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上)第四頁 小青
楔子<span>
親愛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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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媽媽寫給你的不知道第幾封信了,從一座城到另一座城,從冬天跑到了春天,最讓媽媽欣慰的是,我們已經找到了四塊失蹤的青珀,準確說,是藏在青珀下的四塊石頭——絕里花、綃狐眼、枝上雀,以及那塊害媽媽變成小人國公民的「桃源檻」。
討厭的甲乙叔叔已經變成了媽媽的新幫工,他最擅長的,還是將媽媽氣得半死。不過,他偶爾的幫忙與照顧,我們也要感謝。如果他能把綃狐眼交換給媽媽,媽媽會更喜歡他一些的。
隨著一件一件尋回「遺失物」的成就感,一種不安與遺憾也在媽媽心裡徘徊不去。你看,除了春爐安然無恙,從千機到九十八和天音,他們都離開了。剩下的八塊青珀,不知還會將多少奇奇怪怪、好好壞壞的傢伙帶到我們面前,若全是有屈與老妖婆那樣壞得徹頭徹尾的傢伙還好,若都像千機與天音那樣,犯過一些錯誤,又幡然醒悟的「回頭浪子」,媽媽會覺得非常麻煩。
未知,你大概也看見了,只有當那些被封印在青珀中的傢伙消失,這些神奇的、各有故事的石頭才會露出真面目。也就是說,媽媽必須要在將來的時間中,繼續見證,甚至不得不「促成」八個被封印者的消失,才能幫你爸爸與曾祖父解決掉東海龍族與天界的大麻煩。
如果要媽媽對千機或者天音那樣的傢伙出手,只為拿到嵌在他們生命之中的石頭,這樣的事,媽媽是萬萬做不出的。可天界裡的大神們,是比妖怪們麻煩太多的存在,尤其是老不死的天帝,還有他的爪牙,媽媽一直很討厭的那個戰神獠元。如果他們成心要找東海龍族的麻煩,媽媽擔心事情會往很不好的方向發展。要知道天界的神們,最喜歡的就是「操縱」與「臣服」,太多的族群為他們的「不聽話」付出過巨大代價,東海龍族雖有與神媲美的尊榮身份,不受天界轄制,可這恰恰也成了他們最大的隱患。天界與東海,不過是表面的相安無事罷了。
算了,這些話題對你來說太深奧,等你出世,長大,真正見識過這個世界之後,不論你為自己選擇怎樣的路,你必然會看到這世間的一切陽光與鮮花,以及殘缺與醜惡,你會開心得意,會悲傷害怕,這一切情緒都是正常的。而媽媽對你唯一的寄望是,無論高峰或低谷,都不要止步不前。你看媽媽開的小店,永遠都叫「不停」。
回到那些石頭,如今媽媽最大的疑問有兩個:第一,那十二個被封印者。如果他們真是遠古時代的天神,怎會落到被封印的地步?有是誰有這般大的本事,將神都封印?
第二,就是這些石頭的「存在方式」。最初的兩塊青珀,從有屈與老妖婆身上落出來時,都是完好的。可千機與天音身上的石頭,出來時已是它們本來的樣子,原本應包裹住它們的青珀不知去向。這現象一度讓我百思不解,直到天音講出曾身為天神的過去,我才有了一個大膽的推測——但凡被石頭的力量影響並淨化的封印者,會衝破作為第一層封印的青珀,之後,被封印者便會以他本來的模樣回到這個世界,而那些石頭也作為他們生命的一部分,存在於他們的靈魂之中。
而沒有被淨化的被封印者,便只能以那枚青珀「鴿子蛋」的形態,寄生到某個與他們本身的「惡性」相合的宿主體-內,以操縱傀儡的方式繼續作惡,比如你絕望的爺爺,就被以絕望為食的有屈附身,又比如心生妒忌的春爐,就被善妒的老妖婆霸占身-軀。所以到最後,絕里花與綃狐眼這兩塊石頭,依然還包裹在青珀之中。
我想,這其中的關鍵,就在於被封印者,是否被那些石頭的力量「淨化」。
而那一層青珀,我一直以為它的作用只為鞏固石頭封印。可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麼回事。我甚至感覺到,青珀並不是為了幫助那些肩負淨化工作的石頭,反而是想壓制它們的作用。青珀與石頭的力量,一直在互相抗衡,一旦石頭的淨化成功,青珀作為「輸家」,就會碎裂掉,但若石頭的淨化沒成功,青珀就會一直存在,甚至助紂為虐。
若真是這樣,又是誰,要阻撓之前那個封印者的一片苦心呢?
不過這也沒有什麼,作為一個好奇心永遠旺盛的老妖怪,「秘密」的出現於挖掘,是媽媽的樂趣所在呢。最重要的是,對於任何秘密,不管它的外衣看起來多神秘或者多兇險,媽媽都沒有畏懼。這種勇氣的來源,可能是源自媽媽的天性,也可能是源自圍繞在媽媽身邊的朋友,也可能是源自於你,我親愛的未知小朋友。當然,還有一個原因要小聲告訴你,就是……你老喜歡下落不明的爹,回來了。
不過,他顯然遇到了麻煩。
1
縱橫的荊棘,在微熱的空氣里交錯縱橫,一條吐著信子的蛇,快速鑽入乾燥的土地里。
雪白的石子小路嵌在荊棘之中,乾淨得像條新織成的綢帶。
小路的末端,傳來隱隱約約的對話聲。
「這些紅點是……」
「力量的來源。」
「我明白了。謝謝您!」
「你叫……天空?」
「是的。該怎麼稱呼您呢?」
「忘了。只記得許多年前,我好像在天上當神仙,鎧甲長劍,半生戎馬。」
「神仙?聽起來,您以前應該是個特別勇猛的神。」
「不,我倒是記得,後來我變得特別膽小……還因為自己的膽小,害了不少生靈。算了,想不起細節了。我說,你是不是該走了。不少還有很多事等著你麼!」
「嗯!」
裊裊薄霧中,一個矯健的身影,高高躍出荊棘林。
2
約翰內斯堡的凌晨,安靜得像一座幽靈之城。街道旁的燈光,一盞比一盞暗淡,幾個流浪漢在街邊睡的正香。
華麗如城堡的豪宅中,燈火通明。
擺滿醫療儀器與專家的房間裡,布里曼怔怔抱著獨生子冰冷的屍體。
他是這座城市,乃至這個國家,最富有的人。他曾狂妄地說,他在這個國家裡,不會再有人比他站得更高,俯瞰之下,不過遍地草根賤民。
只要是他想要的東西,都可以買回來,包括……生命。
一直膝下無子的他,直到五十八歲才由第七個老婆那裡,得了一個粉雕玉琢的男孩兒,視如珍寶。可惜,四歲的孩子在一年前突患上罕見的惡性腫瘤,他找來的所有專家都確定地告訴他,就算他們盡全力,孩子也撐不過一年。
他撥通了一個人的電話。
能救自己兒子的,不是那些專家,而是一份「保險」。
班傑明·沃克,是這世界上最偉大的「保險」經紀人。既然當年他能讓自己安然無恙,如今自然也能讓他的兒子躲過死神的狙擊。
可是,為什麼這次失敗了呢?
布里曼終於像野獸般嚎叫起來:「怎麼沒有活過來?怎麼回事!班傑明你這混蛋都幹了些什麼?!」
他絕望而憤怒的聲音,衝出窗外,在夜色中碎成了渣。
一個鐘頭前,斯普林大街的拐角處,那間並不顯眼的沃克保險公司,闖入了兩男一女三個不速之客。
這間所謂的公司,位於這座舊樓最底層,平日也只有一個人在裡頭工作。
班傑明·沃克靠著牆壁,癱坐在一片狼藉的辦公室里,慢慢擦著嘴角上的血跡。地板上,敞開著一個兩米見方的缺口,一架梯子延伸往下。
沒人知道在這件貌不驚人的公司腳下,存在著一間寬大的地下室。
幾個大大小小的黑色籠子規矩地擺在四周。最大的那個,放頭大象也沒問題,中間的空地上,一副常在吸血鬼電影裡見到的黑色漆木棺材被踢爛了,人類與獸類的白骨散亂在棺材裡,一個中世紀的高腳銀杯倒在骨頭之間,裡頭殘留著血跡。
棺材四周,畫著奇怪的符號,一圈原本在棺材四周燃燒的白蠟燭,被人踩得東倒西歪。其中一個籠子的大門敞開著,且被扭得變了形。
這個幽暗的地方,像極了巫婆的房間。
這時,一陣手機鈴聲響起。班傑明拿起手機,還來不及說話,布里曼瘋狂的聲音已經穿出了聽筒:「薩利死了!」
「有人帶走了薩利的寄命體,並且中止了我的咒語。」班傑明摸著自己被揍得淤青的臉,「如果你想為薩利報仇,我樂意幫忙。」
「你聽著,不管是誰幹的,我要他們死無全屍!」
3
這是我第二次來南非,上次來的時候,我跟敖熾還在蜜月期。
可這回,我卻與一頭昏迷的羚羊,還有敖熾跟甲乙這兩個麻煩的男人,坐著我的二手車在非洲大地上奔馳,目的地——離約翰內斯堡幾個鐘頭車程的克魯格保護區。
四月的南非,氣溫正好。此時已是清晨,越發金亮的陽光下,這片赤道上的土地一點點向我們露出了它的美麗與野性。
自從敖熾回來之後,我就被趕下了駕駛座。這個准爸爸焦躁症患者說,孕婦不宜開車,危險!可是,憑他這種開車跟飆車沒兩樣的習慣,我就安全了?!
嗯?你們說啥?鏡頭進展太快?要求回放到敖熾出現在車頂那一段?
