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七夜 蜂鬼


  楔子

  騎駱駝比賽真是一件有益身心的好事!因為這件事,我算了算,基本上一百年之內我都不用在洗碗了。敖熾把他的駱駝軍團挨個臭罵了一頓,反被它們噴了一臉臭臭的口水。

  雖然沒有鳥語花香、山青水秀,單一的沙漠也十分歡樂啊。不記得以前是誰講過一句話,可能是我自己——去哪裡從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誰去。

  一切歡樂與有趣的源頭,大概就在這句話里了。

  今夜,該黑袍三號講故事,所有黑袍里,三號的身材似乎最瘦,還總是佝僂著背,總是想把手腳並用去走路的樣子,丑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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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自己塞-進一堆軟綿綿的墊子裡,沒有骨頭似得半躺著,嘴裡放出嗡嗡嗡嗡的聲音。

  「有病啊!怪叫什麼!」

  敖熾抓了一個蘋果砸過去,三號一把接住,嘻嘻笑問:「你們覺得剛才的聲音是什麼?」

  「不是蚊子就是蜜蜂。」我答。

  「是蜜蜂。」三號打了個響指,「好,那我就講蜜蜂的故事!女王殿下萬福!」

  1

  暴雨從烏沉的雲端瘋狂而下,犀利的雨滴穿過層疊的竹葉,無情擊打在一個於林中疾奔不止的男人身上,一件破損的雨衣裹住個小小的身-軀,被他緊-緊-抱在懷-里。

  男人很年輕,20出頭的樣子,一頭亂髮--濕--漉漉的貼在額際,他一邊跑一邊對懷-里的小人兒說:「寧兒不怕……爸爸帶你去看大夫……你不會有事……」

  想在泥濘的山路上順利奔跑,不是件容易的事。男人腳下一滑,順著斜坡滾落到一條不淺的山溝里。待他被雨水迷了視線,從天旋地轉恢復正常時,顧不得胳膊上被山石劃得鮮血淋漓的傷口,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掀開雨衣,焦急地喊著:「寧兒……沒事吧?沒事吧?」

  雨衣下頭的小臉蒼白如紙,小嘴微微翕開,長長的睫毛凝固在緊密的眼上,人男人怎麼呼喊都沒有一聲回應,一身藍花小裙子被雨水澆得透--濕--。

  「寧兒……不要……不要離開爸爸!」男人瘋了一樣,把早已沒有了呼吸的女兒抱起來,拼命用臉去貼她冰涼的額頭,撕心裂肺地喊,「寧兒!起來!看看爸爸!起來啊!」

  男人的眼淚與雨水混為一體,頭上的天空與心裡的天空,都在此時分崩離析

  轟隆一聲巨響,從最深的雲層中爆出,一條細如髮絲的金線從空中筆直墜下,摩擦著空氣。燒出火焰狀的痕跡,以流星般的速度朝匍匐在地面上的父女撞去。

  沉浸在至痛中的男人,沒有發現空中的異狀,只在一瞬間,恍惚覺得似有個大大的氣泡在頭頂上炸開,莫名的壓力將他的心臟往下一拽,緊接著一道搶眼的金光,從懷中幼女的心口鑽了進去,淺若朝暉的光暈瞬時從屍體中蕩漾而出,溫暖的將失去生命的軀體包裹起來。

  緊閉多時的幼嫩雙眼緩緩張開來,失神的眸子漸漸生出了光彩,小女孩的喉嚨蠕動這翕開的小嘴飄出一口壓抑已久的長息。

  「寧兒……」男人驚愕又驚喜地望著復活的女兒,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又哭又笑,「你醒了!你好了!我的寧兒!」

  女兒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眼眸沒有昔日的光彩,尚未恢復血色的臉上茫然一片,她抬起手移到他的肩上,用力一推,男人竟被她生生推開數尺,跌倒在地。

  「寧兒……你……」男人不敢相信,弱小的女兒竟有這般力氣。

  她沒有理會自己的父親,仿佛他只是個陌生人,深呼吸了口氣,她有些倉皇地看著四周,踉蹌著朝山溝的另一頭跑去。

  「寧兒!你要去哪裡?」男人忍痛爬起來,追上去抱-住女兒。

  只是稍微用力的一甩,男人便摔倒在泥濘里,狼狽不堪,他費力張開被濺進泥水迷住的眼睛,看著那個往前奔跑的小小身影,絕望地大喊:「寧兒!回來!爸爸在這裡啊!」

  「不要枉費力氣了,你跑不掉的。」

  驀地,漠然的聲音在男人頭頂響起,他回頭一望,身後不知何時站了個男人,深黑的漁夫帽完美地遮住他的眼睛,線條簡單而挺括的黑風衣在雨里泛著閃亮的青光。

  不待男人對身後的不速之客作出反應,一把精巧的金色匕首刺開了雨幕,嗖地一聲刺進了女孩的脊背。

  「啊」一聲慘叫,女孩倒了下去在冰涼粗糙的地上痛苦抽搐。

  「你在幹什麼!!」男人被這一幕激怒了,他猛地推搡了那黑衣人慌忙撲到女兒面前,驚慌失措地抱起她,本能地想替她拔出那把匕首。可是,他的手剛一觸到匕首,便被一陣鑽心的刺痛給彈開了,一道長長的傷口出現在他的掌心,因為傷口形成的速度太快,鮮血在皮下呆滯了片刻,才慢慢滲出來。

  「放開她,不要再碰那把匕首。」黑衣人走到他面前,冷冷道,「她不是你的女兒,你的女兒已經死了。」

  「胡說!」男人的手憤怒地握成了拳頭,抱著女兒的雙\_臂反而更緊-了些,「她是我的寧兒!我的女兒!你這個瘋子,為什麼要傷她!她還這么小!」

  說著,他不顧一切地再次去握那把匕首,換來的卻不過是多一次痛楚,多一道傷口,匕首依然紋絲不動。

  「這不是普通的匕首。」黑衣人猛拽住他的手腕,厲聲道,「再碰一次,你這隻手就廢了!」

  「瘋子瘋子!」男人的臉被巨大的怒火扭曲了,淚水奪眶而出,「我只有寧兒了!我只有她了!她是我的一切,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我……我一度以為我失去了她,可是上天又把她還給了我!我不允許任何人再傷害她,絕對不允許!」

  「她不是你的女兒!」黑衣人的聲音提高許多,似要把這個瘋狂的男人驚醒,「她只是潛入你女兒屍體裡的妖怪!」

  男人固執地猛搖著頭,把女兒護得更緊:「我不聽你這個瘋子的胡說八道!她是我的女兒!她是!」

  話音未落,他使盡全力甩開黑衣人的手,出乎意料地跪在他面前,邊磕頭邊央求:「求你了,放過我女兒!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唯一!」

  傷口流出的血,從他撐到地上的手掌下流出,與流動的雨水混成一片混濁的紅,砰砰的叩頭聲不絕於耳。

  面對一個絕望父親的祈求,黑衣人沉默了。

  「受了傷……封在軀殼裡應該沒什麼問題……」

  許久,他喃喃一句,然後蹲下-身,握住自己送出的匕首朝外一拔,一道清晰的傷口出現在女孩瘦削的脊樑上。見狀,他口中念念有詞,一手撫在傷口上,做了個朝外拉出的動作,另一手則揮起鋒利的匕首貼著女孩的背部劃了下去,又順勢在空氣里一抓,動作麻利,快如閃電。

  一聲悽厲的悲鳴從女孩口中發出,旋即便再沒了聲息。

  「寧兒……」男人不知所措地搖晃著女兒,朝黑衣人大吼,「你對她做了什麼?」

  黑衣人不說話,站起了身,從衣兜里掏出個精緻的小錦囊,緊握的右手往錦囊里一開,似是放了些東西進去。在他收緊錦囊的剎那,一點點藍色的光暈從錦囊口飄出,旋即消失在雨中。

  「她沒事。」黑衣人把錦囊送到男人面前,緊抿的薄唇如刀鋒般銳利,「如果你想同她和平共處,那麼收好這個。若她今後有任何不良異狀,只要用力捏一捏這個錦囊,她便會老實下來。」

  男人探了探女兒的鼻息,她的呼吸的確比剛才平穩許多,放下心來的他,迷惑而警惕地望著面前這個奇怪的黑衣人,問:「你究竟是什麼人?」

  「獵人。」黑衣人把錦囊扔到他懷-里,又掏出一張白色手絹,從地上找了塊小黑石,在手絹上寫了幾個字後疊好,一併扔給他,「收好這兩件東西,謹記!」

  說罷,他轉過身,踩著山溝一測的石塊,輕靈地朝空中一躍,轉眼便消失在雨中。

  2

  這孩子,長大後應該是個美麗的女-子吧。陶昂凝視著這個面相可愛的小病人。

  那是一張細嫩得可以掐出-水的臉孔,黑而柔軟的齊頸短髮,帶著天生的垂墜感,整齊地散開在枕上,長密如扇的睫毛安靜地覆蓋住一雙半睜著的眼睛,嵌在裡面的眸子藍得像最明朗的一片海,多麼少見的顏色!看她的雙眼久了,視線竟像個沉入水裡的大石,不自覺往下陷,那片少見的美妙藍色,不期然間讓陶昂想起了他最近常做的一個夢——

  漫天絢爛的陽光,從赤金變得湛藍,海底與天空像互換了位置,空曠無垠里,幾片茸茸的羽毛緩緩飛旋,以一種好看的舞蹈之姿,快樂且自由地往高處飄搖。

  陶昂的目光離開她的眼眸,眉頭微微一皺,只因她臉上那層缺了血色的蒼白,和不時因為某種不適而緊抿一下的小嘴,驀地讓他心疼。

  「據說流羽在很久前就入院了,可病歷上沒有記錄她的入院時間,所以她的準確年齡我們都不清楚。」護士阿萍邊收拾著推車裡的藥品,邊惋惜地說,「這孩子很可憐的,剛入院的時候患上了CML,後來做了骨髓移植,本來以為她可以康復出院了,可又檢查出她腦下垂體分泌異常,整個身\_體都停止了發育,到現在為止,她的外表年紀看起來也不超過8歲。」

  「為什麼病歷上會沒有記錄準確的入院時間和病人的真實年齡?」陶昂疑惑地問道。

  阿萍搖搖頭,無奈的回答:「流羽的原始病歷遺失了,後頭新建的病歷就少了這兩項,具體原因是什麼,我也不知道,我接手流羽這個孩子的時候,她的一切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我就知道這麼多。」

  「誰是她的主診醫生?」陶昂又問。

  「院長啊!」一提到院長兩個字,阿萍臉上即刻出現了春天,「據說當初這孩子被父母送到醫院來之後,她的父母就雙雙消失了,只是每個月把不菲的醫藥費打進醫院帳戶,從不來探望自己的女兒,反正我是一次沒見到過。這算哪門子父母哪!」她鄙夷地撇撇嘴,繼續道,「咱們院長看這孩子著實可憐,不但親自擔任她的主診醫生,平時對她也是噓寒問暖,還囑咐我們要多關心她,儘量讓這孩子有一種有家有親人的感覺。」

  陶昂沒說話,只在腦中搜尋著關於院長這個人的記憶,印象里,院長是個風度翩翩的中年男人,一塵不染的鏡片後是一對睿智而平和的眼睛。目前為止,他們只有過一面之緣,在他第一天到永復醫院上班時,照這裡的規矩,到院長辦公室同他打個照面,彼此客氣地寒暄了幾句。

  「這個,陶醫生,我還要去給別人換藥,先走了。」阿萍跟陶昂打了個招呼,又把他拉到一旁,小聲說,「剛才我忘記鎖門,讓流羽跑出來的事兒,你可千萬別張揚出去啊,不然我這個月獎金要飽湯了!院長特別囑咐我們如果病房裡沒人,一定要把門鎖好,流羽畢竟是個特殊的孩子,萬一跑出去出了啥事,那可不好說了。」

  「呵呵,放心,我不會說的。」陶昂笑了笑,「你快去忙吧,我看看這孩子就走。」

  「嗯嗯!」阿萍千恩萬謝地推著小車走出了病房。

  確定阿萍已經離開後,陶昂掩上門,臉上的微笑漸漸隱去,他從褲兜里摸出一串鑰匙,把掛胡匙扣上一個拇指大小的玻璃狀圓球捏在手裡,潮浪般的淡紅光華從圓球里擴散而出,把陶昂的手指都暈染了同樣的顏色,並有陣陣輕微的有規律的震顫從圓球中心發出。

  他把左手指輕摁在圓球的頂部,口裡默念了一句什麼,圓球的光華與震動即刻停止下來,恢復成一個普普通通的玻璃球飾物的樣貌。

  「終於找到了……」他把鑰匙收起來,如釋重負般喃喃道。

  他無聲走到病床邊,歪頭打量著那個從一開始就視他如無物的流羽。阿萍說過,這孩子幾乎從不說話,好像活在另一個世界一樣。

  陶昂與流羽的兩雙眼睛,存在於同個空間,卻沒有絲毫交集。這孩子的眼神,沉靜冰涼,有意隔離任何妄圖接近它們一切。

  陶昂一掀醫生袍,很自然地坐在了地上,直起身來的視角,剛好與側臥在床-上的流羽的臉相對,或許這樣的高度,最適合一個成年人與一個孩童的交談。

  「我叫陶昂。陶瓷的瓷,昂貴的昂。」他望著流羽,微笑著介紹自己。

  流羽的半個臉,陷入蓬鬆柔軟的枕頭裡,藍眸凝固在靜謐的空氣中,視線似是穿透了面前的陶昂,散落在不知名的方向。

  「你多少歲了?」他不介意這孩子的反應。繼續溫言問道。

  流羽依然全無反應,只有那兩排長睫毛無意識的扇動兩下。

  陶昂撓撓頭,沉默半晌,問道:「你喜歡樓下那片胭脂花麼?」

  他想起一個鐘頭前,午飯後的他在醫院花園中的葡萄架下小憩,一隻蜜蜂從架子前那一大叢開的正盛的胭脂花上飛過,他慵懶的目光順著飛走的蜜蜂落在左側住院部大樓三樓上的一扇窗戶前,陽光的痕跡從明亮的玻璃上斜過,一個小小的人影孤獨地出現在窗後,印在上頭的模糊輪廓,恍惚間蒙上一層淡淡的藍,轉瞬即逝,也許那只是一種錯覺,可就在他的視線與那身影相接的剎那,他感覺在玻璃後,有一雙失望的眼睛。

