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下)第十頁 解玉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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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我粉身碎骨,佑你一世無傷。」
1
「說吧,誰賠?」我坐在瓦礫遍地的大廳里,喜極而泣的紙片兒站在我肩上,秋天的陽光以諷刺的姿態,從牆上的大窟窿里直接罩在我身上,視野所及的範圍里,沒一個完好無損的地方,連我最喜歡的琉璃花瓶居然都是拿透明膠給勉強纏上的!
我風塵僕僕回來,迎接我的居然只是個滿目瘡痍、被一場鬥毆事件無故連累的破房子!罪魁禍首們現在就坐在對面那張潑滿了醬油的沙發上,那兩個混蛋的後備上貼著兩道甲乙出品的止行符,動彈不得,只能互相瞪著對方:「他賠!」
「你不趕我出去,我就不會揍你。」男人的一隻眼睛瘀青著,恨恨地看著趙公子。他一身粉色西裝被利器砍得破破爛爛,上頭除了醬油,還有陳舊的番茄汁。如果忽略這些狼狽,這應該是一個非常俊美,俊美到油頭粉面、讓人冷不丁就想到二三十年代歌舞廳紅牌小生的男人。
「誰讓你口出妄言!」趙公子看上去也不太好,身上好幾處地方都被撞凹,一把菜刀還捏在手裡。這個一貫被我視為最佳幫工,幹活多拿錢少,並且煮得一手好飯菜的盔甲男,不知哪裡來的邪勁,居然跟人在家裡動起手來。在他來到不停的兩年時間裡,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好勇鬥狠,他連拍蒼蠅打蚊子都笨拙,跟人打架真是開天闢地第一回。
敖熾拍著身上的灰土,狠狠剜了兩個兇手一眼:「幾歲了?要打架就好好打,互相砸調料算個啥?」說罷,他趕緊摸摸我的頭,「千萬別生氣啊!動了胎氣的話,我可是要殺人的!」
我能不生氣嗎?九厥跟甲乙,比我們早回十來天,根據紙片兒的案情重述,倆混蛋回來時,趙公子跟粉西裝的戰鬥還沒結束,而他們居然抱著「反正都開打了東西也壞了不如開心看熱鬧」的心態縮到旁邊,九厥還跟甲乙賭了十塊錢,是個回合之內,粉西裝一定敗下陣來,因為趙公子已經開始耍賴,拿番茄醬砸對方了,好難得一見的場面!甲乙卻跟他賭二十塊,等不停的老闆娘回來,這兩個傢伙都不能活著離開不停,順便,他還跟勸架無能的紙片兒和忙於應戰的趙公子自我介紹,說他是我在外頭特別僱傭的高級幫工,在他沒有正式接手管理這間不停之前,一切損失都不由他負責。總之,我的牆壁和花瓶就是在那時候毀掉的。至於九厥,在兩人停戰之後,看著滿眼狼藉的不停,趕緊假裝接了一個電話,回來就說他未婚妻急找他,然後人就不見了。
未婚妻……這種低劣的謊話只有這個永遠把找老婆放在嘴邊但永遠都找不到老婆的老傢伙才說得出來!
「我說過,我不對這一切負責。」甲乙打了個呵欠,從角落裡走出來,扶了扶墨鏡,環顧四周,「反正你私房錢夠多,消耗一點也無妨。」
咦?他咋知道我私房錢很多?不對,重點不是這個,我氣急敗壞道:「就算來不及勸架,你好歹也拿個掃把把這裡清理一下!」
「那時低級幫工的任務。保證現場及肇事者都原封不動,才是我的職責範圍。」他歪頭躲過雞骨頭,起身走到那兩個傢伙面前,手指一拂,兩張符紙便化了煙霧,「交給你了。我去睡會兒。」話音剛落,人就沒影了,連罵他的機會都不給我。
粉西裝活動著僵硬的身-子,又聞聞身上的餿味兒:「能讓我先洗個澡馬?我被活生生困了十幾天呢!」
「你等會兒!」我扭過頭,問趙公子,「你簡訊我,就是為了讓我趕緊回來收拾殘局?」
「簡訊是我拿趙公子的手機發的啦!他都忙著跟人打架了,哪有功夫通知您哪?」紙片兒蹦到我耳邊,指著粉西裝,「這人一來就說,他要把不停給買了,包括咱們所有員工在內!趙公子攆他走,他不肯,這才打起來的。」
趙公子也不看我,只說:「你把不停交給我,不論怎樣,我就是要保它周全。」
我略一思忖,對粉西裝笑道:「你可是第一個敢來買不停的傢伙。」
他捋了捋稍亂的頭髮,朝我邪邪一笑:「縱然您的幫工不用符咒,我也會留下來等您回來,生意總是要談的嘛。」
「此店,無價。」我也邪邪地笑,「這裡的一切,包括廚房裡的抹碗帕,都是非賣品。」
「你都沒聽我開什麼價。」粉西裝的口氣變得異常神秘。
「全地球的金子?」我聳聳肩,「最近金子跌價了呢。」
他呵呵一笑,將左手的袖子捋高,一塊手錶盤大小的盾形紅色石頭,就扣在他的手腕上,奇異的紋路,由生命般在那塊鮮紅的石頭裡遊動,如果你屏息靜氣地看,總覺得這石頭之下,像有一顆心在跳,你甚至能聽到那種鮮活的怦怦聲。
「天緋盾,這應是你想要的,第十一塊石頭。」粉西裝志在必得地抬起他的胳膊。
我一愣,忙拿出貼身的錦囊,從裡頭倒出那塊眼狀的冥王冠,溫度越來越高的它,上頭已然有了一句——「踏破鐵鞋」。
得來全不費功夫?!
我簡直要懷疑,這些石頭究竟是石頭,還是一個個活著的、不知什麼來歷的幽靈?它們看似規律地「提示」我,讓我墜入一場又一場的事故與巧合,一路上在引導我的,究竟是它們,還是別的什麼?
「用你的不停,換我的天緋盾,不吃虧。」粉西裝別有深意地指了指上空,「聽說,別人也在找哦。」
「又如何?」我表面鎮定,心中卻是「咯噔」一下。
粉西裝收起笑容:「把這裡的一切都交給我,我就把這塊石頭交給你,否則……」他頓了頓,挑眉道,「想想可能因此導致的後果吧。你是聰明人,不過一家店,不過幾隻修為淺薄的妖怪,換來你夫婿一家平安,何樂不為?」
敖熾頓時皺起眉,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都知道些什麼?」
他也不掙脫,笑:「我知道許多你們不知道的。如今就看老闆娘肯不肯割愛。」
我思索半晌,說:「聽起來倒是誘人,那個紙片兒除了愛好八卦,沒什麼大用處,趙公子能幹的事兒,找幾個鐘點工啥的也能幹得來。」
粉西裝的嘴角露出奇怪的笑意。
「老闆娘……」趙公子跟紙片兒異常緊張的看著我。
「不過,只有貨物才能被交易。」我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家跟家人,不賣。」
紙片兒差點撲過來親我,趙公子呆看著我。
「家人?」粉西裝又發出我最討厭的呵呵聲,看向趙公子,「你真的確定,這些來路不明的傢伙,可以成為家人?」
「你好像有一個很長的故事想告訴我?」我靠回椅背上,「也好,很久很久,沒有坐在自己家裡聽人說故事了,請便。」
「如果你再沏一杯浮生給我,可能我會講得更開心。」他眯眼一笑,緩緩道,「如果可以選擇,你願做神仙,還是妖怪?」
我微微一怔……
2
「我要去天界當神仙了!你都不共席我?!」
寬闊明亮的地-穴-里,一身雪白長袍的男人,站在一汪淙淙流動的泉水前。完美的臉龐,被點點水光染得剔透玲瓏,深褐色的長髮一直垂到腰下,被一條纖細柔韌的綠枝挽成一束,綠枝的末端,一片翠綠飽滿的心型葉片俏皮地在風裡搖晃。月光與落花隨著微風,從地-穴-頂上的洞口裡飄進來,他站在那裡,不是神仙也像極了神仙。
對面,一個外表與他一模一樣的男人,面無表情地坐在泉邊,一邊朝里扔石子兒,一邊問:「神仙是什麼東西?」
「住在天上,擁有更多更強的力量,可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的存在。」男人指了指浮在洞口上的遙遠星空,「天帝命仙官來尋我,說天界還缺一位解王,據他們的觀察與評估,認為我是最佳人選,只要我同意,便能記名於天界長生錄上,從此不再為妖,而為神。」
「神比妖高貴?」他又扔一個石子兒。
「能做更多事而已。」男人看著他,「你知道解王是司職什麼的神嗎?」
「我對那個天界從來都沒有興趣,不過是一幫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自命不凡的物種而已。」背影無動於衷。
「世間的疾厄苦難,有若一個個綿綿不斷的結,解開這些結,便是我的職責。」男人也不理他有無興趣,繼續說,「我明日便要離開,你若潛心修行,時機一到我自會稟明天帝,讓你也可……」
「不必。」最後一塊石子兒被扔進水裡,水花濺起,把他說的每個字都澆得冰涼,「解除世間疾厄苦難,呵呵,我們這一族不是一直在做這件事嗎,結果呢?」
他沒有說話,眉頭比剛才皺得更緊-了。
背影站起來,轉過身,淡綠色的眸子射出寒鐵般的光:「只剩下你,和我。」他頓了頓,朝前走去,擦肩而過時,又拋下一句,「而你還要繼續。」
「你聽我說。」
一隻手扳住他的肩膀,卻被他絕然甩開:「從現在起,你我在無相干,偉大的神。」
一到孤絕的光,飛向月色米粒的天空。
巨大的地-穴-里,只剩他一個。這裡從來沒有四季,只有永遠冷暖合宜的溫度,足夠的陽光與月色,還有鮮活的泉水與花草。這是他們的家,外人稱之為「巢-穴-」,因為在那些人眼裡,妖物是不配有「家」的。
清涼見底的泉水裡,沉放著一個瑩白的方塊,那是用冰雕成的匣子,裡頭放著無數片乾枯變黑的葉子,每一片都像一顆心。
巢-穴-之外的景色,是大不一樣的。
這裡是一座雪山的巔峰,同樣沒有四季,除了終年不化的雪,一無所有。
憤而離開的人,此刻正站在離山顛不遠的地方,坐在一棵奇形怪狀的樹上,冷冷注視著前方。
不遠處,幾個身裹毛皮的人類,正在雪地里艱難地行進。他們時不時停下來,拿出造型怪異的石錘石鑿,這裡敲敲,那裡戳戳。
突然,一陣興奮的騷動傳來。
「有一個!」有人大喊。
「釘住了!釘住了!」更興奮得大喊傳過來。
他們手忙腳亂地在雪地里忙活,最後,從雪地里拉出一根被紅線綁成粽子的尺來長的人參,這藏於深山的傢伙,驚恐地抖動著長長的參須,淡褐色的身-子上,一隻圓滾滾的眼睛慌亂地眨動。
抓住人參的人就差高興地在雪地里打滾了:「上天開眼,可算讓我們抓到了!」
受理的人參唧唧亂叫,在他們的歡呼聲中拼命掙扎。
然而,他們的歡呼在一陣突襲而來的冷風裡戛然而止。
「放下那支參。」他出現在他們面前,厭惡地看著所有人。
其中一個小個子聽了,即刻自作聰明道:「原來也是個來挖參的通道,這冰天雪地的,咱們各憑本事,硬搶便是你不道義了!」
「道義?」他嘴角微揚,眼中卻透出扎紮實實地殺氣,手指一動,落在地上的石斧竟飛了起來,猛地撲向小個子。對方躲閃不及,肩膀被砍出個血淋林的大口子,慘叫連連。
