼不對。」
如果不是因為孕婦不宜發火,我也要上去給他一耳光。
「優秀與否的界限在哪裡?」我平靜地問他,「不及你知道得多的人就是蠢材?考試最後一名,就該被開除出這個世界?干尋常工作,毫不驚天動地的人,就沒有存在的意義?都要像你這樣,十幾歲就懂得製造狗屁生化武器的『天才』,才該趾高氣揚地活著?」
「本就如此。」司徒優的嘴巴,硬過不鏽鋼。
我一點都不生氣,攤開手掌,用制光術在手掌上升起一團火,等著看熱鬧。
一個被擊破的玻璃盒子出現在角落裡,一群與我們一般大小的憤怒的傢伙,從盒子旁邊涌過來,把暴露在光線中的司徒優圍在中間,憤怒的拳頭,眼看著就要集體落在他的身上。
但是,拳頭最終是停在了半空。
一個戴著眼鏡、微微禿頂的大叔,看著依然昂著頭,對他們的出現沒有半分懼怕的司徒優,無奈地放下拳頭,半晌才自言自語一句:「算了。」
「就這麼算了?校長,是他把我們弄成這樣的啊!要不是剛剛這幾個人恰好經過,咱們還不知道要被關多久呢!」一個揪住司徒優衣領的健壯男人,怒氣沖沖道,「這孩子簡直是著魔了呀!」
「李老師,放開他。」大叔朝他擺擺手,「打死他又有什麼用?到底還是我們的學生。」
聽了這話,剩下的十來個男女,神情複雜地垂下了雙手。
這些,就是被司徒優縮小囚禁的「試驗品」們。
剛剛我們躲在桌子下的時候,聽到的呼救聲,就是他們發出來的。這些男男女女,被鎖在一個玻璃盒子裡,隨意地放進了抽屜里,盒子裡只放了一個乾癟的蘋果,這些天,他們就靠啃這個活命,要不是那李老師身\_體夠健壯,一隻沒有放棄拿皮鞋敲擊玻璃求救,這群傢伙不知要挨到幾時才能重見天日。
「你們懂的,我全部都懂。你們有什麼資格當我的老師?」司徒優一笑,輕蔑地掃視著他的師長們。
覺悟,確實比死亡難太多了啊。
九十八慢慢攥緊-了拳頭。
這時,突然一陣劇烈的搖晃,比十級地震還厲害,將我們所有人全部震翻在地。
外頭,傳來了一個瘋狂的聲音:「滾出來!限你們十秒鐘內滾出來!我知道還有米粒兒在這裡!我在監視器里都看見了!全部滾出來!否則我就打開實驗室里的煤氣罐!」
差點忘了,外頭還有一個受到「愚果」間接影響的瘋子。實驗室里儲備的各種氣體罐子,真要被引爆的話,我們可能就沒活路了。以咱們現在的體積,一丁點火苗也是熊熊烈焰啊!