  正因為這種奇特的感覺,讓他信步走進住院部,在三樓走廊的最末端窗戶前,見到了這個踮著腳朝外張望的小病人——流羽。

  聽到他的話,一道不易察覺的波動,從流羽的眼底閃過。

  「明天我采一些胭脂花給你玩好不好?」坐在地上的陶昂像個天真的大孩子,比劃著名說,「胭脂花很好玩的,把它的花蕊抽出來,可以做耳環呢,不少小女孩都喜歡這麼玩。」說著,他頓了頓,雙手有些無奈地放下,笑了笑,「我妹妹也很喜歡胭脂花。那時候,她跟你差不多的年紀……」

  流羽的嘴唇,輕輕蠕動了兩下。

  這個小小的表情,沒有逃過陶昂的眼睛,他若無其事地以商量的口吻問道:「不如,明天我帶你去花園裡,你自己去摘胭脂花,趁現在正當花期,怎樣?」

  他的臉上純粹得不帶一絲心機的笑容,在光線淺薄的陰鬱房間裡,染上一層肉眼無法看到的陽光。仿佛,他才是那個一心嚮往著出去玩耍的孩子,那種由衷的開心和些許心愿得償的釋然,從他的眼中遊走開去。

  長時間的沉默後,流羽的眼睫垂得更低,纖細稚嫩的聲音,像不小心碰到一起的脆弱玻璃——

  「不要……」

  她把臉轉了轉,更深地埋入枕頭裡。

  陶昂一愣,雖然被拒絕了,他卻是極開心的,其實他的目的並非是取得這丫頭的同意,不過想誘導她打破跟外界的隔閡而已,她願意跟自己說話,哪怕只是兩個字,也是大感欣慰的。

  「為什麼不要?」陶昂不打算放過跟這孩子深入交談的機會。

  流羽不肯再開口,小手更緊地抓住被單邊緣,身-子蜷縮得更厲害。

  陶昂凝視她半晌,緩緩伸出手,小心地覆在她沒有多少熱度的額頭上。

  或許是天生太安靜,或許是懶於應付,對這個小小的親密動作,流羽沒有任何排斥的意思,一動不動地任他掌心的溫度沁入自己的身\_體,甚至還有些舒適地閉上了眼。

  「這個病房,不該是你待的地方。」

  良久,陶昂收回手,憐惜又黯然地低語一句。

  虛掩的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多日未見的院長,步履穩健地走了進來。

  見狀,陶昂忙從地上站起,有些尷尬地朝院長問好。

  「你是……」院長扶了扶眼鏡,想了半晌才記起,「啊,是新來的小陶吧?!」

  「是的,陶昂。」陶昂讓到一旁,說,「剛才碰巧路過,遇到阿萍,見她又拿藥又抱著資料,就幫她把東西拿到這間病房來。」

  院長笑著點點頭:「你是新人,有空多在各病房走走,對增加工作經驗是很有益處的。」

  說罷,他走到流羽身邊,親切地摸了摸她的頭,輕聲詢問她有無不適之類的問題,而這孩子則用只有院長才能聽得到的微弱聲音,簡要地回答,看起來,兩人之間有一種旁人無法企及的默契。

  「院長……」陶昂思索一番,還是走到院長身旁,問,「可以問您幾個問題麼?」

  回頭看看他,院長轉回去對流羽道:「睡一會兒吧,兩個鐘頭後我給你做一次詳細檢查。」說罷,他示意陶昂同他一道走出病房。

  站在走廊上,院長順手掩上房門,問陶昂:「問吧。」

  「聽說,流羽是個棄兒?」

  院長點點頭:「是的,但也不完全是。她的父母每個月都會把大筆治療費打進醫院帳戶。」

  「只是如此?」陶昂皺眉,「他們從不來看流羽?」

  「沒錯。」院長頗無奈地說,「從流羽入院後,她的父母就不曾露過面了。的確是比較違背常理。」

  「能聯繫到她父母麼?」陶昂突然問了這麼一句,緊接著又解釋道,「怎麼能這樣把孩子扔在這裡不管不顧!難道我們不能想想辦法麼?」

  「實在是無能為力。」院長搖頭,「我們也試過聯繫他們,可他們當初留下的地址和電話全部都是假的。我也無法理解他們的行為。」

  「是這樣……」陶昂有些泄氣,轉而又想到了流羽的病歷,說,「還有流羽的年齡,據說在病歷上竟然沒有清楚的記載。」

  「唉,這是我們的工作疏忽。當年老院長在的時候,醫院的管理比較鬆散。」院長有些無奈地說,又問,「流羽是個特殊的病兒,阿萍應該都告訴過你她的病情了吧?」

  陶昂點頭。

  「我一直盡全力找出她身\_體不再發育的原因,希望有一天她可以健康地離開這裡。」說到這兒,院長像突然想起了什麼,有些著急地說道,「關於流羽的事,我們下次再說,我約了人談事,得馬上走了。」

  「好,您忙您的。」陶昂抱歉地說道。「不好意思耽擱您時間了。」

  「呵呵,年輕人里,鮮少有你這般細心又體貼病人的。」院長拍拍他的肩膀。

  陶昂側目看著關閉的房門,笑笑:「她本不該屬於病房這種地方。」

  院長微愕,旋即讚許地說道:「以後工作上有什麼問題,儘管找我。像你這樣的孩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院長挺拔的背影匆匆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陶昂撓了撓頭,長這麼大,很少被人「孩子」來「孩子」去地稱呼,這種感覺,好像還蠻好的。

  確定院長離開之後,陶昂再次回到流羽房裡,那孩子已經閉上雙眼,像是睡著了。陶昂走上前,悄悄從她枕頭上取走一根她落下來的頭髮,然後退出了房間。

  看看時間,已是下午兩點半,之前略顯空洞的走廊上,多了不少出來走動的病號或者陪伴的家屬,前行的陶昂不自覺地回過頭,流羽的單人病房在這層樓的最尾端,沒有人會往那個沒有前路的死角走去。

  那裡並沒有肉眼可見的阻礙,可就是有一道無形的界限,決絕地隔斷了那間只住著一個名叫流羽的孩子的127病房。

  下樓走出住院部大樓,經過花園前時,陶昂的目光不自覺地又落在那叢盛開的胭脂花上,兩個六七歲的小女孩正嬉笑著站在花叢前,兩個人手裡各捏著兩朵胭脂花,從花朵里抽出細長如絲的花蕊,又把花蕊掛在各自的耳朵上,美美地搖晃著腦袋,讓那花蕊尾端的銀白小球搖擺不止,仿若給自己戴上了一串最漂亮的耳環。

  「哥哥,胭脂花開了,你幫我摘下來嘛!」

  「哥哥,你看我把花花做成耳環了!」

  「哥哥,我戴上我自己做的耳環了,漂亮嗎?」

  一個稚嫩而熟悉的聲音潮汐般從某個虛無的空間裡飄來,衝擊著陶昂原本清靜的心底。

  小時候,他的妹妹總喜歡在初夏的時候,跑到家後面的圍牆邊,從長在牆根的胭脂花叢里摘下兩朵,然後從花瓣中央小心地抽出帶著一條長絲、尾端是個可愛小球的花蕊。然後摁在自己的耳垂上,故意晃著小腦袋讓垂墜的花蕊動來動去。就跟眼前這兩個小女孩一樣。

  如果,沒有十七年前的那個夜,妹妹的笑容,本應跟著她一道長大、成熟,而不是永遠成為他記憶里的一部分……

  一隻小蜜蜂「嗡嗡」地在花叢上旋繞,又飛走,陶昂搖搖頭,收回飄搖的思緒,繼續朝醫院主樓走去。

  陶昂沒有走大路,而是選擇從那條兩旁種滿萬年青的碎石小道抄近路上去,走了沒幾步,一陣嘈雜聲從小道的另一側傳到陶昂耳里。

  「驗了血又怎樣?相配又怎樣?」一個穿著病號服的精瘦中年男人,蹺著腿坐在小道後那排石椅上,皺眉拿著手機說,「骨髓是能隨便抽的嗎?萬一出意外,誰能負得起那麼大的責任?一個幾歲的孩子,性命能比我的值錢麼?我是不會去捐什麼骨髓的!告訴醫院那邊,我拒絕,不要再來煩我!還有,如果他們敢把這件事透露給媒體,我會讓他們以後的日子過得很難受。」

  說罷,中年男人氣咻咻地掛掉手機,扔給他身邊的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

  「曹總……」年輕人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之前您那麼高調地在媒體露面,並且呼籲大家都去醫院驗血,為那些需要骨髓捐贈的白血病人貢獻自己的一份力,現在……」

  「你懂什麼?」中年男人狠狠瞪了他一眼,「當初我這麼做無非是為了提升我的個人形象,對我們集團的未來發展是很有好處的!誰會知道那個要死不死的病孩的骨髓真的跟我相配!」

  「是是……」年輕人被中年男人的語氣嚇得不輕,雞啄米似的點頭。

  陶昂冷冷地掃了那兩個人一眼,默不作聲地繼續朝前走去。

  作為國內最頂尖醫學院血液學專業的畢業生,陶昂拒絕了市內一所大醫院的橄欖枝,主動來到永復醫院就職,這事在這個位於市郊、前身只是個衛生所的二乙醫院裡,無疑是個不大不小的新聞,同事們對他的關注,自他入職以來就沒有少過,加上陶昂生的清俊高窈,纖塵不沾的醫生袍穿在身上,沉靜幹練,平添幾分他人身上難見的風姿,有他在,醫院裡未婚嫁的女同事們,個個的工作熱情都比往常激增數倍。血液二科的辦公室,自此變得熱鬧非凡,鶯聲燕語往來不絕。

  面對同事們的好奇還有女同事們如火的目光,陶昂總是一笑置之之,除了必要的寒暄交談之外,他很少像那些老同事一樣在沒事時串門閒聊,但凡有點空,他大多留在辦公室看看資料還有專業書籍之類。身為一個新到任兩周的一生,陶昂非常認真地跟在科主任後面,穿梭於各個病房裡,為一個月後正式上崗打好基礎,他這樣的表現,一度讓所有同事刮目相看。

  可是,從不遲到早退的陶昂,從上周開始,已經連續遲到七次了,甚至連周末的輪班也千方百計找人替值。科主任對他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同事們對他最近的「劣行」除了奇怪之外,也頗有微詞。可陶昂毫不在意,每天依然面不改色地做自己該做的事。眼尖又愛八卦的小護士們還碰到他在某個午後,從花園裡采走一捧胭脂花,然後一臉笑容地走進了住院部。

  總之,陶昂的種種行為,都越來越被大家認作一種怪癖,問他,他要麼笑而不答,要麼轉移話題,讓人無可奈何。

  這天,陶昂又摘一束胭脂花,走進了住院部三樓的127病房。

  阿萍剛剛讓流羽服完了藥,正要離開便遇到了陶昂,瞅著他手裡的花朵,她嘖嘖道:「我說陶醫生啊,知道的是你在照顧一個素不相識的小病人,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住的是你女兒呢!你對流羽真是太細心了!」

  陶昂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這孩子一個人在這兒怪可憐的,反正最近我也不忙,有空就多來看看她。」

  「行行,就不打擾你來獻愛心了。」阿萍朝他吐了吐舌-頭,走出了病房。

  流羽像往常一樣,半睜著眼睛躺在床-上,身-子蜷曲得像只病中的小貓,定定地看著前方。

  「流羽,看這個,今天的胭脂花開得特別美哦!」陶昂又一-屁-股坐到地上,把花朵伸到流羽的枕頭邊,若有若無的清香繚繞了兩人之間的空氣。

  流羽的長睫毛微微顫動一下,漂亮的藍眸緩緩移動,視線落在花朵之間。

  「咦?」陶昂突然瞪大了眼,看著出現在密集花朵間的一個小東西,「怎麼有隻蜜蜂在裡頭?!」

  一隻個頭很小的蜜蜂,旁若無人地趴在花朵之間。剛剛摘花的時候,陶昂根本沒有留意到裡頭正停著一隻蜜蜂,而且這蜜蜂的膽子也真大,花都被摘了,它還不肯飛走。

  再仔細一看,原來這蜜蜂的翅膀不知什麼原因,少了一半。

  「你先別動啊!」陶昂似是怕這隻蜜蜂蟄傷流羽,趕緊把手縮回來,起身把花朝窗戶那邊拿去。

  這時,一直比石像還靜止的流羽半撐起身-子,開口喊道:「不要傷它!」

  陶昂有些詫異地回頭,旋即朝她露出陽光十足的笑容:「傻孩子,我不會傷它的,我把它放到窗外的花盆裡。」

  「不要。」流羽依然不肯,「它飛不起來,會死。」

  「那要怎麼辦呢?」陶昂走回來,為難地看著手裡的小生命,「難道要我給它做手術,安一隻假翅膀?」

  流羽俯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裝藥的空盒子,打開,道:「把它給我。」

  陶昂照她的意思,把斷翅的蜜蜂小心抖落到盒子裡。

  流羽把盒子放到枕頭邊,連蓋子都沒有蓋上,看著盒子裡的蜜蜂,她的大眼睛裡划過一絲少見的柔和。

  「你要拿它當寵物麼?」陶昂重新坐下,打趣道,「流羽果然是個與眾不同的孩子啊,哈洽。」

  流羽一句話也不應他,只看著盒子裡的蜜蜂。

  看著她的樣子,陶昂一點也不介意,繼續以開心的玉器跟她聊天,從胭脂花到天氣,從天氣到他今天吃過的飯菜。可是整個過程里,流羽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枕邊的盒子,對她來說,陶昂就跟空氣無疑。