眾人大驚。
其中一個上了歲數的老頭子,看到他的頭髮之後,突然失聲大叫:「他不是人,看他腦後那條枝蔓與翠葉,他是……萬年難得一遇的參人!參人哪!」
一言既出,每個人都激動起來,連受傷的小個子都忘記自己受傷的事實,吼起來:「萬年參人萬條命,抓住他就有救了!」
幾個人不要命地撲了過來。
鮮紅的絲從他白淨的眼底漲出來,絕美的雙目變成紅潮湧動的深淵,發後的枝蔓飛出來,在黑天白地之間無限延長,彎曲,纏繞,拉緊,眨眼間的動作,三個人類便被勒住脖子,齊齊懸於半空之中。
他們說的沒錯,他是參人,亦是生活在這片冰雪之地里的妖。
他無動於衷地看著在空中掙扎的三個人,枝蔓越收越緊。
「住手!」
一道白光擊中了空中的枝蔓。
他只覺身-子一麻,長長的枝蔓「唰」一下縮回他的身後,三個傢伙重重落到地上。
「葵顏!你……」他憤怒地轉身,滿目的怒火幾乎要燒到那個跟他一模一樣的男人身上。
葵顏不理他,徑直走到那三個人面前:「采參何用?」
小個子失魂落魄跪到他面前道:「大仙饒命!家有妻兒身染怪疾,眼看著不行了,我才與族人冒死上山尋參救命!」
聽罷,葵顏自袖口中抽出兩枚細白的參須,放到小個子面前:「即是疾病,此參須已足夠,快快拿了回去就你妻兒吧。」
三人面面相覷,小個子猶豫片刻,趕緊寶貝似的將參須收好,忙不迭地朝葵顏磕了一個頭,三人踉踉蹌蹌朝山下而去。
他冷冷瞟了葵顏一眼,走上前,將被紅線綁的嚴嚴實實的人參拾起來,小心解開,戳著它的腦袋責罵道:「蠢才!即知有無數人覬覦,要拿你下鍋,不老實躲藏,亂跑個什麼?」
「嘰里咕嚕呱啦!」長著一隻眼睛的人參還不會說人話,不停眨巴著委屈的眼睛亂嚷。
「下次再被人抓住,我可不會再救你。」他把人參放回地上,「滾!」
獨眼人參一哆嗦,一個猛子扎進了雪下,哧溜哧溜跑的沒影了。
「他們不過是為了救人。」葵顏站到他身後。
他冷笑,回過頭:「那又如何,一命換一命罷了。」
「你可還記得,幽夢泉中的冰棺底下,有老祖宗留下的八字遺言。」葵顏淡淡道。
他脫口而出:「沒看過,不知道。」
「看或不看,這句遺言都是我們存在的意義。」葵顏一笑,「我要走了,不知幾時才能再相見,你保重。」
他頭也不回地朝雪山深處走去,連一句再會也不願同葵顏講。
普天之下,只有這座終年積雪的大山里,有能起死回生的靈參。這不是傳說,「起死回生」也沒有任何誇張,只要這個人還剩最後一口氣,哪怕他一隻腳已踩進地獄,雪山裡的靈參也能讓他瞬間康復,長命百歲。不過靈參並不僅是深埋地下的植物,最低級的才是,謂之「植參」,託了時間與天地日月靈氣的福,植參中的佼佼者便修成了能跑會動、有眼有口的小怪物——半參,便是剛剛跑掉的那一種。半參之中又會有極其稀少的幸運兒,受了更多的機緣與滋養,變得越發靈性逼人,最終在漫長的生長與修行之下,變成靈參之中力量最大的「參人」,不但身懷奇能,更能完全以人的姿態生存。他與葵顏,都是這「萬年難得一遇」的參人。
那句「萬年參人萬條命」,並非說參人有萬條性命,而是說參人有救萬人性命之神力。此傳言是否誇張,無從證實,但雪山靈參能治病救人是人人皆知的事實,無怪從多年前起,人類為了各自不同的目的,偷偷入山挖參。時間一長,也總結出一套對付植參與半參的方法,最終將它們變成了人類藥罐里的犧牲品。但,絕少有人遇到過參人。至於參人到底有什麼奇用,其實也沒有人能說得太明白,無非就是救人性命就得更厲害些吧,大家都這麼猜。
不管人類怎麼想,他們在雪山中的同類一年少過一年,不止那些低級別的植參半參,連他們參人也漸漸地消失。他記得在他剛成人形時,家裡還有二十幾口「人」,可現在只剩下兩個。其他人,全部以另外一種形式回到了家裡——那些枯死的葉子,就是他們留在這個世上的最後的遺骸。
每個初成人形的參人,頭上都有兩片翠葉,一片會即時脫落,另一片會一直想隨。脫落的翠葉會被放在幽泉下的冰棺里,一旦參人死去,這片留下的翠葉葉會立刻枯死。到今天,冰棺里只有兩片翠葉尚還鮮活。有時候他也會想,自己的葉子不知幾時枯死?葵顏的呢?不對,他要去做神了,神是不會死的吧?他們那麼高高在上,藐視眾生。
雪山頂上的月亮越升越高,剛好移到這兩個朝不同方向行進的參人中間,像一條分界線。
在他們走到彼此已經看不到對方的距離時,同時停下了腳步,皚皚白雪上,兩個姿容秀逸的妖,沐著一身月光,一個遙望銀光淺淡的夜空,一個俯瞰腳下的滾滾紅塵。
幽夢泉下的冰棺,是老祖宗留下的。老祖宗有多老,他不知道,只知那是世上第一個參人。他在死去之前,用冰塊雕了這個匣子,沉到總是清淨純澈的幽夢泉里,萬年不融,世代可見。
他對葵顏說了謊,冰棺底下的遺言,他看過,只得八個字——
但行善舉,莫問前程。
可是,他想不通,也辦不到,過去,現在,可能以後也是。
3
「時間好快呀,春天又到了。」半眉坐在閉花齋的後院裡,提著筆,對著面前畫了一半的桃花美人圖感慨。
他抬頭,一片花瓣和著暖心的陽光,都落在他發紅的鼻頭上。他眯起眼,很享受這愜意的季節。
「死鬼!」一個棗核飛鏢似的噴到他頭上,身後那披紅著綠塗脂抹粉的細腰婦-人倚在門框前,一邊吃棗一邊尖聲尖氣的罵,「讓你隨便畫個美人兒,兩天還沒畫完,我還不如找隔壁街的劉三筆呢!就知道偷懶,浪費老娘的糧食!」
他不慌不忙轉過頭,咧開缺了門牙的大嘴朝對方一笑,一點脾氣都沒有地說:「劉三筆是畫遺像的呢。放心,日落之前必定完工,胡姑姑莫急。」
「呸!」婦-人叉腰啐道,「養個白吃食的老傢伙就罷了,還得養著你們。」
「我幹活!」他滿臉陪笑,趕緊埋頭畫快了幾筆。
婦-人「哼」了一聲,扭著-屁-股進了裡屋。
胡姑姑是閉花齋的主人,放眼整個真定縣,約有一大半姑娘大嬸的研製水粉都是打閉花齋里來的,便宜好用時胡姑姑吸引回頭客的終極原因,她總說犯不著賺那麼狠,口碑出去了,買的人多了,薄利多銷也大有「錢途」。正因為有這般頭腦與心思,胡姑姑身為一個外鄉人,帶著痴傻的老母親,硬是在這裡紮下根來,十多年來,將閉花齋做得有聲有色。
半眉在閉花齋里的工作,除了打掃做飯之外,還兼職做畫師。胡姑姑招攬生意的方式之一,是將最新式的妝容與飾物展示到畫中人身上,大姑娘小媳婦們一看到絹畫上那些風姿綽約的美人,必然動心,少不了大包小包的買回去。
不過,胡姑姑生意雖好,可她本人在當地的名聲卻不夠好。大家一提起閉花齋的胡姑姑,無不直稱那就是個彪悍的胡姑婆,誰人在她店裡說了做了她不喜歡的事兒,真是會被她拿菜刀攆出來的,難怪年過四旬還沒嫁人,誰敢娶。更有好事者戲言,就連半眉這種又老又丑的男人也是不會娶她的。
每次聽到這種言論,半眉都是嘻嘻一笑,並不多言。
半眉確實也是丑,看上去還不到四十,頭上便沒幾根頭髮了,門牙也不見了一顆,兩根眉毛都缺了一半,彆扭地杵在眼睛上,一件油乎乎的黑炮子可以穿一整年,如果胡姑姑不吼他換件衣裳的話。幸好眼睛還不難看,雙眼皮,眸子又黑又亮,看人時總是沉穩大氣,一絲邪光都沒有。連胡姑姑都說,這麼好一雙眼睛,被他給浪費了。
五年前的一個清晨,胡姑姑在自家門口看到坐在牆邊休息的半眉,旁邊還跟著一個少年。起初,她以為這又是一對因為戰火而流離失所的父子,要知道,自從姓董的老傢伙進了京城之後,天下便再沒有了太平日子。
可是,一老一少並非逃難的人,禿頭一見她,第一句話便是:「你這裡有妖!若能供我們各落腳之處,自當替夫人接觸憂患。」
胡姑姑自然是不信的,拿了些吃食給他們,準備打發了了事。可禿頭又說:「夫人家裡,最近可常有米糧不翼而飛的怪事?」
正是這句話,成了胡姑姑收留他們的理由。
當禿頭從閉花齋後院的樹洞裡揪出那只會講人話,不斷求饒的烏鴉精時,胡姑姑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
烏鴉精說,戰火處處,無處覓食,只好來偷,求不要傷它性命,將來必報大恩。
禿頭說,留不留性命,胡姑姑說了算。
於是,胡姑姑戳著它的腦袋狠狠罵了一通「做賊可恥」之類的話後,返身進了廚房,拿了幾個剛剛蒸好的饅頭扔給烏鴉精,讓它滾。
禿頭笑問為何不宰了這個小賊,她說,一隻鳥能修煉成精,也不易,由它去吧。
「你不怕?」禿頭提醒道,「那可是一隻妖呢。」
「人我都不怕,還怕妖?」胡姑姑一翻白眼,又打量他們一番,「以後家務事你倆包攬,包括一日三餐的烹煮。一旦壞了我的規矩,馬上收拾包袱滾蛋。」
「好!」禿頭歡天喜地地答應了。
胡姑姑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你們到底幹啥的?」
「在下半眉,四海為家的浪子,我啥都會做,很能幹的!」他又指著身邊那個比他還高半頭的十六七歲的少年,「這是在下撿來的徒弟,四喜。」
「他是你做丸子的時候撿來的吧?」胡姑姑瞥了那沉默如石的少年一眼,誇張地扭著腰走開了,「自己去收拾柴房,以後你們就住那裡。」
半眉看著她的背影,眼底走過一絲別樣的笑意,對四喜道:「這是個適合咱們的好地方。」
「若是我,必不放過那妖精。」四喜的眸子裡裝著與他年齡不符的成熟與決絕,「師父,你可信那妖精會感恩圖報?」
半眉摸摸四喜的腦袋,想了想,笑:「走吧,收拾柴房去。」
這時候,剛好也是春天,院子裡的花木正是一年裡最貌美的時刻。從院子裡的木門向外看去,整個真定縣尚沉浸在一片春光明媚中,行人安然,車馬有序。總之,戰火沒有燒到的地方都是美的。
一住,便是五年。半眉跟四喜在五年時間裡兼任了閉花齋里的雜役大廚保姆園丁畫師等一切職務。磨練五年,四喜的廚藝比隔壁街開飯館的王大牛還好,整理房間的速度比嫁人十年的女-子都快,多年來,師徒兩個分工合作,倒也得心應手,胡姑姑對他二人也挑不出大毛病,生意好的時候還給買些好酒好肉,再加個紅包什麼的。
五年時間說長不長,反正是沒有讓半眉有任何改變,除了頭髮好像又少了一些。他一隻安分守己地在閉花齋里生活,偶爾也會去酒肆茶寮消遣一番,據說他對那個在春更樓里唱小曲兒的姑娘特別上心。為這事,他沒少挨胡姑姑的罵,說色字當頭一把刀,若真有那心思,不如正經去尋門親事。他總是一笑了之,該去聽曲兒還是照去不誤。
四喜更沒什麼變化,少年老成的他除了眼裡的漠然積累得更多之外,連個子都沒怎麼長,不過他本來就高挑,模樣又生得俊俏,若真能保此容顏一成不變,倒也是一件美事。胡姑姑不止一次勸說四喜拌成姑娘替她招攬生意,說他完全可以當店裡的活招牌。四喜當然拒絕,說她再敢胡亂要求的話,他就拒絕煮飯。胡姑姑無奈,只得任這小子繼續穿著土鱉的衣裳,髒著一張臉在廚房裡忙進忙出,誰叫四喜做的飯好吃呢!