緊要關頭,我還不忘拍拍司徒優的肩膀:「咱們都是不被你放在眼裡的笨蛋,只有指望你這天才出去,搞定你兄弟了!」
司徒優一皺眉,沒說話。
「除非有人能馬上恢復原狀,否則,以這個模樣出去,一旦被對方發現,一隻腳就能踩死我們。」甲乙開口道,「就算使出攻擊法術,作用也是被縮小了無數倍。打老鼠蟑螂還勉強,要對付那麼大一個人,不可能。」
我聽到外頭的動靜越來越大,這個阿泰,肯定戴著他的放大鏡瘋狂地搜尋我們。
「解除藥劑在哪裡?」我抓住司徒優的肩膀。
司徒優還是不肯說。
被愚果禍害的人,果真會變成世上最愚蠢的人哪。我終於懂了。
放開他後,我眼珠一轉,突然問甲乙:「你估計,我們的攻擊法術再擴大多少倍,就能制服外頭那個小子?不要他的命,弄暈就成。」
「十倍,差不多了。」甲乙道。
我轉過身問那幫傢伙:「有物理老師麼?」
一個小個子男人站出來,扶了扶眼鏡:「怎麼?」
「你對實驗室熟麼?」
「算吧。」
「離這個文件櫃最近的放大鏡,在哪裡?」
「任何一張桌子上都能找到。」
「好,那賭一把吧。」
12
當阿泰發覺某張桌子上閃過一塊異常的光點時,已經太遲了。
甲乙的劍鋒中鑽出的雪光,透過這面被撐起來的放大鏡,射中了他的身\_體,他只覺得有一枚小刺,狠狠扎進了他的腹部,無法控制的麻痹與疼痛,瞬間淹沒了她的身\_體與意識。
他下意識地後退幾步,緩緩地坐到了地上。
放大鏡後的我們,終於鬆了口氣。
雖然這只是一面普通的放大鏡,可是要將它撐起來讓甲乙施展出的劍光穿出去,一點都不容易。
一把年紀的校長,顧不得老胳膊老腿,拼死抵住了放大鏡的手柄,旁邊的老師學生們,每一個都咬緊牙關,緊緊靠在一起,彼此互相支撐著,用身\_體做成支架,所有的「小不點」,豁出自己的命去,才勉強讓放大鏡立了起來。
不過,這幫拼命的人里,沒有司徒優。這個傢伙,一直站在離我們很遠的地方袖手旁觀。不知在他這個天才的眼裡,我們這群不會製造生化武器的、數學不及格的、米粒一樣大的、為了支起一個放大鏡而拼命的、為了活下去而想盡辦法的傢伙,是不是愚蠢依然。
就在我們所有人都放下懸著的心,從放大鏡後鑽出來時,癱坐在地的阿泰,竟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從地上胡亂摸出一個閃閃發亮的東西,用力朝我們站的這張桌子上砸過來。
一把鋒利無比的裁紙刀。
就算不被它的刀鋒割到,這麼巨大的一把刀,速度又這麼快,隨便砸到哪個人頭上都會當場暴斃!
我跟甲乙,一人一邊,將那些呆住的老師學生一股腦朝旁邊推開。
飛旋的刀,帶起一陣旋風,擦著我們的身\_體划過去,朝著司徒優所站的方向墜去。
噼啪一聲巨響,整個桌面都顫-抖了一下。
扭頭一看,那把小泰飛刀不偏不倚砸在司徒優站的地方。按天才的標準,我們看到的,應該是他在千鈞一髮之際自救成功,跳到安全地帶,然後橫抱雙\_臂對我們冷冷一笑,這才對吧。
可是我們沒看到這一幕。那把刀,就那麼靜靜地躺在桌子的另一端。
我物理不好,可也知道照這個速度與慣性,這把刀不可能還留在桌子上,必然有什麼力量,阻止了它的前進。
除了沒看到司徒優,我也沒看到天音跟九十八。
快步跑到那把刀前頭一看——天音用自己的身\_體,死死抵住橫掃過來的刀鋒。那么小的她,硬是讓著龐然大物停在了司徒優的面前,銳利的刀尖,離他的腦袋只差分毫。
司徒優也怔在那裡,呆呆地看著天音的背影。
「天音……九十八?」我定定神,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喊道。
「他們」都沒應我,天音的身\_體,一直保持著緊貼著刀鋒的姿勢。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甲乙皺了皺眉頭。
好幾分鐘後,天音才像是緩過勁來,慢慢地後退幾步,轉過身,一臉尷尬的笑容:「我……我還以為天神是不會受傷的呢……」
一道巨大的傷口,橫在她的心口上。
鮮紅的血,從傷口汩汩湧出,她低頭看了看,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我趕忙衝過去抱-住她,想替她止血,卻發現這血怎麼也停不了。
「甲乙!」我向他求救。
甲乙附身查看了一下她的傷勢,搖搖頭:「這種程度的損傷,無能為力。她早已不具備神的力量,跟人類沒太大區別。」
天音頭上的驢耳朵轉了轉,九十八的聲音傳出來:「對不起啊天音,我忘記這個身\_體是你我共用的。沒來得及徵求你的意見……」
「蠢驢。我們早就不分什麼彼此了。」天音笑笑,「封印我的人,大概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吧。就是要讓你這頭總是長『不滿』的蠢驢,永遠陪著我這個曾經什麼都很滿的天神……」
司徒優愣愣地看著天音,嘴唇微微顫-抖:「你……我並不需要別人來救我。」
九十八轉過臉,望著司徒優:「我並不是別人。我們……是一棵樹上長出來的兄弟呢!」
「兄弟……」司徒優嚅囁著。
九十八的臉上揚起傻氣的笑容:「不記得沒有關係……但你一定要記得,不要再把身邊的人,當成微不足道的米粒兒……你看,我們這些米粒兒,也能……也能讓阿泰那樣的『巨人』倒下去呢。」
米粒兒,也能讓巨人倒下去?!
