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下)第九頁 玉官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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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國某年,某城。

  華麗的宅院裡,中年夫婦哆嗦著跪在他面前,懷-里緊緊護著那不到十歲的幼子,嗚咽著哀求:「我二人老來得子,就這一根獨苗,您大發慈悲,放過我們一家吧!他不是有意攻擊您的!」

  他站在窗邊,身上的衣裳,手中的鐮刀,與天上的彎月一個顏色,右腹上,一道被撕裂的傷口還在滲血。

  沾滿泥土的布袋歪在他的腳下,敞開的袋口裡,露出一堆森森白骨。

  「他活著,就是你們的幸福?」寬大的斗笠下,他黝黑的眼睛微微張開,鐮刀反射出的光,移到那目光呆滯的孩子臉上。

  「犬子就是我二人的一切!」夫婦倆趕忙回答,「好漢,您要什麼都可以拿走!宅子裡的所有財寶都是您的!只求您千萬不要傷害犬子!」

  他看著這對可憐的夫婦,搖搖頭,蹲下來,伸出手,指尖拂過那孩子的臉,問:「你們很喜歡騙人,對不對?」

  莫名其妙的問題,夫婦二人對看一眼,把孩子抱得更緊-了。

  「你們是誰?」他又問。

  「我……我姓吳,三代都做珠寶生意,十年前得子,取名小寶,一家和睦至今……我們是正當人家,從不作--奸-犯科!」丈夫語無倫次地回答。

  他嘆口氣,站起身,搖頭:「錯。」

  雪亮的刀尖,指向那孩子。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在屋子裡炸開。

  暗紅的血,沿著地板緩緩擴散。

  他將那布袋拎起來,把白骨「嘩啦」一下倒在那對傷心欲絕的夫婦面前,冷冷道:「這些被吃掉的,又是誰呢?」

  他看了看那對幾近崩潰的男女,再次舉起了手裡的鐮刀……

  大雨傾盆的後院裡,有人拿石頭砌成了一個神龕,裡頭供奉著一尊石像,圓臉長須,面容慈祥,手捧如意。神龕旁的石碑上,端正地刻著「福老庇佑」四個字。

  「福老……」他冷笑一聲,手起刀落,將那神龕與石碑擊了個粉碎。

  大約是用力太猛,右腹上的傷口裂開來,他用力捂住,快步走出了宅子。

  大雨之中,他很想走快一些,身\_體終於還是不肯配合,意識也越來越糊塗,眼前的夜色與市井,全部化成了繚亂的光。果然還是老了嗎,居然被偷襲成功?

  倒下去的瞬間,他搖晃的視線里,依稀走來一個女-人,白瓷似的臉,晚霞般顏色的旗袍……

  翌日清晨,吳家的下人發現了倒在偏廳里的夫婦,二人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傷痕,呼吸亦正常,只是在二人面前的地板上,一堆不知是什麼動物的皮肉,淹在發黑的血水裡……

  1

  偷偷地,我走了;偷偷地,我又回來了。

  離開中國的時候還是寒冬,如今,頭頂上的樹葉漸漸泛起黃氣,我與敖熾走在帝都的某條小街上,在漸起的秋意里,往不遠處那間雜貨鋪快步而去。

  不停四人組變成兩人租的原因,只因為一條簡訊。

  從那片遙遠荒僻的戈壁灘出來之後,我居然收到了趙公子的簡訊,內容只有兩個字:「速歸!」

  出門前,我曾在留言裡斬釘截鐵定了規矩,如果不是殺人放火燒房子的大事,誰也不准電我短我!趙公子他們極聽話,這麼久了,愣是沒聯繫過我一次。看來,不停有麻煩了!

  幾乎是在收到簡訊的同時,企盼已久的千鍾黍的提示也出現了——「九曲玲瓏天子地」。

  「天子地」,我們所能想到的最貼切的地方,就是那座歷史悠長,曾有天子齊集,也見證了帝制覆滅的古都。

  如今我們已有九塊石頭在收,離「交貨時間」亦越來越近,斷然不能有任何閃失與耽擱,可我的不停也不能不管,權衡之下,我本打算讓敖熾他們仨先滾回不停,可他死也不准我一個人上帝都,於是只好一半對一半,我們倆去帝都找石頭,九厥甲乙先回不停,有什麼事及時通知,沒事就不用聯繫了。

  於是,我跟敖熾沒有趕在夏日的尾巴上回到忘川,反而盯著落葉,來到這座北方的大城。

  我去帝都的次數很少,而這座城市留給我的印象,每一次也都是相同的。一環又一環的路,一座又一座的橋,足以繞暈我的頭。當然,烤鴨還是可愛的。不過,要從如此巨大的一座城池裡,去找「九曲玲瓏」這麼一個抽象的不知是人還是地點的玩意兒,是在高難。所以結果就是,我的錢包又一次大出血,餵飽了那些可恨的蟲人!每次找蟲人出面找線索時,我都要下很大的決心,因為這些傢伙的收費實在太昂貴了,而且每個季度都在漲價!所以有時候我會想,快速致富的方法不是搶銀行,而是打劫蟲人!哼!

  不過,就在昨天,一條陌生號碼給我發來一條簡訊,裡頭只有一個地址,但末尾的幾個字,讓我跟敖熾的士氣瞬間高漲起來——「九曲玲瓏,身在此處」。

  這肯定不是蟲人發來的。

  不管這是好心人的幫忙,還是陰謀的陷阱,我跟敖熾都毫不猶豫地往那個地址奔去。

  傍晚時分,我們終於站在了這條很小很小的街上,裡頭的鋪子挨挨擠擠,連車都開不進去,只能步行。

  沿街往前走,一個潦草的店招進入我們的視線,上頭「九曲玲瓏」四個字清晰可見。走近一看,有這麼個風雅名字的店鋪,居然只是個賣針頭線腦生活用品之類的雜貨鋪。雖然名字跟賣相不搭調,但這絲毫不影響我的喜悅之心,因為,剛一靠近這裡,千鍾黍就妥妥地發熱了!

  「小心些。」敖熾提醒了一句,拉著我的手進了店門。確實,這一切順利得讓我都不敢相信這不是一個美好的陷阱。

  狹小的店鋪里,一個身著紅色旗袍的老太太,正背對著我們擦著貨架,口裡還哼著歡快的小曲兒。

  我咳嗽了一聲,老太太這才轉過身來,一見到我們,上下打量幾眼,便朝著那掛著藍布門帘的裡屋喊了一聲:「他們來了!」說罷,她轉過身,朝我們露出一個別有深意的微笑。

  我分明看到了一雙處變不驚,老而不糊塗的眼睛,她應該知道我們不是人類。當然,我們知道,她也不是。還沒進她的鋪子,妖氣就已撲面而來。大家心照不宣罷了。

  「誰在等我們?」我笑問。

  「一看便知。」老太太做了個請的姿勢。

  「裝神弄鬼。」敖熾把握拽到後面,皺著眉走向那門帘,一把掀開。

  我探頭一看,裡頭不過有一張靠牆而放的小床,半開的窗戶下,一個細皮嫩肉、五官出眾的少年蜷在床-上,緊閉著眼睛,睡夢中都緊張似的,雙手緊緊抓著被子的邊緣,口裡卻反覆喃喃:「死神……死神來了……他不會放過我們的……」

  死神?!難不成這次的石頭裡,封印的是一位「死神」?

  但是據我所知,天界從無這個「職務」。三界之中,天界之神仙,地界之人類與各生物,非人界之妖魔靈魅可,但凡亡靈,皆有冥界之王統一掌管,而與「死神」相關的,只在冥王之下設有的「四方死神」,但它與天界毫無關係。

  我們走進去,發現這間小屋裡除了這少年之外並無他人,房間裡的陳設也極簡單,只有一張床,不過,一個靠在牆角的又大又鼓的布袋引起了我們的注意。濃郁之極的妖氣從袋子裡不斷湧出,我判斷,那袋子裡至少裝了上百隻妖物。

  袋子的封口處,被一條看似普通的麻繩緊緊繫著,可我輕易就看出,麻繩上有人為注入的封印之力,但力量已經很微弱,隨時會消失得樣子。

  這間屋子,頓時陷入了絕對的詭異。

  「這孩子,叫李白。」一個輕輕細細的聲音,突然從我們倆背後冒了出來,「既然不停的老闆娘夫婦都來了,我就可以放心動手了。」

  我跟敖熾猛一回頭,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穿了一身叫不出式樣的白色長袍,幽靈般出現在空氣里。一張白玉雕成的臉,清清楚楚地掛在我們面前。

  注意,我不是在比喻,是在陳述事實。這男人的臉根本不是正常的人臉,就是一張拿白玉仔細雕出來的工藝品般的臉,眉是眉,眼是眼,線條還萬分的靈動完美。如果他不動不說話,完全可以擺到任何一個珠寶展上當極品人像玉雕。

  他臉上唯一的顏色,便只有那一雙漆黑的眼睛了。燈光之下,幽潭般的眸子還隱隱流轉出彩虹般的光。

  「是你把我們引來這裡的?」我定定神,警覺地打量著這個他認識我我卻不認識他的怪人。

  「去年我曾路過你家旅店,不過觀察一番後,沒有進去。」玉臉人答非所問,「昨夜,我在店外遇到一隻蟲人,閒聊幾句,方知你們來了帝都。」

  咦?這是我又一次被蟲人出賣的節奏吧?