如此一來,閉花齋里的生活,倒也算各有所取,平安和諧。
夕陽西下,雀鳥歸巢時,半眉的美人圖終於完成了。他起身伸個懶腰,走到院門外左右看看,並沒有看到四喜的影子。
他皺了皺眉,靠在院門上,望著外頭漸漸亮起的燈火,又看看院子裡頭那間朝向最好的廂房,每天這個時候,胡姑姑都在這間房裡,把親手熬製的湯藥仔細餵給床-上的老母親喝下。老人家這兩年已不太能下床,雖然一直是糊裡糊塗的,一會兒喊胡姑姑乖女兒,一會兒喊她好姑爺,但精神頭還算好。也只在與老母親相處的時候,胡姑姑臉上的線條是最溫柔最幸福的。
轉過頭,半眉笑笑,若有一天胡姑姑真被哪個男人看上,不知是大喜事還是大壞事呢?!
他坐到門前的石階上,直到天色黑盡,四喜還是沒回來。
他搖搖頭,很少見地嘆了口氣。
收四喜當徒弟,不因他聰明,不因他貌美,只因他身上,有戾氣。
4
一條蛇精,在四喜的手中變成了鮮血淋漓的兩截。
他對付妖物,總是這樣徹底乾淨,利索到絕情。黑布蒙住他的臉,看不到任何表情,露在外頭的眼睛,鎮定而漠然地看著跪在面前的夫婦。
「求活神仙救救我兒!」滿面淚痕的母親撲到床邊,抱起氣息微弱的幼子。孩子的右胳膊被蛇精咬去了一塊肉,傷口已潰爛發黑。
只剩一條腿的父親瘋了般在屋裡亂翻,最後將小半袋糧食與幾枚錢幣放到四喜面前,紅著眼睛磕頭道:「家中貧瘠,只得這些,願全部送給活神仙。您既能諸殺妖孽,必然也能讓我兒起死回生!求您大發善心!」
四喜打量著這個再尋常不過的三口之家,處處破爛,找不到一件完好無缺的東西。
「你們,養活自己都很難吧?」他走到床邊,看著那瘦骨嶙峋的幼童,再看看更加瘦骨嶙峋的父母。
「我本是公孫瓚麾下的兵士,兩年前一場戰役中不幸失了左腿,不久便被打發回鄉。」男人抹著眼睛,「本以為從軍是條明路,不但能有軍餉養活妻兒,還有揚名立萬的機會。可如今……」悔恨不已的眼淚從他舊傷累累的臉上滑下來。
四喜靜靜聽著,坐下來,將幼童攬到自己懷-里,輕撫著孩子發燙的臉頰,又從身上摸出個小瓷瓶,倒出一顆朱紅色的藥丸,撐開他發紫的嘴唇,放進去,然後便讓孩子睡下了。
見狀,孩子的父母激動得一個勁兒地磕頭。出門前,孩子母親拽住他的手,哽咽道:「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四喜拉下她的手:「不用報。告辭。」
夜幕中的山路並不好走,還起了薄霧,四喜挑著一盞舊燈籠,如履平地般前進,住著一家三口的村子很快淹沒在深深淺淺的灰黑色里。
他走得太快,所以,當撕心裂肺的哭喊從那間小屋裡傳出時,他聽不到。
蛇精帶來的劇毒已滲進那孩子的血脈,救是救不了了,拖一拖,也許還能活個十天半月。可是,為何要拖?
紅色的藥丸不是救命仙丹,只是一種能讓人死得毫無痛苦的毒。
這是四喜的秘密,他從半眉讓他讀的醫術里學到了救人,也學會了殺人。
跟隨著半眉的年月里,他們做了許多事,半眉喜歡做飯、聊天、治病、替人開鎖、找毛找狗找失蹤人口,他曾經花上幾個時辰去勸說一個姑娘不要投河自盡,還用過一個月時間把一個老乞丐送回他原來的家裡,還因為在一對大打出手的兄弟間調停被誤傷打破了頭。當然,除了這些看起來十分無聊的事情之外,他也為人驅逐妖物,是的,是「驅逐」,很少「消滅」。通常他會徵詢事主的意見,如果他們說殺,他也會動手,但只是在那些人面前做做樣子,事後多半還是會放其生路。這些年來,自他手裡撿回一條命的大小妖物們不計其數。可是,四喜不這麼做,他不認同半眉的行為,更不想變成跟他一樣的人。
他不能理解半眉常說的「當有惻隱之心,易位而思」。惻隱之心?多餘的同情換來的不過是頭上的傷疤,不被人記掛的奔波勞累,甚至會帶來生命危險。那些連自己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的人,要上吊投河互相殘殺,便由他們去好了;身染絕症,本就沒幾日光陰剩下的人,花再多心思與藥材不也枉然?註定要死的人,何必再拖延,倒不如助他們早離苦海,若有來世,也好早點投個好人家。
四喜的心中,這年頭根深蒂固,不然也不會有這奪命的藥丸。
夜寒深重,薄霧漸濃,春天在這片荒寂的山地里只是個夢,腳下的山路已到盡頭,再往前走上片刻,便能看到漸多的人煙與酒肆的燈火。
他停下腳步,掏出那瓷瓶,將剩下的藥丸倒在掌中,還有一粒。當初,他一共制了十粒,這一粒,不知又該歸誰?