  「你……是害怕我,還是……不信任我?」自我表演很久後,陶昂把一直捏在手裡的胭脂花插進柜子上的小花瓶里,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流羽的目光里有些微的閃爍,沒說話,身-子卻下意識地蜷縮得更緊-了。

  「我不會讓你一直留在這裡的。」陶昂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笑容下的嚴肅卻一清二楚,「相信我,有一天你會健健康康地離開這個房間,像這些小蜜蜂一樣,自由地來去。」

  「它已斷了翅膀,如何自由?」流羽抬起眼,藍得迷人的眼底,浮出與她年齡相當不符的成熟。

  陶昂有些愕然,一時竟不知要如何回答。

  流羽把臉深深埋進枕頭,再不說話。

  病房裡的氣氛,安靜到連根針落地也能聽到,花瓶里的胭脂花依然開得燦燈,作為房間裡唯一的一點鮮艷顏色,努力地融化著莫名的窒息感。

  陶昂再次起身,從流羽枕邊拿起那個盒子,把裡頭的蜜蜂抖落到自己的掌心。

  「你……做什麼?」流羽突然坐起來,微皺的眉頭間露出明顯的敵意。

  陶昂不回答她,只將另只手掌輕輕覆在蜜蜂上頭,閉眼默念了幾句誰都聽不懂的話。一片淡綠色的光芒從他的指間緩緩滲出,點點星光一樣的美麗光電懸浮其中,這情景,活像他手心裡藏了一顆全世界最美的寶石。

  片刻,他移開手掌,掌中那隻斷了翅膀的蜜蜂,居然生出一隻嶄新的翅膀,正躍躍欲試著重新飛起。

  流羽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睜大了。

  陶昂走到窗前,推開玻璃把手伸出去,那隻蜜蜂頃刻間振翅而起,在空中旋繞幾圈後,快樂地朝遠處飛去。

  回到流羽身邊,他把食指豎到唇邊,說:「噓!要保守這個秘密!只能咱們兩個知道。」

  流羽有些呆呆地望著他,點了點頭。

  「斷了翅膀也可以再飛起來的,只要你相信我。」離開病房前,陶昂回頭朝流羽一笑,宛若六月最燦爛的一道陽光。

  流羽看著他的背影,目光遲遲沒能收回來。

  3

  翌日,跟陶昂坐對桌的同事小姜,捧著飯盒,直勾勾地盯著陶昂明顯帶著倦意的臉,問:「你最近到底怎麼搞的?遲到早退還逃輪班?」說著又壓低聲音道,「別說我沒提醒你,再不改正,主任可真的要發飆了!」

  「嗯。」陶昂繼續細嚼慢咽著飯菜,眼也不抬地看著報紙。

  「哎,我是認真的,你這小子別以為主任是紙老虎,上次有個新來的……」小姜見自己的好心提醒沒有換來一點回應,不由急了,可話沒說完,便被窗外傳來的刺耳喇叭聲給打斷了。

  停車場在醫院門口,至於駛入的車輛,醫院有明確標識不得在院內鳴響喇叭,以免吵鬧到病患。而這一連幾聲高音喇叭,囂張地視醫院規定為無物,將內里的安靜打破得一塌糊塗。

  陶昂跟小姜同時轉過頭朝窗外看——三輛黑色的BENZ頭尾相連地出現在樓下,為首那輛不耐煩地響著喇叭,催促著前面的一輛POLO趕緊讓出道來。

  「大人物總算出院了……」小姜的臉上露出鄙夷的神情。

  「大人物?」陶昂看著遠去的車隊,「誰?」

  「不就是明輝集團的老總曹明輝,瘦得跟猴兒似的。前些日子還大張旗鼓在報紙上呼籲大家都去驗血捐骨髓的那個。」小姜低頭往嘴裡塞-肉丸子,又說,「說是胃癌,看過好多家大醫院,沒轍,大約是死馬當成活馬醫,來了我們這個小地方,還欽點咱們院長做他的主診,說什麼如果醫得好他,他每年會以提供研究資金的名義,那一千萬給醫院。醫不好的話,永復醫院就不會有繼續存在的機會了。」

  陶昂笑了笑:「那看樣子他是康復了?」

  曹總……陶昂立即把這個身份同那天中午在花園裡發脾氣拒絕捐骨髓的中年男人重疊在了一起。

  「應該是吧。我聽負責那傢伙的同事說,他今天出院。院長親自主刀,順利切除了癌變部分,沒有發現擴散。」小姜如是道,「算那廝命大吧,聽說之前他去過的每家醫院,下的結論都是晚期,只能保守治療。到了咱們這裡,居然撿回一條命!」

  「呵呵,說明越小的地方,越是藏龍臥虎啊。」陶昂想到了院長,像他那般里里外外都透著一股子睿智的人,自不是一般庸醫能媲美的,能妙手回春也不算什麼稀罕事。只是,如果這個在外身披著無數光環被萬人仰視的大企業家,背地裡真做了那般見死不救的事的話,能撿回一條命,上天的確是厚待他了。

  「咱們院長不僅人厚道,醫術更是好得沒話講!」說到這些,小姜打開了話匣子,「知道有個畫畫的何萬年麼?」

  陶昂點點頭:「很出名的油畫家,據說他的手筆,一幅畫市價上百萬。」

  「還不止呢,他旗下還有自己的GG和地產公司,論資產,大概不輸給姓曹的。」小姜回憶著,「記得是兩年多以前吧,那會兒我也才剛來,就聽說這個名人住在咱們醫院裡。當時我還不信呢,專門抱著有何萬年專訪的雜誌去他病房裡晃悠,結果人家還以為我是去討簽名的。後來聽說他患的是骨癌,入院的時候病況已經很不好了,但沒想到在我們醫院手術之後一個月,居然完全康復了。」

  「真的?」陶昂有些驚訝,「誰主刀?又是院長?」

  「可不是嘛!」小姜眼裡閃出崇拜的光芒,「手術之後,院長親自給何萬年制定了一套治療方案,反正就是一個月時間,何萬年順利出院了。之後我們院長跟何萬年成了朋友,他常邀請院長去參觀畫展啊吃個飯啊什麼的,聽說他還要送一套別墅給院長報救命之恩,結果院長拒絕了,要他把價值一幢別墅的錢捐給了紅十字會。」

  「哦……」陶昂對院長的崇敬之心又深了幾分,轉而卻說道。「不過,我記得大概半年前,報紙上登出了一個頭條,說何萬年在自家游泳池晨泳時溺斃了。」

  「是啊,當時也算個大新聞了,因為死得突然,他們何家人還為財產分割成了一鍋粥。」小姜有些惋惜地嘆氣,「唉,看來命運還真無常,本來以為何萬年逃過一劫了,沒想到還是丟了性命。」

  陶昂笑笑,心底卻驀地有了些異樣的感覺。

  時間一天天過去,越發響亮的蟬聲散布在梧桐樹碧綠的葉片間,提醒著所有人炎夏的到來。陶昂租住的地方,跟醫院只隔了一條街,從七樓的陽台上看過去,被漆成雪白的醫院大樓,在六月的夕陽下,泛著淡紅的顏色。

  「已經死了?」

  陶昂雙手擱在陽台圍欄上,擺著一個悠閒的姿勢,雙眼直視前方。

  一隻撲扇著翅膀、白身綠尾的鳥兒停在他面前,往那鳥兒的頭部一看,見到的不是鳥喙鳥眼,竟是一張五官整齊的人臉!

  這隻人面鳥身的怪物,遺憾地向陶昂搖頭,字正腔圓地說:「的確如此,您一連幾個星期,天天以咒力召喚我驅策我,我能不拼了老命幫您查麼。流羽的母親,早在十年前就病故了,至於她父親的下落我實在查不到。你也知道人類女性的頭髮上只保留母親的信息,男性的頭髮上才有父親信息。我無能為力。反正照我的直覺,他們不太太可能是那種每個月都按時給女兒存一大筆醫療費的有錢人啦。」

  「既然如此,那當初送流羽人院的人是誰呢?」陶昂深鎖眉頭,看向那隻怪鳥:「你想辦法替我查清楚吧!」

  「我無能為力呀!」怪鳥為難地扇著翅膀,像人類在用力擺手似的,「雖然咱們迷蹤鳥號稱妖怪中的金牌情報員,可是您也知道,我們的妖力是有限的,這次幫您查出流羽母親的下落,已經大大傷我的元氣了。您能提供給我的線索太少,我只能幫您到這裡了!」

  「好吧。我知道你已盡力了。」陶昂嘆口氣,從衣兜里摸出一個散出淡金色光芒的布囊,準確地扔到了迷蹤鳥的背上,「你的金幣,雙倍報酬。」

  怪鳥的臉笑成了一朵花,忙不迭地說:「我遇到的所有僱主里,您出手是最大方的!不過我只怕以後沒什麼機會賺到您的金幣了。現在那些獵人一個比一個狠,不管好妖壞妖,統統趕盡殺絕。我明天就要帶著老婆孩子遷移到很遠的地方了,您自己多保重。」

  「獵人……」陶昂冷笑,旋即看定迷蹤鳥道,「我很感謝你幫我這麼多才是,若不是你提供的情報,我是沒有辦法這麼快找到她的。今後你自己多小心,快走吧。」

  「嗯。」迷蹤鳥猛點頭,接著又像想起了什麼,叫住正打算回屋的陶昂,「對了!我在查流羽父母下落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一些關於你們醫院的怪事。」

  「哦?」陶昂停下步子,「什麼事?」

  「我曾在你們醫院頂樓的雜物房裡,看到過一些跟流羽有關的資料。」

  「你跑去我們醫院雜物房做什麼?」陶昂疑惑地問,「你具體發現了什麼?」

  「唉,怪我運氣不好。那天偏偏就碰到個該死的獵人一路追殺我,幸好從你們醫院上空飛過,就順便躲進去避難唄,你知道消毒水能替我們隱藏妖氣的。」迷蹤鳥心有餘悸地說著,又道,「我剛好就落進了頂樓那間雜物室,落地姿勢不好,撞倒了一排架子,那些堆在架子上的紙摔落下來,散出了好些資料,我看到其中一張貼著流羽的照片,還有一些文件上貼著一些有名的富豪名人的照片。你說奇怪不奇怪。資料哪有收在雜物室的!可惜我大字不識一個,那些資料我也不知道是啥意思。」

  陶昂想了想,點點頭道:「我知道了,放心,我會處理的。你快些走吧,再被獵人盯上就麻煩了。」

  說罷,他朝它揮揮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屋內。

  陽台外的空氣里,閃出一道翠綠色的光華,繞成一個漂亮的圈,將迷蹤鳥包裹起來,隨著它長翅一展,光芒猛然收緊,迅速縮成個小小的光點,消失不見。

  次日午後,陶昂照例帶著一把胭脂花到了流羽的病房。

  經過那次的小蜜蜂事件後,流羽對他的態度,漸漸與從前不同,每次當他帶著花去病房探望她時,她那張總是如同沉在最深的海里的面孔,會在剎那多出一種活泛的顏色,只有陶昂能體會出,那種鮮活的顏色,叫希望。

  雖然每次流羽的話依然很少,但是,兩人間最初那種冰牆般的隔閡,正在漸漸消融。

  一走進去,陶昂便看到流羽站在窗前,手指在玻璃上輕輕摩挲,迷人的藍眼睛正怔怔看著從窗外飛過的鳥兒。

  「流羽」,陶昂高興地把胭脂花送到她面前,「你看今天這些花,顏色特別漂亮。」

  胭脂花生動的紅色,映在流羽白皙的臉上,竟將她的病容褪去了幾分。看著這些花朵,她的眼裡有剎那的驚喜,轉瞬又歸於無跡。

  窗外的蜜蜂飛走了,流羽垂下手,抱著腿坐在了窗台前。

  陶昂把花朵放到她面前,從其中一朵裡頭小心地抽出花蕊,然後輕搖著這個可愛的小圓球,輕聲道:「以前,我妹妹最愛用胭脂花的花蕊做成耳環,呵呵,小汝孩都喜歡漂亮。」

  流羽拿起一朵胭脂花,在指間輕輕轉動,藍眸里似有一層水霧,阻擋了外人想要認真探究的目光。

  「摘下來,它很快就會死掉。」半晌,流羽稚氣的聲音從她幼嫩的唇間緩緩而出,「我喜歡它們,不想它們死。」

  「傻孩子。」陶昂習慣性地摸了摸流羽的頭,「它們不會死的,明年的這個時候,又會開出一模一樣的花朵。生命就是如此往復的。」

  「生命不是只有一次麼?」流羽抬起頭,直視著陶昂的眼睛。說著,她的目光又已到了窗外,停在樓下花園裡,一個穿著病號服正跟父母開心做遊戲的小女孩身上,微微翹起了嘴唇,淡淡的笑容像溪水流過,「外面,真好。」

  「你可以跟他們一樣。等你康復了,我即刻帶你離開。」陶昂握住她冰冷的小手,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們,以及所有對流羽來說,難以觸碰到的真實風景,「你會回到真正屬於你的世界。相信我!」

  「真的?」流羽看著他,兩個人的眼神有了真正意義上的交集。

  「我發誓!」陶昂的神色從未如此慎重過,「我會帶你到最好玩的地方去玩個夠,那裡沒有讓人討厭的牆壁和天花板,只有望不到邊際的寬闊,有很多鳥兒和花草在那裡,你想跑多遠、飛多高,都可以!」