司徒優看著他,看著面前筋疲力盡的老師們,又看看那邊昏死過去的阿泰,那一口強撐住的氣,瞬間潰散了。
他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雙手緊緊摁住心口,一下倒在地上,身\_體痛苦地蜷縮起來,哮喘病人般使勁吸氣。
要麼死亡,要麼覺悟。
十幾秒後,只聽司徒優一陣乾嘔,一個白里透黑的果子,從他口裡吐了出來。
「快……」越來越虛弱的九十八,指著那個果子。
甲乙上去,高高地抬起腳,毫不猶豫地,將之踩個稀巴爛。
「蠢驢,你贏了。」天音的聲音,也越來越低,她費力地轉過頭看著我,欣慰笑道,「我們之前討論過,對司徒優,是殺,還是留。我是不相信這個傢伙會覺悟的。可這頭驢相信。他說,愚果雖然可怕,但智果到處都是,只看你願不願意吃而已……」
我笑笑:「明白。」
「我很久沒有回過桃源了,我曾經在那裡守著一道門檻。桃源里的傢伙,都是驢子,但是,他們不蠢。」九十八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驢耳朵漸漸耷拉下去,「那裡有一棵桃樹,每年結出來的第一批漿果,總是沒有長滿的……是最好吃的……」
13
甲乙的紙船,將所有人送出了一片狼藉的實驗室。
目的地,是學校的醫務室。
吐出愚果的司徒優,變得比之前好相處了許多。他告訴我們,波爾西的解除藥劑,就是鈣片。沒錯,就是最普通的鈣片。
真是讓人吐血的答案啊。
出於好奇,我還問了他,為什麼波爾西只會讓我們跟我們身上攜帶的全部東西都縮小,他說目前他只將人類的DNA納入縮小範圍,其他的還沒離得及研究。
一定是這傢伙的哪個步驟弄錯了,居然連妖怪也一起縮小!想到這裡,我還是很想揍他的。
不過,他卻跟我說,他要放棄這項研究了。
「當自己也當過一會米粒兒之後,我對這項實驗,完全失去了興趣。」他的原話。
現在,最麻煩的一件事,就是鈣片。那麼大一顆藥片擺在我面前,真是愁死了。
幸好司徒優說,吃三口的量,就足夠了。
於是,這個晚上最熱鬧的一幕,就是一堆小人兒,躲在醫務室里,圍著兩顆從藥瓶里倒出來的鈣片,你一口我一口地咬……
如果,那隻最愛吃東西的驢子也在,一定會更熱鬧吧。
?尾聲?