  「把我們弄來,不是為了敘舊吧?」敖熾警惕地看著他。

  「你們來了,李白就可以死了。」

  玉臉人伸出右手,一把雪亮的鐮刀赫然出現,仿若一彎會致人死地的冷月,在他手中閃著寒利的光……

  2

  天還沒亮,窗外只隱隱有一絲微光。

  古色古香的房間裡,處處都是灰塵。這間皇宮裡的小小偏殿,早就無人居住,連個打掃的人都沒有。

  離這裡不遠不近的地方,衝進皇宮的軍警們正忙著將中國最後一位皇帝趕出皇宮。凌亂的腳步聲與說話聲,混雜著幾聲槍響,徹底破壞了這天之之地的威儀。

  這個房間應該是安全的,不光因為它離繁華之地太遠,還因為它裡頭對方的全是雜物。多年前,那位住在這裡的不受寵的貴人病逝後,這裡便成了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倉庫。

  不過,誰也不會知道,就在今天,這個無人染指的小倉庫里,無端端少了一件擺放多年的物事——一個用紅木製成的衣架。不知是哪朝哪代的產物,只因是按照人體曲線雕做而成,所以大家都管這衣架叫「九曲」,掛衣裳很是實用。

  當然不會是闖進來的人偷走的,可誰會去偷一個又大又重又不值錢的木頭衣架呢?

  這紅木衣架,是自己走出去的,以一個女-子的形態。

  九曲在離開這個居住了數百年的房間之前,在窗口站了很久。在她還只能以一個衣架的形態活在世上時,這個窗口帶給了她太多的幸福:日出日落,四季更替,還有那珍貴的月光。對於一個修煉中的妖怪,月華是最好的營養品,她能在短短數百年時間裡修煉得人模人樣,除了要感謝這座皇宮裡至剛至陽的「龍氣」,更要感謝剛剛能照射到她身上的陰柔月光,正是這天賜的陰陽協調,她才從一個木頭架子變成了一個婀娜的女-人。

  不過,她並沒有多麼的幸喜若狂,她一直都是這樣。對於修煉成人,她並沒有太大的奢望,能夠平安活到現在,能夠不用像窗外那些人一樣提心弔膽地生活,能看到不錯的風景,這已是莫大的幸福。

  只是,若玲瓏還在的話,這種幸福會更大一些吧。

  她清楚地記得十幾年前的那個夜晚,玲瓏就那樣頭也不回地跟著那個慈眉善目、一身黑袍、自稱是天神「福老」的老頭走了,她眼睜睜地看著玲瓏被老頭子包裹進一張黑色的紙里,她跟玲瓏連「再見」都沒來得及說。

  玲瓏是一面長柄雕花銅鏡,銅鏡柄上刻著「玲瓏」二字,它跟九曲一樣,能聽能看能說,擁有一切人類的意識。不過,它們一開始都是不能動的,直到後來,修煉的時間長一點了,它們才能趁夜深人靜的時候,稍微挪動一下-身\_體。

  這個房間裡,它們倆是唯一的可以對話與陪伴的朋友,一個鏡子與一個衣架,兩隻妖怪。

  有時候,玲瓏會挪到久無人用的香粉盒子前,聞一聞,然後告訴九曲這是怎樣一種奇葩的味道,把九曲都得咯咯直笑;有時候,九曲會把玲瓏托在肩上,連個傢伙一起挪到窗戶前曬月亮聊天;偶爾也會有受了委屈的宮女太監跑到這隱蔽的房間裡相互哭訴,它們倆就保持沉默,聽故事般待著,在他們離開之後,再感慨一下自己沒有卷裹到這些勾心鬥角的漩渦里該是多麼幸福。

  春夏秋冬,就這樣平靜地輪迴不休。

  可是,玲瓏的心情卻越來越不好了。每當它看到從窗外走過的人,尤其是看到那些歡笑這放風箏的宮女妃嬪時,它對自己行動不便的身\_體越來越憎恨了。

  九曲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它,不管她想出多少笑話,玲瓏也笑不出來了。

  直到有一天,玲瓏認真地對九曲說:「在這裡當一面鏡子,使永遠不會幸福的。」

  九曲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只說:「我們本來就是妖物,只有慢慢修煉,才有機會成人形。你別急,慢慢來。」

  玲瓏只是嘆了口氣,慢慢來?要慢到哪一年才能離開這裡?

  所以,當那個自稱神仙的老頭出現時,它迫不及待地相信了他。這個房間讓它越來越痛苦,它不要再留在這裡過死水一樣的生活,多一天都不要!它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它應該是一個人才對,自由自在,海闊天空。

  「玲瓏,你現在,找到你的幸福了嗎?」她望著窗外那一片暗紅斑駁的宮牆,自言自語,「我不會走太遠的,我依然會留在這座城池裡。如果你還記得我,一定要來找我。」

  3

  多年後,冬,帝都。

  李白拖著胡亂塞-了幾件衣服的書包,還有一行鼻涕,流浪貓似的杵在曲老太面前,抱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醬汁肉丁飯大口大口地吃。

  「又挨打了?」曲老太湊近一點,瞪著李白右臉頰上的紅印。

  李白不說話,只顧著吃。

  這間小雜貨鋪半開的店門外,已看不見多少行人,零星的雪花從路燈的光線里飛過,給這個冬夜平添了幾許漂泊不定、孤苦無依。

  曲老太大概是世上最不會令李白緊張的人了。雖然她並不是他什麼人,只是一個距離他家一公里外某街道上雜貨鋪的主人,一個早上十點開店、晚上八點關門,去固定的菜市場買菜,鐘錶一樣精確生活的老太太。

  李白一家是在他十歲那年搬來帝都的。每到放學時,他都能看到這個老太太坐在鋪子裡,有時擇菜葉兒,有時跟客人聊天兒,他在看老太太的同時,發現老太太也在看他。而他跟她的忘年友誼始於一種每包附贈了不同玩具的薯片,當時這種紅得發紫的零食是一整條街的孩子的幸福,對李白來說也是。他常常站在亮晃晃的玻璃櫃外,看著裡頭那排五顏六色的包裝袋發呆。可是他的零花錢只夠應付學校的午餐,額外的「幸福」很遙遠。

  在他遙望了那些薯片三十七次之後,曲老太終於看不下去了,從柜子里拿出一包薯片塞-到李白手裡,說:「這是借你的,以後賺錢了,你要還我一包的。」

  那天,李白驚喜地從這包零食里得到了一個一寸高的獨角獸。當時曲老太就跳起來了,說李白運氣太好了,這個獨角獸是零食里最難得的玩具,這麼久以來從沒有一個孩子得到過這個。而且,獨角獸是傳說中能帶來幸福的神獸,得到它的人也一定會幸福吧!她天真地一驚一乍的神態,完全不像個老太太。

  可是,幸福的獨角獸在一場期末考試後,被父親狠狠摔斷了對。

  玩物喪志!父親咬牙切齒地說。

  你看隔壁的小飛,那麼蠢頭蠢腦的樣子,都考得比你好,你怎麼連他都不如了——母親是不動手的,可她重重的安息於滿臉的絕望,還有從任何一個肢體語言裡瀰漫出的莫名悲傷,卻是比拳頭更讓人心臟緊縮的武器。

  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平時上課沒覺得有什麼不妥,可當試卷橫在眼前時,每道題目都讓他腦子發昏,稀里糊塗交了卷,成績出來,卻是班裡倒數第八名。

  這是小學五年級下學期發生的事,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父母對他的態度,每況愈下。

  他偷偷把獨角獸的腿粘好,放進了抽屜的最裡頭。然後,他學習上更努力了。別人一遍就能記住的東西,他用十遍來記;別人只做一道參考題,他做十道。成績慢慢地好起來,能進前二十了,可父母臉上的不滿與失望,反而與日俱增。李白覺得自己一定是哪裡做錯了,可是回想想,哪裡又錯了呢?

  有時父母也會關上房門吵架。他屏息靜氣地縮在自己的房間裡,隱約能聽到「他根本就是個蠢貨!」「都怪你!」這樣的怒吼,還有摔爛東西的聲音。每次吵完,母親就會躲在房裡哭很久,一邊哭,一邊翻一本舊相冊。一次,李白拿著紙巾,怯怯走到她背後,說媽媽別哭了,母親卻像被馬蜂蜇了似的,猛一下合上相冊,朝他大聲呵斥:「滾出去!」

  他嚇了一跳,放下紙巾就跑了出去。身後「砰」一聲響,房門關得無情又徹底。

  小學畢業考試,語文的作文題目是「我的幸福」,李白交了白卷。他的筆尖在答題紙上停滯了很久,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暑假結束後,李白進了一個不怎麼樣的中學,三年之後,又勉強考上了一個不怎麼樣的高中。

  這段時間裡,他已記不清臉上印過多少次父親的掌印,也記不清耳朵里裝過多少次母親的抱怨與哀嘆,可是,父母以前好像並不是這樣……以前,以前的生活已經模糊得想不起來了。他隱約記得那時的父母臉上,是常有笑容的,父親的手也不是拿來刮耳光,而是摸他的腦袋的。

  如果說這些年,李白的記憶太多時灰白色的,那這件「九曲玲瓏」就是為數不多的帶給他「色彩」的地方。很多個拿了成績單不敢馬上回家的日子,他都在這裡度過。幫曲老太整理貨物,擦柜子拖地,跟曲老太比試誰穿針穿的更快,偷笑那個愛跳廣場舞的老頭又悄悄給老太太送來一支玫瑰花……這些在別人眼裡不值一提的小事,卻成了他心中難得的「幸福」。

  這會兒,曲老太坐在對面,一邊繡十字繡,一邊問:「這次又是個什麼罪名?」

  「我爸失業了。」李白用力咽下最後一口飯。

  曲老太一瞪眼:「這跟你有啥關係?」

  李白放下吃得乾乾淨淨的碗,說:「我爸喝了一整瓶二鍋頭,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喪門星,要是我再不跑,他的擀麵杖會打死我吧。」