四喜深深吸了口氣,抬眼望向夜空。他有個習慣,望天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看向北方,看得久了,空空夜幕幻覺般變成星月相隨的畫卷,如銀光芒下,隱隱可見一座白雪皚皚的大山。
最近,類似的幻覺出現得越來越頻繁。
他用力拍拍自己的腦袋,如果自己沒有那種該死的病,應該就不會認識半眉這個老傢伙;若不是這個病,他又怎麼會留在老傢伙身邊當徒弟?他不止一次發誓,一旦找到能根治這個病的方法,他會立刻跟半眉劃清界限。他的生命,不能跟半眉一樣,浪費在無聊事與無聊人身上。
收起藥瓶,他重新提起快要燃盡的燈籠,快步走向前方的熱鬧繁華。
5
四喜不記得自己是在什麼時候學會了喝酒,每當用去一顆藥丸時,他總要尋個有酒的地方喝上幾杯,但從不喝醉。他享受的,只是適當的烈酒給五臟六腑帶來的暖意。他不明白自己的身\_體為何在這個時候總是涼的,涼得連他自己都討厭。
今天也不例外。
坐在春更樓二樓臨窗的位置,四喜要了一壺酒,一口一杯。
春更樓的生意,越到深夜越好。不愛回家的人、不知要去哪兒的人,都聚在這裡,一壺酒幾盤菜,消磨整個夜晚。
「水深激激,蒲葦冥冥。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
帷幕後的女-子,婉轉輕唱,幽幽的曲子在寒夜裡浸過,再入耳中,竟比平日更柔腸百結,愁思瀰漫。
聽到這聲音,四喜微微一怔,給自己倒上最後一杯酒,不動聲色地看了看那半隱在朱紅薄紗後的人。
這是,滿臉笑容的掌柜走上來,朝鄰桌的兩個青年拱手道:「袁大人,趙公子,今日的酒菜可還滿意?」
那面如冠玉的青衫男子含笑點頭:「甚好!掌柜的已將我與兄弟們的口味摸得很清楚,不枉我們做你春更樓的常客。」說罷,他又賞了些錢與掌柜的,指指帷幕那方,「不知今日,錦袖姑娘可願一展芳顏,與我等一見?」
「袁大人謬讚勒!」掌柜滿心歡喜地收起賞錢,又面露難色,「可是錦袖姑娘說了,只唱曲,不會客。規矩不能懷。袁大人您看……」
「既如此,便不為難她了。」旁邊的白衣公子放下酒杯,「煩請掌柜轉告錦袖姑娘,今夜的曲子甚合我意,不知下次來時,可有幸再聽一回?」
「是是,趙公子放心,小的必然轉告。」掌柜點頭如搗蒜地退了下去。
袁青雲笑問:「子龍,你是對這曲子合意,還是對唱曲的人合意呢?」
「袁大哥說笑了。」白衣公子紅了臉,「只因這曲子是我娘親最愛,她在生時,常常哼唱,今日聽到,倍感親切,心下便起了要謝謝錦袖姑娘的意思。」
「好了好了,不必解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袁青雲朗聲笑道。
白衣公子笑笑,只顧喝酒。
「不說笑了。」袁青雲收起笑容,神色嚴肅起來,「如今你手下的民團義軍,操練得如何了?」
「我趙家軍雖屬民團,卻不遜於各路豪強手下的任何軍隊。」白衣公子斬釘截鐵道。
「甚好!」袁青雲面有喜色,「亂世方能出英雄,如今的局勢,若能善加利用,必能成就一番大業。」
「袁大哥的意思是?」
「公孫瓚有意擴充軍備,如今正派了親信來真定,意欲收編最優秀之民團。放眼整個常山郡,除了子龍你,有誰可堪此任?這次可是你的大好機會,若能到公孫瓚麾下,以你的資質,不出三年,必成大器!」袁青雲頓了頓,閃過一抹憂色,「只是,我得到消息,公孫瓚此番只選一個最出色民團納入軍中,鄭穹也對這個機會虎視眈眈,他鄭家軍人數在你之上,旗下也不算酒囊飯袋,加上鄭穹此人頗有野心,若被他搶了先機,對你是大大的不利。」
白衣公子淡淡道:「當年鄭穹與我比試,被我挑下馬來。我與他,大可再來一場公平比試。」
「太守大人也有此意。」袁青雲點點頭,「鄭穹本是太守大人妻弟,大人心中自是希望自己人嶄露頭角,但你放心,有我在,必不令這場比試有任何偏頗之處。」
「多謝袁大哥!」白衣公子朝他舉起酒杯,「能結識袁大哥這樣的君子,實乃子龍之大幸。」
袁青雲也舉起杯子:「但願有朝一日,常山趙子龍能揚名天下,名垂青史。」
兩個酒杯有力地碰到一起。
四喜的酒早喝盡了,鄰桌那兩個傢伙的談話,也斷斷續續落進耳里。
這兩個青年,他都認識,著青衫的袁青雲是胡姑姑口中經常稱讚的美男子,亦是常山郡的都尉大人,年輕有為。白衫者,他就更熟了,因為他每天至少要聽一個人提他的名字提上二十遍。趙雲,字子龍,年二十三,常山真定人,民團教頭,武藝了得,尤以一柄龍膽銀槍威震常山,未有敗績。
想到「那個人」,四喜打了個酒嗝,放下酒錢,起身離開。
6
離春更樓兩條街的地方,有一片不起眼的舊居,掩在稀疏的蔓藤與野花里,外頭還有一條小小的河溝。大家都管這個地方叫「深花里」,據說在古時,這是個開滿牡丹的山坡。
「嘻嘻,他居然沒發現,幕後換了人。」
「證明你的歌藝出眾,連我都要甘拜下風呢。」
此刻已是三更天,兩個年輕女-子,一高一矮,正攜了手往深花里走,邊走邊聊,甚是親熱。
「朱七夕,真是你?」四喜的聲音讓兩個毫無防備的人嚇了一大跳。
「你走路沒聲音的阿?!嚇死我了!」一個拳頭砸到四喜肩膀上,那花容失色的少-女瞪圓了一雙杏眼,拍著心口罵道。
旁邊那身段修長婀娜的藍衣女-子倒是鎮定得多,笑看著四喜:「是你?與你師父一道來的?」
「不是。」四喜也不拿正眼看她,只說,「你讓這瘋婆子代你唱曲兒,就不怕她砸了你的招牌?」
「有人代我獻曲,我樂得歇息,高興還來不及。」錦袖垂眼一笑,單單一個表情,足以令百花失色。
「剛剛你也在春更樓?」少-女大吃一驚,像被人抓到了小辮子,臉漲得通紅。
「回家去!」他一把拽起少-女的手。
「先把錦袖姐送回去,這麼晚了,遇到歹人怎麼辦?」少-女不依。
「不用,我家就在前面,怎可能遇到歹人?」錦袖笑著回絕,「快跟四喜回去吧。」
「歹人?」四喜斜睨了錦袖一眼,別有深意道,「我看,只要錦袖姑娘不做惡,已是大好。」
錦袖臉色微變,但很快歸於無跡,她笑著告辭,臨走前又對四喜道:「代我問你師父好,上次他帶來的豆糕很好吃。」
「一定,走好。」四喜點頭。
回去的路上,四喜時不時看看身邊這個不停傻笑、好像沉在一場甜夢裡的丫頭。
她叫朱七夕,十七歲,就住在閉花齋的隔壁。四喜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才十二歲,在這個應該拿著繡花針練女紅的年紀,她卻握著一把油膩膩的刀,在她爹的指導下,站在肉案前學習如何用最快的時間切豬肉。朱老爹是街市上出名的屠戶,從不短斤少兩,是個頗為厚道的生意人。可惜在七夕十四歲那年,朱老爹病逝,臨死前,他讓七夕拜了胡姑姑作乾娘,也懇求胡姑姑代為看顧七夕。胡姑姑自然是答應了,原本她想將七夕培養成閉花齋里的推銷員,可她很快就放棄了,因為七夕很認真地跟她說,她喜歡賣豬肉勝過賣胭脂水粉。於是,七夕接手了她爹的事業,成了真定縣裡唯一一個女屠戶,生意還算不錯。日子一長,熟悉她的人都管她叫「豬妹」,「朱七夕」這個名字倒是很少有人再叫起了,除了錦袖與四喜。
「四喜,我唱得好不好聽?」走著走著,七夕突然跳到四喜前面,倒退著走路。
「還好。」四喜目不斜視,「為了那個趙雲,把臉塗成猴-屁-股,醜死了。」
「虧你還是乾娘手下的人,連最好的胭脂都不認識!」七夕一撇嘴,卻一點不生氣,「我聽他說過,他最喜歡《戰城南》這支曲,我老早就學會了。那天錦袖姐來閉花齋買東西,說最近他常與袁大人一起到春更樓聽曲喝酒,我尋思著機會難得,便求著錦袖姐幫我這個忙,讓我有機會把這支曲子親口唱給他聽。不曾想今兒晚上,錦袖姐真喊了小廝來通知我,說他們去了春更樓,要我快些去。哎呀,你不知道,我緊張死了!錦袖姐親自給我彈琵琶伴奏,老天保佑,他居然很喜歡!」
七夕越說越興奮,沒留神腳後邊的土坎,虧得四喜眼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他贊的是錦袖。」他鬆開手,「好好走路!」
「可那是我唱的呀!」七夕毫不介意,眼睛裡的笑意都要淌出來了,「反正,我唱了,他聽了,贊了,圓滿了!他以後應該都很難忘記這個晚上吧?」
「有病。」四喜直截了當地說,「你做再多無聊事,他也不會喜歡你。」
估計整個真定的人都知道,賣豬肉的朱七夕對民團教頭趙子龍情有獨鍾,更有好事者說,曾聽朱七夕在喝醉酒時大喊「嫁人當嫁趙子龍」,幾乎所有人都將這事視為笑話。那玉樹臨風、白馬銀槍的趙子龍,怎會看上這個一無是處的豬肉妹?要知道,別說真定,全常山郡都不知有多少待字閨中的姑娘將他視為夢中情人,趙家的門檻幾乎要被媒婆們踏平,怎麼也輪不到她朱七夕。唯一不笑話她的,大概只有胡姑姑跟錦袖,還有半眉,當然,她自己也不笑話自己,她從不覺得自己的感情有任何問題。
「做這些事的時候,自己高興不就成了。」七夕跟在他身後,臉上沒見到半分沮喪,「又不是做買賣,總想要換回一點什麼似的。」
「姓趙的連正眼都沒看過你。」四喜一點面子都不給她。
「誰說的?」七夕立刻反駁,「我十四歲那年,第一天去街市上開鋪……」
「求你了,這一段你都講過五百次了!」
「再講一次無所謂嘛!喂喂,四喜你別走那麼快,我跟不上你!」
七夕十四歲那年發生的事,關於那一天她是如何被潑皮欺負,拿了豬肉又不肯給錢,還打了她幾個耳光,關於英明神武的白衣趙公子是如何路見不平,三兩下將潑皮打得屁滾尿流撒腿就跑,共關於他是如何溫柔地將摔傷的她從地上抱起來送到醫館去,關於他的臉孔在那個春日的午後是多麼迷人心魄等等,他真的是聽到耳朵起繭子了。
可是,也說不上為啥,就算她再怎麼執意重複,他心裡也並不討厭。雖然她好像總是做一些讓人無法誇讚的事情,可她身上卻莫名存著一種溫暖的氣息,讓他這種歷來孤僻沉默的人,也能變得生動一些。
他不太記得自己跟七夕的關係是怎麼變得親近起來的,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事。第一次見到她時,這瘦小的丫頭一手拎個豬頭,一手提一大桶洗好的衣裳,健步如飛跑進閉花齋來。在他跟半眉來這裡前,七夕幾乎替胡姑姑包攬了所有粗活,順便負責在胡姑姑不在家時跟她的老母親聊天。與普通人家的閨女比,七夕一點也不怕生,頭次見到他便把自己的身家底細一股腦兒交代出來,末了還歡喜地拉著他一起去給另一條街上的幾戶人家送切好的豬頭肉,親熱得好像跟他已認識十年八年似的。之後的幾年更不用說,只要她一來閉花齋,便是一番熱鬧歡騰的景象,她好像從不知累,也不知什麼叫不高興。在四喜眼裡,七夕就屬於那種為別人累得半死還能哼小曲兒的缺心眼。
不過,她也有彪悍的時候。四喜曾病過一次,發燒,頭疼,吃不下東西。大夫開了藥,囑咐一個時辰服一次,七夕便認真起來,整整一夜守在床邊,每隔一個時辰準時喊醒他,逼他一滴不剩地把那個苦死的湯藥喝下去,他不喝,她就捏住他的嘴灌,一點不含糊。如此的結果就是,兩天之後四喜康復,七夕卻因為睡眠不足,切豬肉時一走神,食指被弄了個大口子,很久才癒合,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疤。
仔細想一想,這丫頭的存在,就像每天都吃得饅頭麵條,並沒有什麼出彩的地方,可是,會變成一種漸漸深厚的……習慣。
漆黑寂靜的街道中,一盞燈籠照著前路,一個在跑,一個在追,兩個年輕人輕快的腳步漸漸遠去,誰也沒有發現,素來平靜的真定縣,一股劍拔弩張的勢頭正在暗暗涌動……
7
微風細雨,花開蝶舞,這個季節把一切都變得溫柔起來。
不過,有個地方是例外的。