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長高是一件這麼美好的事情!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與甲乙走出桃源高中。
之前,甲乙還幹了兩件事——
第一,讓司徒優交出了所有關于波爾西的資料與數據,毀掉。
第二,讓全校師生,陷入一場會持續24小時的睡眠。到他們醒來之後,所有與波爾西,與我們,與天音有關的記憶,都會消失。
「那些孩子,曾經長得太滿了,幫他們清空一些,方便以後裝更多的東西。」說完這句,甲乙指了指我的腦袋,搖搖頭,「你這裡又實在太空了!以後多看點書。要做一個有文化的女-人哪!」
我覺得,這世上肯定遠遠不止那三個愚果。一定還有別的愚果,被另外一些天生自負的倒霉鬼吃掉了。比如甲乙,比如敖熾……
OK,我不生氣,我一點都不生氣。我摸著我的肚子,對裡面的小傢伙說:「乖,媽媽帶你去吃飯。想吃雞腿飯還是烤肉飯?」
「老闆娘,我有一點虛弱。最近的雞腿飯在哪裡?」
「滾!」
被天音修好的發動機,比以前任何時候都強勁。
二手車一路飛奔,在清晨的桃源市里,留下第一縷舒暢的尾氣……
離開這座城市前,我去了一趟郵局,寄出一份快遞。
快遞里,有一小瓶包裝嚴實的浮生茶,還有一封信,收件人是司徒優。
信的內很短,一行字——
從前有座桃花源,桃花源里有棵樹,樹上長了兩頭驢,驢子最愛吃漿果,記住,沒有長滿的果子,才最好吃。
回到車裡,便聽甲乙搖頭嘆息:「你不是賣茶葉的老闆娘,是揮淚大贈送的慈善家!」然後甩了張報紙給我:「汽油又漲價了。」
「不停的員工守則,新增一條!每個員工必須保證在一個月內銷售十罐茶葉,否則工資獎金不予計算。」我淡定地把報紙扔回去,「不滿意的,可以去投訴,也可以辭職。」
「你捨得我走麼?」甲乙縮了縮身-子,歪靠在座位上。
這話說的……被敖熾聽見了還了得!
我轉過頭,正要警告他不要亂說話,這廝的呼嚕聲,已響遍大江南北。
車窗下那張年輕而好看的臉,在不陰不晴的光線里,露出明顯的倦意。
想來,昨晚確實是他一路幫忙,才讓我這個孕婦稍感輕鬆。一個要刻薄我嘲笑我,又會主動替我擋風擋雨的道士,無法理解。這個第三期不停里的怪咖幫工,究竟是命運給我的陷阱,還是獎賞?!
沿途都看見跟桃源市有關的GG,桃源二字,在我心裡鑽來鑽去。
抱歉,我也很希望有大團圓的結果,我也希望身為曾經的天神的天音,與桃源里來的九十八,不會被一道傷口打敗。可惜事實就是事實,我與甲乙,都無法讓他們再睜開眼睛。
我能確定的,只有天音,或者九十八,他們消失前的臉孔上,沒有遺憾,只有笑容。
一對可以真正有能力藐視旁人的組合,千百年來卻真心尊重著身邊每一個努力生活的人,謙和走過每一個地方。從不肯讓自己「長滿」的傢伙,反而會有更多的喜悅與滿足呢。
所謂智果愚果,便是這滿與不滿的道理吧。
我將車停到路邊,摸了摸口袋裡那塊新來的,呈不規則形狀的翠石,當它從消失的天音身上身上落下來時,我捧著它,天音與九十八的熱度,分明還在裡頭。
甲乙說,這塊石頭叫做「桃源檻」,如果貼近眼睛,對光看去,就能看到景色旖旎、桃花遍野的桃源之景。
我舉起它,對著光線往裡一瞅,笑了,果然是那樣呢,桃花遍野,春風拂面,好像還有一些謙和而歡樂的驢子,在裡頭跑來跑去。
不過,感性歸感性,天音講的故事,給我帶來了新的疑問。
我一直以為,封印在青珀之中的,是作惡多端的妖孽,前兩塊都這樣,可天音竟曾經是天界的天神。她提到的那個,渾身長滿耳朵的熊,那個叫地音的天神,總讓我想到千機。如果千機也是曾經的天神,那整個事情就變得非常古怪了。因為,封印天神,這不是一件小事。還有作為第二重封印的青珀,為什麼有的沒有碎,有的卻碎開,以至於被封印在裡頭的傢伙們呈現出不同的姿態。
這些問題,打著滾兒在我腦海里翻騰,茶葉賣不賣得出去,反而不那麼重要了。
正當我胡思亂想之際,「咚」一聲巨響,似有重物落在我的車頂上!
高空拋物這種事是我最憤恨的!但……不對,我現在已經出了桃源市,沿途都會空曠野地,哪來的高樓大廈?
我正要停車,車窗前,突然倒吊下半個身-子——
消失數月,一臉風霜雨雪的敖熾,倒掛在窗前,指了指旁邊,兇悍地從牙縫裡擠出字來:「你!給我靠邊停車!」
不好,債主追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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