  「你媽呢?」曲老太好奇的問,「眼看著你挨揍?」

  「蒙著頭睡覺呢。」李白擦了擦嘴,起身把書包拿過來背上,對曲老太說,「謝謝你。這碗飯真好吃。你也該休息了,我先走了。」

  曲老太拽住他:「黑燈瞎火的,你往哪裡去?」

  李白笑笑:「去找我姐。」

  「哦。」曲老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把他外套的拉鏈往上拉緊-了些,「去吧,萬事小心。沒飯吃了就回來找老太婆。」

  「謝謝你,曲婆婆。」李白轉身出了門,瘦成竹竿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風雪交加的夜裡。

  曲老太關上店門,抱了一杯熱茶,坐在藤椅上,一言不發。

  這時,一個男人從裡屋走出來,白白的衣裳,白白的臉,露在外頭的每一寸皮膚,都閃著玉一般的光澤。

  「你應該攔住他的,李緋應該很快就會去找那個傢伙了。他這一去,萬一牽扯到什麼危險,我可不會救他的。」男人冷冷道。

  「你欠我一個人情。」曲老太仰頭看著他,「如果他真的幸福,也就罷了,可惜不是。」她頓了頓,「無論如何,請你一定要把他帶回來。」

  「對,我吃了你五碗醬汁飯,還用了你一整瓶止血藥,確實要還你一個人情。」男人坐到她對面,緩緩道,「不過我已經沒有多少力量了,如果這回還抓不到那傢伙,只怕永遠也沒有機會了。不過你放心,不論這次的計劃能否成功,我都會把他帶回來。」

  曲老太喝了一口茶,默不作聲。

  4

  「咚咚」。

  某小區裡的某間房門被小心翼翼地敲響了。

  正在刷牙的年輕女-子詫異地打開門,看著門口一身風雪的李白:「咋啦?」

  「姐,我不敢回家了。」他擦了擦鼻子。

  女-子重重嘆了口氣:「進來吧。」

  李白不是獨生子,他還有一個幾乎被四鄰乃至他的雙親遺忘的親生姐姐。

  姐姐名叫李緋,比李白年長七歲,在他小學畢業的那年搬出了家去,在地段頗差的地方租了個房子,開始了獨立的生活。衛校畢業的她,在某醫院謀到一份護士的工作,不論賺來的錢是多是少,只要李白去找她,每次她都會帶他去吃一頓好的。但她從不問父母的情況如何,每當李白順口提到爸媽怎樣時,李緋總是淡淡地「嗯」一聲,便轉去別的話題。

  李白至今也不太明白姐姐離開家的真正原因,記憶里,爸媽好像從來沒有打過姐姐,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她,他們與姐姐之間,客氣得好像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一直住校的姐姐連周末都很少回家,只要她一回來,家裡的氣氛就變得特別安靜,連總愛罵人的爸爸都沉默很多,一家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從一餐飯的開始到結束,可以一個字都不講。

  但姐姐對他一直不錯,每次被父母教訓過之後,只要姐姐知道了,總少不了安慰幾句,然後塞-一些零花錢給他。每到這時候,姐姐看他的眼神就特別悲傷,但又極努力地化解。他覺得,姐姐是心疼他的,可她又無法為這個父母眼中不成器的弟弟做些什麼。於是他總反過來安慰姐姐,說爸爸打得一點都不疼,他什麼事兒都沒有。姐姐卻只是苦笑,說他什麼都不懂。

  姐姐徹底離開這個家的那天,李白因為起床晚了,被父親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姐姐聽不下去,走出來沖父親道:「夠了吧?不就是起晚了十分鐘馬?他是你兒子阿,需要罵得這麼難聽馬?」

  李白縮在姐姐身後,這是他對「家人」這個概念最好的一次體驗。

  父親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粗重的呼吸要噴出火來似的。

  「啪」!極響亮的一記耳光,響在狹窄的過道里。

  姐姐一個趔趄,差點倒在地上,一縷血跡掛在她的嘴角。

  父親的眼睛裡,憤怒的熱與絕望的冷交纏在一起,攥緊的拳頭上青筋暴突。

  李白生怕父親一時失控,把姐姐打個半死,可父親最終鬆開了拳頭,用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對女兒說了一句:「是你把我們家的幸福毀了,喪門星。」

  姐姐捂著臉,呆呆倚在牆上。李白喊了她好幾聲,她都沒有反應。

  當天下午,姐姐就拖著行李絕然走出了家門。臨走時,她回頭看了看門前一臉哭意的李白,鬆開行李箱,轉過身,-摟-著他的肩膀,輕聲問:「李白,在這個家裡,你覺得幸福嗎?」

  「我……」李白一愣,嘴張了半晌,才結巴著說,「還……還好。」

  姐姐嘆了口氣:「我走了,安頓下來後我再通知你,好好上學,爭氣些,別挨打了。」

  這一走,姐姐五年沒回過家,她很成功地讓自己消失在了父母的眼裡,或者心裡。

  「外頭的雪好大,也不打把傘。」李緋抓了一條大毛巾出來,嗔怪地擦著弟弟--濕--漉漉的頭髮。

  這是李白第一次來姐姐的新家。幾個月前,姐姐在簡訊里跟他說,她與未婚夫一起買的新房子裝修好了,她有自己的家了。

  李白從搖晃的毛巾里打量著姐姐的家,兩室一廳的房子,不大,但每一個細節都用心布置,每一種色調都柔和溫暖。

  「姐夫呢?」李白看了看掛在牆上的情侶合影,照片裡的男人他只見過一次。一年多前,姐姐將英武高大的男友楊歲繁帶到他面前時,他高興得很,「姐夫」脫口而出,把楊歲繁逗得哈哈大笑,李緋則-羞-得擂了他一拳。那次的聚會,三個人都很開心。最關鍵的是,李白從姐姐的每一個表情里都讀出了「幸福」。

  「剛睡了呢。」李緋把果茶放到弟弟受理,「他們不知道你來我這裡了吧?」

  李白搖頭,又問:「是不是不太方便?姐夫他……」

  李緋打斷她:「你安心住下來,別的不要擔心。」

  正說著,身後傳來開門的聲音,楊歲繁從屋子裡走出來,俊朗依然的臉孔比一年前稍許瘦了些,也蒼白了些。

  「怎麼啦?」李緋趕忙迎上去,小心翼翼地問,「我們吵到你了嗎?」

  「有點渴,起來喝杯水。」楊歲繁有些不耐煩地繞過她,在看到沙發里多了一個人時,他瞪著李白,「你……」

  李白站起來,很不好意思地喊了一聲:「姐夫。」

  「怎麼回事?」他扭過頭,不悅地看著李緋。

  「李白要來暫時住一段時間。」李緋解釋道,「他很乖,不會添亂的。」

  楊歲繁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徑直走進了廚房,十分漠然。

  奇怪,為什麼姐夫跟一年前的感覺不太一樣呢?他明明記得姐夫是個很愛笑很溫和、對姐姐也十分體貼的男人呢。

  「發什麼愣呢?」李緋戳了戳他的腦袋,「你姐夫工作忙,難免心情不好呢。」

  李白小心地問:「你們倆沒什麼事兒吧?」

  「沒事兒阿!」李緋的聲音提高了些,生怕弟弟布相信似的,「我倆挺好的,計劃下個月結婚呢。」

  「那就好。」李白握住姐姐的手,認真地說,「你是我唯一的姐姐,一定要幸福!」

  「會的。」李緋的笑容在淡黃的燈下顯得特別安靜從容,而正是這份平靜,讓李白的心裡不平靜了,因為他無法從這樣的笑容里找到絲毫與「幸福」有關的東西。

  他又下意識地看著牆上的合影,縱然只是一張照片,可裡頭的兩個人,那份明明白白的甜蜜都快溢出相框來了。

  哪裡不對呢?

  窗外的雪花越來越大,要把整個世界都埋掉一般。

  5

  李白又夢見了那個房間,朱紅的柱子,檀木的家具,雕樑畫棟的裝飾,一切都很陳舊,熟悉的窗外,月色如水,照一地紅牆黃瓦,宮殿綿延。

  他下意識地朝窗戶前走去,想將外頭的景色看得更清楚些。

  突然,一張五官扭曲的怪臉從窗下鑽出來,猛地貼到他面前,問:「你不幸福,對不對?」

  他滿心惶恐,張口結舌,想退又不能退。

  「回答我!」怪臉不依不饒。

  「我……我不知道。」他扭過頭,不敢看。

  「你一直是這麼想的吧,你只是一個令人厭惡的喪門星。」怪臉嘿嘿地笑。

  「你走開!我不認識你!」李白拼命地往後退。

  「你該怎麼辦呢?可憐的傢伙。」怪臉越發咄咄逼人地靠過來。

  「唰」!雪一樣白的光從頭上劈下來,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四分五裂的怪臉背後,一個瘦瘦長長的影子,裹在雲朵般的白色衣裳里,一把閃亮如彎月的物體,很美很美地握在那影子的手中。

  李白鬆了一口氣,定睛一看,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那看起來很美很美的「彎月」,卻是一把冷光閃爍,鋒利無比的鐮刀。

  「別過來!」

  幽暗的臥室里,滿臉冷汗的李白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吊燈,空氣里還殘留著洗髮水的淡淡香味,這是姐姐專門給他收拾出來的臨時臥室。一切都很正常,剛剛不過十個怪夢。