東校場上,刀光劍影,人聲馬蹄,交匯成一個鋒利熱血的世界。
趙雲照例一襲白袍,緊握著精光熠熠的涯角槍,穩步穿行於隊伍中間,時不時糾正手下兵士拿刀用槍的動作。每個在場的男兒都一臉剛毅絕然,響亮地呼喝聲伴隨著每個招式。就連拴在校場旁的白龍駒與其它馬兒,也都昂首奮蹄、不時嘶鳴,一副迫不及待要上陣殺敵的威武模樣。
還有十五日,便是與鄭穹一較高下的時候了。太守大人已頒明文,要趙家軍與鄭家軍公平比試,兩軍各自展示刀劍騎射之功力,由各位評判大人打分。最後再由兩軍教頭單人匹馬比試,勝者在已得分數上再加十分,敗者減十分。最終獲勝的民團,將收編於公孫瓚麾下,成為正式軍隊。
不管比試規則如何,趙雲都信心十足。
此刻,只見這班熱血男兒頂著午後艷陽,舞刀弄槍,揮汗如雨,校場的地上,隨著大家齊整的步伐,揚起陣陣塵土,頗為壯觀。趙雲身姿矯健,白衣如雲,立於其中有如眾星拱月,煞是惹眼。
如此一幕,趴在圍牆上的朱七夕看得呆了去。
「喂!你看夠沒有?」牆下,貢獻了自己肩膀給她當梯子的四喜皺眉問道,「你下午不做生意了嗎?」
「休息半天。」七夕目不轉睛地看著校場裡的某人。
「你不是要去閉花齋看胡姑姑她老娘馬?」他又問。
「要晚上才去。她老人家愛看我演的手影戲。」七夕心不在焉地回答著。
正說話間,趙雲示範的一招回馬槍,引來一片叫好聲。七夕見了他這般身手,頓時激動不已,丟了魂兒似的鬆開扒住牆頭的手,猛直起身-子大聲鼓掌叫好,完全忘記了自己危險的處境。這一折騰,立時讓她失了平衡,半個身-子朝牆頭那邊一歪,四喜想拽住她的腳都來不及,眼睜睜看著這傻妞載進了校場裡。
騰起的灰土裡,背朝天趴在地上的七夕,抬起一張大花臉,尷尬地看向那個朝自己走來的人。
「朱七夕,你在做什麼?」趙雲杵著長槍,皺著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並沒有攙扶的意思。
「路過,嘿嘿。」七夕慢吞吞爬起來,邊拍著身上的灰邊衝著他笑。
「你可知偷看練兵會被杖責二十?」趙雲冷冷問。
「打吧,我皮厚。」七夕居然還能喜笑顏開,「你練兵的樣子真好看!」
此言一出,不遠處圍觀的傢伙們發出一陣竊竊的笑聲。趙雲扭過頭,大吼一聲:「所有人聽令,圍校場跑步十圈!不得喧譁!」
「真心話!」他看著他的臉認真說。
「出去!」
趙雲一把扭住她的胳膊往外拖,卻惹來她一聲驚叫。
「又怎麼了?」他看著突然一臉苦相的七夕。
她指指自己的右腳:「好像扭傷了。」
他鬆開手,蹲下來,試探著捏了捏她的腳踝:「這裡?」
七夕倒抽一口冷氣,猛點頭。
「自作自受。」他將長槍放到一旁,背對她蹲下來,「上來。」
「上去?」七夕又倒抽一口冷氣。
「不然呢?你滾著出去?」趙雲面有慍色,「快點!」
「咚!」七夕歡天喜地跳上他的背,力氣太大,差點把他撲倒在地。
她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謝謝。」
他沒回應,背著她專注地朝校場外走去。兩個人的影子在陽光下移動,見他不說話,閒不住的七夕騰出手來,做出一個小狗的手影,歡騰地咬著他的腦袋。
「你就不能像個正經姑娘一樣嗎?」他終於開了口。
「我哪裡不正經了?」七夕收起手,支起脖子努力看他的側臉。
「不要再有事沒事往我家裡送豬肉了!」他無奈地說。
「你不多吃肉,力氣會不夠呢!再說你馬上要跟鄭穹他們比試了,我認識的所有人都認定你會贏!」她認真地說。
「朱七夕,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說什麼?」趙雲一抬頭,卻看到四喜站在校場門外,眼睛一亮,加快步伐走到他面前,很不溫柔地將七夕朝他面前一放,「來得正好,把她帶走。」
「喂!」七夕下意識地拉住了他的袍角,「你不管我拉?」
「你的小夥伴來了,不用我管。」趙雲如是道,旋即一臉正色對四喜說,「以後不許再幫她來偷看。」
「腳在她身上。」四喜聳聳肩,「只要她還喜歡你,就一定會來看你。」
七夕頓時紅了臉,雖然她喜歡趙雲的事兒大家都知道,可被人這麼一語道破,且是當著他的面兒,還是讓她嚇了一跳,連趙雲的眼神都慌了瞬間。
「子龍大哥,我……」她深呼吸了一口,大大地眼睛看向趙雲。
趙雲突然舉起手,做出一個「不要再說話」的手勢,片刻的慌亂也煙消雲散,換成慣有的冷靜與決絕。
「朱七夕,你聽清楚。」他看著坐在地上的她,一字一句道,「我不管你怎麼想,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一定點都沒有。希望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
七夕愣住。四喜抱著手臂。一臉輕鬆地看熱鬧。
趙雲轉過身,暗自咬咬牙,又扔下一句:「姑娘家,還是要顧著臉面才好。」
望著他走回校場的背影,七夕發了很久的呆,然後才扭過頭,笑著對四喜說:「我們回家。」
遠處的校場上,幾個青年笑嘻嘻地圍在趙雲身邊:「雲哥,豬妹對你可是一條心,何況那丫頭雖然做事出格,人卻是好的,何必對人如此絕情?」
他沉默片刻,道:「早晚是要上戰場的人。生死未知,何必累人。」
眾人面面相覷。
「別再說這些無用的話。」他「唰」一下從地上拔出插入泥下半尺的涯角槍,「繼續練習!」
小小的風波,就這樣消失在拳腳與刀槍以及再次騰起的塵霧裡。
只是,誰也沒注意到,在督促眾人的過程里,趙雲有好幾次走神看向圍牆那邊,然後自顧自地笑一笑。
那個笨蛋摔下來的樣子,真的是很好笑阿,像只可愛的癩蛤蟆。
趙雲這樣想。
8
從校場往閉花齋的路上,七夕趴在四喜的背上,比平時安靜很多。
「早跟你說過,你跟他沒可能。」四喜淡淡道。
七夕咬咬嘴唇,努力笑出來:「以後,送給他的豬肉可以送給你和你師父了。」
「我不愛吃肉,師父也是。」四喜搖搖頭,「傻死了,你。」
有事長時間的沉默,七夕突然說:「你信不信,他以後定會是個很出色的大將!」
「因為長得好看?」四喜故意道。
「他勇猛,卻不嗜殺。」七夕看著前方,「早晚是要打仗的。一打仗便要死許多人,若有他領軍,起碼不至禍及無辜,為殺而殺。」
四喜沉思片刻,說:「還是想想怎麼賣好你的豬肉吧。別的事,輪不到你想。」
「我只是喜歡他,然後,希望他一輩子都好好的,一輩子都不要受傷。」七夕像是沒聽到他的話,自顧自地呢喃,「我沒想過要從他那裡拿回些什麼。就像我給小虎他們送吃的,幫胡姑姑幹活,陪胡大娘聊天,我只是喜歡去做而已,沒想過要從這些人這些事上,要回什麼。」
「幫了別人也要對方記得你的好,否則有何意義?這就像做買賣一樣,得拿錢才能換回想要的東西。」四喜皺眉道。
「你也說了,那時買賣。」七夕把臉埋在他背上,側望著身旁的街市,「我爹說,但行善舉,莫問前程。如此一來,生活自會開心快樂。」
但行善舉,莫問前程……四喜心下一驚,不知從何而來的、模糊而零散的場面,突然在腦中搖晃。積雪的大山,流動的泉水,枯竭的葉子……
他停下,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滲出來。
「怎麼了?」七夕察覺到不對,覺得他的身-子微微顫-抖,趕緊跳下來,摸摸他的額頭,「怎麼這麼涼?你又犯病了?」
「我沒事。」四喜忍住頭疼,走到街邊靠牆坐下。
「頭又疼了?」七夕跛著腳跟過去,極擔心地看他,用力握住他的手,「你別忘了我是誰阿!」
四喜很坦白地告訴過七夕,他又一種天生的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在遇到半眉之前,他的生活是怎樣的,他一點記憶都沒有。因為這種怪病,令他每一天都會忘記昨天的事,如此循環。直到遇到半眉,他給他服用一種透著人參氣味的藥丸,他的記憶才得以保存下來。這種藥丸的成分,半眉從來不說,他自己試過配製,卻總不成功。所以這也是他肯一直老老實實做半眉徒弟的原因,他不想再變成一個沒有過去的人。
可是,最近他發現,自己的身\_體好像又出了別的問題,只要頭一疼,腦子就會有剎那空白,緊跟著便有那些零散的場面浮出來。剛剛,就是那八個字,突然像刀子一樣剜進了他心裡,然後一筆一划刻出來,好像有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要透過這幾個字湧出來似的。
頭疼漸漸隱去,他看了面前滿面愁容的七夕一眼,沒好氣地說:「你是朱七夕,賣豬肉的蠢丫頭,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嚇死我了。」七夕拍著心口,鬆了口大氣,「真怕你突然就不記得我了。要是那樣,就沒人願意給我當梯子了。」
「那我寧可不記得你。」四喜打開她的手,「丟人現眼!」
「別呀!」她趕緊拉住他,很認真地說,「你答應我,要永遠記得有我朱七夕這個朋友!」
「不要!」四喜別過頭去,「忘就忘了唄。」
「不行!」她癟起嘴,要哭的樣子,「我已經沒有家人了,難道連朋友都不能有嗎?」
四喜無奈地轉回頭,不耐煩地說:「好了好了,不會忘記的。」
「拉鉤!」她伸出小指,破涕為笑。
「煩死了!」
一大一小兩根手指,在三月的陽光下,締結盟約。
9
「哎呀,怎麼眼皮老跳呢?」
閉花齋的飯桌上,胡姑姑放下碗筷,用力揉著眼睛。
「昨晚沒睡好?思念哪家爺們兒呢?」半眉一邊塞-著饅頭,一邊偷笑。
「賤嘴!」胡姑姑一筷子敲到半眉的禿頭上。
四喜專心吃飯,把兩個老傢伙當成透明的。
奇了怪的,他的眼皮也在跳。
今天,趙雲與鄭穹的比試,就在西校場上開始,算算時間,兩軍人馬應該已經劍拔弩張了。
太守大人下了命令,為讓兩隊人馬專心比試,比試期間封鎖校場,嚴禁外人圍觀。整個真定都為這場比試沸騰了,雖然無法入場一觀,但大家都猜測,勝出的定是趙雲。
四喜也這麼想。
他跟趙雲雖不算朋友,可這幾年下來,對他的一切也算了解,以他的身手,這應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比試。
可為何心裡總是惴惴的呢,從早晨醒來時,便是如此。
吃罷午飯,照例由師徒倆滾去廚房洗碗打掃,胡姑姑去伺候她老娘。
四喜慢吞吞地洗著碗,半眉邊擦灶台邊問:「徒弟,最近可有頭痛?」
「有。」四喜頭也不回。
「可又看到一座雪山?」
他愣了愣:「有。一次比一次清晰。」他轉過身,問,「那個地方,到底是哪裡?你知道,為何從不告訴我?」
半眉抬起頭,緩緩道:「我在等。你也在等。」
「什麼意思?」
「洗碗吧。」半眉有呼呼地擦著鍋,「該到的時候,自然就到了吧。」
半眉的上半身,映在那一大半的刷鍋水裡,微微漾動的水面上,不見那又丑又禿的大叔,卻是個丰神俊美、堪比天人的年輕男子……
10
「又彈錯了。」春更樓的廂房裡,錦袖含笑戳了戳七夕的額頭,「明明心思不在這裡,非要選這個時候來找我學琵琶。」
坐在窗邊的七夕吐了吐舌-頭,放下彈得一塌糊塗的琵琶。
錦袖「撲哧」一笑:「少-女懷春,都是一般模樣。」
「錦袖姐,你就別笑我了。」七夕紅了臉,垂下頭,「他說了,他從來沒有喜歡過我。」
「傻孩子。」錦袖嘆了口氣,「你做了你想做的一切,他能不能有回應,就不要多想了。」
「我沒有多想。真的。」她看著窗外,微笑,「他救過我,我給他送過豬肉,我給他唱過曲兒,他還背過我,挺好了。」
話音剛落,七夕的視線突然落在樓下的某人身上,那青衫飄逸的男子,不是都尉大人袁青雲嗎?