哼,我就知道你們想看敖熾把離家出走的我揍一頓這樣的場面對不對?恐怕你們要失望了。這廝雖凶神惡煞要我靠邊停車,卻不是來找我算帳的。
我停車之後,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遇到變態了!你快來幫我處理掉!」
抱歉啊各位,當時我實在是忍不住……不厚道地哈哈大笑了。這句話從敖熾口裡出來,就像當時我知道他去找左展顏卻在水裡缺氧暈倒一樣戳笑點。一別數月,再度重逢的患難夫妻,本該有說不盡的溫馨與感慨,可我跟敖熾,根本沒有這個覺悟嘛。
那天的情景,我還記得一清二楚——
「莫非有哪個不長眼的貪戀你的美色?女的還是男的?」
「嚴肅點!我可是跟你說正經的!」
「不正經的是你吧!哪有正經人是從人家車頂上冒出來的!」
「我著急呀!」
「既然著急,為什麼又到現在才來找我?之前發的簡訊你沒收到嗎?都幾個月了!」
「我試了無數方法都甩不掉那傢伙!不論我繞多少路,躲到多隱蔽的地方,它都能跟上來!我已經跟它講得很明白,我是不可能跟它去南非的嘛!」
「去南非?」
「對!」
「你到底幹什麼好事了?」
「可不就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嗎!我現在悔死了!」
「你想告訴我,你好心好意地救了一個變態?!」
「別叫我變態好不好?我是很真誠地邀請英雄你來我的家鄉,並且請你長久地住下來。只要你點頭,我發誓以後都不會再跟著你了。」一個白生生的鴕鳥蛋,從馬路邊的草叢裡「嗖」一下飛出來,停在我跟敖熾的面前。
一見到這玩意兒,敖熾立刻痛苦地扭過臉去,指著那個鴕鳥蛋說:「就是它!它跟了我幾個月啊!又會飛又會跑又會說話!甩不掉啊!
這時,鬼一樣從我們背後冒出來的甲乙,手指一拂,一張兩寸大小的明黃符紙飛出來,準確貼在了鴕鳥蛋的頂部,然後就聽到裡頭傳出「哎呀」一聲,鴕鳥蛋落了地,再也飛不起來了。甲乙說,這個符紙相當於一座隱形的監獄,對限制小體積妖物的行動很有效,不過符紙的成本要折算到本月的工資里,不免費提供。
「我是妖怪,可我沒有惡意!」「喀嚓」一聲,蛋殼從中間分開了來,一隻不足半尺的毛茸茸的傢伙盯著浮在頭上的蛋殼,撓著後腦勺,一臉苦悶地望著我。
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該怎麼形容這個住在蛋殼裡的貓科動物?!小小的一隻,瞪著圓溜溜的眼睛,耷拉著三角形的耳朵,渾身皮毛見不到一點光澤,灰撲撲的好像剛自煤堆里打完滾回來,棍子似的尾巴窘迫地在蛋殼裡掃來掃去,兩道淚痕似的黑紋從內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怎麼看,都是一隻打架輸了的頹喪花臉貓。最詭異的是,這隻貓還戴手套,一隻黑色的布手套,牢牢套在它的左爪子上。
貓妖我見過無數,撇開滄瞳凱與玄這類高級貨不說,級別再低的貓妖都對自己的儀態很在意,絕不會出現上述這般灰頭土臉的情況,更不要說住在一個這麼慫的蛋殼裡!
根據敖熾的旁白,他與老頭子去北山查找石頭的線索時,路過了北山中最茂密也藏了最多珍禽異獸的九色池。與老頭子分散行事的他,在池畔看見一條兇悍的金環雙頭蛇與一隻藍翼狐鳥斗得難分難解。狐鳥拼命保護的,是巢-穴-里的幾枚鳥蛋。可狐鳥顯然不是雙頭蛇的對手,不但落了下風,還受了傷。
敖熾教訓了這條雙頭蛇,他說見不得以多欺少,兩個腦袋打人家一個腦袋,不仗義。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他壓根沒拿這舉手之勞當一回事,一番尋找未果,便離開北山回了忘川。
可是,偏偏有人那他當了大英雄,就是這個藏在鴕鳥蛋里,躲在人家巢-穴-里過日子的變態貓。敖熾的出現,不知沸騰了它體-內哪根神經,居然一路從東海的北山,跟著敖熾到了忘川。敖熾無數次驅逐不成,火大的他忍不住舉起了拳頭,說再不滾,就把它跟它的殼一起砸成麵粉。
我問敖熾,怎麼沒砸下去呢?他嘆口氣,說還是沒辦法對一隻小貓出手。
下不了狠手的後果,就是這個非要讓敖熾移民到非洲的小變態,從北山追到忘川,又從忘川追敖熾到天涯海角。無論敖熾用什麼辦法隱身,跑得有多快,去多麼偏僻的地方,都甩不掉它。他遲遲沒來找我,就是不希望因為這條「小尾巴」被我嘲笑。神威赫赫的孽龍敖熾,居然被一個鴕鳥蛋左右追隨,確實好沒臉面。每次一腦補敖熾旁邊站個鴕鳥蛋的場景,我就……對不起,讓我再笑一會兒吧。
「就算沒有惡意,你老這麼跟著別人,也很失禮呀。」我把它連貓帶蛋殼一起放到引擎蓋上,問,「為什麼要敖熾去你的家鄉?」
手套貓趴在蛋殼裡,眼神突然有些猶豫:「我的家鄉,需要有他這樣強大的、有力量的人存在。」
「你叫什麼?家鄉在哪裡?」我問。
「我叫……小青。家鄉在南非的一片草原上。」它說話的時候,連頭也不敢抬。
「你家鄉出了什麼麻煩麼?」
它嚅囁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不停地說自己的家鄉有多麼美好,多麼天上有地上無,說那裡有壯闊的景色與豐盛的食物,還有漂亮的動物與無人知曉的金山,只求敖熾能跟它一起回去,並且長久地住下來。
姑且不說這個要求有多荒唐,那句「無人知曉的金山」,狠狠戳到我了。
「有金山啊!」我將敖熾拉到一旁,小聲說。
敖熾咬牙切齒:「那又怎樣?一座金山你就想把我賣了?」
我老實地回答:「你值不了一座金山。」
敖熾憤怒地戳著我的腦袋:「你一個孕婦,離家出走已是大罪,現在還想衝出亞洲跑南非去挖金山?告訴你,別以為這事就算完了,我把憤怒都埋在心裡呢,等你生了孩子,再連本帶利收拾你!」
「金山咧!!」我像沒聽到他的狠話一樣,又強調了一次。
「金你個頭的山!不准去!」
「我要去!」
「不准去!」
「我要去!」
「這家裡誰說了算!」敖熾怒了。
我挺腰,昂頭,狠狠一跺腳:「我說了算!怎麼著?」
「沒事,我就是隨便問問。」敖熾的態度馬上柔和下來,攬住我不許我再亂蹦,「別亂動了啊!嚇著孩子怎麼辦!去不去挖金山,咱們再商量。」
話音未落,一股熟悉的熱量突然自我的大衣裡頭跑出來。之前我重新弄了個黑色的厚棉布錦囊,將所有石頭都放在裡頭貼身收藏。發熱的,正是那顆翡翠般的「桃源檻」。
有戲了!石頭一熱,必現提示!我趕緊將桃源檻摸出來,一個清晰無比的「去」字,閃著微光出現在它的正中間。
這個字簡直就是神跡,瞬間解決了去還是不去這個問題。我將這些石頭的神奇之處講給敖熾聽,說它們都是有靈性的,只要按照它們的指引,就能去到正確的地方。
「你怎麼不說這個字可能是它在罵『去你的』呢……」半信半疑的敖熾嘟囔著。
好吧,與其說是桃源檻的指引,不如說是金山的勾引……別鄙視我。總之,南非之行,就這麼確定了。
一路上敖熾都非常不滿,化回原形的他說,馱著我就夠重了,還得馱著一個幫工,還得馱著一輛車!他是龍咧,又不是貨櫃!