  李白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翻了個身,但旋即又將那口氣生生地吸了回去——床邊,那高而瘦的男人,焊在地里似的站著,連身上的白色衣衫都紋絲不動,窗外的幽光斜進來,在男人的臉上以及他露出的每一寸肌膚上打出一層又冷又潤、細膩卻毫無生命力的光。如果他就這麼靜默著,會被所有人認為是一座雕塑,一座以羊脂白玉精雕細琢出來的人像。除了那雙眼睛是黑的,在他身上找不出其他的顏色,也正因為如此,那雙眼睛才顯得尤為孤絕,甚至駭人。可是,如果再多看一眼,那雙黑眼睛裡又有一層隱晦的彩虹般的顏色。而那把握在他手中的彎月鐮刀,就算在如此黯淡的光線下,也閃爍著能刺透人心的光。

  面對這樣一個渾身不帶善意的不速之客,李白的心臟驟然停跳了瞬間,連驚叫都忘記了,只是將身\_體緊靠在床頭,並本能地抓了一個枕頭擋在身前,微顫著問:「你……你是什麼?」

  「我看見,你做了一場噩夢。」鐮刀怪人的聲音倒不像他的外表那麼驚悚,輕輕細細的,「你是誰?回答我。」

  李白完全混亂了,這是又一場夢嗎?他抱著枕頭,上下嘴唇不停的哆嗦著:「我……我叫李白,17歲,高二學生……地……地球人。」

  鐮刀怪人搖搖頭,手中的鐮刀,微微轉了轉方向。

  壞了!要被砍!李白心知不妙,慌忙拿枕頭遮住自己的頭,緊閉雙眼喊道:「不要!」

  一分鐘過去,沒有冰冷的刀鋒落下來,也沒有任何被攻擊的跡象,李白的耳朵里只剩下牆上掛鐘的嘀嗒聲。

  他慢慢睜開眼,試著從枕頭後探出腦袋,才發現床邊已經空空如也,鐮刀怪人就像一場突發的噩夢一樣,把你真是地嚇一大跳後,又突然消失了。

  李白擦去額頭上密集的冷汗,一把擰亮檯燈,努力地安慰著自己,你在做夢,是噩夢,一定是!

  6

  一周時間很快過去,李白終於勉強說服了自己,把那晚發生的事當成一場夢。鐮刀怪人什麼的,見鬼去吧!

  另外,他沒打算白吃白住。他滿著李緋在一家超市找了個兼職工作,每天從晚上八點干到凌晨一點,雖然有點辛苦,但一想到可以自立,也是一陣欣慰。

  在家時,他也勤快地幫姐姐收拾屋子。而楊歲繁多數時候都是在自己房間裡待著,也沒見他出去上班,幾乎是一幅賦閒在家的狀態,對李白的態度也始終是不冷不熱,幾乎沒有交流。

  不過,李白在收拾客廳的時候,發現電視機櫃下層唯一的抽屜被上了鎖,不禁奇怪起來。因為姐姐從來沒有「上鎖」這個習慣,在家時,她房間的任何地方都是開放而透明的,就連被大多數女生視為禁地的書桌抽屜,也從不上鎖。在李白的印象里,姐姐李緋是一個完全沒有秘密的女-子。

  也許,那時姐夫的習慣?李白這麼想了想。

  今天的氣溫比之前更麻煩,死也不停的雨綿綿不絕地拽著零星的雪花往下落,把寒徹入骨的冬天狠狠送到每個人的身\_體裡。

  超市裡的時鐘,指向深夜十一點,正擦貨架的李白突然聽到倉儲室里傳來一聲大叫,然後是噼里啪啦的貨物崩塌的聲音。

  當李白扶著頭破血流的同事老徐趕到離超市最近的醫院時,剛零點整,被前後腳送進急診室的,還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姑娘,面無血色,渾身發抖,整條右臂都不見了,左手上還少了三根手指。而把這個姑娘送進來的,居然是李緋。

  姐弟倆在見到彼此的時候,都很詫異。

  「你怎麼在這兒?」李緋質問道,「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回家?」

  「我一個朋友受傷了,我就送他來了最近的醫院。」李白搪塞-過去,「我剛才聽到急診室里的醫生跟你打招呼,你們是同事?可你不是在第二人民醫院上班嗎?那姑娘怎麼會受那麼重的傷?」

  「我半年前辭職來了這裡,忘了跟你說。」李緋簡單帶過,「今天我出去辦事,回來晚了,路過醫院附近一個僻靜處時,看到了這個受傷昏迷的姑娘,就趕緊把她送進來了,我不知道她遭遇了什麼。你朋友沒事吧?」

  「希望沒事吧。」李白說道。

  約摸一小時後,老徐被送到了普通病房,醫生說皮外傷,休息一晚,明天就能出院。而那個姑娘就比較麻煩了,聽說手術完畢後被直接送到了加護病房。

  李緋對李白囑咐了幾句,便去了加護病房,似乎十分關心那個姑娘的傷勢。

  他目送姐姐匆忙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後,回到了病房。房間裡一共四張床,除了老徐,還躺著一個跟李白差不多年紀的少年,面色蒼白,正了無睡意地看著窗外,床邊坐著他滿面倦容的母親。她什麼都沒做,就是死死地看著兒子,並且一直將兒子的一隻手握住,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似的。

  很快,一個中年男人粉塵僕僕跑進病房,直奔少年的病床前,又急又怒卻又得忍著不敢發作的樣子。少年的母親一見了他,頓時站起來,一把拉住男人,泣不成聲。

  「醫生怎麼說?」男人聞她。

  「已經洗了胃,說沒有大礙。」女-人擦著紅腫的眼睛,「胡老師打來電話,說兒子最近幾次的測驗成績都不好,我不過是說了他幾句,要他少玩點遊戲,用功讀書。他……他就吞了一瓶安眠藥。」

  「胡鬧!」男人皺眉看著對他的到來毫無反應的兒子,「我們就連說你一句的權利都沒有了?」

  少年一言不發,只把被子拉高了些。

  「你就少說兩句吧。等他身\_體好些了再說。」女-人用力拽了拽丈夫,生怕他的言行再刺激到兒子。

  「為什麼不能說?我們在外頭辛苦奔波這麼多年,不就為了能多賺些錢回來,讓他吃好穿好上好學校嗎?我們在外頭受氣挨白眼,吭都不吭一聲,他倒好,說兩句就鬧自殺,丟人現眼!」男人的雙眼裡布滿了血絲與無奈的憤怒。

  李白默默地縮在他的角落裡,這一幕對他而言,簡直太熟悉了。

  「跟你們在一起,一點幸福都沒有。」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少年用這樣一句淡淡的話,突然截斷了父母的所有言語。

  兩個飽經風霜的中年男女怔在那裡。

  良久,男人才對妻子說了一句:「還有一批貨等著發出去,我這就得趕回去。你在這裡,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

  妻子點點頭,又拽住他:「你兩天沒休息了,路上小心些。」

  男人「嗯」了一聲,轉身出了病房,微微佝僂的身-軀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李白突然不太想留在這樣的一個氣氛里,不如去看看那姑娘怎樣了吧。

  可是,還沒走到加護病房前,他就看到李緋紅著眼睛從前面走出來,失魂落魄地鑽進了電梯,連他喊她都沒聽見。

  他追過去,電梯卻已經下了底樓。滿腹疑惑的他正想給李緋打電話,又發現手機剛落在老徐病房裡了。

  李白剛剛走回病房門口,還沒進去,就嚇得退了回來——

  病床-上的少年已昏昏入睡,身旁的母親正呆呆看著他,而少年的床頭,一個渾身白色的男人,正高高舉起手中寒光凜冽的彎月鐮刀,猛然朝下一揮,鋒利的刀尖呼嘯著砍向那少年的心口!

  不過,少年的母親,似乎對這一幕懵然不知。

  「住手!」

  李白驚愕地衝過去,把那女-人嚇了一大跳,一連茫然地看著他。

  也就在這時,鐮刀怪人消失了。

  李白無法解釋自己的失態,他下意識地走上前,看著那少年過分沉靜的睡臉,怎麼想都不對勁,不禁伸出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旋即變了臉色,呆呆地對女-人道:「你兒子沒有呼吸了!」

  女-人的臉色,瞬間一片死灰。

  凌晨的醫院,因為這個突然失去了呼吸的少年,變得忙碌起來。

  搶救室外頭,李白很想上去安慰一下那個六神無主的母親,可他實在又不知該說點什麼,難道要告訴她,一個幽靈般的拿著鐮刀的怪人剛剛殺了她兒子?!

  不知所措的李白悄悄走開,也許應該把這件事告訴給姐姐?她會相信自己嗎?