「這會兒他不是該在校場上,給子龍大哥他們助威嗎?」七夕奇怪地說,「怎麼一副沒事兒人的樣子往春更樓里來?」
她跑出廂房一瞅,卻見袁青雲帶著一個小廝,與一個黑衣男子一道,在掌柜的帶領下,徑直進了二樓末端的雅間,並將小廝留在門口看守。
七夕細細一想,只覺那黑衣男子看起來頗為眼熟,好像……那天在校場上見過,他就站在第一排,功夫很厲害,還跟趙雲對打過。既然他是趙雲的人,這會兒就更不該在這裡了呀。
「怎麼了?」錦袖跟出來。
「有點不妥。」七夕一皺眉,「袁青雲這會兒怎麼跟子龍大哥的人在一起?」
錦袖略一思忖,說:「跟我來。」
她拉著七夕,佯作無事狀,大大方方進了袁青雲隔壁的房間。
一進去,七夕便迫不及待貼到牆上,豎起耳朵使勁聽,可是,牆太厚,哪裡聽得到。
「聽不到!」她著急地說。
「你自然是聽不到的,我來。」錦袖上前,輕輕將側臉貼在牆上。
「你能?」七夕不太相信地看著她。
錦袖一笑:「我的耳朵比尋常人好使。」說著,她豎起手指,讓七夕安靜。
隔壁房的兩人,此刻卻全然不知隔牆有耳。
「辦妥了?」袁青雲啜了一口茶。
黑衣男子站立一旁,點頭道:「昨夜已將鄭穹的鐵槍上塗了毒,為了更保險,白龍駒的草料里,也加了東西。以鄭穹的功力,雖打不過趙雲,但要讓他受點傷,易如反掌。這個毒,見血無救。」
「甚好!」袁青雲滿意地笑出來,「趙雲一死,教頭一職自然由你頂上。屆時再給鄭穹安個求勝心切、以毒殺人的罪名,他鄭家軍群龍無首,正是你將他們收入囊中的好機會。一箭雙鵰。」
「大人高明!」黑衣人拱手笑道,「只是屬下還是不太明白,大人與趙雲相交多年,我們都當二位是生死之交,何以……」
「當年我確有愛才之心,若非我處處提攜,趙雲焉能如此順利地當上民團教頭?」袁青雲放下茶杯,目露寒光,「可惜,此人不知回報,滿腦為國為民的迂腐念頭,我看,即便他真出人頭地,也是不肯聽人擺布的,於我毫無好處。如此,不如換個聰明人替他步步高升,將來我也好沾一沾光彩。對吧?」
黑衣人「撲通」一聲跪下:「大人放心,屬下必不忘大人提攜之恩,將來自當回報!」
「好極了。」袁青雲舒心地點點頭,又裝模作樣嘆了一聲,「子龍啊子龍,你有今日,莫要怪我。我不去觀戰,是不忍看你一命歸西的慘狀。若有來世,但願你能聰明些,懂得回報他人的道理才是。」
說罷,他冷冷一笑,揚手將茶水灑到了地上。
隔壁房間,早沒有了七夕的蹤影。
跑快點!再跑快點!
七夕恨不得自己化成一陣風,眨眼就飛到他面前。
當錦袖把牆那邊的對話一一複述出來時,她就有這想法了。
一朵雲飄過來,剛剛遮住太陽,世界驟然變得陰涼。
她的手裡,緊攥著一枚牡丹花狀的髮簪,臨走前錦袖給她的,她說,將這簪子插在發間,可暫時隱去身形不讓旁人發現,要知校場四周戒備森嚴,單憑一個姑娘是硬闖不進去的。但一定要快,簪子的力量無法維持太久。
我甚至來不及問錦袖為何會有這種神奇的東西,拿了就跑。現在她什麼也顧不得了,只求一切還來得及。
你不能受傷,一定不能!
她越跑越快。
11
西校場上的比試,終於到了兩軍首領對決的時段。
趙家軍已經領先,除非奇蹟出現,鄭穹打敗趙雲,否則,敗局難挽。
校場中央,趙雲手握涯角槍,身跨白龍駒,與鐵槍黑馬的鄭穹對面而立,兩人均神色肅然,眼裡都燒著必勝的火。
只是,趙雲心中卻隱隱擔心,歷來健碩勇猛的白龍駒今天有些反常,上場前便口喘粗氣,連腳步都不似往常穩健。
一聲令下,人馬齊發,兩桿長槍你來我往,鏗鏘作響,時不時濺出激烈的火花。
塵土飛揚,馬兒嘶鳴,幾回合下來,鄭穹已被逼得節節後退,手上鐵槍只有低檔的份兒。
趙家軍這邊,個個激動不已,只差為最終的勝利歡呼了。
誰知,就在眾人以為趙雲勝券在握時,白龍駒的前腿突然一軟,竟整個跪了下去,失了平衡的趙雲只得就勢一滾,落到鄭穹的身側。
得了這樣的大好機會,殺紅了眼的鄭穹哪裡還顧得「點到為止」,多年來那股手下敗將的窩囊氣一股腦兒匯集到槍尖上,竟對準趙雲的背脊刺了下去。
趙雲躲閃不及,連拿槍去擋的機會都沒有,眼見那銳利的槍尖刺下來,本以為在劫難逃,卻不料空氣里平白撲出來個東西,「砰」一下壓到他身上,生生擋住了鄭穹的鐵槍。
馬上得鄭穹明明感到槍尖刺到了人,可收了力仔細一看,鐵槍離地上的趙雲居然差了一截,就那麼莫名其妙地停在他們之間的空氣里,好像有什麼玩意兒擋在趙雲身前似的。
鄭穹猛一抬手,鐵槍「噗」一聲拔出來,槍尖上竟有一縷清清楚楚的血跡。
趙雲差異之際,只覺懷中落了一個看不見的人,用極小的聲音在他耳畔道:「槍尖有毒,切勿見血!小心袁青雲!」
言罷,他懷中一空,那無形之人似是快速掙脫,再難尋覓。
他站起來,驚訝地四下張望,可是,哪裡又看得見什麼人影?剛剛的一切發生得太快,他都沒有反應過來——那時一個人嗎?如果是,有時誰?
眾人不知發生何事,紛紛涌過來,連鄭穹也呆住了,整個校場一片混亂……
跑!趕緊跑!
七夕還是在跑,從校場衝出來,她一刻也不敢多停,生怕髮簪的效力失去之後被人發現。
好像不怎麼疼嘛,只是有點麻,而且這種麻痹的感覺還在不斷擴大。
幸好,在離開校場好一段距離後,她才恢復原狀,更幸運的是,當時剛好跑到一條無人路過的小街上,否則憑空出現的她,會嚇死一群人吧。
腦袋有點暈,她回手摸了摸背上的傷口,好像也沒多少血。不是說見血就會死嗎,怎麼自己還是能跑能跳呢?
她居然有點高興,也許那個毒並不是那麼厲害。
雖然腳開始發軟,可她還是堅持著跑到了閉花齋,一衝進後院便大聲喊道:「四喜!」
她也不知為何要喊四喜,一種習慣?