「不然你要怎樣?難道要我耗費靈力跟你一起飛?」我戳著他的腦袋質問,「我想過了,還是要開拓國際市場,把浮生帶到國外去,說不定會有很多人喜歡呢!」
「我求你了!咱不差錢!浮生這麼好的東西,留著咱們自己喝行不行?」
「不行!一邊找青珀,一邊做生意,一邊等孩子出世,不浪費一分一秒,這才是樹妖老闆娘豐富的人生啊!」
說到得意處,我不禁搖頭晃腦,可剛一晃腦袋,就覺得身後不對勁。回頭一看,甲乙趴在敖熾背上睡得正酣,我的一縷長發,被他壓在側臉下。
這傢伙的睡臉,比任何時候都安恬,我忽然都不忍心把頭髮抽出來,怕吵醒他。回想這一路的旅程,甲乙雖然嘴巴很壞,可是修車換輪胎打雜跑腿這些粗活,也都是他幹的。坦白說,某種程度上,我的潛意識以經情不自禁將他往「自己人」的陣營里推了。
敖熾可就沒我這麼友善了。他回來的第一天,除了處理小青的問題外,剩下的所有時間都用在盤問甲乙上。我知道他對所有可以評分為英俊的男性,尤其是在我身邊的,都抱著碩大的不滿。甲乙對他的態度,跟對我沒兩樣,問十句也未必答一句,最後甩出慣有的不屑與你見識的氣度,躲後車廂睡覺去了。
被冷處理的敖熾跟我說了十次要解僱甲乙,但是又被他自己否決了,理由是他討厭換輪胎。
有敖熾這個單純生物運輸工具騰雲駕霧,到南非不過是須臾間的事。但是,就在我們一路往克魯格保護區去的路上,被我們塞-到鞋盒子裡的小青卻說,能不能先去一趟約翰內斯堡,它想去見一個人。
4
斯普林大街位於約翰內斯堡南北交界處,整條街只能拿「雜亂」來形容。高聲喧鬧的男女,賣雜貨的小販,俗艷的霓虹燈閃爍不止。餐廳里,商店裡,處處可見為了討生活而努力的年輕人,通常都選擇住在這裡。
小青說它要找的,是個姑娘,叫月亮。三年前她離開家鄉,來到約翰內斯堡工作,她臨走前,給它留下了一個住址,說她在賺夠可以開一間服裝店的錢之前,她會一直住在這裡。
可是,在那座陳舊的「幸運公寓」里,我們並沒有見到它的月亮。戴著誇張假睫毛的黑人房東太太,很不友善地告訴我們,月亮已經三個月沒回來過。她的房租只繳到上個月,還說我們來得正好,她正打算把月亮的行李扔出去,將房間另租他人。
「她去了哪裡?」我問。
「誰管她去了哪裡!」房東太太白了我一眼,「要進來拿她的行李麼?」
走進這間光線暗淡、面積狹小的兩居室公寓,靠里的那間房,就是月亮的房間。
一張小床,一個書桌,一個帶鏡子的衣櫃。除此之外,全是書,架子上,地上,滿滿當當,大多跟服裝設計有關。牆壁上也用圖釘釘滿了各種時裝秀的海報,還有一些用鉛筆繪成的草圖,以及一張照片——一個將東西方人的五官優勢完美融合的年輕姑娘,豎起兩根大拇指,對著鏡頭俏皮地笑,長長的褐色頭髮之下,小麥色的肌膚在耀眼的藍天下閃著鑽石般的光彩。身後,一片雄渾壯闊的非洲草原幾乎匯集了世上最大氣的顏色,遠遠地,好幾頭野象剛剛闖入鏡頭。
這照片,好看得像一張明信片。
「也沒有什麼值錢的,你們慢慢收拾。」房東太太打了個哈欠,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你的租客不見了三個月,你沒有報警?」
她停下,很好笑地看著我:「我只關心誰來繳房租。這裡的每個人,都只有管好自己的能力。」她又瞟了我一眼,說:「這裡不適合你這種衣著光鮮、沒吃過苦頭的美人兒。」
「那你跟我說說,這裡適合什麼人?」我討厭她說話的語氣。
她點燃一支香菸,指著窗外:「看到外頭那些傢伙沒?」
我看了看窗外,閃爍的霓虹燈下,幾個上了年紀的婦-人正拼命向一個穿西裝的男子推銷自己的香菸,一個衣衫襤褸的醉漢搖搖擺擺地摔在街沿上,吐了一地,惹來幾個路人的責罵。推著沉重推車的小販,垂頭喪氣地走著。
財富與貧瘠,美貌與兇惡,這個城市,向來有一條清晰的分界線。
「你的意思是,這裡只適合貧苦的人?」
房東太太聳聳肩,吐出一口煙:「適合那些就算死了,也無所謂的人。」
我皺了皺眉頭。
「我最後一次見到那小妞,她說是有人給她介紹了一份好工作,她去面試,然後再沒回來。就這樣。」說罷,她扭著沒有線條的腰肢,離開了我們的視線。
敖熾「砰」的一聲關上房門,搖搖頭,把鞋盒子從背包里拿出來放到滿是灰塵的床-上。蛋殼合得緊緊的,安靜得像個化石。
敖熾一陣猛敲:「喂!聽到沒有,你的月亮不見了!」
隔了好久,蛋殼才緩緩打開,小青的耳朵,耷拉得比以前還厲害,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似的,癱坐在蛋殼裡,愣愣地看著它的左爪子。
它的手套,什麼時候脫下來了?
「月亮她……可能快死了。」它慢慢抬起頭,看著牆上那個姑娘的照片,極度不安地搓著自己的爪子。
我跟敖熾都吃了一驚。
甲乙像是沒聽到,仍然自顧自地在這個小房間裡參觀考察,一會兒翻翻書,一會兒盯著牆上的海報入神,連衣櫃也打開來看了看。
「你怎麼知道?月亮是你什麼人?」我問它。
「她……她是我的同類。」小青的眼神,變得更暗淡了,它不知所措地坐在蛋殼裡,喃喃,「該怎麼辦……」
「這些,大概有些用處。」
一本檯曆從甲乙手裡飛過來,敖熾一把接住,翻過來一看,上面幾乎麼一天,都做了簡單的記錄——一號,上班。二號,去里奇餐廳兼職。三號,上班。給媽媽寫信。而三個月前,只有一條記錄,也就是檯曆上最後的一次記錄,寫的是「去沃克保險公司面試。班傑明先生是個好人!加油!」末了還畫了一個笑臉。
「班傑明……」敖熾認了半天才從潦草的字母中辨認出這兩個名字。
「班傑明?」蛋殼裡的小青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從瀕死狀態滿血復活,一骨碌跳起來,大聲問,「你確定是班傑明?」
敖熾又看了看檯曆,點頭。
小青焦躁地在蛋殼裡轉著圈,一種想豁出去卻又始終差了一口氣的猶豫,蛇一樣纏著它。
半晌,它從蛋殼裡伸出爪子,抓住我的手指,似是下了好大一番決心才鼓足勇氣,說:「求你們幫我!這個紅點還沒有消失,月亮還活著,一定要找到班傑明!他是個巫師,很壞的巫師!」
它伸出它的左掌給我看,粉色的皮肉上,排列著一圈紅色的小點點,大概十來個,仔細地看,才發現這些點點不是圓點,而是各有形狀的印記,有的像獅子,有的是大象,還有的是羚羊。與其他的印記相比,羚羊形狀的點點,顏色淡了不少。
「你到底是什麼玩意兒?」我的第六感一直很靈,這傢伙絕不可能僅僅是一隻變態貓妖。
小青垂下頭,用蚊子般的聲音說:「我是一隻……獸人。」
5
上帝大概把世間最美的星光,都賜給了這片草原的夏夜。可天空之下,並不平靜。
遠處,飢餓的獅子匍匐在草叢中,在夜色的掩映下,無聲地朝一隻沒有防備的斑馬靠近。再遠一些,一頭巨大的白犀牛,帶著它的幼子緩慢前行,時不時啃啃路上的嫩草。高大的猴麵包樹上,傳出窸窸窣窣的動靜,一頭花豹正忙著將捕獵到手的小羚羊放到樹丫上。一群鬣狗圍繞在不遠的地方,心有不甘地望著樹上。
這片土地的美貌與它的危險一樣,煞費苦心。
白犀牛的腹部連中幾槍,劇痛與驚恐以及憤怒,支撐著它帶著自己的孩子飛奔逃命。但是,沒有捕獵者會輕易放過即將到手的獵物,尤其還是數量已經極稀少的白犀牛。
沉睡的飛鳥被嚇得離開了巢-穴-,獅子與斑馬都被驚跑,連素來膽大不要臉的鬣狗一家也四散而逃。星星也不見了,好像沒有人願意伸出援手,將犀牛母子的命運領到一個好的方向。
這時,一朵巨大的焰火在空中散開,砰砰的響動迴蕩在整個克魯格保護區。焰火的光亮,點燃了半壁天空,照亮了偷獵者們的臉,也引來了身著制服、手拿武器的工作人員。
翌日清晨,一塊參差不齊的窪地里,躺著已經死去的犀牛媽媽,因為被焰火暴露了行蹤,盜獵者們還沒來得及割掉它的角。被擊中前腿的犀牛寶寶,傻乎乎地跪在母親的屍體前,時不時拿腦袋去蹭蹭媽媽。
工作人員忙著嘆息與收拾殘局。防不勝防的盜獵者,一年比一年兇悍。但曾經,大約有十年時間,保護區里被獵殺的動物很少,反而是常有盜獵者傷亡,之後便再無人敢將獵槍伸到這裡。無人知道其中緣故,有關當局還認為是他們的反盜獵工作做得夠好。
可惜這份平安,只維持到了六年前。之後,盜獵行為死灰復燃,且越演越烈。
有人戲言,如今要杜絕盜獵的唯一方法,就是讓所有物種提前沒絕。
此時,在離悲劇的犀牛母子很遠很遠的一棵猴麵包樹上,一個少年與少-女坐在枝丫上,非洲草原獨有的閃著金光的晨曦,帶著熱氣從樹葉間穿過,落在他們精緻的臉孔上。
青小心翼翼地將一種藥草的汁液塗在月亮被灼傷的手掌上,嗔怪道:「我早提醒過你,不要多管閒事!還好那些爆開的焰火只是燒到了你的手!要是將盜獵者引來,要怎麼辦?」