  李白掏出手機撥李緋的電話,卻被告之對方已關機。

  李緋是一個隨時會在包里放兩塊備用電池的人,關機這種事從來不會在她身上發生。於是,強烈的不安徹底籠罩住了李白。他又問了好幾個人有沒有看見李緋,一個小護士說,看到李緋匆匆出了醫院大門。

  他果斷跳上一輛計程車,往李緋家裡趕去。

  同一時間,搶救室里的少年依然沒有復甦的跡象,門外的母親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地哀求著天地神佛,求他們救兒子一命。

  另外,本該躺在加護病房裡的斷臂姑娘卻消失在了病房裡,病床-上,只有一小塊捏成人性的泥巴,且少了一條右胳膊……

  7

  計程車在漸漸亮起的天色下,一路飛馳。李白不斷撥打李緋的電話,始終關機。

  當他氣喘吁吁地回到李緋家事,發現家中空無一人。李緋不在,楊歲繁也不再,奇怪的是,客廳里的電視卻是開著的,沒有信號,只有一片片雪花,電視櫃下頭的一台老式DVD機也在運作中,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李白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發生在昨夜的各種看似毫無關聯的事件,突然讓他實實在在地恐懼起來。看看時間,已是早晨八點,在還是聯絡不到李緋、手裡又沒有楊歲繁電話的情況下,他急中生智,撒腿跑出門去。

  他不知道楊歲繁的電話,可他知道楊歲繁在哪個銀行上班。

  一個多小時後,李白出現在某某銀行支行的大廳里,他衝到最近的櫃檯前,張口就問:「不好意思,請問楊歲繁在嗎?要是他不在,麻煩把他的手機號碼給我好嗎?我有急事!」

  正在裡頭點鈔的年輕女-子手一抖,抬頭看怪物似的看著李白:「你找楊歲繁?」

  「嗯嗯!我不是壞人,我真有急事要找他!」李白急急說道。

  女-子上下打量他一番:「楊歲繁不再了啊。」

  「不在?」李白一愣,「是調走了嗎?」

  「大半年前,他出車禍死了啊。」女-子沖他搖搖頭,「你還不知道?」

  李白的腦袋「嗡」一聲響,眼前的一切,包括那女-子的臉孔,都四分五裂飛濺開去。

  死了?!楊歲繁死了?!他昨天早上還跟這個男人在一張餐桌上吃早餐呀!

  李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銀行的,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如果楊歲繁大半年前就死了,那家裡這個活生生的又是什麼?還有姐姐,明明在那家大醫院裡幹得好好的,為什麼會在半年前突然轉去另一家醫院?在聯想到楊歲繁的種種異常,以及兩次出現的鐮刀怪人,李白心裡一沉,不詳的預感鋪天蓋地而來。

  胡思亂想中,李白回到家裡,加中依然無人歸來,閃爍的電視機里發出「嘩嘩」的噪聲。

  他無力地坐在電視櫃前,冷不丁發現那個被上了鎖的抽屜是打開的,他上前一看,裡頭只有一本舊相冊,還有個裝影碟的盒子,封面很喜慶,大紅的「福」字掛在一扇古色古香的朱漆大門前,旁邊印著一排「幸福售賣處」的字樣,不過盒子裡是空的,裡頭的影碟不知去向。

  真是奇怪的電影名字,李白放下盒子,拿起那本相冊,感覺這本相冊跟家裡媽媽常看但又總是不許他看得拿一本很像,難道是姐姐離家時帶出來的?!

  他翻開那本相冊,映入眼帘的第一張照片,就是一家四口的全家福,他看看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應該是他八歲時候拍的,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坐在風景秀美的公園裡,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笑容。李白愣住了,對於這張照片,他好像沒有任何記憶。再往後翻,是他的單人照,應該是在學校里,父親一臉驕傲的抱著他,他的懷-里抱著一個獎盃,獎盃上刻著「數學競賽一等獎」的字樣。李白心裡「咯噔」一下,自己居然還得過這樣的獎項?!為什麼一點都記不起來?

  李白屏住呼吸,一頁一頁地翻下去,這本相冊里,全部是十歲前的自己,無數獲獎的照片,無數被父母擁在懷-里的畫面……不對啊,為什麼這些場面他全無記憶?好像照片裡經歷過這一切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般。

  一陣眩暈向他襲來,相冊落在地上,他抱-住腦袋,身\_體裡像有無數根小針在扎,這是怎麼了,這個身\_體是怎麼了?

  「不!你不能這樣!」

  突然,李緋絕望的叫喊衝進了李白的耳中。

  姐姐?她回來了嗎?李白猛地轉過頭,本能地朝聲音的來向看去,可是,哪裡有李緋的身影,那個清晰的聲音,居然是從電視機里傳出來的……

  李白嚇壞了,正發楞時,電視機里又傳來一聲:「你這個騙子!妖怪!」

  確實是姐姐李緋的聲音啊!

  李白撲到這個四十七寸的電視機前,傻子似的拍著螢光屏大喊:「姐!是你嗎?回答我啊!」

  話音未落,他突然發覺發燙的螢光屏變得冰冷且黏膩,他本能地將身-子朝後一縮,卻不知是誰在這關鍵時刻,往他-屁-股上用力踹了一腳,失了重心的他竟一頭栽進了電視機里。

  李白驚恐地大叫,眼睜睜地看著電視機里那片跳躍的雪花越來越近,最後變成了一個漩渦狀的通道,而他就像一條無力反抗的死魚,順著這條通道一路滑進深淵……

  8

  「咚」!

  李白覺得自己落到了一片軟乎乎的地上,他猛睜開眼,一扇跟那影碟封面一模一樣的朱漆大門就立在眼前,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雲霧,無邊無際。

  那扇門打開了一道縫,李緋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從門縫裡鑽出來。

  李白顧不得探究這裡究竟是個什麼鬼地方,踉踉蹌蹌跑到門邊,透過門縫朝里一看,頓時驚呆了。

  門後,只是一間四四方方、光線明亮的屋子,不過,三面牆壁上都掛滿了黑色的紙包,每個紙包上,都用白色顏料寫上了「鯉妖」「蛇精」「杯怪」之類的名稱。一陣氣流拂過,這一大片黑紙包在牆上颯颯而動,竟是說不出的詭異。

  屋子正中間的方毯上,坐了個黑袍裹身的老者,白髮白須,很是慈眉善目的樣子,而李緋,此刻正像個瘋子一樣,在他面前又哭又叫。

  「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帶回去的人會變成一個會吃人手指的妖怪?而且它還越來越殘忍,現在已經開始吃人的手臂了!」李緋厲聲責問,「你還敢說自己是神仙?!」

  「李姑娘,我可是清清楚楚告知過你,能『替代』你死去戀人的,是一個妖怪。可你說你完全不介意的。」老者捋著鬍鬚,鎮定地回答,「只有得到你的允許,這妖怪才能變成你的愛人呢。如今你反過來怪我,怕是不對吧?」

  「可當時你只說這是只小獸!一隻很喜歡與人親近的小獸!」李緋憤怒地朝前沖,可她與老者之間,卻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屏障,任她聲嘶力竭又打又罵,卻始終難以靠近老者一步。

  「我確實說它是一隻小耳獸牙,可你當時根本沒有詢問我任何關於它的細節。」老者一臉無辜,「老實說,許多人都不問這些瑣碎的問題,他們只關心這些妖物是不是真能替代他們失去的那個人,是不是真能讓他們找回毀掉的幸福。」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一笑,「你,還有你的父母,不也是如此嗎?」

  李緋一愣,旋即死命地捶著面前那道無形的屏障:「你根本不是神仙,只是個害人的惡魔!」

  老頭搖頭笑道:「那你為何不將那妖物退還給我?我沒有說不能退貨喲。」

  李緋突然停下所有的動作,似乎被人以下擊中了要害。

  「即使他是食人的妖怪,你依然將他當成那個心愛的人。」老頭繼續微笑,「你放不下,你捨不得。因為,那時你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幸福』。」

  「我……」李緋頹然地坐到地上,啞口無言。

  「發完脾氣就回去吧,你們還要好好過日子呢。」老者做了個送客的姿勢,「耳獸也就是吃點人肉罷了,隨他去吧。總好過你空念亡魂,孤身到老吧。」

  「孤身到老……」李緋面如死灰,這四個字,無疑又是一把扎到心裡的刀。

  門外的李白,冷汗已經--濕--透了衣裳,恐懼、焦慮、憤怒終於扭結成一股巨大的力量——他猛一下踹開了大門,跳進去一把拽住李緋大喊:「姐夫他已經死了!現在跟你在一起的是個妖怪呀!快跟我回去,把那個妖怪抓來還給這個老頭子!」

  李緋哆嗦了一下,看清來人是自己的弟弟,她才從恍惚里驚醒過來,一把抓住李白:「你怎麼進來的?」

  「我不知道……有人把我踢進了電視裡。」李白用力地甩甩腦袋,把李緋從地上扯起來,「要不是親眼看到,我根本不敢相信世上竟然還有這樣的事!跟我走!這裡不能再留下!」

  李緋勉強走了兩步,突然甩開李白的手:「不能就這樣回去啊!我一定要他告訴我怎樣才能讓你姐夫回歸本性,不再傷人!」

  「姐!」李白大吼,「那根本不是我姐夫,是個害人的妖怪啊!」

  「他是!」李緋慌亂的辯白,「他是!他們一模一樣!」

  「你清醒一點好不好!」李白扣住她的肩膀使勁搖晃,突然又像想到了什麼,愕然地問,「你一隻都知道他在吃人?」

  「我以為他只是暫時的失常,」李緋的嘴唇顫-抖著,「但最近幾個月,他有好幾次在半夜溜出去,回來時衣服上總沾著血跡。我裝作不知,偷偷跟蹤,知道了他的秘密……」

  「你為什麼不阻止他?」李白厲聲質問。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李緋搖頭,「我看見那幾個被他傷害的姑娘倒在地上的樣子,我很怕,很難過,我甚至不敢上前去看她們。可每次他只要吃了手指,心情就會變得很好,對我也很好……」

  「於是你就視而不見,任由他這麼做?」

  「我有什麼辦法?!」李緋泣不成聲,「直到昨夜,我發現他『獵食』時已不僅僅滿足於手指……我看著他貪婪的地吃掉了那姑娘的整根手臂,我再也無法坐視不理,把姑娘送進醫院,一路上都在想該怎麼辦。最終,我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回來找這個老頭子,不管我會為此付出什麼代價!」

  「你……」李白從沒有像現在這般激動過,他狠狠揪住姐姐的衣襟,「為什麼要把一隻妖怪帶回家?」

  李緋用力掙脫他,一掌將他掀開老遠,情緒完全失控的她指著李白大吼:「你懂什麼?你知道失去摯愛之人的痛苦嗎?你知道活著的人為死去的人背負一生的內疚是什麼滋味嗎?你知道幸福在自己手裡粉身碎骨的感覺嗎?」

  「那只是意外,姐夫的死不關你的事!」李白大聲道。

  「可你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李緋脫口而出。

  李白突然愣住了,他的死?!