可是,當四喜循聲出來時,卻只看到一個面無人色、倒在桃花樹下的她,背脊上的傷口,正緩緩流出黑色的血……
12
「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半眉看著躺在床-上的七夕,搖了搖頭,「腐心草,無藥解。」
桌上的蠟燭,已快燃到末尾。
「不能救?」四喜站在窗口,毫無表情地看著外頭的沉沉夜色。
半眉搖頭。
錦袖坐在床邊,握著七夕冰涼的手,含淚喃喃:「你又不是鐵打的,怎麼能拿自己的身-子去擋呢!」
一道冷光從四喜眼裡划過,他突然轉身,一把揪住半眉的衣襟,吼道:「你不是很本事嗎?你不是大小破事都能幫人家解決嗎?現在卻不行了?把她給我救回來!救回來!」
錦袖趕忙上來勸,連聲說是自己不好。
「住嘴!」四喜憤怒地看著她,「若不是你這花妖拿了簪子給她,她就沒有機會進到校場!當初老東西對你心生惻隱,沒有收你,還跟你成了密友,我就知道將來一定會惹出禍事!」他漲紅了眼睛,突然抓住錦袖的胳膊,咬牙道,「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殺了你!」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四喜臉上,把錦袖都嚇了一大跳。
半眉從沒有像現在這麼嚴肅,他看著四喜:「想救她?」
「廢話!」四喜怒視著他。
「真心的?」他又問。
「我要她活著!!」四喜斷然道。
半眉仰天一嘆,竟釋然地笑了:「終於,你也有了想解救的人了。」
說罷,半眉朝他走去,每走一步,他的模樣就變化一點,當到了他面前時,醜陋大叔已然成了一位翩翩美男,綠眸褐發,一片翠葉隱於腦後。
「你……」四喜吃了一驚。
「你跟我,一直都在等這一天。我真怕一直等不到。」半眉伸出手指,摁在四喜的眉心,一股溫涼的氣流從指端滲出,「離開這麼多年,該回來了。」
細細的氣流鑽進四喜的身\_體,轉眼變成一道烈焰,到處燒,似要將遮住他的一切障礙都燒掉。高高的雪山、清澈的泉水、四季如一的地-穴-……一個個從模糊到清晰的場景,飛快地回到他的意識中。
他凝定許久,突然深吸一口氣,仿佛把丟失的魂魄都吸回去一般,黝黑的眼眸與頭髮也漸漸變了顏色。
「葵顏?」他怔怔看著眼前煥然一新的「半眉」,下意識地摸了摸腦後那片重新出現的葉子,試著喊了一聲。
「是。」葵顏鬆了口氣,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麼回事……」四喜抱著頭,無力地坐下,「我記得,那一晚你跟我講,你要去做神仙。然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下了山……之後,便是做你徒弟這些年。」
「參人一旦離開雪山到了人界,三年之內有沒有為他人做庇佑的話,便會逐漸失去記憶與靈力。你的怪病便是因此而來。」葵顏淡淡道。「一個忘記身份的參人,除了不老的容顏,與尋常人類也沒有太大區別了。」他頓了頓,又道,「不止你,就是我身上,也發生了一連串變故。天界大亂,我放棄神職,回到雪山,卻發現你一直沒回來過。於是我一面遊蕩人間,一面尋找你的下落,直到十年前,才在乞丐堆里找到你。我用自己的真元配成藥丸給你服下,暫時遏制了你的『病』,可是要讓你完全恢復到從前,卻只能靠你自己。」
「為他人做庇佑?」四喜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好像還不能回想起關於這個的一切。
「我們參人最大的能力,使可以千變萬化,但最終只為一個目的,便是解救他人。每一個去往人界的參人,都會選擇成為一個人類的庇佑者,用我們天生的本領,替對方化解災劫,哪怕要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葵顏看著他的眼睛,「那些離開我們前往人界的同族,有的為守護著的那個孩子,變成一顆起死回生的丹藥;有的為了一個瞎眼姑娘,變成她手中的盲杖,護她一生都不至於跌撞;有的為一個失去親兒而痴傻的母親,變成了她的兒子,陪她到終老。」
四喜的眉頭漸漸皺起,似乎回想起了什麼。
「其實,我們的同族,每一個都是『解王』,雖然他們只是妖物。」葵顏看著最後的一點燭光,「參人一旦決定庇佑他人,便不能回頭了,我們會因此永遠失去本來面目,以及所有的記憶。變成藥丸,便永遠是一顆藥丸,被人吞下,煙消雲散;變成盲杖,也永遠就是一根盲杖,一旦被投入火中,自然灰飛煙滅。可是,他們並非死物,他們會以這樣的形態,有意識地、忠誠地,庇佑對方一世無虞。只是,當被庇佑的人壽終正寢之後,他們的去向便各不相同了,但大多數的結局,都是因為元氣耗盡而消亡,最終只剩冰棺中的一片枯葉。」他嘆了口氣,「在那西庇佑著他人的同族心裡,那個人,必然是珍貴的存在。這裡頭的故事,各不相同,卻又都是一樣的。」
房間裡,一片寂靜。
「你們都出去。」四喜突然打破沉默。
錦袖一驚:「你想……」
「出去!」四喜加重了語氣。
「走吧。」葵顏走上前,拉了錦袖的手朝外走,「他自有主張。」
房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只留下四喜與七夕,還有一點掙扎的燭火……
13
他慢慢走到床邊,坐下,第一次仔細地打量七夕。
如果稍微打扮一下,不要總是一身油膩膩的粗布衣裳,她也會是個秀麗動人的姑娘。
葵顏說得不錯,他已全部回想起來。那些最後只剩一片枯葉的同族們,不都是為了這些莫名其妙的人,犧牲了一生嗎?
他摸了摸腦後那片「失而復得」的翠葉。參人,好不容易成人形,既定的「使命」卻又輕易讓他們為了某人放棄一切,且得不到任何回報。上天何苦要造出這樣的妖物?
他苦笑。
他一直在做的,不就是抗拒這個「使命」嗎?
可是現在,他不想抗拒了,真心地。
七夕就躺在那裡,命懸一線。她是不是「很珍貴」的人,他不知道。他就是想救活她,就是想她好好地站在豬肉攤前吆喝,就是想她在閉花齋里咋咋呼呼。
如果,他變成一顆解毒的藥,那麼,七夕這一生都不會再被任何毒物所傷……而他,從此也會徹底失去所有記憶,永遠變成一顆消失在她身\_體裡的藥……
就這樣吧,真好笑,兜兜轉轉,他最終還是要踏上同樣的歸宿。
「我會救你。」他握住七夕冰冷的手,看著她手指上那道傷疤,「只是,怕不能再記得如今的你了。」
「四喜……」七夕突然開了口,眼睛幽幽睜開。
「你醒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我一直是醒的。」她的聲音很輕,「抱歉,你們剛剛的對話,我都聽到了。」
他垂下頭:「我是妖怪。」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嘴角微微揚起,「看在好朋友的份上,答應我一件事行不行?」
「你說!」她吸了口氣,緩緩道:「我想讓你,還有他,都好好活著。就這樣。」
「你……」他一愣。
「你活著,可以幫更多的人。他活著,可以讓戰場變得不那麼殘忍。」她笑著,「我沒了,還會有別人賣豬肉的。」
「不行!」他厲聲道。
「行。」她努力直視著他的眼睛,做起來,「我決定了。希望你尊重我。我一點不委屈,也不遺憾。」
「為什麼非要這樣?」他一拳砸在床沿上,紅了眼睛。
「我爹說,但行善舉,莫問前程。好多事,做了就做了,只要做的時候是高興的,就比什麼都強。」她伸出手,擦去四喜眼角的淚水,笑道,「這麼多年,我總是樂呵呵的,不就是因為這句話嗎?我到現在也很高興,你就別難過了,乖。」
「蠢……」他攬住她,一滴眼淚落在她的肩上。
她靠在他的肩頭,淺淺一笑:「他說,他從來沒有喜歡過我,我不信。」
他的心,莫名地痛。
一陣微風從窗外鑽入,最後一點燭火晃了幾晃,熄了。
14
他扔掉了還剩一顆毒藥的瓷瓶,提了一壺酒,坐在七夕家的後院。一牆之隔就是閉花齋,一抬頭就能看到那棵桃樹,七夕常像只貓兒一樣爬上樹去,然後故意倒吊下來嚇唬人。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桃樹變成了很多棵,可始終也看不到七夕的身影。
身後,葵顏緩緩走來。
「明天,我去跟胡姑姑說。」他看著四喜的背影,「就說七夕急病而亡。」
四喜伸出手,握著還剩一半的酒壺:「喝嗎?」
他走上前,坐到他身邊,儘量用一種輕鬆的語氣說:「告訴你一個秘密。」
他轉過頭,看著葵顏。
「胡姑姑其實是個男人。」
四喜一愣。
「他本是老太太的女婿。自打妻子病逝之後,老岳母因為思女心切,患上了痴傻之症。為解老岳母心結,他帶著她從老家遷到真定,從此穿上妻子的衣裳,按照妻子平時的妝容打扮自己,只為讓老岳母心中安生,以為女兒還在人間。」葵顏笑了笑,「很不可思議吧?」
四喜沒說話,不知該說什麼。
「老祖宗說,但行善舉,莫問前程。」葵顏拿起酒壺喝了一口,「當你開始盤算回報時,行的便不是善了。」
「你很早之前就想跟我說這句話了吧?」他看了他一眼。
「那時候說了也是無用。」葵顏搖搖頭,「你惻隱之心未開,我說什麼都是無用。今日若非你真心想救回七夕,令你真元歸位,我的力量才能發揮作用,引你徹底復原。」
「惻隱之心?」
「我們參人頭上的那片翠葉,使我們生命的象徵,也是參人天生的『惻隱之心』。只是,有些『開』得早,有些『開』的晚,而你是特別晚的。」葵顏嘆口氣,「這麼多年,我帶你走遍人間,身\_體力行,就是希望你能早日明白何為『惻隱』,可惜你一直無法覺悟。我之所以停在胡姑姑這裡,無非也是因為『她』乃大善之人。我希望你可以儘可能多地留在這些人身邊,耳濡目染,或許有助你早日歸位。我不想你永遠都做一個渾渾噩噩、沒有過去的人。如今你已經恢復,今後是要維持原狀,待三年之後再變回那個會忘記每個昨天的人,還是做點別的,你選擇。我的真元,已不足以再做成藥丸了。」
四喜喝光最後一口酒,側著身-子躺到了地上,背對著葵顏說:「謝了。」
「你……」
「累了,睡一會兒,別吵我。」他打斷葵顏,「去跟你的牡丹花妖玩兒吧。順便跟她說,七夕的事,不怪她。」
「我跟錦袖……」葵顏趕緊解釋。
「我說了,別吵我。」他起身,換了個離葵顏很遠的地方躺下來。
就好好睡一覺吧,睡醒之後,什麼都會好。
夜風拂過,幾片桃花瓣落在沉睡的人身上,跳著舞,唱著歌,還帶來一場關乎友誼、或者愛情的夢……
15
四喜失蹤了,誰也不知他去了哪裡。
袁青雲被革職查辦,趙雲帶著他的手下,被公孫瓚收入麾下,開始了他戎馬生涯的第一步。
之後,就如所有人知道的那樣,這個從真定走出去的青年,從一個地位低微的小將,漸漸走到歷史中最光鮮的一頁。投奔劉備,忠心耿耿,當陽救主,義貫雲天,軍中無人不贊他「一身是膽」,就連民間也以「五虎上將」之一的稱號加諸其上。
另外,都說常山趙子龍一生未嘗敗績,除了本身功夫了得之外,還因他得了涯角槍、白龍駒、無傷甲這三件法寶。更有甚者,說這位蜀國大將於古稀之年安詳病逝時,身上都不曾有一塊傷痕。
事實上,這個打了一輩子仗、一生都沒有脫下戰甲的男人,在病逝的那一晚,曾經迴光返照地下了病床,獨自一人去了他存放兵器的密室。
在那裡,不止有陪伴了他一生的涯角槍,還有那一副銀白如雪、與他出生入死,並且……會說人話的盔甲。
他依稀記得,這副盔甲,是在他決定離開並非明主的公孫瓚時,自己跑到他面前的,如一個活生生的人一般。
那個夜晚,在那空曠林地里,它竟單膝跪下,一字一句說:「願以我粉身碎骨,佑你一世無傷!」
初時,他還是嚇了一大跳的。憑空跳出個活盔甲,誰不心驚?