  沉默地對視片刻,流羽的眼底泛起希望的光彩,比任伺時候都閃亮,雖然只是短短一剎。

  然而,她卻在這時一下子抽回了自己的手,更下意識地將右手背到了身後,似乎生怕陶昂再來碰她。

  以為他們之間已經建立起難得信任的陶昂,被她的舉動搞糊塗了。

  「不要……碰我的手。」流羽翕動著嘴唇,擠出這幾個字,不悅中又有些迫不得已的無奈。

  「好,我不碰。」陶昂愣了愣,毫不介意地笑笑,看著她不開心的臉,他又從衣兜里掏出個小小的、塑料外殼上印著小狗的記事本,翻開來,露出裡頭已有些泛黃的紙頁來,邊看邊說,「這個本子是我妹妹的。以前她最喜歡在這上頭東塗西畫。」

  陶昂側著頭,眼裡是滿滿的憐愛與牽念,他的手指緩緩翻動著記事本,笑道:「這個,是她畫的小狗……這個是蝴蝶……呵呵……」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頁上,「這個,是她畫的胭脂花。」

  他把記事本送到流羽面前,指著那朵用粉紅水彩筆畫出、筆法稚嫩天真的胭脂花道:「你看,在這裡面,花朵永遠都不會凋謝。」

  流羽專注地看著這朵紙上的鮮花,神情溫柔得像是最軟的一片羽毛。

  「你妹妹她……」她抬眼看他,欲言又止地問。

  陶昂的神情在此時凝固了片刻,緩緩道:「她離開我已經十七年了。我們的父親,為了他的工作,在妹妹高燒不止的時候,仍然選擇離開。那天晚上雷雨交加,年幼的我,背著妹妹去醫院……」他竭力讓自己保持平靜,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但是太遲了,我沒能救回她,醫生說,在她神志不清的時候,還在叫著父親跟我的名字。」

  陶昂面無表情,一拳擊在窗台上。

  流羽對他的言語與表現,沒有表現出太強烈的情緒。她只是拿過記事本,指著其中一頁道:「她跟胭脂花一樣,還活在這裡。」

  她蒼白的手指,停在一頁紙上,上頭畫著個梳馬尾辮的可愛小女孩,一手牽著個長鬍子的高大男人,一手牽著個小男孩,畫面下方,歪歪扭扭地寫著「爸爸,哥哥,小希,永遠一起。」

  陶昂的心底像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觸碰了一下,他笑著摸了摸後腦勺,道:「本來拿這個出來,是希望你開心的,結果反而要你來安慰我了。你這個小丫頭還真是有趣。」

  流羽把記事本還給他,說:「你,是好人。」

  陶昂一征,繼而笑道:「你跟我認識不久,這麼肯定麼?」

  流羽沒有正面回答他,只說:「你跟他們不一樣。」

  「他們?」陶昂心頭一緊,「他們是誰?」

  流羽皺了皺眉頭,嘴唇抿得更緊-了。

  就在此時,流羽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豆大的冷汗迅速從額際滲出,雙\_臂緊緊環抱-住劇烈顧動的身\_體。

  「怎麼了?」陶昂急切地問。

  「沒……沒事……」流羽搖搖頭,嘴唇被自己咬得沁出了血絲,「一會……就好。」

  果然,約一分鐘後,她因痛苦而扭曲的臉孔漸漸舒緩開來,身\_體也停止了異常的顫-抖。

  陶昂抽過紙巾,小心地地替她擦去額頭的汗珠,問:「你經常發生這種狀況?」

  「嗯……」流羽點頭,馬上又搖頭,「你……走吧,不要問我了,我很累。」

  「好,你先休息。我出去了。」說罷,他扭頭看向虛掩的房門,從門逢里見到有人影閃過。

  陶昂快步走過去拉開門,走廊那邊除了幾個護士和病人在走動外,沒有任何可疑人物。

  當夜,陶昂主動要求跟小姜換班,正為值夜班無法脫身會女友而苦惱的小姜求之不得,千恩萬謝的閃人了。

  夜裡的醫院超乎尋常的安靜,跟陶昂一同值夜班的同事借著尋房的機會溜達到急診室那邊,跟兩個新來的護士妹妹聯絡感情去了,剩下陶昂一個人在辦公室里翻看資料。

  巡房回來的陶昂發現月那同事還沒回來,辦公室里青白的燈光打在靠邊擺放的一套基礎外科用刀上,在牆上投出一個個怪異切銳利的影子,看得人無端端心裡發毛。

  陶昂關上辦公室大門,穿過只偶爾走過一兩個護士的空蕩走廊,快步朝電梯那邊走去。比起那些市區內的大醫院,病人不多的永復醫院,安靜得就像身處另一個世界。

  今天留下來值夜班,井非是陶昂為了發揚風格,他要借這個機會,去驗證迷蹤鳥告訴他的怪事。

  他打聽過,醫院的確有一間常年廢棄的雜物室,就在他辦公室所在的主樓的頂層。

  電梯裡,陶昂發現頂樓的按鍵,明顯比其他樓層的按鍵要嶄新許多,看來平時少有人上去。

  走出電梯,頭頂上微弱的燈光把陶昂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長而模糊。這層樓上有一個頗大的多功能會議室,還有個展示醫院業績的展覽室,其餘諸如什麼內部員工活動室書報閱讀室之類的,基本上從陶昂來醫院起,就沒見有幾個同事上來過。

  走過這些上鎖的房間,陶昂徑直來到位於走廊最裡頭、緊鄰衛生間的雜物房。

  房間上了鎖,不過很快被早有準備的陶昂用萬能鑰匙熟練地打開。走進去,黑暗裡,一股隱隱的發霉味道撲面而來。

  陶昂拿出袖珍手電筒,小心避開腳底下歪倒的塑料桶和橫擺的拖布之類,朝迷蹤鳥所說的靠牆擺放的鐵架那邊走去。

  幾個兩尺見方的舊紙盒散落在鏽跡斑駁的鐵架下,一摞寫滿字跡的紙頁在滑開一半的盒蓋下露出翻捲起的紙邊,在手電光束的映射下,隱隱見到升起的塵埃。

  陶昂揭開盒蓋,把裡面用細繩捆在一起的紙頁取出來逐一翻看。這摞資料的前幾張,無非是一些會議紀要之類,看日期,已經是十來年前的東西。一直翻過了十幾頁,陶昂的眼前驟然一亮一一

  一張一寸的標準照,端正地貼在一張表格上頭,照片裡的人,正是流羽無疑。陶昂的目光順著這標有「病歷」二字的表格往下滑,越看神色越凝重。

  姓名:流羽性別:女,年齡:8周歲,入院時間:1998年10月23日

  難道這就是流羽遺失的原始病歷?照這上頭的數據推算,流羽的實際年齡已有18歲了,陶昂暗暗盤算著。

  再往下看,記錄的便是流羽的病情記錄了,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異常。是誰把流羽的病歷誤收到雜物房裡?陶昂帶著疑惑繼續翻看下頭的內容,果如迷蹤鳥所說的,他很快便發現了一張張貼著各個名人照片的表格,這些名人里有富可敵國的巨賈,有名滿天下的藝術家,甚至還有領國的某政要,半年前猝死的何萬年也在此列。這些表格並非病例,上頭記載的只有這些人的姓名、入院時間及病因,還有出院時間,從這上面看來,這些人入院時的病情全部是危及生命的頑症,有的根本是無藥可救的絕症。可是在永復醫院經過一到三個月不等的治療後,便全部康復出院。

  在每張表格的後頭,還附有一張或幾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已經泛黃的報導,內容全部是這些康復出院的名人,在出院後半年到一年時間內,不是車禍身亡便是游泳溺斃,最倒霉的要算那個領國政要,竟然因為在浴室洗澡時突發心臟病,無端端被淹死在澡盆里。翻到最後一頁,陶昂愣了愣,這最後一張表格里的人,竟是剛出院不久的曹明輝!唯一的區別,是他的表格後尚未附上任何「死亡報導」。

  這些東西,著實讓人奇怪。誰把這些東西藏到了這裡?

  陶昂想得入神,卻未發現他身後的鐵架已悄悄起了變化一一

  鏽跡遍布的烏黑表面突兀地融化了,像擱在烈火上的蠟,無聲且迅速地淌下,在地上盤積成一圈螺旋狀的黑色霧氣。整個鐵架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內,完成了從融化到重組成一條直徑約二十厘米的蛇狀物的過程,此刻的它,如一條在黑暗裡伺機覓食的蟒蛇,詭異地扭-動著身-軀,悄然朝前方懵然不覺的陶昂游弋而來。

  正專已看著手中資料的陶昂,突覺後頸上撲來一陣直滲血脈的冰涼寒意,那一瞬間,致命的危險信號在陶昂的每條神經線上猛然放大。

  陶昂將資料一扔,順勢一個側翻,避到了身邊的牆壁下,而一道冷中又帶灼熱的氣流擦著他的左耳飛了出去。黑暗中,陶昂清楚地看到一束類似紅外線的暗橘色光束一閃而過,「咻」地一聲「釘」到了對面摞有小半人高的破洗手盆和塑料簸箕上,頓時便見到這堆破玩意兒「噌」地矮了下去,化成了一攤不辨顏色的黏膩污水,一動不動地凝固在地板上。

  陶昂倒吸一口冷氣,借著落在地上的手電的微光,回頭一看,原來那鐵架所在的地方,竟生出了一條昂首抬頭的蟒蛇,可再一細瞧,那玩意兒並非是真正的蛇,只是一條裹著破爛鐵皮、被一層烏氣圍繞住的怪玩意兒,「蛇頭」的位置上,裂開一張鋸齒狀的「嘴」,一隻杏核狀的獨眼就生在這張嘴的正上方,朝陶昂這邊露出悚人的凶光,那張大的嘴裡,隱約可見一個暗橘色的光點,時隱時現,像個活著的發射器,隨時準備向敵人開火,剛才那束毀掉雜物的光線,必是從這張大嘴裡發出。

  果不其然,陶昂一口氣還沒吐盡,那怪蛇已然調轉頭顱,大嘴以一種足以斷開頜骨的誇張角度悍然張大,一束利光對準陶昂的腦門射了過來。

  見勢不妙,陶昂趕忙匍匐在地,抱頭滾到了旁邊的空地上。

  好一股濃得熏死人的妖氣!陶昂劍眉一豎,快速從腰間的鑰匙扣上取下一把打造成十字架形狀的精巧彈簧小刀,摁住上面位於正中間的銀色按鈕,纖細地刀刃應聲彈出,不料這刀刃又頃刻化為一道細如髮絲的銀白光華,以一種堅韌的一字型姿態刺向半空,似一柄被人嫻熟操控的西洋劍,在陰暗的空氣里舞出一朵劍花。

  致命的光線又一次鎖定了陶昂的心臟,誓不罷休的朝他身\_體刺來,這次陶昂沒有躲,而是舉起手裡的武器,凝神瞅了個仔細,在光線離自己不過咫尺時,利劍一揮!只聽「鏗」一聲響,銀色橘黃兩道光線在空中硬碰到一起,濺起火花無數,在虛空中拉出凌亂而激烈的線條,一人一妖的臉孔,在閃爍不止的光芒下忽明忽滅,那情形,不得不說是一種另類的驚心動魄。

  怪蛇發出的光線,被陶昂的利劍斬成了兩半,「咻」地朝兩邊分裂開去,伴著難聽的噝噝聲,消散於空氣中。

  見自己的武器似乎對陶昂沒有立竿見影的作用,怪蛇大口一合,竟扭-動身-軀,粗壯的鐵尾巴朝陶昂的頭部猛地擊來,那足有一米長的尾巴,所過之處帶起的疾風,竟生生將周圍那些擋路的紙箱雜物之類的東西刮飛到半空,然後僻里啪啦落到地上。

  見狀,陶昂縱身一躍,避開那條要命的大尾巴的同時,在半空中出腳往牆壁上一踏,突然回了身,敏捷地舉起細劍,以迅雷之勢往那怪物的頭頂處直刺而下,而後厲喝一聲,將全身力量凝聚於雙手與武器之上,緊握住劍柄朝後一路劃開去,從劍身上騰起的銀光,與從怪蛇身\_體裡飆出的烏黑液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兩種顏色的激烈糾纏中,陶昂將這條怪蛇從頭到尾一剖為二。

  看著如爛泥般躺在地上、從斷開的身\_體裡汩汩冒出污濁液體的、全無當初兇悍的怪蛇,陶昂一口氣剛剛鬆了一半,卻不料那些-流-出來的烏黑液體像活過來似的,分成兩邊,快速地遊走到怪蛇已成兩截的屍體上,極快地將斷面全部覆蓋起來,如同往破損的牆壁上填補水泥一般,居然在短短時間內把這兩半無用的屍身恢復成了兩條完整的怪蛇,並且同時扭-動起身-子,從地上立了起來,腦門上的獨眼,仇恨地瞪著剛剛差點讓它灰飛煙滅的陶昂,兩張大嘴同時張開,兩束暗橘色的光束交織成十字形,以雙倍的殺傷力朝陶昂撲來。

  傀儡妖?!陶昂心中暗叫不妙。手起劍落,「唰唰」將襲來的光束斬落,由一而雙的兩頭怪蛇自然不肯罷休,口裡放出光束的同時,更是心有靈犀地同時搖起尾巴,雙雙朝陶昂擊來,誓要他顧前顧不得後。