「我實在是忍不住了。總得嚇唬嚇唬他們吧!」月亮晃著她的腿,看著腳下的大草原,「那些人越來越壞。我們的鄰居越來越少了。」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青放下她的手,「我們只有照顧好自己的能力。」
月亮轉過臉,望著他淺琥珀色的眸子:「就算它們被殺光,也不管嗎?」
青嘆了口氣,輕輕握住月亮的手,「我們的力量太小了。」
「可是天空叔叔當年並不是這樣說的……」月亮脫口而出。
青愣了愣,眼神變得暗淡:「月亮,我是他的兒子,可我卻不是他。你懂麼?」
「哦。」月亮垂下頭,許久之後才抬起來,笑道,「下周卡爾他們就要出發去荊棘迷宮了。今年你終於願意加入了。我很高興呢!」
青笑了笑,從樹上跳下來,落地的剎那,英俊的銀髮青年不知去向,站在樹下的,只是一隻不到半尺高的,似貓非貓的小東西。
他攤開爪子,仰起頭,對月亮道:「瞧瞧我,連本體的模樣,都只能是這個級別。隨便一隻大象就能踩死我,隨便一隻獅子就能吞了我!」
「可是,起碼你願意去試試看了。」月亮也跳下來,化成一頭乖巧的小羚羊,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住他的,「我覺得,你是能找到戰神權杖的人。就像天空叔叔當年一樣。不管別人怎麼看,我跟媽媽都相信你呢!」
青沉默了片刻,退後一步,重新化作人類的模樣:「說說你吧。聽你媽媽說,你打算離開谷地了?」
「星光不是也離開了麼!他寫信回來說,在約翰內斯堡的餐廳里跟人學廚,日子很好哩!」月亮轉了個圈兒,變回那個美麗的姑娘,挽著他的胳膊,邊走邊說,「我不想老待在同一個地方。這麼多年,曦靈谷地永遠是一個模樣。你看,我們要買一本書,寄一封信,都要走好遠的路。我在想,如果我們這些年輕人能在外頭站住腳跟,或許能將谷地里的人都帶出去呢!外面多好啊,有電話,有汽車,有大房子。」她頓了頓,又說:「最起碼,那裡不會有隨時隨地響起的槍聲。」
「你在外頭,能幹些什麼呢?」青看著她朝氣蓬勃的側臉。
「星光已經托熟人在那邊替我找到了房子,也聯繫好了可以打工的餐廳。不過這傢伙也是的,他說這周會回來接我過去的,可到今天都不見人影。」月亮嘟起嘴,旋即又仰起充滿期待的小臉,「星光說那個城市的薪水是最高的!我只要工作幾年,可能就夠錢開一個小小的服裝店,賣我自己設計的衣裳。然後,等賺到更多的錢,就去買個大房子,」
多麼美好的未來,青都聽得笑了起來。可是,外面的世界,真的就沒有獵槍與殺戮了麼?他也不太清楚。
走著走著,月亮突然停下來,跳到青的面前,敲了敲他的額頭:「下周要加油啊!」
「好。」他勉強點點頭。
月亮滿意地笑了,說:「我在約翰內斯堡的地址,幸運公寓,你記住了沒有?在我買到大房子之前,我是不會換居住地方的。有時間的話,你來看我!我要是有時間,也會回來看你們的。」
青摸了摸她的腦袋:「放心,我都記住了。」
太陽越升越高,熱浪在四周翻滾,可是,有個人的心,卻怎麼也熱不起來……
6
青逃跑了。
去荊棘迷宮的路,他一步也沒有上去。
傳說中,藏在迷宮深處的,能賜予人無限力量的戰神權杖,只是他的一個夢。不不,是夢都不敢夢的東西。
他害怕。會刺傷身\_體的荊棘,暗無天日的迷宮,兇猛的怪獸與蛇蟲,一切都讓他害怕。
身為存世不多的獸人中的一員,青覺得自己一天比一天更糟糕。
說來,獸人怕是宇宙中最名不副實的妖怪了,空有一個聽起來唬人的名字,除了能在獸與人之間自由轉換形態之外,便再沒有別的本事了。世上任何能置人類於死地的物體與方式,對他們一樣有效。世界這麼大,不是所有妖怪都法力無邊。
而每個獸人,即便一生平安健康,也只有三十年的壽命。
曦靈谷地,藏在克魯格保護區邊緣山麓里最隱秘的地方。繁茂的樹木與鮮嫩的草地,擁抱著四季不涸的河水,河岸西邊那座長得像匹駱駝的小山,總是在陽光里閃爍著點點金光,雨後,常有一道彩虹掛在山頂,美不勝收。
從青記事開始,谷地里的獸人同類們從三十幾個,減少到了二十幾個,當然還會繼續減少下去。有一些病死,有一些老死,還有一些,死於非命。
青不知道除了家鄉之外,世上還有多少同類的存在,如同他一直搞不清楚自己存在的意義一樣。
看看他吧,從出生到現在,灰撲撲的一身皮毛,比一隻小貓還小。就算隨著年齡的增長,能將自己「轉換」成一個少年的模樣,可也始終轉換不了他弱小的本質——他的本體,從來都沒有變化,一隻芝麻綠豆大的「小貓」。
賽跑、爬樹、掰腕子,他從來都不是卡爾的對手。卡爾的本體,是一頭健壯的小象。卡爾的口頭禪是,要成為像天空叔叔那樣的英雄,像他一樣,找到那把藏在荊棘迷宮裡的戰神權杖,得到無窮無盡的力量。
不知從獸人們的第幾代祖先開始,便有了這樣一個傳說,谷地東邊最深處的荊棘迷宮裡,有一柄神力無邊的戰神權杖,任何人只要能走到它的面前,就能被賜予無限強大的力量。所謂的荊棘迷宮,就是一大片找不到陽光的荊棘林,因為裡頭的地勢太錯綜複雜,才有了迷宮的稱號。那裡不但路途難行,還有毒蛇猛獸盤踞,許多慕名去尋找權杖的獸人,大多失敗而歸,還有些受了重傷。按照祖先們的規定,每個獸人一生只有一次去荊棘迷宮的機會。
多年來,只有青的爸爸,走到了權杖面前。
而他,也確實變成了眾人心中的英雄。他活著的時候,沒有任何一個盜墓者,能逃過他的利爪與尖齒。他救下的野象與犀牛,花豹與獅子,不計其數。
在那段時間,盜墓者們之間流傳著這樣的告誡:「不要去克魯格!那裡有一頭強大的怪物!」
青還記得,爸爸最喜歡帶著自己,趴在猴麵包樹下,有時候曬太陽,有時候曬月亮。他看到象群里的小象掉到泥坑裡,看到笨拙的犀牛一家轟轟跑過,都會笑個不停。那時候,這個世界對他來說,還是有趣而美好的。
但爸爸的眼睛,從來沒有放鬆警惕。
「為什麼要這麼辛苦地守在這裡呀?我們的家不是在谷地里嗎?這些動物又不是我們的同類,為什麼要保護它們呢?」年幼的青,不耐煩地甩著尾巴,趕走在身邊飛舞的蚊蠅。
「它們是我們的鄰居。」爸爸摸摸他的腦袋。
青不解地看著爸爸:「可是,獵人並沒有把槍口對準我們呀。」
「傻孩子。」爸爸那雙淺琥珀色的眼睛,變得深邃起來,「當一個人的左鄰右舍都被殺光了,他自己還能安全多久?」
青想了想,似懂非懂。
「我們的家,不僅僅只是一塊小小的谷地。說『鄰居』其實都不太確切,我們也是這裡的一部分呢。」爸爸笑了笑,「等你長大些,才能理解爸爸的想法吧。」
青眨眨眼睛,用尾巴拍死了一隻蚊子。
可是,直到現在,他還是不能理解爸爸的想法。或者說,他不願意去理解。
他不理解為什么爸爸到了已經渾身是傷,連喝口水都會咳嗽半天的地步,都還是要堅持每天都去谷地外巡查的習慣,二十六歲的獸人,已經很老了,他現在,連一棵樹都怕不上去了。
如果他肯稍微改掉這個習慣,哪怕就一天,或許,來自盜獵者的子彈,就不會穿過他的心臟。
那一年,青只有八歲。事發時,他就在離爸爸不遠的地方。
他至今還記得那個站在敞篷越野車上的,叼著雪茄的彪悍男人,十幾個手下圍繞在他身邊,每個人手裡都握著普通人不可能弄來的大威力槍枝。
「哈哈,打中了!」那男人大笑,「把那傢伙給我弄過來,家裡正缺一張皮墊子呢。」說著,男人用力拍拍身旁那個司機的肩膀,誇讚道:「你果然是這裡最好的嚮導。以後你乾脆就做我的司機吧,班傑明。你是叫班傑明吧?」
「我是叫班傑明,布里曼先生。謝謝您的好意了,來這裡當導遊只是兼職,我最喜歡的,還是當保險經紀人。」駕駛座上年輕的歐洲小伙,俊朗中尚有幾分稚氣,看起來更像是個剛進大學的學生。
「這麼說,我應該向你買份保險啦?」布里曼吸了一口雪茄。
「您一定會有興趣成為我的客戶。」班傑明笑笑,「我的保險,能讓客戶逃過一次死神的狙擊。」
布里曼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有意思。回頭來找我談談。」說著,他得意又輕蔑地看著前頭那個在血泊里抽搐的「獵物」,大聲道:「很久沒這麼痛快過了。只要肯花錢,保護區不也是我的私人獵場?」
「只有這一天,布里曼先生。」班傑明提醒道。
「一千萬美金買一天自由狩獵日,不貴。」布里曼吐出一個煙圈,碩大的寶石戒指在手指上折射著刺眼的陽光,「這個世界,錢永遠是最大的力量,哈哈。」
原來,他們不是盜獵者,只是一群用錢買樂趣的人。
滿腦袋空白的青伏在草叢下,哆嗦著,從凌亂的縫隙里瞪著車上談笑風生的男人與青年。男人的兩個手下,小心翼翼地朝重傷的爸爸靠過來。
不能就這樣讓爸爸被他們帶走啊!
