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旦建立起這個認知。

  費辛回顧俞仲夏近來這段時間的言行舉止,以及微信消息里的每句話、每個標點,忽然覺得處處都像是暗示。

  他倒沒有認為自己是萬人迷體質,但這一年來的人生際遇,讓他對「被別人喜歡上」這事,變得極度惶恐。

  他怕是因為自己當局者迷,過于敏感。

  周末,他約了江因缺晚飯,當面詳談,也想聽聽局外人怎麼說。

  俞仲夏無事可做,想來找他,打了個電話過來,聽他說晚上約了江因缺,問:「你們去哪兒?晚飯要吃什麼?」

  費辛:「他單位附近,他推薦的,好像是廣東菜。」

  俞仲夏:「我也想去。」

  

  費辛:「我們要聊正事。」

  俞仲夏:「我只吃,我不聽。」

  費辛:「抱歉,真的不方便。」

  俞仲夏:「……」

  費辛:「……」

  他已經儘量使自己聽起來很冷淡,感應到俞仲夏的失落,還是沒忍住心軟,說:「下次再帶你一起,今晚我們真的有要緊事要談。」

  俞仲夏的聲音就像瞬間張開瓣的花骨朵,道:「你們中老年談事,我還不想旁聽呢。我找楊柯他們去玩密室逃脫了。」

  費辛:「玩去吧,別太晚回家。」

  俞仲夏:「我晚上想去你那裡睡。」

  費辛:「不行,我要複習。」

  俞仲夏:「你複習你的,我睡我的,我不打擾你。」

  費辛:「你……你睡著了磨牙。」

  俞仲夏不信:「我都十八了還磨牙?你騙誰?」

  費辛:「我晚上會回去很晚。」

  俞仲夏:「我也不會很早去。還有,你們晚上吃飯那家廣東菜,要是味道還不錯,蝦餃鳳爪什麼的小點心,給我打包三兩份。」

  費辛:「……行吧。」

  掛了電話以後,費辛一時好生憂愁。

  俞仲夏對他有沒有那個意思另說吧,他怎麼就養成了讓俞仲夏予取予求的惡習?

  他是真被這小孩pua了吧?

  和江因缺碰了面。

  江因缺先聽費辛描述了一番,面色沉痛,說:「費老師,這絕不是你敏感,說這小孩對你沒那個意思,沒人會信。普通高中男生誰會每天沒事粘著一個老師?何況你都不教他了。」

  費辛道:「他家庭情況比較特殊。」

  他把俞仲夏家裡的事又簡短說了一下。

  江因缺:「哇!」

  費辛:「哇什麼哇?」

  江因缺:「哇你完了!辛辛你……你怎麼回事?自己什麼人,心裡就沒點數嗎?」

  費辛:「我什麼人?我怎麼了?我告訴我從始至終都沒有想跟學生怎麼樣,他還是個男孩。」

  江因缺:「我看你就是沒點數。你還記得咱們上高中的時候,班裡有個成績中等的貧困生,你沒事就給他補課,還送了他好幾件你自己的衣服?就那個人,高考前報志願,他照著你志願表抄的你知道嗎?幸好他成績差點意思,潁大沒要他,他去了外地上學,不然你大學裡要被這迷弟纏死了,。」

  費辛記得這男生,但壓根不知道還有報志願這事,道:「少來,別編故事嚇唬我。」

  江因缺:「我嚇唬你?辛辛,你是不知道我替你操碎了心啊,有段時間他就坐你後排,我看見好幾次他盯著你後腦勺一臉痴漢,要不是法治社會不允許,我懷疑他都要敲暈你拖回家去了。」

  費辛:「別扯遠,我現在在跟你說我的學生。「

  江因缺:「這怎麼是扯遠?這兩件事的起因是一碼事。你經常就這樣,對誰好起來就沒邊沒沿,簡直就是觀音在世。你這學生家庭環境這種情況,一準是個很缺愛的孩子,生活里一下出現一個你,蒙你聖光普照,溫暖心靈,一個十七八歲小孩,情竇初開,你又長得大幅超過國民平均值,他不愛上你才怪。」

  費辛替俞十五鳴冤:「他才不是情竇初開好嗎!別小看這高中生,他交過很多個女朋友,正牌老司機了。他對著我開黃腔,搞得我跟個沒見過世面的小鵪鶉一樣。」

  江因缺:「哇塞!」

  費辛:「你又哇塞什麼?」

  江因缺猥瑣臉:「小鵪鶉和老司機這種cp屬性,它不香嗎?」

  費辛憤而拍桌:「群眾找你求助,你能給提點有用的意見建議嗎?居然還拿群眾開涮?我還以為你至少要在體制內工作三四年才能飄成這樣,小看你了,幾個月就忘了本,你從群眾中來,還要回到群眾中去,對得起國家和人民的栽培嗎?」

  江因缺正襟危坐,道:「這位群眾,針對你的難題,有兩種方案,快刀斬亂麻和迂迴小婉轉,你選哪個?」

  費辛:「這兩個都怎麼說?」

  江因缺:「快刀斬亂麻,就是你拉黑他,馬上搬家,以後再也別見他。」

  費辛:「那迂迴小婉轉是?」

  江因缺:「找個漂亮姑娘假裝女朋友,帶到他面前狂秀恩愛,好讓他知難而退。」

  費辛:「這兩個都有點……還有第三個嗎?」

  江因缺打了個響指,道:「第三個就厲害了,叫做一勞永逸。」

  費辛:「怎麼說?」

  江因缺凝重地說:「就是你接受這位小朋友的感情,小鵪鶉和老司機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費辛:「江——因——缺——!」