  這時的陶昂,心裡已明白若出手將這兩隻怪物一斬了事,只會讓怪物的分身越來越多。

  避讓還擊的同時,苦尋解決良方的陶昂,目光無意從兩頭怪蛇背後的牆壁上划過。

  雪白的牆壁上,劍光映著地上手電的光芒,映照著他跟怪蛇糾斗不止的影子,在那看上去頗為混亂的畫面中,多出了一個不該出現的影子。

  陶昂一邊同怪蛇對抗,一邊抽空火速再看了那牆壁一眼,確定那上頭,多出了一個人影,雖然看不清面容只是團黑黑的影子,可是稍一留神便能看出,那人影的手臂正以某種奇怪且有規律的姿勢在揮舞著,加上自己遇到的,是由人操縱,並且能以操縱人的咒力大小、具備再生能力的傀儡妖,陶昂斷定那牆上的人影,才是罪魁禍首。

  再這麼無休止地打下去,對自己毫無益處。此時,陶昂急迫的眼光落在角落裡一桶寫著「香蕉水」的白色塑料桶上,他心下一動,在避開怪蛇的又一輪攻擊後,躥到牆角,提起那桶香蕉水衝到那堵有古怪的牆壁前,揭開桶蓋將一整桶香蕉水潑到牆壁上,刺鼻的味道頓時瀰漫了整個房間。

  此時,兩條怪蛇的尾巴已經又向他的身上砸來,陶昂機警地避開,跳到離牆壁約三米遠的地方,舉起手裡的細劍,對準那牆上的人影,右手往劍柄上用力一推,細劍閃爍著耀目的銀光,連它周遭的空氣都被劃出了火花,「嗖」地一聲刺進了牆裡。頓時,牆壁上的香蕉水被細劍激出的火花引燃,熊熊大火「騰」地燃起,將那堵牆壁緊緊鎖在火海之中。

  一聲模糊但痛苦的-呻-吟從牆壁內發出,那道本不該出現的黑影消失了,而那兩頭氣勢洶洶的怪蛇,也在作勢朝陶昂發起新一輪進攻的剎那,沒有任何鋪墊地消失了,只留下一捧頹然散落的黑色鐵屑。

  火光映照著陶昂表情全無的臉,他手指朝牆壁那方一指,呵了聲「回!」,一道銀光從火光騰騰的牆壁里飛出。準確地回到他手裡。銀光褪去,方才那柄罕見的細劍,又恢復到起初不打眼的小彈簧刀模樣。

  不等陶昂把彈簧刀收起來,房門外傳來一陣大喊,伴著陣陣緊促的拍門聲:「喂喂!開門!誰在裡頭!快開門!」

  陶昂看看地上那些已經被怪蛇的黏液和迸濺的火花毀成一團團污泥的資料,皺皺眉,快步走到側牆上的窗戶前,順手拿起下頭的一個舊花盆。用力砸碎了窗玻璃,再推開窗戶,然後跑到被他反鎖的房門前,打開了門。

  五個保安,大約是當天值夜班的全部陣容,在聽到雜物房內傳出的異響後,齊刷刷地聚集在門口,個個拿著警棍,神色如臨大敵,跟在他們後頭的,還有幾個醫生和小護士。

  「有賊!」不等保安先開口,陶昂已經搶先說話,指著房裡氣喘吁吁地說,「我巡房回來,發現有個賊在我辦公室里偷東西,我一路追他跑到這裡,那傢伙躲進雜物室,還想用香蕉水潑我要燒死我,結果還是沒打過我,趁亂從窗戶逃跑了,你們快追!」

  聞言,保安們即刻兵分兩路,一路趕緊跑到雜物室所對的地方查看,另一路跟眾醫生護士一道,提來滅火器跑進雜物室滅火。好好的一個夜晚,被搞得一片混亂。

  事後,去追蹤賊跡的保安回來說。因為雜物室在走廊的最裡頭,窗戶外頭除了個凸出的露台之外,沒有別的退路,那毛賊定是順著水管逃跑了。作為唯一目擊證人兼受害者的陶昂,自然被作為重點保護對象,幾乎所有值夜班的女醫生女護士在得知陶昂勇斗歹徒的光榮事跡後,以各種理由來到他公室里,這個給他送熱咖啡鎮定,那個給他帶來好吃的壓驚,搞得他哭笑不得。聽聞醫院裡有賊,病房裡那些能走的的病號也紛紛心慌慌地跑出來,一群人在走廊里卿卿咕咕打聽消息,嚶嗡聲不絕於耳,眾醫生護士不得不集體出動,手忙腳亂地安撫他們,並勸他們趕緊回房休息。永復醫院,很久沒這麼熱鬧過了。

  一直折騰到凌晨,接到報警的警察來勘察了現場。在確定醫院並沒有人員與財物損失之後,又帶著陶昂和兩個在第一時間趕到案發現場的保安去警察局做了份詳細的筆錄。等到陶昂拖著疲倦的身\_體回到醫院時,已經是翌日上午十點多了。

  作為勇斗歹徒的英雄,陶昂回到醫院後,數量比昨天晚上多出兩倍的同事,紛紛到他辦公室來慰問他,喋喋不休的說話聲讓陶昂頭痛欲裂,可是他還得裝出一副笑臉來回應大家的好意。所有人都相信一臉疲態的他,是因為跟歹徒搏鬥時消耗費了太多體力所致,誰又會知道,昨夜他斗的根本不是什麼歹徒,而是一隻貨真價實的傀儡妖?!

  不過,在應付這些不知情的同事的同時,陶昂發現跟他關係最好的小姜沒有出現,那傢伙在昨晚跟自己調班之後,到現在都沒出現,排班表上明確顯示,今天並不輪到他休息。

  陶昂客氣地把各位來訪者,尤其是各女性友人一一打發走,然後故作無意地對坐在另一桌的同事笑道:「這小姜大概被女朋友用強力膠黏住了吧,今天居然曠工,我這個本該休息的人都還堅守崗位呢。」

  「他女朋友三個月前就到外省工作去了,想黏也黏不了啊!」同事聳聳肩道,「那傢伙不知道跑哪兒去玩了。」

  「去外省了?」陶昂心下一驚,記得昨晚小姜跟他說的,調班明明是為了去陪女朋友。

  正想到這兒,小姜一臉疲態地走進了辦公室,右手掌上還纏著紗布。

  「呵呵,正說你,你就來了。」陶昂若無其事地跟小姜打招呼。

  小姜徑直走到他面前,一臉驚訝地問:「剛才我一回醫院,就聽大家說你昨天晚上勇斗歹徒?!你沒事吧?沒受傷吧?」

  「我沒事。讓那小賊跑掉了。」陶昂微笑著搖頭,目光落在小姜的右手上,「倒是你,好像比我更不妥啊,你手怎麼受傷了?」

  「嗨,昨天晚上不小心弄的,別提了,倒霉到家。」小姜看著自己的手,悻悻地說。

  陶昂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從小姜露在外頭、明顯發紅且略有水腫的手指上判斷,這傢伙受的八成是燒傷。

  小姜……陶昂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暗藏疑惑的目光不時掃過對面這個平時相貌平平、看起來毫無異常、很容易就被人忽略的年輕男人。

  窗外的蟬聲越發響亮,明晃晃的陽光碟機散了由昨夜那場小小的騷動所帶來的陰雲,陶昂若無其事地做著自己的工作,心裡的迷霧卻層層積累。

  下班後,陶昂拖著疲倦的身\_體走出醫院,剛一出大門,手機響了。應該是用醫院裡的某部座機打來的。

  「餵?!」他接起電話。

  「你……怎樣了?」一個稚嫩的聲音,怯怯地問。

  陶昂一愣,這個聲音,不是流羽是誰?!

  「我很好啊,全身零件都齊全!」陶昂照例以一種輕鬆無比的聲音笑著應道。

  「昨晚,你遇到賊了?」流羽的語氣里。焦急跟疑惑糾結在一起,「真的有賊?」

  陶昂沉默了半秒,馬上笑道:「是有賊啊,還是個挺厲害的賊呢!不過放心,再厲害的賊也鬥不過我的,他被我嚇跑了,搞不好還受傷了呢!」

  街道兩旁的車輛飛馳而過,趕著回家的人們行色匆匆,城市裡獨有的喧囂在此刻,卻完全被抵消在電話那端,一段更長時間的沉默中。

  「你……能不能不要有事?」許久後,流羽的聲音,越來越低落。

  陶昂的心,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傻孩子,我不會有事的。」他仰頭看著紅彤彤的晚霞,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像天空的顏色一樣明朗,「我要有事的話,誰帶你去外面最好玩的地方玩呢?哈哈。」

  流羽沒有回應,長時間的無聲之後,掛斷了電話。

  陶昂捏著手機,深吸了一口氣。喃喃道:「錯誤必須要在我這裡停止……」

  4

  那場夜斗盜賊的事件,已過去了一周,醫院裡一切如常,井然有序。陶昂在這段時間總是特別留心同事小姜的一舉一動,可是,卻沒有發現任何他想要的線索。

  陶昂將自己來醫院工作的真正目的,掩藏得很好,並且決意把這個目的作為帶進棺材的秘密,守一輩子。事實上,就算他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相信。

  苦笑一下,陶昂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唯一讓他覺得高興的,是流羽那個孩子,或許不該叫她孩子吧,那個丫頭,在他的陪伴下,慢慢地有了笑容。

  可是,每次面對那雙湛藍得像海一樣的漂亮眼睛,陶昂就無法抑-制住自己心裡的憐惜……以及內疚。

  如果不是那次意外,流羽本該有一片自由的天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作為一可憐的病人,終日被禁足在封閉的病房裡。

  他靠在柔軟的椅背上,側目看著窗外蔥籠的梧桐樹葉,以及樹下不遠處,那一叢一叢的胭脂花,漸漸地,眼皮越來越重……

  荒蕪的山頂上,一把明亮的十字形小刀被扔到了地上,在黑色的泥土裡孤獨地閃著光芒。

  「拿起來!」一個嚴厲的聲音在稀薄的空氣里炸響。

  「我不要!」一個孩子,用稚嫩的聲音堅決地拒絕,「我不要跟你一樣!我討厭你!討厭!討厭!」

  「你必須拿起來!否則你就是個註定的儒夫!」那聲音的厚重度,又多出幾分。

  「我寧肯當儒夫也不要跟你一樣!」

  迷離的光影中,一張孩子的臉,在悲憤的淚水中晃動不止。

  一聲長長的嘆息,仿若把一生的遺憾與無奈都釋放了出來。旋繞在山巔的空氣,顏色越來越深,深得像一汪濃墨,又像從不見底的深淵裡散發出的致命幽暗,把整個世界分割成無數的碎片,逐一吞沒了……

  陶昂在冷汗淋漓中張開了眼。

  擦去額頭的汗珠,把杯里已經涼了的咖啡一口氣灌下去,陶昂舒了口氣,慢慢恢復了正常。

  這時,小姜推門走了進來一見到陶昂就說:「剛才正好碰到院辦的人,讓我通知你,下午兩點到院長辦公室,院長有事找你。」

  「院長找我?」陶昂抓抓頭,又問,「你知道是十麼事麼?」

  「我怎麼知道!」小姜想了想,又說,「下周省里整個醫療系不是要開一次演講大會麼,我們醫院也要派人參加啊,我想院長八成是要派你去吧。」

  「我去?」陶昂為難地笑了笑,想起當學生那會兒,別說當眾演講了,他連上課都從不舉手發言。派自己去演講,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下午,坐在院長寬敞舒適的辦公室里,陶昂面露難色地看著手裡一疊演講稿,說:「院長,咱們醫院裡人才濟濟,一定要派我去嗎?」

  他的窘態讓院長哈哈一笑,說:「這次的演講大會,主題就是創新,所以我才打算派你這個新人代表我們永復醫院。這也是一次難得的鍛鍊機會啊。」

  「可是……」陶昂指著演講稿道,「在那麼多人面前演講,我真的怕應付不來啊。」

  「不要緊的。」院長寬慰道,「稿子我已經替你修改好了,你只要事先熟讀。上台的時候大方些,別緊張,就像聊天一樣把內容講出來就可以了。這次演講,對提升我們醫院形象有一定的作用,把這個任務交給你,我相信我的眼光。」

  陶昂捏著稿子,目光順著上頭密密麻麻的內容往下看,內容無非易十麼「我們醫院近年來又採用了什麼什麼新技術、引用了什麼什麼新設備」、「作為白衣天使,對病患不僅要有一顆天使般的心,更要用新知識新技術武裝我們的翅膀,讓我們在擊敗病魔的長路上飛得更高更遠。」

  看著這些程式化的句子,陶昂只覺得頭痛。

  「對了,這個演講大會是有時間限制的,每個演講人只有五分鐘時間。」院長突然想起了這個,說道,「這樣,我現在有些時間,你把這稿子念一遍,我幫你掐掐時掐時間,順便看看你的語氣是否夠抑揚頓挫。」

  「啊?!」陶昂滿頭黑線地看著熱心的院長,「真要念?」

  「現在出問題,總比上台出問題好啊。」院長點頭道。

  陶昂無奈,只得清了清嗓子,硬著頭皮一個字一個字地把稿子念了下去。

  一直折騰了大半個鐘頭,陶昂才被獲准離開院長辦公室,看著手裡被院長用紅筆標出的需要加重語氣朗讀的重點,他有點想哭。

  三天後,繼醫院鬧賊的風波之後,在陶昂的辦公室內又上演了一場鬧劇。

  小姜遠在外省的女友不知何故突然連夜從外地飛回來,拖著行李就上醫院,找到小姜又吵又哭。聽了半天,大家才明白,小姜這傢伙趁著女友不在,私自跑去見網友,在替美麗的女網友做-\_愛心宵夜的時候,不慎被燒傷了手。他的女友不知從哪裡得到了消息,當即回來找他算帳。兩人把辦公室鬧得一塌糊塗,直到保安把他們硬請到保衛室,整個血液二科才恢復了平靜。