青的爪子,把草根都抓斷了,在對方的手碰到父親之前,他嗖一下衝出去,狠狠一口咬下去。
手下之一疼得叫了一聲,一甩手,青就被扔出去老遠。傷者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只是幾個滲血的牙印而已,不重。
「呀,還有個小的?!」布里曼迅速舉起了槍,朝青落下的方向瞄準。
連續兩槍,子彈擦著頭皮飛過去,那熟悉的身影卻從地上一躍而起,一爪撕開了沖在最前頭的隨從的喉嚨,旋即撲到青的身邊,一口叼住他的後脖子,躥入草叢中不見了蹤影。
「媽的!那傢伙居然沒死!」布里曼狠狠一跺腳,「給我追!」
班傑明沒踩油門,看著那對父子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不易察覺的微笑。
青被嚇呆了。谷地里的所有成員也嚇呆了。
他們的英雄,帶著一身槍傷,拼盡最後的力氣,帶著兒子回到了谷地。
青看著自己滿是鮮血的手掌,愣愣地看著爸爸。
「青,這裡交給你了。」爸爸握住他的左手,說了最後一句話。
他「哇」的一聲哭了,說不清是難受更多,還是恐懼更多。
他沒有能力接受這麼重的囑託,他不敢像爸爸那樣,闖進荊棘迷宮,得到戰神權杖賜予的力量;他不敢為鄰居們的危險做出任何反應;他不敢在敵人的槍口下反擊;他甚至不敢再跟卡爾比賽——他這麼弱小,「不敢」是天經地義的。
今天,他終是要走了,徹底地逃走。
他受不了谷地里那些對他既期待又懷疑的目光,受不了卡爾對他的挑戰,更受不了月亮的媽媽每天都拿很多好吃的東西來,要他多吃,然後就能像他爸爸那樣強壯。
他強壯不了!他的身\_體裡,有一道無法突破的屏障,讓他永遠像一隻小貓一樣活著。
谷地里年輕的一代,就只剩下他、月亮,還有卡爾與星光。他跟月亮的關係最好,溫馴活潑的她,本體是一隻小羚羊,卡爾是一頭象,而星光則是一隻黑犀牛。如今,年輕的獸人已經不滿足谷地這塊小小的天地,他們有了新的理想,希望將自己短暫的一生,用到更大的世界中去。
星光年紀最大,也是最先離開的一個,他去約翰內斯堡兩年,只回來過一次,說外頭是多麼多麼好。青已經很久沒有他的消息,而說過要回來接走月亮的他,也一直沒有露面。
很快,月亮也要離開了,為了她給自己構造的美好未來。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離開這個在他們眼中只有野獸與草原、獵殺與逃亡的家鄉。
卡爾不肯離開,是因為他還放不下那柄「戰神權杖」,他一定要在有生之年走到權杖的面前。
青沒有收拾任何行李,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月亮。
趕在天亮之前,他悄悄走出了曦靈谷地。
他在左邊的爪子上,戴上了一隻手套。因為,他不想看到掌心上那排成一個圈的二十個小紅點。如果你仔細看,會發現這些小紅點,其實是各有形狀的印記,有象,有兔子,有獅子,有羚羊。
這些紅點,實在爸爸去世那天,從青的手掌里冒出來的。
從前,他在爸爸的左手掌里也見過,爸爸說這個印記,是他闖進荊棘迷宮,見到那柄傳說中的戰神權杖之後,那柄權杖握在他手中留下的標記。這柄權杖還會說話,它告訴爸爸,這就是戰神的印記。有了它,就能領悟到巨大的力量。
著一定是謊話,一排紅點點,如何給人帶來巨大的力量?起碼在青的身上沒有奏效。爸爸已經去世六年,可自己的本體,依然沒有任何改變,依然是那麼弱小的,灰頭土臉的一隻。
什麼騙人的戰神印記,他只發現這些紅點點的一個作用,就是每當谷地里有同類快死的時候,不管是生病還是遇到別的危險,其中的一個紅點點就會變淡,到對方徹底死亡之後,紅點點就會消失。到今天,只剩下二十個了。
他無法阻止越發猖獗的盜獵,無法保護鄰居們的安全,更加無法阻止同類的死亡。
只有離開,可能是最好的方法。永遠地躲起來,不用管別人,也不要別人來管自己。
「嘿,獸人!」
身後,突然有人這麼喊道。
7
他當然還記得這個叫班傑明的男人。六年時間,他還是做了一些事,比如查清了布里曼與班傑明的來歷,知道他們一個是富豪中的富豪,一個在保護區里做了幾年的兼職導遊,後來又辭了職。可是,能做的,也僅此而已。他清楚自己連班傑明的拳頭都抵擋不過,更不用想去對付被無數保鏢護衛的布里曼。父親的死亡,烙在心裡,除了讓他難受之外,又能如何?!
「要走?」班傑明背著手,低頭看著沒有化成人形的他,比起六年前,他又長高了些,站在青的面前,有如巨人。
「讓開。」青暗自攥緊-了拳頭。
「走之前,起碼跟你的朋友打個招呼吧。」班傑明笑笑,雪白的牙齒在黑夜裡閃著冷光,一隻手從背後拿出來,握著一個黑布囊,順勢一抖,那小小的布囊里,竟滾落出一頭壯碩的黑犀牛,落地時,整塊草地都抖了抖。
它已經沒有了呼吸。大大的腦袋上,留著一個駭人的彈孔,與殘留的血跡。
青呆住了,這頭犀牛……是星光!
「我的家族,以捕獵獸人為樂趣,並以此營生。我習慣稱呼自己為獵人,但大多數人管我們叫巫師。」班傑明輕輕一晃,布囊變成了一張黑色的手帕,「我走過許多野生動物聚居的地方,在克魯格才發現了獸人的痕跡,可惜我找不到你們的巢-穴-。不過無所謂,我很喜歡守株待兔。我知道總有些獸人,會不自量力地走出來的。比如這隻蠢犀牛。他變成一個胖子,背著行李走過保護區的出口,我一路跟著他去了約翰內斯堡,還裝作外地來的學生,與他做了差不多兩年的『朋友』。如果不是布里曼遇到了麻煩,我想我會多留他在世上一段時間的。畢竟,他做的菜很好吃。」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青的聲音都在顫-抖,「為什麼要殺掉星光?」
「獸人是世上最完美的『寄命體』,你們亦人亦獸的特製,是最佳的置換系統。」班傑明將手帕細細疊好,放進衣兜,「世上有太多害怕死去的人。只要他們出得起價錢,我就能將他們的生命『寄存』在不滿十八歲的年輕獸人身上,一旦這個人受到致命損傷,比如射進腦子的子彈,比如各種絕症,他的『寄命體』會馬上產生作用,在他生命終結的一刻,替他承受最終的死亡。而他本人,會以一條嶄新的生命,安穩地活下去。」他笑了笑,看著青,說:「這個『用處』,大概連你們獸人自己都不知道吧。不過沒事,現在我告訴你你了。而我作為一個保險經紀人,賣的,也正是這樣的保險。」
說罷,他從兜里掏出一張報紙,扔到青面前。
報紙上,以碩大的標題寫著:「奇蹟!富豪布里曼遭遇暗殺,子彈自頭顱穿過竟安然無恙!」
「起初布里曼並不相信我有這樣的本事,覺得花那麼多錢買一個寄命體太荒唐。直到他前些時候招惹了黑幫,對方放話要取他性的命,他找了無數保鏢還是覺得不夠安全,於是才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儘量保他周全。我很滿意他給的價錢。所以,我敲開了星光的家門。」
青愣了好一會兒,才口吃著說:「你……你是說,你利用星光,替布里曼去死?」
「正確。」班傑明輕輕鼓掌,「不過你放心,我並不隨便接生意。寄一次命,我得休息一兩年呢。所以,你不用害怕,我今天不是來抓你的。」
青深吸了一口氣:「那你來做什麼?」
「沒有什麼目的。」班傑明聳聳肩,「只是讓你明白,不論是你自以為是這片土地的保護神的爸爸,還是作為他兒子的你,都只是這世上最弱小的存在。你們從來不知道,什麼才叫力量。」
力量……這個詞,一直是扎在青心裡的刀子。
「健壯的身\_體,巨大的財富,熟練的巫術,這些,就是力量的來源。」班傑明蹲下來,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青的腦袋,「而你們,什麼都沒有,一無是處的小孬種。」
青躲開他的手,下意識地後退幾步。
「對!就是這樣,遇到事情,就只好後退。」
班傑明譏誚的笑聲從青的頭頂壓下來,讓他覺得頭顱一陣刺痛。
他捂住耳朵,怒吼:「你到底想幹什麼?」
班傑明站起來,邪美的臉孔上掛著故作天真的笑:「布里曼喜歡看獵物們流血死去的模樣,可能好多獵人都是這樣。我也是個獵人,但我最喜歡看我的獵物們……害怕的樣子。你們越害怕,我的滿足感越大。這頭犀牛被我關在籠子裡,他每天都很害怕。哦,對了,他還將進入曦靈谷地的地圖畫給了我,求我放了他。」
他若無其事的描述,幾乎讓青窒息過去。
「好吧,就祝你一路順風。最好找個夠遠的地方藏起來。過幾年,如果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寄命體,一定會去找你的。而且,一定找得到。」班傑明朝他擺擺手,「再見,希望這段時間,你能天天睡個好覺。」
他一揮手,星光巨大的屍體,瞬間化成了一攤灰燼。
無法控制的恐懼,隨著班傑明輕鬆離開的身影,鋪天蓋地地洶湧而來。
青曾經聽過一句話,死亡並不可怕,等待死亡的來臨才是恐懼所在。
天邊已經出現一抹微亮,浩瀚的草原上,青不要命地奔跑。或許,他只要再跑快些,跑遠些,父親與星光的死,強悍的巫師對他的死亡預告,還有谷地里親朋們的安危,就會被遠遠拋在後頭。
混亂的思維里,只有一個念頭在蹦跳著——幸好他對付的不是我,幸好我還活著。
一直以來,他不都是這樣想的麼。只要槍口不是對準自己,就值得慶幸。
一無是處的小孬種……班傑明說得沒錯,他的膽怯與虛弱,註定他只會逃跑。
他逃出了草原,逃出了這個赤道上的國家,他沒有方向,只是下意識地往太陽升起的方向去。四周的氣候越來越涼,黃皮膚的人越來越多,筋疲力盡的他,暈倒在一間雜貨鋪門口,鋪子裡那個戴著圓眼鏡、穿唐裝的老頭救了他。老頭餵他吃了一塊酸酸的梅子,不但掃去了飢餓,還讓他瞬間能聽懂老頭講的中國話。
老頭摸著他毛茸茸的腦袋說:「我知道你是個妖怪。做妖怪做得這麼狼狽,倒也少見了。」
幾近崩潰的他,斷斷續續地講著自己的故事,向老頭講了個大概。
聽完,老頭搖搖頭,從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一個鴕鳥蛋的蛋殼送給他,說:「如果害怕,就躲進去吧,這樣再不會有人找到你,而且這個蛋殼可以帶著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在這個蛋殼裡,你不會餓,也不會累,正適合你。」
老頭沒有騙他,這個神奇的蛋殼真的能「保護」他。從此之後,這個蛋殼就成了他的「家」,他終日躲在裡頭,到處流浪。這個小世界帶給他的安全,讓他貪戀。他想,再不會有人找到他了,連班傑明那個巫師都一定想不到,他會躲在一個蛋殼裡。多秒!