  江因缺秒慫:「開玩笑!別生氣!」

  費辛:「這玩笑能開嗎?他是我的學生。」

  江因缺:「醒醒,你已經不是人家的老師了。」

  費辛:「那他也是個男孩。」

  江因缺無所畏懼:「我還是從前的觀點,長得好看就行。」

  費辛反諷道:「我好看嗎?你怎麼不跟我搞基?」

  江因缺語出驚人:「你要是肯讓我當攻,我今晚就跟你搞搞試試。」

  費辛:「……」

  他們兩個的交情,真要發展這種感情,早就發展出來了。

  但費辛認真想了想,說:「你我不可能。可是如果我將來真的會當個同性戀,我應該會是一個攻。」

  江因缺:「這倒是,我也這樣覺得……橋豆麻袋!辛辛,你好像完全不抗拒同性戀愛?」

  費辛道:「我一直覺得,未來世界發展的終極形態,就是所有人都能自由地去愛,lgbt也好,普通異性戀也罷,還有那些不喜歡跟人談戀愛但也有所愛的戀物癖,愛上美好的人或事物,因為這份愛讓自己變得更充盈,進而去讓這世界變得更豐富多彩,這是人類歷史軌跡向前推動的最大原動力。所愛之物的形態都不重要了,性別還重要嗎?」

  江因缺恍然大悟臉:「你的意思是……」

  費辛心念一轉,忙給自己的話打補丁:「我沒有說我喜歡那個男孩的意思。」

  江因缺:「哦……你說沒有就沒有吧。」

  費辛:「跟你說了這么半天,一句有用的結論都沒有。」

  江因缺:「怎麼沒有?是你不會歸納總結。」

  費辛:「so」

  江因缺歸納道:「我們目前掌握兩個現有事實,一個是這小孩就是想泡你,種種跡象表明,他有八成可能準備在18歲生日當天向你表白,一個是你現在雖然慌得一批,但其實對搞基根本無所畏懼。」

  費辛:「……然後呢?」

  江因缺總結道:「結論就是,他如果那天真對你表白,你可能根本不會拒絕,否則你現在慌什麼慌?是不能『快刀斬亂麻』?還是不會『迂迴小婉轉』?」

  費辛:「……」

  江因缺看透了他,道:「親親,這邊還是更推薦『一勞永逸』套餐呢。」

  當晚,俞仲夏千里迢迢跨越小半個潁城市區,來費辛的公寓借住。

  費辛加熱了打包回來的粵式點心。

  俞仲夏開開心心的日常發嗲:「費老師~你對我真好~」

  費辛:「……」

  俞仲夏:「你和你同學聊什麼事了?」

  費辛坐在小黃人豆袋上,道:「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俞仲夏:「哦,那我不問了。我今天和楊柯他們玩密室逃脫,選了個恐怖模式,嚇人程度槓槓的,楊柯嚇得叫好了幾聲媽。」

  費辛心不在焉:「……嗯。」

  俞仲夏:「你玩過嗎?下次叫你一起。」

  費辛:「再說吧。」

  俞仲夏:「你今天怎麼了?無精打采的。」

  費辛:還問,還不都是你害的?

  「沒事,」他說,「複習壓力大。」

  俞仲夏:「別太有壓力,大不了明年再考,還能在潁城等我一年。」

  費辛:「什麼叫等你一年?」

  俞仲夏:「你不是忘了我後年才高考吧?等你明年上學走了,我還要自己在潁城待一年才能去北京找你。」

  費辛:「……」

  他是鼓勵俞仲夏好好學習考去北京上大學,到時候能一起做個伴。

  但這約定沒有……沒有這種意思。

  俞仲夏吃完鮑汁鳳爪,在那挨個嗦指頭,嗦得滋滋響。

  他眼睛還看著費辛,想跟費辛再聊點什麼。

  費辛會錯了意,頓時坐立難安,道:「你髒不髒?去洗手。」

  俞仲夏:「我自己的手怎麼會髒?又沒嗦你的。」

  費辛:「……」

  俞仲夏去洗了手,順便就刷了牙。

  ——費辛用電動牙刷,上幾回俞仲夏住這兒,沒有牙刷,費辛就給他找了個新刷頭,用的時候拔下來換上。

  兩人就湊合著,共用了一把牙刷。

  睡前洗了澡,俞仲夏又光著跑出來,堂而皇之走到床邊衣櫃前,開了抽屜拿乾淨內褲。

  ——是他自己網購的,直接寄到了費辛公寓的地址,費辛從樓下驛站拿回來拆開,還以為是辛麗萍給他買的,買小了尺碼不說,還不是他的風格。

  等俞仲夏隔天來認領,費辛就也順手放在了自己放內衣的衣櫃抽屜里。左邊大碼的純色四角褲都是他的,俞仲夏的花里胡哨印花四角褲在左邊。

  之前費辛也沒覺得這一切有哪裡不對,現在就恍然警覺,哪裡都不對。

  睡覺。

  費辛小鵪鶉貼著床的一邊,刻意和俞仲夏間隔著比較遠的距離。

  俞仲夏老司機現在作息正常一點,不會再玩到兩三點才睡,十二點多就呼呼睡著。

  掐指一算,還有八天俞仲夏就要過生日了。

  快刀斬亂麻?拉黑,搬家,以後當沒認識過。費辛自問做不到這麼絕情。

  迂迴小婉轉?找個女孩假扮女朋友。這更離譜了。

  難道真要一勞永逸?

  費辛:莫非天要我彎?

  俞仲夏:費老師一晚上唉聲嘆氣,不會真考不上了吧?

  沒關係,你即將擁有一個新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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