  「嘿,我說小姜那廝那天晚上怎麼跟你換班,原來去偷食。」幾個同事幸災樂禍地嘀咕著,「活該!他的女朋友出了名的厲害,這下可有他苦頭吃了。」

  陶昂笑了笑,默不作聲地收拾著被弄亂的辦公桌。對於別人的感情問題,他毫無興趣,他所明白的只有一點,就是他一直懷疑的小姜,不再有被懷疑的價值。線索又斷掉了。

  午後,心事重重的陶昂照例去到住院部巡房,剛一下到主樓大廳,還沒邁出電梯,迎面就傳來一個碩大的嗓門。

  「啥?你說老牛住哪?聽不清楚!這醫院有兩座樓,我不知道是哪座啊!」一個穿得有些土氣的中年男人,拿著個樣式古板的手機,左手提著一個髒兮兮的旅行包,在大廳里左看右看。

  守在廳里的導醫妹妹見狀,趕緊上去提醒他聲音放低些,並問他需要什麼幫助。

  「我想找人啊!顧三牛!昨天說是肺炎,送你們這兒來了!」中年男忙掛了手機,手忙腳亂地跟導醫說。

  陶昂搖搖頭,舉步朝外走。這時,身後的另一座電梯應聲打開。不等陶昂走出兩步,身後又傳來那個中年男人的大嗓門:「咦?!這不是鄭直,鄭醫生麼!!」

  陶昂停下腳步,好奇地回過頭一看,被那男人一口一個鄭醫生叫著的人,卻是剛從電梯裡出來的院長。誰都知道院長姓王,這男人八成是認錯了人吧。

  院長看了看這個面露激動的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鏡,從面無表情到一臉茫然:「對不起,我不姓鄭。您大概認錯人了。」

  「認錯了?」中年男人瞪大眼睛,把院長上上下下看了個仔細,篤定地說,「沒錯啊!我老塗的眼睛出了名的毒哇!你明明是鄭直鄭醫生麼!二十年前你在霧縣小河村的衛生所里當醫生,我兒子病得快死了,是你把他救回來的,我咋能認錯啊!」

  院長很無奈地看著這個男人,道:「抱歉您真的認錯人了。我不姓鄭,也從沒有到過霧縣。我還有急事,先走一步。」

  說完,院長繞過那男人,快步朝外走去,見陶昂站在前頭。禮貌性地跟他點點頭,並不忘囑咐一句:「周末就要演講了,你得再加把勁準備啊!」

  「哦,知道了!」陶昂忙應道。

  那中年男人看著院長遠去的背影,很是鬱悶地揉著眼睛,嘀咕道:「怪了,難道我真的認錯了?不可能啊,他除了老了些,跟二十年前沒啥差別,一樣那麼俊俏……」說著,他邊撓頭邊在導醫的帶領下朝住院部的大樓走去。

  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被陶昂聽在耳里。看那男人的神情,真是十萬分委屈,邊走還邊不住地跟導醫妹妹說我真的沒認錯人啊!

  霧縣,小河村,陶昂嘟嚷著這兩個地名,突然神色一變。

  陶昂請了兩天事假,說是接到親戚的電話,要趕回市區處理點急事。

  次日傍晚,陶昂所站的地方,並非繁華的城市大道,而是一條塵土四起的鄉間小路,油污遍布的拖拉機吐著黑煙慢吞吞地從面前開過,來來往往的農民挑著瓜果蔬菜之類的東西,大聲地講著笑話,偶爾還有一兩隻黃毛白毛的土狗汪汪叫著跑過。完全是一幅很純粹的鄉間風情圖。

  陶昂沒有回市區,而是一大早就乘長途車趕到距市區七個鐘頭車程的霧縣。

  在當地人的指引下,陶昂順著這條路一直走到兩luo壯碩的銀杏樹下,然後朝左走了約幾百米後,爬上一道斜坡,迎面便在一根電線桿下頭見到一塊歪放在泥里的石碑,上頭刻著「小河村」三個字。

  他舒了口氣,摸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一一

  「你確定二十年前霧縣小河村里真有個叫鄭直的醫生?」

  「老同學,我可是金牌戶籍警啊,你要我幫你查的人我能不仔細查麼。還有,根據記錄,二十年前這個鄭直帶著老婆和女兒到小河村的鄉衛生所當醫生,不過兩年以後鄭直就跟老婆離婚了,據我那個曾住在鄰村的三姨說,是他老婆嫌他當醫生沒幾個錢,跟著個有錢的生意人跑了。他女兒就一直跟著他。而十五年前,鄭直跟他的女兒離開了小河村,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鄭直的舊宅位置你替我查到了麼?」

  「當然查到了!不過那塊地已經被規劃成林業用地了,上頭的舊宅很快就要拆除,裡頭的居民都已經遷移到別處了,你要去就趕快。」

  很快,陶昂掛斷手機,照對方所說的地址進了小河村,一直往西面走去。

  果然如他老同學所說,小河村里殘破的圍牆上用白石灰寫滿了大大的「拆」字,樣式差不多的磚瓦房凌亂的排開,有的門窗大開,一看便知已久無人居了。

  借個撿破爛的婦女背著大竹簍從衣著光鮮的陶昂身邊經過,紛紛看了這個陌生生人好幾眼,竊竊私語,其中一個更盯著他手裡捏著的還剩下小半水的礦泉水瓶子,久久不挪開。

  見狀,陶昂把瓶子遞給她,說:「拿去吧。」說著,他又看看前方,問道:「小河村里是不是有一片竹林?」

  那女-人忙高興地把瓶子放到竹簍里,又順手指了指右前方,答道:「就在那邊,直走下去!」說罷,她又怪異地瞪了陶昂一眼,問:「你要去那裡?」

  「是啊,有什麼問題麼?」陶昂看她神色有異,忙問道。他的老同學告訴他,那個鄭直住的地方,在小河村里民居的最裡頭,緊靠著一片樹林。

  「竹林那邊不乾淨啊!聽說是住了蛇妖,十幾年前。村里人養的家奮死了,屍體莫名其妙就不見了,可是沒過幾天,大家又在竹林里看到那些死了的動物又活過來了,可嚇人了!」女-人繪聲繪色地描述著。

  「有這樣的事?」陶昂絲毫沒有懼意,反而笑道,「死了又活過來,對你們來說不是好事麼?怎麼還說嚇人?」

  「你不知道,那些活過來的動物,沒過上七天,一個個又都死了,而且死相特別嚇人,個個眼睛瞪得賊大,身-子硬得像石頭一樣!呸呸,晦氣。」女-人朝地上啐了幾口唾沫,邊向前走邊回頭警告陶昂,「反正你要去的話,勸你小心,村裡的老人都說,這些動物是被那條蛇妖吸走了魂兒,然後放它們回來害人的!」

  陶昂笑著點點頭,不作回應。

  有那婦女指出方向,陶昂不費吹灰之力便來到一座白牆灰瓦的小院前。院落外頭,一叢叢的竹子在暮風裡搖曳不止,唰唰聲響成一片,在離院子數十米遠的地方,一片茂密地阻隔一切光源的竹林,赫然入目。

  陶昂稍微用力推了推院門,鎖在上頭的鐵鎖就隨著斷開的把手掉下地。他走進院落,一群正在空地上走動覓食的麻雀馬上扇著翅膀逃跑了,在這群小傢伙翅膀發出的撲棱聲消失之後,院子裡除了風聲和外頭竹葉的響動,便再聽不到其他。

  陶昂站在院子正中央,看著眼前並排而立的兩間瓦房,略一沉思,先推開了略大的那一間。

  眼前所見的情景,跟他預想的差不多,只有布滿塵埃與蛛網的老舊家具,擺在柜子上的鏡子已經被灰塵蒙去了原有的光亮,桌子上擺放整齊的白色茶杯茶壺已經變成了灰色,牆壁上斑斑駁駁,到處都露著被--濕--氣腐蝕的印記。

  似乎沒有誰願意到這間房子來順手牽羊,難道是因為這裡靠近有蛇妖傳說的竹林,讓那些人望而生畏?!陶昂環視四周,粗略地下著判斷。

  他逐一打開每個柜子,仔細搜索著屋內所有角落,除了一些舊衣物跟無用的雜物之外,沒發現任何對他來說有價值的東西。他關上衣櫃大門,又走到還鋪著被子的木床前,上面擺放的一對布枕頭上,用紅線繡成的一對鴛鴦清晰可見。他揭開被子,一邊煽動騰起的灰塵,一邊俯身用手掌按在床鋪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動,很快,他的手停在了床尾靠牆的那部分——手掌下觸到了一塊明顯的凸起。

  陶昂趕忙掀開床單和鋪在下頭的稻草,從一股散開來的潮--濕--霉味里,抓出了一個五寸見方的玻璃相框。

  拿到光亮處一看,相框裡的黑白照片是一個看起來頗幸福的三口之家。左邊的女-人,年輕貌美,一臉笑容地抱著六七歲的女兒,面容俊朗的年輕男子,溫柔地攬著妻子的肩膀,他們中間的小女孩,梳著兩個羊角小辮兒,齊眉的劉海下,杏仁般圓潤的大眼睛靈慧過人。

  陶昂有些愕然的目光,落在照片的右下角,一行用鋼筆寫下的小字——愛妻小梧,愛女寧兒,平安康樂,家和萬年。落款只有一個「鄭」字。

  照片裡的女-人,陶昂不認識,可那男人,分明就是院長的年輕版,眉眼鼻口,無一不似,而他們中間的小女孩,除了髮型不對之外,根本就和流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愛女寧兒……病兒流羽……兩個本該存在於不同時間不同身份的人,在此時漸漸重疊起來。

  二十年前的鄉村醫生鄭直,二十年後的永復醫院院長,這個男人,竟將自己掩藏得如此之好,害得自己白走了多少彎路!

  陶昂取出那張照片收到錢夾里,轉身便朝外走去,有了這個證據,他已經很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

  出了房門,他的目光落到旁邊那間略小些的房間上,走過去一看,他發現這間房子的窗戶,全部用防水又密閉的油布封死,從外頭根本瞧不見裡面,並且門把手上,全部纏了鐵絲加固,還掛了一把特別大的銅鎖。

  陶昂費了幾分鐘才用萬能鑰匙把銅鎖打開,一推開門,撲面而來一股熏得人作嘔的腐臭與霉爛之氣。

  他捂住鼻子進去一看,這間房裡只有一張木製小床,然後便是兩排手工打制的書架,分別靠牆而立,可是書架上擺放的並不是書籍,而是一排殘舊的花盆,盆里的泥土已經干成一塊一塊,種在裡頭的植物只留下一點露在外頭的枯根,在另一張書架的下面,挨個擺著三個老式的樟木衣箱,全部上了鎖。

  陶昂蹲到那三個衣箱面前,撲面而來的臭味比剛才更濃幾分,他斷定這整間屋子的異味來源,就是這幾個箱子。

  他忍住令他窒息的臭味,用萬能鑰匙小心地打開了其中一個箱子上的鐵鎖,然後,掀開了箱蓋。

  一堆碼放整齊的白骨,出現在陶昂面前。

  他用力捂住鼻子,用鑰匙小心地翻動著這些白骨,很快,他斷定這些骨頭並非人骨,而是屬於貓科類動物。隨後,他又逐個打開剩下的箱子,裡頭無一例外全部都是動物的殘骨,有鳥類的,有犬類的。

  雖然只是動物的白骨,可是透露出來的死亡之氣,比它們本身所發出的腐臭味更讓人難受。

  剛才那拾荒的女-人的一番話突然在耳邊響起,死而復活,又活而猝死的動物,還有那些到永復醫院治癒了絕症,最後卻又紛紛意外而亡的富豪名人,那些死亡報導的剪報,全部在此刻擁擠到了陶昂的腦中。他努力整理著這些散亂的線索,漸漸地,他突然明白了些什麼。

  陶昂退出了房間,走出了這個充滿疑雲的院落。

  5

  太陽已經落到地平線下了,天邊只剩下一抹殘紅,白天灼人的署氣已經消散得差不多,晚風一吹,還有些汗毛豎立的涼意。

  陶昂站在院子外的泥地上,看看時間,此時已是晚上七點十分,離天黑還有些時間,他琢磨著如果加快步伐,能不能在天黑前走出小河村,到縣城裡搭乘回市裡的末班車。

  正要邁步,他身側的竹林發出一陣快速的沙沙聲,似是有人在裡頭疾行時擦碰到竹子,同時,一個白色的身影出現在他的余光中。

  陶昂猛地轉過頭朝竹林那邊看去,果然見到個白色影子一閃而過,轉眼便沒入了茂盛的竹林中。

  「誰?!」陶昂下意識地喊了一聲,拔腿便朝竹林那邊追了過去。

  交錯橫生的竹子把陶昂眼前的世界打造成了一個迷宮,他一邊揮開倒垂下來擋住視線的竹葉,一邊朝著他直覺中的方向追去。急促的腳步踏在鋪滿碎石和落葉的小道上,不斷發出「喳喳」的聲音,在這個寂靜的村落里顯得分外刺耳。

  這片竹林的寬闊超乎了陶昂的想像,他一路追到一條比先前走過的小道寬闊些的山路上,朝前一看,那白影似在前方又閃現了一下,他一鼓作氣順著山路跑下去,一直跑到一條怪石嶙峋的山溝前時,他突然停住了腳步。