可是,隨著在蛋殼裡的時間越來越長,青也發現,自己連化身為人的能力都沒有了。他像一隻滑稽的寄居蟹,拖著自己的殼,四處流浪,尋找一個又一個「安全」的落腳點,一有風吹草動就躲進蛋殼,光速飛走。再後來,他乾脆不出蛋殼了,二十四小時睡在裡頭。
有一天,他飛過一片雲遮霧繞的大海,落到一座海中山,這個荒無人煙,只有珍禽異獸的地方,成了他停留最久的地方。他躲進鳥巢里,偽裝成狐鳥的卵,心安理得地享受狐鳥的保護。沒什麼智慧的狐鳥當然也不會發現其中的破綻,頂多鬱悶一下為什麼這個蛋總是孵不出幼鳥。
他覺得安全了。不如,就在這裡,以這樣的方式,生活下去吧……
8
「你很喜歡住在蛋殼裡麼?」我把鞋盒子從腳下端起來,小青依然窩在它的蛋殼裡,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又敲敲蛋殼,「你都不去看看你的同類?」
蛋殼分開了一條縫,小青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問我:「月亮她怎樣了?」
「你自己去看!」我將蛋殼一掀開,兩根手指拎住了他。
「別!別讓她知道我在這兒!」被拎到半空的小青急得直踢腿,「我怎麼還有臉面去見她!我說過會去找戰神權杖,可是我跑了……我是個可恥的膽小鬼!求你了,別告訴他我在這兒!」
「你不敢見你的好朋友,你不敢擔起保護家鄉的責任,卻偏偏敢那麼執著地跟著一個你覺得夠強大的人,求他去保護你的家。」我將小青扔回鞋盒子裡,「你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虛弱。」
小青「哧溜」一聲鑽回蛋殼,拼命搖頭:「不是這樣的!你睜大眼睛看看我,看看我狼狽的過去跟現在,就知道我是多麼不堪一擊。我沒有布里曼的財富與勢力,沒有班傑明的巫術,更加沒有你們這樣強悍的力量,我甚至連飛行都要靠一個別人送我的可笑的蛋殼!」
蛋殼又重重地合上了。
敖熾皺了皺眉頭,放緩了車速。
我撓撓頭,敖熾真是給我們帶回來一個大麻煩。
碰到腦袋的右手,還有點疼,手上的淤青起碼幾天才能散掉吧。
敖熾注意到我揉手的小動作,立刻警告道:「再說一次,以後動手這種事,留給我做就好了。孕婦嚴禁打人!」說著,他又斜睨了我一眼,嘖嘖兩聲:「不過話說回來,我好多年都沒見你出手揍人了。」
我白了他一眼,沒說話。
手上的傷,是我揍班傑明時留下的。
在我召喚出蟲人,找到跟幸福公寓一街之隔的沃克保險公司時,這個巫師正在他的地下室里,靜靜等候在關著月亮的籠子面前。
對於小青來說,班傑明是惡魔般的存在,可是對於班傑明來說,我跟敖熾還有甲乙,是惡魔中的惡魔。
一個僅僅懂得寄命之術的年輕巫師,他的力量對我與敖熾來說,實在是太弱小。
寄命這種損人利己的法術,自古就有。怕死的人為防止生命終結,會雇巫師將自己的生命寄存在另一個活體中,之後,巫師通常會將寄命體囚禁,並控制它的行動,保證它在事主死亡之前都是活的。這種強迫他人等死的行為,及其低劣而殘忍,很早就被視為邪術,可這個洋人卻拿來當了謀生的本事,不但另無辜者喪命,還耀武揚威地以一種變態心理去恐嚇小青這樣的傢伙。真是齷齪。
甲乙只用了一張符紙,便切斷了班傑明加諸在月亮身上的咒法,這也意味著寄命在她身上的人,將失去第二次生命的「保險」。
將昏迷的月亮抱走時,被敖熾擊倒在地的班傑明,冷笑著對我們說:「是那個小孬種找來的幫手?!呵呵,我聞到了它的味道。」
小青躲在敖熾的背包里,大氣不敢出一口。
難得這傢伙沒被敖熾的霸氣嚇到屁滾尿流,我停下來,說:「我也是生意人。不過不賣保險。」
「五億美金。」班傑明說出了一個大數目,「一條獸人的命,值這個數。你們要不要考慮一下?」
「命這個東西,是沒辦法標價的。」我看著這個尚算英俊的男人,越看越討厭。
「你們知道寄命在她身上的人是誰嗎?是布里曼得了絕症的獨生子!他的性命,比鑽石黃金還珍貴!」班傑明在我身後大聲說道,「獸人,跟街上那些流浪漢沒區別,就算死了,也不會有人知道,更不會有人記得!」
這裡住的,都是些死了也無所謂的人——房東太太的話,我突然明白了。
我停住,折返到坐在地上的班傑明面前,朝他燦然一笑,然後,掄起拳頭,用最大的力氣,狠狠朝他自以為是的臉上揍了一拳。
「他們的父母記得。」我鬆開發疼的拳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誰家的孩子,都一樣珍貴。」
蔑視乃至傷害弱者的生命,從不是真正的強者彰顯力量的方式。而這一點,也是班傑明能在敖熾手裡活下來的原因,如果他願意,一進門就可以讓這個小巫師死無葬身之地,不過,他從不屑於殺死比自己弱小的人。
這個道理,班傑明顯然不懂。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克魯格保護區就在前方。
「手還疼不疼?」敖熾專注地握著方向盤,然後又自言自語道,「我是不是應該幹掉那個小巫師?留著他,豈不是有更多的獸人遭殃。」
我活動著手指,看著旁邊那片延伸向遠方的壯美草原,說:「就算要幹掉,也不該是你出手。」
我看了看腳下的那個鞋盒子。
9
雖已離家三年,難得小青還記得回家的路。
它帶著我們七拐八繞地前進,經過一片亂石地,又繞過一條乾枯的河床,再拐進一個隱蔽的地下隧道,走了許久許久,一片山靈水秀、花草豐饒的谷地鋪開在我們眼前,曦靈谷地的美貌,它確實沒有誇張。
可是,它卻在谷地入口,讓我們停住,並懇求甲乙拿下貼在蛋殼上的符紙。
「又想跑?」我冷睨著它。
「替我將月亮送回去吧。」小青一直躲在蛋殼裡不出來,「謝謝你們肯來這裡。」
「我們沒打算進去。」我將這個膽小的鴕鳥蛋擱在了地上,「你的月亮就放在這裡了,要麼你等她餓死,要麼回去找人來幫忙。」
蛋殼一下子打開了,小青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麼?」
見狀,我閃電般伸出手指,將這個小東西拎了出來,左手一揮,一道氣浪自我掌中飛出,將蛋殼擊個粉碎。
「我的……我的……」小青抱-住腦袋,語無倫次地大叫。
「你的什麼?你的家?你的殼?」我將它扔到草地上。
小青呆呆地捧起地上的碎片,囁嚅著嘴唇:「我……這……這就是我的家!」
「家不會這麼輕易碎掉。」我看了看前方,幾個男女正躲躲閃閃地朝這邊看,旁邊,還有一頭大象,「你的家在那邊。」
月亮的媽媽,星光的父親,還有卡爾,急切地朝這邊跑來。
沒有任何的責怪,谷地里的人做的唯一一件事,只是迎接回家的孩子。
月亮在太陽落山的時候,醒在她媽媽的懷-里。第一句話就是:「我好像看見青了!」
「我在這兒。」小青扭扭捏捏地從敖熾的身後鑽出來,走到月亮面前,「你沒事了吧?」
「是你救了我?」月亮看著它,眼裡閃著淚光。
「不不。」它連忙擺手,指著我們三個,「是他們從班傑明手裡救了你。我沒有能打敗巫師的力量。」
我真想踢它的-屁-股。
「我一直相信你會來看我的。」月亮的身\_體,在星光下變幻成少-女的模樣,她坐起來,將小青托在手心裡,「我被班傑明抓住的時候,一直在喊天空叔叔的名字。你看,他把你帶回來了。」
小青緊閉著嘴唇,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時,一個長著大鬍子的中年男人,拄著拐杖走出來,急切地問我們:「星光呢?你們有沒有看見他?他一直沒回家,我找了好多地方都找不到他。這孩子……」
「星光在中東那邊開了一家餐廳,生意太忙,他說等閒一些就回來看你。」我的謊話脫口而出。
「真的?你們見過他?你們是青的朋友嗎?」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轉頭問小青,「是真的嗎?」