  「當年若不是我執意拉你去西沙河邊游泳,你就不會溺水而亡。爸媽也不會來到這裡,用十年壽命買走一個替代品。」李緋痛苦地跪在地上,「你那麼聰明,那麼討人喜歡,整天像個牛皮糖一樣黏著我們,常說要把世界上最好看的衣裳都買給我……可我卻親手害死了你!」

  替代品?!

  李白用力抱-住發疼得腦袋,各種混亂的聲音在體-內此起彼伏。

  一直在旁冷冷看戲的老者,笑著對李白道:「你不該來這裡的,知道真相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到底是怎麼回事?」李白緩緩抬起頭,眼裡射出從未有過的凶光,「說!」

  「我是專司幸福的神。」老者聳聳肩,「我深知世上最大的不幸,就是與摯愛的人生死永隔,太多人為此痛不欲生。而我既然有能力幫他們,何不做做好事呢?區區十年的壽命就能讓幸福失而復得,很划算。至少,當你父母來找我時,聽說只要十年壽命就能夠換回一模一樣的兒子,他們可是高興得不得了呢,搶著要將壽命交給我。不過我很公道,一人取五年,童叟無欺。」

  李白用了很長的時間,才讓自己的身\_體停止顫-抖,他看向淚痕滿面地李緋,問:「真的?」

  李緋哽咽道:「因為失去了你,我們家從天堂變成了地域,爸媽不打我也不罵我,我在他們眼中變成了一個透明的罪人。這種感覺,比挨打難受百倍。在你離開我們幾個月後,這個自稱神仙的老頭找到了我們,還給了我們一張影碟,說幸福之門就在其中。然後如你所見,我們在極度的驚詫中來到了這個世界,爸媽用十年壽命,換來一個『兒子』。老頭說,『新生』的你,記憶只從現在開始。」她擦擦眼淚,又道,「可你的到來,並沒有給我們家挽回失去的幸福。你來到我們家之後,我們很快從南方的小城搬來這千里之外的城市,為的就是徹底斬斷過去,不讓人發現你的秘密。但,爸媽漸漸發覺,你除了有一張與我弟弟一模一樣的臉之外,沒有一點像他,你不夠聰明,不夠可愛,完全不是他們記憶中的樣子。天長日久,你雖然在長大,可在爸媽心裡,你不僅沒有成全他們的幸福,反而令他們痛苦,因為他們不斷拿你跟我弟弟比較,越比較,越絕望。而我,無法再在這樣的家裡生活下去。對你,我是喜歡的,畢竟一看到你就像看到我弟弟一樣,我對他的內疚,只能補償在你身上。」

  她爬過來,拉住李白的手:「對不起。」

  李白看著她:「姐夫去世的時候,你做了跟爸媽同樣的選擇?」

  「我真的不能承受失去他的痛苦!他對我那麼好,我們就快要結婚了。」李緋的眼淚又涌了出來,「我只想他能繼續陪在我身邊,我只想一回到家,就看到他好好地坐在沙發里,跟我說話,對著我笑。所以,我趁家裡沒人的時候,回去偷走了那張影碟。老頭說過,他家的『入口』就在這張影碟里。」

  說著,她突然「撲通」一聲跪下,用力朝老者叩頭:「求你,告訴我怎麼才能讓他好好留在我身邊,怎麼才能讓他不要傷害別人了!」

  「他又不是神,你拜他做什麼?」

  身後的大門竟「轟」的一聲倒掉了,騰起的煙霧中,一個高高的人影漸漸明晰,沒有表情的玉臉,寒光閃爍的鐮刀,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要找到你這麼狡猾的妖孽還真是不容易呢,諾。」鐮刀怪人黝黑的眼眸,依然閃著彩虹似的光,鎖定了那俄驚慌失措的老頭,「咦,不對,我是不是該稱你一聲偉大的福老?」

  「你是何人?」老者有些慌了神,「報上名來!」

  「在下,玉官。」鐮刀怪人微微一笑,他大量著四周,「難怪這麼多年都找不到你的老巢,原來是躲在這麼個罕有的虛浮空間裡。」說罷,他扭頭看向呆若木雞的李緋,「你第三次回到這裡,是非常正確的。托你的福,我終於能進來了。」

  「你是玉官?!」老者面色大變,居然從座位上摔了下去。

  「我一直聽說,諾是世間非常獨特的妖怪,專從他人的承諾里吸取能量,如果人類承諾給你們十年壽命,這十年寶貴的生命就真的會轉到你們體-內;如果妖怪們承諾願意聽你們差遣,它們從此就成了任你宰割的肉。而你們之中修為最高的,還能將甲的諾言效力移送到乙身上。」他居高臨下地瞟了李白一眼,「李白的父母對你承諾,他們願意讓一個妖物變成他們的兒子,它們的承諾被你轉成了讓妖物變成人類的力量,所以,才有了一個又一個的替代品。我說的沒錯吧?」

  「你……我……」老者惶恐的結巴著,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想逃卻又找不到出口。

  他看了看在場的所有人,冷笑:「今天,一個都別想跑。」

  李白拉著李緋朝外跑,可是沒走出兩步,一陣疾風從背後追來,李白只覺一股電流般的玩意兒刺進了他的心臟,頓時渾身麻痹,一直清醒地意識毫無鋪墊地被強行切斷……

  9

  窗外,飛雪漫天,北風呼嘯。

  雜貨鋪里的小床-上,躺著依然沉在夢中的李白。

  床頭,一把雪亮的鐮刀高高舉起,刀尖正對著他的心臟。

  沒有任何阻攔,這鋒利而無情的武器,閃電般地落了下去……

  「轟」的一聲,仿佛天上的悶雷,在李白心裡炸開來。

  九曲,你快看外頭,有個小宮女在放風箏哪!好好看!

  九曲,這個粉盒裡的粉還是香的呢,好想在裡頭打個滾!

  九曲,外面好安靜阿,月亮曬在身上好舒服!

  誰那麼高興地在說話?!

  李白慢慢睜開眼,愣住了,怎麼又是這個古舊的房間?他記得自己明明是在電視機里那個鬼地方的呀!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身\_體好像被焊死了似的,只能僵硬地保持著同一個動作,且心口還有一陣隱隱的疼痛,再一看,他差點叫出來,自己的身\_體,怎麼成了一面長柄的雕花銅鏡?!

  「你終於回來了。」對面,一個紅木製成的衣架竟走了過來,每走一步,身形就變換一點,到走到他面前時,這衣架已經變成了一個姑娘,一身紅旗袍,好看得很。

  他脫口而出:「九曲?你修煉成人了?」

  姑娘點點頭:「雖然是慢了一點,但我本來就沒什麼天賦,也沒有捷徑,除了慢慢修煉,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這麼多年沒見,你還好嗎?」他問。

  「挺好的。你跟那個老頭走了之後,我就一個人在這間房裡看日出月落、四季交替,又靜心修煉了百來年,總算是有了這般模樣。」她笑道,「巧的是,我成人形的那一天,正趕上最後一位皇帝被攆出宮去的時候。」

  「你不覺得痛苦嗎?長時間困在這間房子裡,什麼時候能修成人形又是未知數。」他看著滿臉輕鬆的她,似乎不相信她的笑容是真的。

  「痛苦?從來沒有。」她搖頭,「其實我也一度想不通為什麼我不覺得難受。後來,我遇到一個人,他說,一個人只要對自己誠實,就不會失去幸福。」

  「誠實?!」他怔怔地看著她,消失許久的回憶,像回巢的飛鳥一般,簌簌而來。

  對,他想起來了,他不是人類,只是一面不知年歲的銅鏡,跟這個皇宮裡的小房間一樣不起眼。很早之前,偶爾會有女-子拿它照一照容顏,但之後的時間,它只是無聊地躺在漸漸起灰的梳妝檯上。它不知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有了意識,能夠看到聽到外面的一切,還能說話,可惜,它不能動,不能像窗外那些嘰嘰喳喳的人類一樣自由來去。幸好,房間裡還有個伴兒,梳妝檯對面那個被喊作「九曲」的紅木衣架,「醒」得比它還早。當它開口說第一句話時,最驚喜的莫過於九曲了,它用女-子般纖細的聲音告訴它,自己已在這個房間裡待了快一百年了。

  最開始,九曲也不能動,可它很滿意每一天的生活,能看一看窗外的景色,能跟玲瓏說話聊天,已是莫大的幸福。兩個不能動的妖怪,在這個雜亂的房間裡,平靜且不起眼地生活著。時間一長,它們漸漸也能小範圍地動一動了,它能挪到梳妝檯上的香粉盒旁,也能挪到九曲的肩膀上了。九曲十分開心,可玲瓏的心情反而越來越差。

  自己明明擁有與人類相同的意識和智慧,可為什麼偏偏是一面鏡子?玲瓏著了魔般開始反覆糾纏於這個問題,越想越不開心,越不開心越去想,惡性循環。不論九曲如何安慰,它都無法釋懷。