  在離他不過幾米之遙的一塊大石上,院長頗悠閒地坐在那看報紙。

  聽到陶昂粗重的喘息聲,他放下報紙,習慣性地扶了扶眼鏡,側頭朝陶昂笑笑:「小陶,這裡的空氣比市里清新多了吧。」

  「呵呵,勞煩您親自跟蹤我,實在不好意思啊。」陶昂嘿嘿一笑,按兵不動。

  院長摘下眼鏡,望向前方的風景,道:「十五年沒有回過這裡,一點變化都沒有。」

  「風景沒變,人心變了。」陶昂無所畏懼地走到他身邊,收起笑容,冷冷道,「就算你不來找我,我也會找你的,鄭直。」

  院長看著他,眼裡沒有半點詫異,依然像從前那樣,像個最慈愛又睿智的長輩,微笑著。

  「把蜂鬼的翅膀交出來!」陶昂開門見山,把手伸到院長面前,「那不是屬於你的東西。」

  「交給你?」院長反問一句。

  「對!」陶昂堅決地說。

  「為什麼你那麼肯定翅膀在我這裡?都已經十七年了。」院長的笑容漸漸消去,他站起身,以同樣冷漠的眼神打量著陶昂,「你跟十七年前那個獵人,有什麼關係?」

  「我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笨。你以為十七年前發生的事,我就不知道真相麼?!」陶昂冷笑,「十七年前的那個雷雨交加的傍晚,你抱著你病重的女兒想去縣城醫院急救,結果從泥濘的山路上失足滑下了山溝,清醒後才發現你的女兒……寧兒,已經氣絕。」

  院長的嘴唇突然緊緊抿在了一起,捏著報紙的手指攥在一起,指甲將報紙戳出了洞來。

  「這時,一隻被獵人追殺的妖怪——蜂鬼,從空中墜下,躲進你女兒的屍體裡避難。你卻誤以為你女兒又活了過來,當獵人趕來要殺掉蜂鬼時,你拼命阻止。獵人見你護女心切,心生惻隱,不忍打破你的希望,可是他又怕傳說中會傷人的蜂鬼對你不利,遂用他的金淨匕首斷了蜂鬼的翅膀並且交給你。有了這雙翅膀,就好比握了個緊箍咒在手,只要用力捏一捏錦囊里的翅膀,蜂鬼的身\_體就會痛不可忍,同時,蜂鬼的法力都儲存在翅膀上,沒有了翅膀,它們就失去了自由飛翔的能力,更因為害怕那巨大的痛楚,從而不敢違逆手握它們翅膀的人的命令,會成為他們的傀儡,任由擺布。」陶昂平靜地說著,目光鎖定在臉色發白的院長身上,「想來,你起初並不知道獵人交給你這個錦囊的真正用意。但是後來,你不僅發現了,更用你自己的方式,把這偶然得到的寶貝的功用,發揮到了極致!」說到這兒,他雙眉一豎,指著院長的面孔質問道:「近十年來秘密到永復醫院治病的富豪名人,個個都在病癒後不久碎死,這個,都是拜你……和你操縱的蜂鬼所致吧!」

  院長的手,頹然一松,報紙被風吹起,飄飄悠悠地落到了山溝下頭,他抬起在那一剎那漲滿血絲的雙眼,強作鎮定地看著陶昂,牽強地笑道:「呵呵,十七年前的事,你說得好像是你親身經歷的一樣。」接著,他話鋒一轉,少見的鄙夷與病態的滿足之情從他眼底流過,「至於那些所謂的富豪名人,他們本就該死,我多送了他們半年的生命,已經是莫大的恩患了。呵呵,他們以為,有錢就能買到一切,可是,在我面前,他們的錢,買不回他們的良心和性命。」

  聞言,陶昂又朝他逼近一步,這個曾經風度翩翩的中年男人,一院之長,此刻突然有了一抹困獸般的低迷跟絕望,陶昂揪住他的衣領,逼問:「說,你怎麼知道蜂鬼身上的秘密,並且加以利用的?」

  院長拼命用雙手掰開陶昂的鉗制,神經質地整理著被陶昂弄皺的衣領,眼晴看向山溝下頭,自顧自地說道:「那天,我帶寧兒回到家後,她身上所有病症都消失了,我真高興啊。可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發現寧兒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整天整天不說話,連爸爸都不叫了,最可怕的是,她一連十來天不喝水不進食,竟然一點影響都沒有。而且,有天夜裡,她悄悄溜進我的房裡,想偷走我扔在柜子里的錦囊,可沒想到她剛一拿起那個錦囊,整個人就被彈開了去,手指被灼得通紅。震驚之下,我想起那個黑衣怪人除了給我錦囊,還給了我一張寫字的手絹,而我之前太過激動,根本沒有打開來看過。」講到這裡,院長的目光閃爍不止,似是回憶起一段不願意被回憶的東西。

  「手絹上寫了什麼?」陶昂追問。

  「汝女已亡,蜂鬼入體,握其雙翼,可保平安。」院長苦笑起來,「那時我才明白,那黑衣人沒有嚇唬我,我真的遇到了妖怪。原來世界上有種妖怪,叫蜂鬼。其實我真的很矛盾,作為一個醫生,看著自己的女兒死而復活,理智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一直過了很久,我才接受了我女兒只是個軀殼,面前的寧兒,是一個借屍還魂的妖怪而已。」

  「你沒有被嚇到逃跑麼?」陶昂冷睨著他。

  院長抱著頭,痛苦地搖動著:「我想過逃跑。可是我又放不下她,雖然她只是個妖怪,可是她的身\_體,是我最愛的女兒。我沒有走,就像寧兒還活著一樣,我餵她吃飯喝水,教她識字。可是,我用盡努力,她對我付出的感情沒有半點回應,看我的眼神總帶著恐懼,甚至敵意。就這樣,過去了一年。她整天待在房間裡,哪裡都不出去。」回憶到這裡,他的眼中突地閃過另類的光彩,「有一天,我出外看診回來,發現長在寧兒窗外的那株枯死多時的桅子花突然活了,開出了滿枝頭的花朵,香氣撲鼻。更讓我驚訝的,是在走進寧兒的房間時,我發現她抱著一隻活生生的小貓玩耍,而這隻無主的小貓,在頭天夜裡躥到我家,當時已經口吐白沫站立不穩了,極可能是誤食了鼠藥,沒辦法救回。當天早晨我出門的時候,這小貓靠在牆角奄奄一息,那情況一定是熬不過中午的。」

  「但是當你回來的時候,發現這小貓居然一點事都沒有了,好像從來沒有中過毒一樣。」說這句時,陶昂臉上沒有驚訝,只有凝重。

  「是的。」院長點點頭,「我是個醫生,我所掌握的知識無法解釋我所見到的現象,我追問她,要她告訴我實情,起初她什麼都不肯講,我逼於無奈,拿出錦囊,照那黑衣人說的方法稍微用力一捏,她頓時就倒在地上,痛苦地全身顫-抖,不住地求我住手。之後,她才告訴我,她是妖族蜂鬼里的一員,名叫流羽,蜂鬼,跟蜜蜂一樣,長著能蜇人的刺,是生在右手食指上,可以刺入生物體-內並注入毒素,注入活物體-內的話,會讓對方頃刻斃命,而注入屍體或瀕死之物的體-內,卻能起到起死回生的作用。但是……」院長咬了咬牙,不再說下去。

  「但是這種被蜂鬼的毒素起死回生的生物,其生命維持不了多久,會在一定時間後,因為臟器衰竭而無故碎死,且死狀可怖。」陶昂替他說了下去,「你發現了這個秘密後,還去村民家偷走已經死去的家畜屍體,讓流羽一次一次驗證給你看,直到你確信這個神奇的事實。然後你帶著流羽離開,借她這種特殊的本事,威脅她替你殺掉那些為了救命不惜金錢的富豪,為了你變態的心理!」

  「不是這樣的!你根本不明白!」院長突然怒了,一拳擂到大石上頭,鮮血順著指縫流出,「那些人都該死,為富不仁,背地裡盡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那個姓吳的地產商為了錢,竟然偷工減料造房,給縣城孩子們修的學校,裡頭沒有鋼筋,七年前那場地震,校舍垮塌,多少孩子無辜喪命!還有那個何萬年,生性好色,竟然連十五歲的少-女都不放過。呵呵,難道他們都不該死?我看準了這些人渣怕死的心理,決定用流羽的異能,為世人做點好事。」院長的臉上突然露出了得意之情,「十五年前,我知道我們不能再留在小河村了,因為流羽的外貌沒有任何變化,而且她的眼睛也漸漸變成了藍色,村子裡

  關於蛇妖的傳聞也越來越多,所以我帶著她離開了小河村,改名換姓到了外省,在外地流離了兩年後,我回到忘川市,恰好遇到永復醫院新建,我應聘去做了一名醫生。在醫院工作了三年後,也就是十年前,已經升職為副院長的我雇了一對夫婦,以流羽父母的身份,帶著她住進了醫院,我親自出任她的主診醫生,偽造了她的病歷和一切信息。流羽用她的特殊能力,給她的身\_體造出了一個患上白血病的假象,為了瞞天過海,我親自給她做了一次骨髓移植手術。所以醫院裡的人從來沒有懷疑過流羽的真正身份。」他冷冷一笑:「而我的計劃,也可以就此安全展開。」

  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整個小河村,寂靜的山溝里,迴響著嗚嗚的風聲。陶昂的臉孔隱沒在一片陰影中,只聽得見他刻意壓下怒意的聲音:「永復只是一個小醫院,你如何引得那些大客人來到這裡?」

  「很簡單。人都有求生的本能。病急亂投醫的,大有人在。我只需要寫一封匿名信,那些身患重病的有錢人,自然會來到我們醫院,他們不會放過一絲希望的,為了活下去。」院長譏諷地乾笑兩聲,「可惜的很,十年了,我才「治療」了六個這樣的病人。看他們千恩萬謝地離開,對找奉若神明,還拿出一筆又一筆巨款作為對我的酬謝,我真是開心。我發現人類在被注射了毒素之後,毒發時間在半年至兩年不等,這些傢伙後來都死得很難看,要不就是開車的時候呼吸衰竭導致車禍,要不就是心臟病發被淹死,嘿嘿。真是痛快又不引人懷疑。其實我對他們所做的,不過是在給他們注射了麻醉劑之後,讓流羽用手指在他們的頸動脈上輕刺一下而已。至於他們的不義之財,全部被我捐給了有需要的人,我也算是替他們積福了吧。」

  「呵呵,你希望全世界的有錢人都得上絕症,都來找你,是不是?」陶昂凌厲的目光刺透黑暗,似要刺入對方的血脈,「你以為你是一個很偉大的醫生,懲惡揚善劫富濟貧?你錯了,你不是!你只是個借威脅一個無力反抗的妖怪,去干一系列玩弄人命的壞事的惡魔而已!你做這一切的緣由,根本就是因為你對你妻子拋夫棄女、跟有錢人跑掉的往事耿耿於懷!你一直異常仇恨你妻子,這種恨意幾十年來都不曾消褪,你更憎恨那個帶走你妻子的男人,也憎恨自己當初為什麼不夠富有,這種種的恨,埋沒了你的善良和理智。你對付那些身患絕症的有錢人,其實不過是把他們假想成當年帶走你妻子的那個男人罷了。」

  院長一直鬆開的雙手突然攥成了拳頭,天空中不知何時升起了一輪彎月,銀白的月光下,映照出一張生著血紅雙眼的蒼白臉孔。

  「不!」院長歇斯底里地大吼一聲,一把抓住陶昂的前襟大喊,「我是好人!如果我是壞人,這麼多年,流羽有無數機會可以殺掉我!她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對一個常年以劇痛來威脅她並且限制她自由,還要利用她來殺人的傢伙,她會覺得你是好人?」陶昂呵呵一笑,「那天我追問流羽她所說的『我跟他們不一樣』的『他們』是誰時,她突然痛楚難當。想來是院長你一不小心路過的時候,聽到我們的談話,然後請她閉嘴對吧。從那時候起,你已經開始懷疑我的真正動機了,到了夜裡,我去雜物室找線索時,你借用蜂鬼翅膀的法力,召喚傀儡妖想要我的命,可惜你馭妖的本事不夠,小小兩隻傀儡妖奈何我不得。」陶昂頓了頓,故作恍然大悟狀說,「對了,我還忘記告訴你了,蜂鬼的毒素,對於擁有她翅膀的人來說,是無用的。如果有用,你一早就已經喪命在流羽手中了。你當真以為是她覺得你善良才不殺你麼?可笑啊,呵呵。」

  「你……」院長汗如雨下,手掌下意思地按向了前胸的位置。

  唰,一道劍光在空中劃下一條絕美而鋒利的弧線,陶昂的細劍在瞬間出鞘,離院長的咽喉不過半寸之遙。

  「把翅膀交出來!」陶昂冷冷命令道,「我不是蜂鬼,你沒有任何可以威脅我的資本。你想死在荒山野嶺的話,馬上交出來!」

  垂眼看著劍尖的院長在愣了片刻後,突然放聲大笑:「哈哈,陶昂,你說了那麼多,目的無非是要從我這裡搶走蜂鬼的翅膀而已。在知道蜂鬼的毒素可以起死回生,蜂鬼的翅膀有超越人類的妖力,你也心動了。到現在你還不肯承認,還要繼續裝正義麼?」他把最後一句話的語氣放得特別重。

  「我再說一次,交出來!」陶昂的劍尖又近了一厘米,「同樣的話不要讓我說第三次。」

  「好,我給你!」院長思索片刻,從上衣的內包里掏出一個五彩絲線繡成的錦囊,遞到陶昂面前。

  陶昂正要結果錦囊,背後卻突然響起一個怯怯的聲音——

  「你要拿走我的翅膀麼?」

  一直保持鎮靜的陶昂心下一驚,回頭一看,一身白色病號服的流羽,從身後一塊巨大的菱形山石後慢慢走了出來,藍色的眼眸上的霧氣,揮之不去,細緻的臉孔上有一點淡淡的悲傷。

  「流羽……你也在這兒?」陶昂一驚,驀地想起剛才引自己進竹林的白影。

  「我很害怕。」流羽走到他身邊,細細的眉毛越鎖越緊,小嘴不斷地嘟囔著,「我真的……害怕。」

  不等陶昂說話,流羽出乎意料地環抱-住了他,小手緊緊扣在他的胸口處。

  那一瞬間,陶昂明顯感覺到從流羽身上傳來的顫-抖和恐懼,還有絕望。

  「流羽……你……」

  他話還沒說完,總是神光熠熠的雙眼突然凝固住了,準確地說,他整個身\_體,都被一種莫名的力量,凝固在原地。

  流羽鬆開手,無聲地走到陶昂對面,仰頭看著這個曾經天天給她摘胭脂花的男人,藍眸里的幽深,見不到底。

  陶昂緩緩低下頭,一手拉開自己的襯衫,楞楞地看著出現在胸口處的小小紅點,一點藍色的光跡,順著紅點往下流淌。

  難以抑-制的無力感,從腳底直躥到頭頂,陶昂腳下一軟。「噗通」一聲單膝跪在了地上,手裡對準院長的細劍,也頹然垂下。

  「流羽……」他轉過臉,沒有生氣,沒有詫異,只是不解的問,「你是不小心刺到我的麼?」

  流羽漠然地搖頭,從衣兜里磨出一個MP3,打開,一段清晰的對話從裡頭傳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院長的聲音。

  「把翅膀交給我,我這麼辛苦才找到這裡,就是為了這個東西。」

  「不行,我才是翅膀的保管人。陶昂,我不管你是用什麼方法找到這裡,這個東西不能交給你!你想用它來做什麼?」

  「我要利用她幫我對付別人。交給我!」

  「不行!」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院長,我們走著瞧。」

  啪,流羽關上了MP3,小臉上如罩上一層冰霜,只說了一句:「我曾那麼相信你……」

  「這……這段錄音從哪裡來的?」陶昂震怒了,他扭頭看向退到一側的院長,此刻的他。嘴角洋溢著最終勝利者的笑容。

  錄音里聲音,的確是他自己,可是,他幾時跟院長說過這樣要命的話?