小青點點頭:「是。星光他過得很不錯。我這幾個朋友,都說他的菜做得真好。他還讓我給你帶些好吃的回來,可惜被我弄丟了。」
男人鬆了一口氣,抹了抹眼睛,笑罵道:「這臭小子……沒事就好。回不回來看我,倒也無所謂了。」
如果獸人只有三十年的生命,那就讓這個謊話,陪這個男人走完一生吧。何必毀掉一個那麼簡單的幸福。
健壯的卡爾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串野果,扔給小青:「你最愛吃的。」
「卡爾……」小青尷尬地抱著果子,「我……」
「你什麼你,我沒找到戰神權杖。」卡爾很乾脆地說,「不過,說不定你能行,那些荊棘間的縫隙太小了,你這身材可能正好。愣著幹嗎,快吃呀!你不吃我吃了!」
隻字不提他當年臨陣逃脫的事。
「卡爾,對不起……」他話還沒說完,一把果子塞-進了他嘴裡。
「吃吃!家裡人有什麼可計較的,還對不起,對不起個屁啊!」卡爾推了他一把,力氣太大,讓小青滾了好幾圈。
在場的人,哄堂大笑,真正的開心的笑。
連小青自己,也摸著腦袋,傻笑出來。
10
「也不是那麼難受對不對?比蛋殼裡舒服多了吧。」我坐在谷地入口那棵高高的猴麵包樹上,抱著我的御用茶杯,晃悠著腿。非洲草原上的夜色,跟任何地方都不同,空中的星子雖然不多,卻已足夠打動人心,即便你知道在遠遠近近的地方,可能正有獅子在覬覦羚羊,鬣狗在爭搶食物,也並不覺得這是一種破壞。除了人類的槍聲,在這塊土地上,任何東西都是和諧的。
小青坐在旁邊的樹丫上,總是耷拉著的耳朵,稍微立起了一些。他目不轉睛地望著眼前這個逃離了三年的世界,時不時偷偷揉眼睛。
「敖熾說,他是東海里的一條龍,而你是一隻很老很老的妖怪。」他突然開口道,「還說你喜歡讓人喝一種很苦的茶。」
「我討厭他在妖怪前面加上不必要的形容詞。」我撇撇嘴,喝了一口茶。
「他還說,喝了這種茶,就會明白一些事。」他盯著我的茶杯,一片碧綠的茶水在夜色里閃閃爍爍,清涼無比。
「我可不准別人用我的杯子喝茶!」我趕緊把杯子往旁邊挪,「不准把嘴巴伸過來!」
小青伸出一隻爪子,說:「倒在這裡好了,一點點就夠了。」
「好吧。會喝茶的人,一點點也就夠了。」我舉起茶杯,朝他的掌心裡倒了幾滴。
他嗅了嗅,然後伸出舌尖-舔-了-舔-,毛臉馬上變得很糾結:「好苦!」
「苦了之後呢?」我問。
他咂咂嘴,眉目舒展開來:「甜的!」
「總是要吃過苦頭,才能嘗到真正的甜味。」我也喝了一口,「很多人不喜歡我的茶,是因為他們在嘗到苦味的時候,馬上就將茶水吐掉了。這就像許多自以為弱小的人,在他們還沒有體會到真正的力量前,就放棄了自己。」
小青轉過頭,怔怔地看著我:「怎樣才能有真正的力量?」
「我怎麼知道?這個得靠你自己去弄明白。」我白了他一眼,「一生一次的機會,別浪費了。」
說罷,我跳下樹去。要是被敖熾發現我爬樹,他又得嘮叨我一個小時。
回到谷地,老老小小們都睡著了。這裡沒有房子,所有獸人都習慣了露天的生活方式,有的睡在石頭上,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縮在樹下,由月光與星星照看著夢境。
獸人們告訴我,他們的名字,來自於剛剛出世時的剎那,母親眼中看到的第一個景色。小青的媽媽生下它時,第一眼看見的,是一片青翠廣闊的草原。她說,草原天天都看到,卻只在這時候,覺得那片顏色如此鮮活而壯麗。可惜,她只陪小青度過了兩年的時光就病逝了。
我輕手輕腳地走著,生怕吵醒這群不像妖怪的妖怪。
等我躺倒睡在一堆乾草上的敖熾身邊時,才發現他並沒有睡著。
「這些傢伙,確實需要一個能夠守護他們的人。」他橫過手臂,輕輕抱-住我,「我希望你的茶話會開得成功。晚安。」
我微微一怔,笑著拍拍他的手:「晚安。」
四下一片寂靜,敖熾的呼嚕聲高低起伏,甲乙不知去了哪裡,反正我已經習慣了這個幫工的神出鬼沒,並且一點都不擔心他會被獅子吃掉。
一時難以入眠的我,摸出裝著石頭的布囊,取出那塊寫著「去」字的桃源檻,對著月色一看,驚奇地發現,上頭的字跡變淡了。
中獎了!第五塊青珀,就在附近?!
11
小青又不見了。
我也不見了。
因為,我去跟蹤他了嘛。
如我所料,他在天還亮時,便踏入了去荊棘迷宮的路。
對我來說,這條路不算麻煩。可是對這隻弱小的獸人來說,縱橫的荊棘隨時會割傷他的身\_體,時不時冒出來的毒蛇追得它滿地亂躲。
隱去身形的我,一直忍著不出手幫忙。路,總是自己走出來的。
在小青拿石頭打跑一隻巨大的怪蟲之後,腳下一滑,滾下斜坡,摔在了一條筆直的白石小路上。
根據我看武俠小說的經驗,我覺得,有好事要發生了。
小路的盡頭,是一棵尋常的、草原上處處可見的猴麵包樹。樹下的泥土裡,倒著一根三尺來高、歪歪扭扭的褐色木棍,一隻小鳥剛剛在木棍上拉了便便,然後拍拍翅膀飛走了。
小青傻乎乎地看著這根棍子,我也傻乎乎地看著這根棍子。不對啊,戰神權杖,多麼拉風的名字,起碼也該是供奉在一個像樣一點的神龕里吧?
「終於又有人來了呀……後面那個女妖怪,不要隱身了,出來出來。」棍子居然說話了!
小青被嚇了兩次,一次是棍子說話,一次是我從它背後冒出來。
「您……您就是我爸爸說的……能賜給我們無上力量的戰神權杖?」小青怯怯地問。
「你爸爸?」棍子想了想,「哦,就是二十年前找到我的那個傢伙,叫什麼……天空,是不是?」
小青趕緊點頭。
「那個傢伙不錯啊。我在這裡待了不知道幾千年,找到我的獸人太少了。」棍子嘖嘖道。
「所以您賜給了我爸爸很強大的力量對不對?」小青驚喜地說著,然後「撲通」一聲跪在棍子面前,「那麼,也請您賜給我力量!」
棍子咳嗽了幾聲,說:「我早就將力量給了你爸爸。如果他死去,力量就會傳到你的身上。」
小青懵了,說:「沒有啊!我一直是這個樣子,爸爸並沒有傳給我任何力量。」
「胡說!你看看你自己的左手掌,那些紅點點,就是我給你們的力量。」棍子有些生氣,「好好想想,你爸爸可是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我看著這根詭異的棍子,「為什麼你能看見我?」
「廢話!我當年是做過神仙的呢!」棍子歇了口氣,繼續道,「不過我到底是幹嗎的,就始終記不起來了。」
「你是神仙?」我打量著它,「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我約略記得,當年因為我膽小怕事,害了不少無辜,之後被人關進了一塊青色的石頭裡。我醒來時,已身在此地,身邊只有一小堆玉質的碎片。我覺得這裡又安靜又舒服,便拾掇一番,長住了下來。不知過了多久,一些亦人亦獸的妖怪發現了我,並且對於我能收拾猛獸與毒蛇的能力十分崇拜,就管我叫戰神,並且希望我賜給它們力量。」
等等,我怎麼覺得這個聲音並不是從棍子裡發出來的呢?我仔細一看,一縷若有若無的白氣,飄在木棍旁邊,看不清是個什麼玩意兒。
「唉……不是棍子在跟你說話。」那聲音嘆息,「是我在說話!我本來的模樣不是這樣的!只是從百年前開始,我開始衰竭……漸漸就只剩一縷白氣了。這根棍子,是我的拐杖。這個誤會,讓我從戰神變成了戰神權杖。真是的……」
話沒說完,這縷白氣又一陣猛咳,顏色越來越淡。
這個傢伙,真是要死了。
「女妖怪,你的身上有許多我熟悉的味道……」白氣的聲音越來越虛弱,「我總覺得一定會有人來找我的。」
我上前,實在不知該怎麼安撫一縷快死掉的白氣,只好說:「你歇一歇再說。」
「歇夠了……」白氣喘息著,「你早來些日子,說不定能幫我弄明白我以前究竟是幹嗎的。不過算了,我等不了了……」
話音未落,白氣便像被風吹散了似的,一道青藍的光芒,自它消散的地方閃爍而出,落到地上,化成一塊一寸見方的青藍色斧頭狀岩石,拿起來一看,毫無人工雕琢的痕跡,竟像是天生如此。
第五塊石頭?!