  直到那天夜裡,那一身黑衣、自稱神仙的老頭子,嗅著鼻子穿過牆壁,站到它們面前時,它的難題終於有了「轉機」。

  「你是誰?」九曲問這不速之客。

  「大家都管我叫福老。」老頭捋著鬍鬚,「天界司掌人間福運的神。」

  九曲與它都吃了一驚。

  老頭說:「我聞到了一種味道,這裡是有誰想變成人類嗎?」老頭看了看它,又看了看九曲,「我可以讓它在一夜之間達成這個願望。」

  「是我!」它急不可耐的回答,「你真能讓我變成人類?」

  「當然,只要你向我承諾,今後一切都聽我差遣。」老頭篤定的笑道,然後又扭頭問九曲,「你呢?」

  「我只是一個木頭衣架。」九曲老實地說。

  「好吧,看來你不願意跟我走。」老頭聳聳肩,「我從不勉強,一切自願。」

  而它,就這樣跟老頭達成了契約,在老頭掏出一張黑紙將它包裹起來之後,它才想起,自己連一聲「再見」都沒有跟九曲說。

  在那張黑紙里,懷抱著老頭對它的

  許諾,它很快就睡著了,當它再醒來時,已是在一對人類夫婦的懷抱里,它不再是一面鏡子,而是一個有手有腳的男孩,過去的記憶漸漸消失,嶄新的世界洪水般涌了進來。

  10

  「怎麼還沒醒呢?」床邊,曲老太焦急地看著雙目緊閉的李白,捶了旁邊的玉官一拳,「你那一刀是不是砍過頭了?」

  「沒死,就一定會醒。」玉官毫不在意地說,「諾加諸在他身上的妖力已經沒有了。」

  「那他會變回原來的模樣嗎?」曲老太又問。

  「既然到現在他都沒有變,那這個人形,應該不會消失了。」玉官說罷,轉身走到牆角,摸了摸那大口袋上的繩子,滿意地點點頭,「有東海龍族的力量繼續封住這些妖怪,我就放心了。」

  我跟敖熾都很想把他摁到地上狠狠踩幾腳,這廝搞出那麼大陣勢,差點讓我們以為真是死神來了少年小命不保了我們要出手維護正義了,結果……他神秘兮兮把我們喊上門,不過是為了把這一袋子從諾的巢-穴-裡帶出來的妖怪託付給我們,要我們用自己的力量延續口袋上那個封印,順便再講了個冗長的故事!

  「雖然諾已經被你除掉,但那些黑紙的力量還在,數量又那麼多,要一一解封並安置裡頭的妖物們,可是一項非常麻煩的工程!」敖熾很不滿地瞪著他。

  「如果不麻煩,就不需要找你們了。何況,如果被它們胡亂跑出來,麻煩更大。」他淡淡道,「歸根結底,它們跟玲瓏一樣,不過是一些想要幸福的傢伙罷了,我相信你們是最懂得正確處理這些傢伙的人選。」緊接著,他又很慎重地補充,「聽蟲人說,你們在找一些特別的石頭。作為感謝,你們一定會拿到你想要的東西。」

  喵了個咪的,把蟲人推出去斬了好嗎!到處爆我們的秘密!

  就在這時,李白突然睜開了眼睛,他愣愣地掃視著我們,最後把目光落在曲老太臉上,喃喃道:「九曲?」

  曲老太終於鬆了一口氣,蒼老的臉龐變成了少-女的模樣:「你終於回來了。」

  他抹去額頭上的冷汗,一副大病初癒的樣子,可一看到床邊的玉官,頓時又變了臉色。

  「看來我留在這兒不是很恰當。」玉官轉過身,目不斜視地說,「五碗醬汁飯的人情,我還你了。」

  「玉官!」九曲拉住他,眼睛有些--濕--潤,「謝謝。」

  「不用謝我。」玉官面無表情地走出去,「好自為之。」

  「你的飯沒白給。」我對九曲說道,又看看縮在被子裡的李白,「你那一刀也沒白挨。」

  「你們又是誰?」一頭霧水的李白緊張地看著我跟敖熾,「那個怪人想殺我!」

  「已經殺過了。」我做了個揮刀的動作,「幾個鐘頭前,那把鐮刀已經砍到你心裡了。」

  他大吃一驚,猛地摸向自己的心口,卻發現連個傷口都沒有,不禁疑惑道:「他明明說一個都不放過的……他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好人。是他告訴我,當年冒充天神帶走你的,是一種叫『諾』的妖怪。」九曲坐在他面前,握著他冰涼的手,「我離開皇宮後,在帝都生活下來,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再遇到你。但我萬沒想到,你我居然真的重逢了,儘管那時你已變成李白,對過去也毫無記憶。」

  「你認識那個怪人?」李白詫異地問。

  「早在遇到你之前,我們已認識多年。當初他為消滅害人的妖物,受傷暈倒,被我救回了家。這傢伙也是奇葩,醒過來的第一句話就是要吃飯,一口氣吃了我五碗醬汁飯之後,說將來一定會還我這五碗飯的人情。我可沒想那麼多呢,只當是多認識了一個構造奇特的朋友。」九曲笑笑,「這事說來話長。總之,你回來了,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高興了。」說著,她轉頭對我說:「我去廚房弄點吃的,你們替我看著他。」

  九曲剛一出去,李白像是突然想起件大事,慌忙道:「我姐呢?還有我姐夫,他是會吃人的妖怪!」

  敖熾把這小子摁回床-上:「你姐沒事。至於『諾』弄來的妖怪們,自有人會去處理。那些被耳獸啃食過的人你也不必擔心,她們根本不是人,只是一坨泥巴而已,並且裡頭混了一些從醫院裡偷出來的血漿。」

  「啊?!」李白大吃一驚。

  「玉官長年四海漂泊,追尋諾的下落,大約半年前他回帝都看望九曲時,她才把與你重逢的喜訊告訴他。結果玉官一看到你,便發覺你身上有諾的妖氣,失去諾的蹤跡已久的她,從此一直密切關注你的家人,很快就發現了李緋將耳獸當替代品的事實。而找到諾的巢-穴-的最有效方法,就是讓李緋再去找那妖孽一次。」我坐到他面前,把真相告訴給他,「原本,那隻耳獸的本性不會那麼快覺醒,是他故意施法刺激它的本性,令它趁夜去街頭獵食,再將它最喜食的『年輕姑娘』們送到它面前,不辨真假的它吃得很是開心呢。」

  「他斷定我姐姐會發現這件事,讓她走投無路,最後只能回去找諾討要解決方法?」李白想了半晌,頓時恍然大悟,「他做這麼多,就是為了能在她打開入口的時候,一舉搗毀諾的老巢?」

  「沒想到那時候你也突然跑回來湊熱鬧,索性把你踢進去,讓你看清楚,當年你蠢頭蠢腦相信的傢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妖孽。」我白他一眼,「長得和善的,不一定都是好人;拿著鐮刀的,不一定都是死神。」

  李白的眼神變得十分複雜,突然湧入的真相需要更多的時間來消化。

  短暫的冷場之後,我跟敖熾對看一眼,問了李白一個我們都非常想知道的問題:「你找到想要的幸福了嗎?在你死心塌地跟著冒牌福老離開之後。」

  他想了許久,搖頭:「沒有人得到了幸福。我,李白一家,都沒有。」他抬頭,反問我,「為什麼會這樣?我們明明都得到了彼此想得到的一切啊,我變成了人類,李白的父母得到了兒子,李緋得到了愛人。為什麼到最後局面還是變得這麼不堪呢?」

  我反問:「在座『李白』的這段時間,你能想起來的,最幸福的一件事實什麼?」

  他揉揉眼睛,不假思索地說:「在雜貨鋪里度過的每一天,都蠻幸福的。好像也沒有什麼多好玩的事,也就是跟九曲聊天,看門外的人與風景,整理店鋪什麼的,但回想起來,確實是我變成人類以後,最安穩幸福的記憶。」

  我笑笑:「當年,你拼命想離開的、所謂痛苦不幸的生活,不也就是這樣嗎?」

  他臉上的神情突然凝住了。

  「一個人最大的不幸,就是不知道自己已經很幸福了。」我站起身,看著窗外的飛雪,「如果一條魚,非要把飛翔當成幸福;如果一個並不好看的人,非要得到『美人』的讚譽才覺得幸福;如果一個失去摯愛的人,非要執著於『未失去』才覺得幸福的話,幸福已經離他們太遠太遠了。」

  他望著我,似乎還不能完全理解我的意思。

  「九曲是個木頭衣架,你是面鏡子,我是一棵樹,我與九曲,包括我認識的所有過得不錯的傢伙們,大家之所以能高高興興活到現在,無非是因為我們從不忘記自己是誰,循著我們自己的路一步步誠實地走,不忽略身邊任何一個幸福,哪怕它只是一個晴天,一碗熱騰騰的飯,或者一扇窗戶外的風景。九曲心心念念要你『回來』,因為她明白,只有『回來』,你的幸福才會回來。」我回過頭,「你不是李白卻做了李白,你的家人明明失去了卻非要騙自己沒有失去,這便是所有不幸的根源。眼睛於此,如果你聽不懂,我是不會解釋的。」