  一頭霧水的陶昂突然想到那天在院長辦公室里做的演講練習,那篇長長的演講稿的內容……心頭頓時有了個大膽的猜測。

  「鄭直,你居然偷錄下我念演講稿的聲音,然後斷章取義,把我的聲音合成為你想要的內容,去欺騙流羽!你這隻老狐狸!」陶昂忍住身\_體裡越來越洶湧的疼痛感,朝院長怒斥。

  流羽的眼睫顫了一下。

  「呵呵,你沒想到我這把年紀的人,對於音頻軟體的操縱會異常熟練吧?」院長恢復了從前的從容鎮靜,長者般對陶昂笑道:「年輕人始終是年輕人,你怎麼也料不到我有這招吧。現在知道已經太晚了,流羽的毒素,很快會要了你的命。那天在病房外聽到你們的對話之後,我便知道,再讓你留在身邊,會是個天大的禍害。我自問不夠本事直接殺了你,只好借流羽之手了。」說到這兒,他的眼中突露凶光,厲聲道,「只要有蜂鬼的翅膀在手裡,她就要聽命於我。誰都不能搶走它,誰都不能阻止我為民除害的偉大行動!陶昂,我不管你是什麼來歷,凡是阻撓我的人,就得死。你們些傢伙,骨子裡都一樣壞,跟當年那個賤女-人還有那些該死的有錢人一樣,沒什麼分別。你們這些人死得越多,世界越乾淨。」

  說著說著,兩行眼淚竟從他的眼中落下,他咬牙道:「若不是那賤女-人見錢眼開,拋棄了我們,寧兒就不會死!她會在我們的照顧下,健康地長大……」

  「你這個畜生……」面色發青的陶昂突然咬緊-了牙,左手用力捂住了心口上的傷,扭頭看了流羽一眼,搖搖頭,「我……從沒有騙過你!」

  說完,他「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沒了氣息。

  流羽像個石頭一樣愣在原地,許久,她才緩緩轉過頭,看著院長,傻了一般問道:「你聽到了麼?他說他沒有騙我!」

  院長冷「哼」了一聲。

  回過神的流羽,撲到陶昂身邊,費力地扶起死了一般的他,驚恐地大喊:「陶昂,你醒醒,醒醒啊!你答應過我,你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被你的毒刺那麼狠地刺下去,他還能活著?」院長走到他們面前,用腳踢了踢陶昂的身\_體,然後舒心地出了口大氣,對流羽說道,「跟我回去。」隨後冷睨了她一眼,又說:「倒是他提醒了我,你終究是個妖怪,我本來想如待女兒一般善待你的,看來沒有那個必要了,今後,你若聽話,我們仍可相安無事,否則……」他沒把話說完,轉身離開。

  可是,沒等他邁出兩步,他只覺得喉嚨處似有一道涼氣貫過,還伴著一股泛著甜味的血腥之氣——一道犀利的銀光,從他的後頸窩處一穿而過。

  他低頭看看露在咽喉外的劍尖,還有滴滴落下的鮮血。張大了嘴巴。兩秒鐘後,他的身\_體像一攤爛泥,轟然倒地。

  「再狡猾的狐狸,也鬥不過獵人。」用力撐起身-子的陶昂虛弱地笑了,然後扭頭對不知所措的流羽打趣道,「我扔飛鏢的技術無人能比,扔劍也是一樣。」

  「陶昂……你……我……」流羽望著這個她以為已經死去的男人,藍眸里悲喜交加。

  「來,扶我過去。」陶昂指了指院長的屍體。

  流羽趕緊用力扶住他,兩人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院長的屍體邊。

  陶昂跪下來,費力地把院長的屍體翻過來,從他的上衣里翻出了那個錦囊,不好意思地跟流羽說道:「呵呵,這個錦囊是我們家專門用來隔絕妖怪的寶貝,任何妖怪碰到它,都會被彈傷的。」

  「你們家?」流羽迷惑地眨了眨眼。

  陶昂點點頭,道:「十七年前追殺你,並且斷了你翅膀的人,是我父親。他是專門捕殺妖怪的職業獵人。」他的眼底,浮現出揮之不去的悵然,「我父親追殺你的那天,妹妹小希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真是……很戲劇的巧合。」

  流羽愕然了。

  「當年他聽信謠言,以為你們蜂鬼一族會禍害人類,於是天涯海角地追殺你們。誰知道,這個謠言只是那些無良術士們故意散布出來的,他們打著僱傭獵人清理害人妖怪的藉口,又支付給獵人們大筆酬金,要求他們將蜂鬼的屍體交給他們集體摧毀,實際上是利用蜂鬼的翅膀煉製能提升咒力的丹藥。」陶昂長嘆一聲,「我父親做事歷來衝動,嫉惡如仇,因為這個謠言,殺了你們不少同族,多年之後,在事情的真相敗露後,已經身染重病的父親,為自己當年的行為後悔不已。原本我這一生都無法原諒他,他給我們兄妹倆造成的傷害,我無法忘記。我跟他學法術,我選擇學醫,目的都只是為了保護我心中重要的人。不論他後來如何逼我,我都拒絕繼承他的衣缽做獵人。我不想成為跟他一樣的人。可是他臨終前,將當年斷掉你翅膀的這段往事告訴我,然後交給我一道能幫我找到你的符咒,囑咐我一定要在有生之年找到你,把翅膀還給你。我無法拒絕,而他真心的懺悔,也讓我對他的怨恨之心動搖了。」

  說完,他費力地從褲兜里摸出手機,搖著上頭那個玻璃狀的小圓球,笑道:「這個不是鑰匙扣,這裡頭封的是一道符咒,符咒里有當年你留在我父親匕首上的血,一旦這符咒靠近你,它就會發出光彩來提醒我。」

  「世界那麼大,單憑這個靠近才會發光的符咒,你並不容易找到我啊……」流羽呆呆地望著他,神色前所未有的複雜。

  陶昂搖頭一笑:「你該知道你們的妖怪同類里,有一種鳥身人面的迷蹤鳥吧。他們這群妖怪,整天乾的就是幫人打探消息的情報工作。我為了儘快找到你,僱傭了一隻迷蹤鳥,讓它嗅過你血液的味道,用它的異能確定了你的大概位置,就在忘川市郊的永復醫院裡,所以我才來到這裡,隨身帶著符咒,希望能儘早在醫院裡找到你。還好,沒費多少時間,我就碰到了你,呵呵。」

  流羽垂下頭,一滴藍色的眼淚落在陶昂的手背上,許久才語無倫次地說:「我害了你……我不相信你……他用假錄音騙我……」

  「這不怪你,是我們陶家欠了你的。我們犯下的錯,理當由我們來彌補。」陶昂費力地抬起手,摸著她的頭,說,「來,背過身去。我父親斷了你的翅膀,現在只有我,才有能力替你接回去。」

  看著虛弱不堪、卻還顧著安慰自己的陶昂,流羽咬著下唇,慢慢地轉過身。

  陶昂努力地坐直身-子,打開纏在錦囊上的絲線,從錦囊里,抓出一團閃著動人藍色的光體,然後他咬破自己右手食指,用血在流羽的背上畫下一道符咒,隨即將左手裡的光團輕輕地摁在了符咒的正中心,口中念念有詞。

  流羽只覺得背後似有火燒,緊接著又是刺骨的冰寒壓迫而來,這個自己住了二十年的軀殼像要被這種冷熱交替的力最撕裂開來。

  咻!湛藍的光線呈放射狀從流羽的背上激發而出,將兩人頂上的天空瞬間染成了海水一樣的顏色,那一刻,連天上的月亮都像沉人了最深的海底,藍得迷醉。

  流羽只覺得眼前似是開了一道寬敞的大門,一隻溫暖的大手牽起她這個被禁錮已久的靈魂,飛向了最廣闊的天際。

  無數藍白相間的光點,流星般從空中墜下,溫柔地落在陶昂的身上。

  他抬起頭,看著半空中那個優雅地扇著翅膀、全身散發出美麗藍光的長髮女-子,像個異界的仙子,不由得欣慰地笑了。

  「現在……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陶昂泛白的嘴辱費力地揚起,他希望自己能一直保持這樣的笑容,「不過要記住……不要蟄人,永遠不要……蜜蜂蟄了人,它們自己也會死掉……」

  脫離了人體重獲自由的流羽。從空中徐徐降下,淚眼婆娑地抱-住陶昂:「我答應你,不蟄人,再不蟄人了……可是你呢,你答應過我的事呢?你說要帶我去最好玩的地方,我跑多遠、飛多高,都可以!」

  「我……會陪你去的……一定會……」陶昂抬起手,輕輕撫著流羽的頭,像從前一樣,「只是我現在有點累,我睡醒了,就帶你去……」

  眼皮好像越來越重,身\_體也越來越輕,倦意像海浪一樣陣陣湧來。

  爸爸,該做的事,我已經做了。陶昂的手,慢慢垂下,身-下堅硬的泥地好像在這瞬間變成了舒服的海綿,每一寸土地都在跟他說,睡吧,你該睡了。

  流羽的眼淚凝固在臉上,抱-住陶昂用力搖晃:「陶昂,不要睡!醒過來!我馬上帶你去找人解毒!一定會救回你的!」

  「犯了錯,還能彌補過來,爸爸和我都會很高興……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想起了小希……你們真像……那麼惹人疼愛……」陶昂已經睜不開眼睛,只是夢吃般喃喃,「我又做夢了……夢到海水跟天空互換了位置,好多漂亮的羽毛在流動的空氣里飛舞……流羽,這些羽毛是你吧,你一直渴望像它們一樣自由……真好,我把自由還給了你……」

  「別說了……」流羽悲傷地搖著頭,合起翅膀,把身\_體漸漸冰冷的陶昂擁在其中。

  一個小小的記事本從陶昂懷-里落下來,夜風「嘩嘩」地翻動著它,流羽的視線,穿過眼底的淚水,定格在最後一頁的圖畫上……

  一大叢紅色的胭脂花,盛放在白雲朵朵的藍天下。天空中,一個白衣男子,牽著一個身長著翅膀的藍眼小女孩,滿臉笑容地在空中飛翔……

  我會帶你到最好玩的地方去玩個夠,那裡沒有讓人討厭的牆壁和天花板,只有望不到邊際的寬闊,有很多鳥兒和花草在那裡,你想跑多遠、飛多高,都可以!

  我一定會陪你去的……一定!

  遙遠的聲音,明朗若最燦爛的一道陽光,擊碎了月夜下最深的一層陰霾。

  尾聲

  「這故事真長啊。」黑袍三號自己都講得口乾舌燥了,抱起水壺牛飲起來。

  「流羽講給你聽的?」我問。

  「不知道。」黑袍三號搖頭,「是一隻蜜蜂講的。那一年我在山上的野花叢里打盹,這蜜蜂就停在一朵花上,它居然會講話!我問它是不是來採花蜜的,她說不是,它只是一隻喜歡跟自己的伴侶在一起、到處飛的蜜蜂。」

  「伴侶?」

  「它是這樣講的。不過我只看到它一個而已。」三號擦擦嘴,「它跟我講了這個故事,然後就飛走了。最開始我還以為它會蜇我呢!」

  我笑:「蜇了你,它也會死的。它豈會再做蠢事。」

  「所以你要向它學習呀!」三號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俗話說,黃蜂尾後針,最毒婦-人心……」

  他話沒講完,已經被我一拳打趴下了。

  「就算我有『針』,也只會刺你這樣嘴壞的東西!」我舉著拳頭哼道。

  敖熾很好心的把他扶起來,低聲道:「你還沒結婚吧?難怪……沒事兒的,蜇著蜇著就習慣了,哥哥我有經驗哪!」

  「敖熾!」我眉毛一豎。

  「我出去方個便!」他即刻閃出了帳-篷。

  這死鬼,永遠讓我哭笑不得!

  我要真是蜇死了你,誰陪我海角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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