他定下神,問它到底是何來歷,它卻說,它沒有過去,從今之後,它便是他趙雲如影隨形的保護神。
聽它字字鏗鏘懇切,趙雲莫名覺得,這盔甲像是自己認識的某個人,可到底是誰,卻怎麼也想不出來。
膽大如他,終是接納了這個從天而降的「保護神」,他帶它回了營帳,並約定,在第三人面前,它都要以一副真正盔甲的姿態出現,絕不能讓人知道真相。
它極守信,數十載時光,心中只有他趙雲一人,拼盡全力,護他千軍萬馬中不受半點損傷。
如今,它孤單單地立在密室一角,鐵馬金戈,已是過往舊夢。7
白髮蒼蒼的他,撫摸著依舊光亮的它,感慨道:「至今也不知你是何來歷,實為遺憾。外間之人都稱你為『無傷甲』,可我知道,這一定不是你的名字。」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它沉沉地開了口,看著眼前這個虛弱的老人,莫名感傷起來,好像一個極重要的人,就要永遠離開。而這種感覺,許多許多年前似乎也有過一次。可是,它記不起了,永遠也記不起了。
趙雲笑起來,拍著它的肩道:「說得好!這些年,我們並肩作戰,有你庇佑,我方能次次化險為夷。」說著,他咳嗽幾聲,挨著它坐下來,「不過老夥計啊,以後我就得一個人走了。」
「嗯。」它點點頭,「人,終有一死。」
他看看它,又看看立在另一方的依然寒光犀利的長槍,說:「若你要離開,將涯角槍帶走吧。它也是老夥計,我不想它落在別人手裡。」
「好。」它又點頭。
他舒了口氣,靠在它的腿上,露出孩童似的微笑:「給你唱歌歌兒吧。咱們這輩子,都太嚴肅了。」
「唱吧。」它也坐下來,支撐著這個老邁的身-軀。
「水深激激,蒲葦冥冥;梟騎戰鬥死,駑馬徘徊鳴。」
他一邊沙啞地唱著,手指一邊輕叩著節奏。
有一件事,他從未跟任何人講過。早在他還在真定當教頭時,曾在一個叫春更樓的地方,聽一個姑娘唱了一曲《戰城南》,即便到今日,他依然認定這是他一生中聽到的最美的歌聲。
還有一件事,就在他遇到盔甲之前的一個晚上,有人往他的房間裡放了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話——「你要永遠記住,春更樓上唱歌給你聽得人,叫朱七夕。」
朱七夕……他怎麼會忘記這個傻丫頭呢?
可惜,聽說他在那個春天病故了,離世的時候才十七歲。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他的心,空了那麼一陣子。
他慢慢地唱著曲子,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他的頭慢慢歪了下去,靠在它的肩膀上,再沒有醒過來……
翌日,家人在密室里發現了含笑離開的他。
而陪伴他一生的涯角槍和無傷甲,也在那一天,莫名失蹤,從此杳無音訊。
尾
我的茶,很早前就涼了,因為忘了喝。
狼狽的廳堂里,之前雞飛狗跳得氣氛被一種淡淡的悲傷驅趕殆盡,連敖熾都變得沉默而嚴肅,紙片兒甚至在我的肩膀上抽噎起來,角落裡,甲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我也不知道。
趙公子比任何時候都像尊雕塑,一動不動坐在沙發上,很久之後,才對粉西裝道:「你是誰?」
「除了葵顏,還能有誰?」我代他答了這個問題。
葵顏「嘻嘻」的笑聲,徹底破壞了整個悲情的氣氛。
「不好意思,跟大家開了個玩笑。」他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我只是來探訪親友,順便測試一下他現在的體力如何,還能活上多久。看來還不錯,比我們別的同族長命多了。我還想看看,眾多妖物口中傳說的不停,是否真有它的獨到之處。」
一句話,所有人徹底出戲,由悲到怒。敖熾連折凳都端起來了,不是我攔著,這混蛋的腦袋不百花齊放才怪。
「你怎麼還沒死呢?」我發愁地看著他,「一把年紀了還玩這種捉弄人的把戲?」
「我已不是普通參人,我做過神,應該還能活很久呢。」葵顏笑嘻嘻地看著我,「再說,我死了,誰來將天緋盾送給你?」
「照你所說,你是一直以自由身活到了現在?身為天界第一任解王,你卻沒有被封印到石頭裡?」我突然想到了這個十分重要的細節。
他抬起手,捏住那紅潤的勢頭,輕輕一扭,這「天緋盾」便輕鬆落到他手裡,完全不是之前我每收一塊神石,便有一個曾經的天神要消失的節奏。
「並不是所有人都被封印了。」他走上來,托起我的右手,將這尚帶著他體溫的石頭放到我的掌心裡,「我,還有另一個老傢伙,並沒有在那場劫數終『變質』。這塊天緋盾,是我與那位『熱心人』一道尋來的寶物。當年女媧寂滅後,其心竟飛於九天之上,久久不化,眾人只當是這位心地善良、對人類總是滿懷惻隱的女神還在繼續庇佑她的子女。天長日久,這塊女媧之心在天空中受了日月精華、春雨夏雷,竟成了一塊盾型的紅石,最後落入了人間。人們將這塊石頭稱為天緋盾,並深信這神石里,蘊藏了女媧上神對整個世界的惻隱之心,只要這塊石頭還在人間,它的力量自然會讓人類和睦相處,保人間時代平安。我們尋到這塊石頭,將它與封印了那些倒霉鬼的石頭放在一起,使希望能借用並擴大天緋盾的力量,讓已經混亂的人界歸於平和。」
我突然有些興奮了,如果他說的是實話,那他就是唯一一個活著並且清楚記得當年發生了什麼的前任天神!諸多困擾我的謎團,看來都可以從他口中得到解釋。
「當年,天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看著手裡的天緋盾,「你來找我,又主動將天緋盾交給我,不止是為了看親友吧?」
他笑笑,回到茶几前,端起還沒喝完的浮生一飲而盡,-舔--舔-嘴:「又苦又甜,很適合我們這些經歷豐富、滄海桑田的老妖怪們。」
「別跑題!」我瞪著他。
「讓我洗個澡,再換一身乾淨衣服,我才告訴你。」他扯著自己骯髒的衣裳,又指了指一直沉默不語的趙公子,「現在你更該關心的,應該是那位吧?」
我皺皺眉,對紙片兒道:「帶他去洗澡!」說罷,又對甲乙吩咐道:「你去看著,別讓這廝跑了!」
「既然來了,我就沒打算跑呢。」葵顏露出一個自認為迷人的笑臉,然後就被紙片兒跟甲乙押去了浴室。
趙公子還是呆坐在沙發上。
我跟敖熾對看一眼,一時間,誰都不知道如何開口安慰這一堆鐵塊。
「哈哈,原來你以前叫四喜啊。」我誇張地笑,也許這樣會讓氣氛好一點?
趙公子抬起頭:「我不記得了。除了跟他一道馳騁沙場的時光,以及在不停的日子。」
「當年我曾發過一則招聘幫工的GG,然後,你來了。剛來的時候,你的脾氣還不怎麼好,又有點神神叨叨的。」我回憶著他剛來不停的情景,「慢慢的,你就好起來了。」
「他去世後,我帶著涯角槍,去了一座無人深山。每天除了睡覺,還是睡覺。偶爾也會去山外看看,發現這個世界在漸漸變化。我最後的一次沉睡,不知睡去了幾十年,電鋸伐木的聲音驚醒了我。當我匆忙離開深山之後,才發現世界又變了模樣。正當我惶惑之時,看到了不停招幫工的GG。一路上我聽一些妖物說過你的事,所以便來了不停碰運氣。」趙公子慢慢回憶著,「可是,我完全想不起誰是朱七夕,也不認識這個葵顏……」他突然用力敲了敲腦袋,「連我自己我都不認識!」
「你是趙公子,不停的幫工,我的家人。這還不夠?」我坐到他身邊,拉住他的胳膊,「別敲了,我還指望著你給我做飯打掃屋子呢。」
「老闆娘……」趙公子沉默了很久,老實地說,「我心裡刺刺地疼。」
「那你儘管疼。不攔你。」我站起身,看他一眼,「你沒有浪費七夕的生命,也沒有浪費你自己的。」
趙公子看著我,欲言又止。
「但行善舉,莫問前程。你們每個傢伙,不是都將這句話做得很好了嗎?」我笑笑,伸了個懶腰,「批准你再發半天的呆,但是呆完之後,馬上滾去廚房給我做飯!」
說罷,我拽著敖熾走了出去,把那個爛房子留給陷入「過去」的趙公子。我想,他現在需要一個人的空間。
「你覺得,沒有回報的善行,是不是特別沒意思?」坐在後院的躺椅上,我突然問敖熾。
敖熾想也不想就說:「當惻隱之心都死光的時候,你的問題就是肯定的答案。」他的眼睛裡露出少有的深沉,又道,「可是,正因為還有許多朱七夕與胡姑姑,還有趙公子,這個世界才有繼續存在的意義。」
「頭一次聽你誇獎趙公子。」我笑道。
「我喜歡吃他做得飯他下的面,也喜歡他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回頭你一定要把我的話轉述給他!讓他知道,不論過去如何,我們依然很愛他!」
「這麼嚴重?」
「廢話!他要是受了打擊離家出走,我就要吃你做的飯,那不如讓我去死!」
「我成全你!」
「哎呀,別別,耳朵要擰掉了!」
後院裡,就算只有我們兩個人,也一樣熱鬧。
其實,這世上有許多的事,當你開始可以盤算得失的時候,整件事便已經朝不快樂的方向發展了。
所以,想那麼多做什麼呢,解王也不一定在天界才有,人間處處都是;惻隱之心不是參人才有,我們也有。照著它,去做想做的事,就這樣簡單。
但行善舉,莫問前程。這句話我甚是喜歡,回頭一定要抄下來貼在不停最顯眼的地方!
等等,牆壁還爛著呢,我要找誰來修,找誰付錢呢?
葵顏這個混蛋,我絕對不會放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