我趕緊摸出桃源檻一看,上頭的字跡果然消失了。
我沒有想過,第五塊石頭會以這麼戲劇性的方式落到我手裡。
這邊,我在為找到第五塊石頭心潮澎湃,那邊,小青還呆跪在地上,看著自己的手心,喃喃著:「已經把力量傳給我了?」
「的確是給你了。」我過去,把它拽起來,「可一直以來,你害怕那些紅點,連看都不敢看。」
小青習慣性地搓著自己的手掌,垂著頭,低聲道:「我覺得,它們只是在用親友的離去提醒我,死亡離我又近了多少。我躲在北山里,其實沒有一夜睡得好。那些被獵殺的鄰居,死去的星光,月亮的笑臉,還有……我爸爸對我講過的每一句話……塞-滿了我的夢。我一邊痛恨我的害怕,一邊繼續害怕著。可笑吧?」
「可你還是放不下谷地里的同類,不然你不會在見到敖熾之後,冒出讓他來保護谷地的念頭。」我盯著他,語氣變得嚴厲,「把頭抬起來說話。」
小青被我嚇了一跳,抬起頭望著我:「這麼些年,我只摘過幾次手套,每摘一次,就會發現谷地里的人又少了幾個。獸人的生命本來就不長,還要面對來自外界的危險……他們需要的,是像我爸爸那樣的英雄,不是我這個天生的膽小鬼。」
「你覺得,世上最強的力量到底是什麼?」我蹲下來,看著小青懊喪的眼睛,「強健的肌肉?大把的錢?邪惡的巫術?還是像我跟敖熾這樣,身懷靈力,上天入地?」
小青想了半晌,搖搖頭,答不出來。
我嘆口氣:「這些都不算真正強悍的力量呀。」
「這些都不算?」小青真正糊塗了。
「我知道有一個人馬族的姑娘,身為天生的獵人,她卻讓射向一頭獅子的利箭調轉方向,飛向自己。」我拾起那根木棍,在空中揮舞了幾下,「力量不在於你手裡拿的是棍子還是獵槍,金錢還是權勢,而在於你的生命里,有沒有豁出生命也想要保護的東西。」
我的棍子,輕輕敲在小青的腦袋上:「這跟你是螞蟻還是大象,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不知道這傢伙能不能明白我的話,只看到他沉默了很久,抬起手掌,第一次用沒有閃躲的目光,看著那些紅色的印記。
12
谷地里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原因在於跑到外頭瞎逛的甲乙,拿手機拍回來的一段視頻——十幾輛悍馬,浩浩蕩蕩衝進保護區的大門,阻止他們進入的工作人員,被幾個從車上跳下來的大漢一頓狠揍。這群來歷不明的傢伙,根本不將法令放在眼裡,氣勢洶洶地往保護區的深處而來。
「那傢伙帶著布里曼來了。」甲乙關掉視頻,看了小青一眼,「你說班傑明有進入谷地的地圖?」
小青點頭:「但即便有地圖,他們要進到谷地,至少也要一天時間。」
「帶了不少武器。」甲乙淡淡道,「足以把這裡弄個千瘡百孔。」
谷地里那些不明就裡的獸人緊張地看著我們,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不會有事的。」小青跳到一塊高高的岩石上,大聲說,「沒有人能到谷地來搗亂。」
從沒見他站得這麼筆挺,說話聲音這麼堅定,連那雙總是無神的眸子,也有了一道光,讓我不禁想起第一天來這裡時,從清早的雲層中穿透下來的光線。儘管現在,他看起來還是一隻微不足道的小貓,可投在身後的影子,卻隱隱有了異樣的變化——那不是一隻貓該有的影子。
我拉著敖熾退出人群,說:「該走了。」
「走?」敖熾不解,「外頭一大幫尋仇的……咱們不管?」
「茶話會已經開過了。」我瞪了他一眼,狡黠地笑笑,「這傢伙也見到戰神權杖,並且得到真傳了。」
「真的假的?」敖熾不相信地看著我。
我扯住他的耳朵,湊過去巴拉巴拉說了幾句悄悄話,然後招呼上甲乙,三人悄悄離開。
不過,剛一走到谷地入口那棵猴麵包樹下時,小青卻追了上來。
「你們要走?」他躥到我們面前。
「這裡確實美。」敖熾撓著鼻子,「但這裡不是我們的家,是你的家。所以,你死了那條讓我移民的心吧!」
「我只是來跟你們道別的。」小青仰著腦袋,「我不走了。」
「有什麼打算?」我問它。
「我已讓卡爾他們把谷地里上了年歲的人暫時送到別處去,年輕的都留下來。」小青認真說道,「你們說得沒錯,這是我的家,所以我會留下來。」它的眼睛眯成兩個彎月,跳到我肩膀上,小聲說:「你的茶,我沒有吐出來。戰神權杖,我雖然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但我相信它的話,也相信我爸爸當年,確實從那裡得到了真正的力量。而他也確實將這個力量傳給我了。只是我一直沒有發現。」
「你知道這個力量在哪裡了?」我笑問。
「力量來自勇氣,真正的勇氣,不在侵略,而在守護。」小青伸出手掌,紅色的印記鮮艷奪目,「這些並不是提醒我死亡有多近,而是提醒我,還有多少人,需要我保護。」
不光是我,連敖熾都鬆了一口氣。
「那就祝你們一路順風。」小青轉身要走,又停下,回頭沖我一笑,「如果不嫌麻煩的話,以後帶著你們的孩子來這裡玩吧。你們一起坐在這可猴麵包樹上,保證能看到世界上最美的風景!」
我點點頭:「會來的,一言為定。」
「再見!」小青朝我們擺擺爪子。
「等等!」我突然喊住它。
「怎麼了?」
「你說的無人知曉的金山呢?」
「就是谷地里那座山啊。」
「可是那裡沒有金子啊!」
「我沒說那裡有金子啊,那座山的名字叫金山而已。」
「你再跟我說一次!!」
13
帶著一顆沒搞到金子的破碎的心,我悲傷地走出了谷地。
不過在離開保護區之前,敖熾跟甲乙不約而同地消失了十五分鐘,敖熾的理由是肚子疼,找地方方便一下。甲乙根本不給理由,直接就不見了。
切,這兩個傻子,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他們背著我幹了什麼嗎?
看著被黑灰弄得一頭一臉的他們,我直白地說:「這裡沒有水給你們洗澡,下次去把別人的槍枝武器變成粉末之前,能不能選個順風的位置?」
「都是他弄出來的!」敖熾憤憤地瞪著甲乙,用力擦著臉,「本來我一個人收拾那些傢伙的武器就夠了,他非要班門弄斧,弄個符紙出來亂飛,把黑灰吹得到處都是!」
「我一分鐘就能完成的事情,何必等你用上十分鐘?」甲乙冷冷道,「做事要講效率。」
「我只用了五分鐘!」
「那也慢。」
「想挨揍是不是?」
「我會去勞動委員會投訴你虐打員工。」
「……」
趕在太陽下山之前,我們終於回到停在保護區外頭的車子裡。
敖熾發動引擎之前,我突然問:「你們確實只毀掉了他們的武器,沒有殺掉一個人?」
「當然沒有。」敖熾露出很少有的、正經且嚴肅的神情,「任何一場較量,都應該公平。」
「能不能活下去,就是他們自己的事了。」甲乙打了個哈欠,鑽進了後車廂。
我往谷地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深吸了口氣,跟敖熾說:「走吧。」
我知道有太多人希望看到龍與樹妖與道士幹掉惡霸巫師拯救谷地弱小生靈的場面,可是抱歉,不會出現。現實雖然殘酷一些,可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家鄉與親人,都要仰仗他人來保護,那麼他的存在,也就毫無意義了。
我們的車子,踏著夕陽飛奔向前,儘管草原與谷地很快會變成我們記憶里的一部分,我仍然保證,不管將來如何,一定會帶著我的孩子,再來這裡。
希望那個時候,你還在。
希望那個時候,我可以抱著我的孩子坐在猴麵包樹上,跟他或者她說,曾經,這裡有一個長得像小貓的叔叔,他很勇敢,打敗了來搗亂的惡霸與巫師。
14
「這石頭長得好奇怪啊,像一把斧頭。」
開普敦某條長街上的餐館裡,敖熾捏著那塊石頭,左看右看也看不出端倪。
「可這把斧頭沒有斧刃,鈍的。」我喝了一口湯,「還有那個連形狀都沒有的傢伙,太奇怪了,自稱是天神,卻又沒有太多記憶。完全不知是什麼背景。」
甲乙擦了擦嘴,慢吞吞地說:「埋葬盤古的神墓深處,有一種色澤青藍的石頭,生而為斧形,但奇頓無比,硬用來砍東西,連紙也砍不斷。據說這些石頭,是盤古用來劈開天地的斧頭所化,所以被稱為『破天斧』,歷來是勇氣與力量的象徵,從古至今,許多武將都以能得到這樣一塊『破天斧』為莫大榮耀。」
「你為什麼對這些石頭這麼了解?」我跟敖熾異口同聲。
甲乙轉過頭,朝服務員喊:「有勞,再來一份沙拉龍蝦!」
這小子完全不理會我們!
我正要繼續追問時,敖熾突然拉住我,指了指對面的電視——
「據本台最新消息,非法入侵克魯格保護區的多名男子已被正式拘捕,嫌疑人均承認自己受僱於富商布里曼·卡拉。據保護區工作人員證實,當日,確實親眼目睹布里曼攜車隊強行衝進保護區,但原因不明。當日所有進入保護區的嫌疑人均不同程度受傷,以布里曼本人及一名隨行人員傷勢最重,目前尚未脫離危險期。所有當事人皆稱,襲擊他們的,是一頭罕見的白色獵豹。此說法尚未得到任何證實。」
我們三個,面面相覷。
「獵豹?」一塊龍蝦肉從敖熾嘴裡掉出來,「它不是貓嗎?」
「只要它還躲在蛋殼裡,就永遠是一隻小貓。」我打了個飽嗝。
「那真的是小青?」敖熾還是不敢相信。
我撇撇嘴:「獸人始終是妖怪。影響它們形態的,不僅僅是時間,也有可能是……『蛋殼』。」
其實,不論那頭重傷布里曼他們的「未經證實」的白色獵豹,究竟是不是小青,我都確信,那片土地,又有了勇敢的守護者。
尾聲
熾熱的草原上,一對年輕的攝影師舉看相機,興奮地收集看眼前的每一處美景。突然,女攝影師驚叫一聲,對準前方的草叢一串連拍。「怎麼了?」她的男發從另一邊聞聲而來。她舉看相機,詫異地幾乎說不出話來:「我看到一頭白色的獵豹!」「眼花了吧?」男友當然是不信的,「獵豹數量已經很少了,更別說白色獵豹了。」「真的!」女-人把相機挪到他面前,將剛剛拍下來的一系列照片調出來給男友看。,可是所有照片裡,都只看到一道雪白的影子自草叢掠過,根本看不出是什麼。太陽越升越高,飢-渴的獅子趴在地上休息,羚羊們在遠處悠然散步,幾隻禿鷹忙著啄食斑馬骨架上的殘肉,黑犀牛歡快地在泥坑裡打滾。
這片土地,不論白晝還是夜晚,終於又回到了它該有的模樣。
當天際出現第一縷金線,鳥獸們開始熱鬧的合唱時,新的一天如期而至。高高的岩石上,蹲著一隻渾身雪白、姿態矯健的獵豹。它一直昂著頭,淺琥珀色的眼睛裡,一輪紅日正在冉冉而起。再過一會兒,當光線徹底穿透雲層,它的身\_體就會變得像金子般燦爛,這世上所有的力量與美麗,便都在這一刻了。
「爸爸,這裡,就交給我吧。」,他挺了挺腰,坐得更直。以後,他都不會再管自己叫「小青」,小青只是住在蛋殼裡一隻膽小的貓。而他是一隻獵豹,他的名字,叫「青」。
媽媽說,他出生時,她看見的,是草原上那片最廣闊、最鮮活的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