  說罷,我扭頭對敖熾說:「你先把這袋妖怪搬回我們車裡,等回了不停,再研究怎麼處理這些『誤入歧途』的傢伙們。我去看看玉官,等下就去找你。」

  敖熾點點頭,把一口袋妖怪扛到肩上,出門前他突然跟我說:「如果天界現在的那群老傢伙們都像他這樣,我可能不會那麼討厭他們。」

  我贊同地點頭:「米兔。」

  在我們離開-房間之前,李白,不對,是玲瓏,突然大聲問我們:「你們到底是誰?」

  敖熾搶在我前頭回答:「一條龍與一棵樹可以。」

  11

  九曲玲瓏後面的院子裡,玉官獨自盤腿坐在地上,白色的臉,白色的身\_體,籠罩在淡淡的晨曦里,一些氣泡般的光環,幻覺般從他的身上飛散出來。

  我皺皺眉,走到他面前:「還好嗎?」

  他睜開眼睛,眸子上那道彩虹般的光芒在清晨的光線里尤為美好。

  他看也不看我,反問:「可知當初我路過你店門外時,為何沒有進去?」

  我愣了愣,笑:「怕我敲竹槓?」

  他也難得地微笑了一次:「是因為你已經很幸福,並且你非常清楚這件事。」

  我一挑眉:「隔著門你都知道我很幸福?」

  「我是天界的福老,就算離職多年,對幸福的直覺還是在的。」他看著我,「你可知我的原身是什麼?」

  「一塊玉。」瞎子都看得出來好嗎!我在心裡咆哮。

  「是玉。」他的眸子裡映著我表情複雜的臉,「可是是一塊長在墳地里的玉,無數死去的人埋在我的身邊。」

  我被口水嗆了一下。

  「那些剛剛被埋葬的人,雖然已經沒了生命,但每個人的心裡都儲存著一句永遠也說不出去的話。」他緩緩道,「我一直都能聽到。」

  「話?」我好奇了。

  「關於他們一生中最幸福的事。」他笑道,「千奇百怪呢。有的說是和小翠一起吃熱湯麵,有的說是賺了第一筆錢給父母買新衣裳,有的說是跟兄弟朋友們互相支持著討生活,有的說是撿到一隻貓。」

  我眨眨眼:「就是這些?」

  「最初我也覺得奇怪。」他認真地說,「真的很少聽到有人說加官晉爵財帛滿室是最幸福的事。時間一長,我才明白,原來,這裡是不會騙人的,真正的幸福,只有它最明白。」他輕輕捶了捶自己的心口。

  「於是你……」

  「於是我得了道,去了天界,最終位列神職,掌司天下福運。」他看著越來越亮的天際,「你們以為福老應該是慈眉善目,拿著一根能給人幸福的拐杖到處發福利的老傢伙,其實那只是一個拿著鐮刀的面目可怖的男人,他站在那些自認為不幸的人的床頭,在他們睡覺時,把刀鋒砍到他們心裡,讓他們經歷一次真正的『死亡』。只有在生命的終點,他們的心才能最清楚地告訴他們,什麼是幸福。當他們從這場逼真的死亡里復活過來時,生活應該會變得容易起來。這就是我賜給天下人福運的方式。可是,漸漸地,人類越來越不安穩,他們將追逐不可能的事視為幸福,將我視為瘟神,想盡辦法驅逐我。其中一些人,甚至覺得自己是神,做出各種害人害己的事來。我心中的憤怒,像火一樣燃燒,終於有一天,我『成全』了這些人。」

  「你幹了什麼?」

  「幫許多人編織一場自欺的謊言,讓那些以為自己能像神一樣在天上飛的人,真的飛到天上,直到他們渴死才讓他們落地;讓那些希望死去親人能活過來的人,真的與逝者重逢,然後看著這些從墳地里跑出來的傢伙抱著他們一起跳回墓-穴-……我憎恨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誰的人,憎恨那些非要讓自己活在一場自欺里、根本不懂什麼是幸福的人。」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自嘲般笑笑,「可那時候,我自己何嘗不是忘了自己是誰?直到有人將我封印到『冥王冠』里,我的瘋狂才告終止。」

  「冥王冠?」我得眼睛裡突然閃出了光。

  「傳說冥界之王的王冠,使一種石頭,他們長埋地下,通體黝黑,可上頭卻又生著彩虹色的眼狀紋路,只在特別的光線下才會顯現。據說,這種石頭能讓人心徹底地誠實,當一個人對別人對自己都誠實的時候,任何邪魔幻境都不能蒙蔽你,從而讓你做出最正確的判斷。我在冥王冠里沉睡多年,它的力量漸漸平靜了我混亂的心智,讓我可以重新誠實地看見自己,看見原本的自己是什麼模樣。」他如是道。

  「原本的模樣?」我揶揄道,「拿著鐮刀到處砍人?」

  「我真正砍殺的,只有邪魔妖物。」他笑,「雖然我已失去神職,但神力還有一些,不管世人是否認同我,我依然想為他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我非常誠實的跟自己說,玉官,這才是你原本的模樣,一個面目兇惡但卻希望所有人都幸福的天神——福老。」

  誠實……我看著他那對泛著彩虹光芒的眼睛,想到了李白的父母和李緋。如果,他們肯誠實地接受失去親人的事實,好好對待那些還活著的人,生活可能會是另一個樣子。

  幸福,是騙不來的。

  「聽說你有一種很難和的茶?」玉官突然問,「我聽不少妖怪們提到過。忙到現在,我連口熱水都沒來得及喝。」

  我瞥撇嘴:「要給錢的!金子最好,雖然最近有點跌價。」

  「我就拿我的眼睛跟你換一杯茶好了。」

  我又被嗆了一口:「你的眼睛又不是金子,我拿來有鬼用阿!」

  「冥王冠,就在我的眼睛裡。」他抬頭一笑,眼睛裡的虹光熠熠生輝。

  我一怔。

  院牆上某個窗戶的後面,一雙眼睛也突然暗淡下來。我知道,九曲一直在那裡。

  「我可是把喝你那杯茶當成遺願呢,你都不成全?」他居然跟我開起了玩笑,「我做了太多事,這個身\_體早就不堪重負。滅掉諾之後,我很清楚自己還剩下多少力量。但是,我答應過九曲,一定要把玲瓏徹底的『帶回來』,可我又不能馬上做這件事。我擔心把最後的力量用在玲瓏身上之後,會無力再維持我下在口袋上的封印,而九曲的力量又不夠,無法應付。我為此發了兩天愁,沒想到蟲人就帶來了你們的消息。」他釋然地拍拍心口,「那一刻,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太幸福了。」

  「對你來說,幸福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我搖搖頭,「你等著,我去泡茶。」

  「還有些事,希望你能幫忙。」他又喊住我,「替我去醫院看看那個跟父母吵架的孩子,那晚我一路跟著李緋到醫院時,在病房裡看到他,順便給了他一刀。」他朝我擠擠眼睛,居然露出個頑皮的表情,「不過當時把李白嚇得夠嗆。還有,我把李緋送回了她父母家……」

  「然後又孜孜不倦地給了那一家三口一人一刀?」我接過話茬。

  「加上『李白』那一刀,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後四個幸福,便宜他們了。」他垂眼一笑,瑩白的臉孔在晨光中閃耀著一層令人莫名敬畏又喜愛的光芒,「希望剩下的人,不用挨刀,也能看見幸福吧。就這樣吧,快去給我泡茶!」

  尾

  當我端著熱乎乎地浮生回到後院時,太陽已經完全跳出來了,但四處已經沒有玉官的蹤影,地上只留了一隻黑色的「眼睛」——一塊雞蛋大小的,黝黑光滑的眼狀石頭。一束陽光正好投下來,照出石頭裡那一道道彩虹似的顏色。

  「他很不像一個天神,對吧。」九曲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

  確實,這個前任天神並沒有做多少轟轟烈烈、威震八方的大事,連走也走得悄無聲息。

  「我應該安慰一下你媽?」我頭也不會低說,「畢竟,你剛失去了一個朋友。」

  「談不上失去。」九曲淡淡道,「他是個帶給人幸福的神,只要我繼續我的幸福,他的存在就是永遠。嗯,飯就快煮好了,你等下來吃!」

  我聽到她的腳步,穩穩噹噹地跑遠。

  俯身拾起這塊「冥王冠」,我看著面前這個雪霽天晴的世界,把手裡那杯沒來得及送出去的茶,放到了玉官坐過的地方。

  就算你不在了,這被茶,我依然恭恭敬敬地請你喝。

  我悄悄離開了「九曲玲瓏」,沒有跟任何人道別。臨走時,我看到九曲正端著一碗熱湯,一勺一勺地餵著玲瓏。

  衣架跟銅鏡的故事也許在我的諸多見聞里,算不得精彩曲折,但我還是把一罐浮生悄悄留在了雜貨鋪里的窗台上。或許,他們以後可以一邊喝茶,一邊在窗前商量接下來要去這個世界上的哪裡走走玩玩。

  雖然我又沒收到錢,可是,把浮生送給他們,也不算浪費。

  之後的事情就簡單了,我去了那間醫院,看到那個無故停止呼吸,然後又被成功搶救回來的少年,院方至今也給不出他突然停止呼吸又突然活過來的原因。但現在這個原因一點都不重要了,我只看到一個滿臉愧疚的孩子,拉著母親的手說了很多句「對不起」,還聽到他說什麼到現在才知道,自己的生活從來沒有不幸過。

  至於李白的家,我也飄過去了,就在他們家窗外,我看到了抱頭痛哭的一家三口,雖然他們沒有說話,可是臉上再看不到怨怒與痛苦,本來麼,這個家從來沒有散過,幸福也沒有絕跡,只是他們曾經都太不誠實。

  我不知道當玉官的鐮刀「砍」到他們心裡時,他們都經歷了些什麼,但我能肯定的是,他們的「不幸」,到此為止。

  離開帝都前,我對著澄明的天空說了一句,你給的幸福沒問題,走好。

  好吧,即便我們的後背箱裡還塞-著一大袋待處理的麻煩妖怪,即使我現在還不知道不停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一想到馬上就能回家,想到我已經拿到了十塊石頭,想到經過這麼多曲曲折折,敖熾跟我還是健健康康地坐在一起,未知小朋友也還安穩地待在我肚子裡,我就覺得,我的人生真是好!杏!糊!

  順便再問一句,所有圍觀到現在的你們,現在幸福嗎?^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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