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中午,吃完飯,江焰進了自己的房間,沖了和涼水澡。
他的思緒,不知不覺回到了那個夏夜。
城市的黑夜一顆星星都沒有,黑茫茫一片,底下是九中的人工草坪,周圍依稀亮著幾盞路燈,光線微暗。
他躺在人工草坪上,微微屈起一隻膝蓋,手背蓋著眼睛,四野靜悄悄,偶爾傳來校外車輛經過的聲音。
眼睛看不見,聽覺卻格外靈敏。
有很輕的腳步聲落在耳朵里,鞋子和草摩擦的細微聲響愈發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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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感覺到,有人在他不遠處坐下。
他微微轉了轉腦袋,手背往額頭挪了挪,眯眼看去,一個小小的身影抱著雙膝,孤零零在他五米開外。
來人並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他也懶得管,繼續躺在草坪上,偶爾有極輕的啜泣聲,或是吸氣聲飄過來。
在哭?
他不耐煩地擰起眉毛,他聽見自言自語了兩句,聽不清,只是,那聲音柔柔的,帶著涼夜沒有的溫度。
煩。
不知過了多久,謝懷寧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氣,再深呼吸一口,終於起身準備離開。
還沒走幾步,腳下突然絆到了一個「東西」?她低頭一看,借著遠處路燈微弱的話光芒,仿佛看見了兩條……腿?
她蹲下,吃了一驚,地上,竟然躺了一個人,身高腿長的,一動不動。
她不小心踢倒那人,也完全沒有半點反應,她又輕輕推了推那人的腿,依舊沒有反應。
江焰沒打算理人,忽地,聽到女生柔柔地問:「同學,你還好嗎?」
她趕緊走到他上半身側邊,聲音大了一點:「同學,你怎麼了,沒事吧?」
哭成那樣,還有心思關心別人,一瞬間,他起了逗逗她的心思。
她聲音帶著點著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活著。
看看四周,沒有一個人,她只得拉起他半隻手臂,打算以己之力背他去醫務室,但是,他太重了,她搬不動。
她走的著急,沒帶老人機,這人看起來不省人事,她只得說了一句,也不知他有沒有意識:「同學,我先去辦公室叫老師來,你等一下。」
江焰心頭微微一動。
她還沒站起身,他伸出一隻手拉住她:「你幹什麼?」
她嚇得輕輕「啊」了聲,「你還……還好嗎?」
「我在睡覺。」低沉的男聲從地上傳來,那人坐起身來,臉龐隱在濃霧中。
「對不起,我以為你暈倒了,所以想叫你起來,我不是有意打擾你睡覺的。」黑夜掩著她的面容,但那軟軟的聲音透出慌亂。
他揉了揉眉心,勾起一側唇角,視線正對著她的纖細小腿,說道:「我還以為你對我有非分之想。」
她沒說什麼,對著他抱歉地鞠了一躬,轉身跑開了。
江焰不自覺笑了一聲,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被人如此在乎的感覺。
很熟悉,又很陌生。
他低頭,發現大腿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卡片,一張校園卡。
他拿起手機,照亮那張飯卡,上面的印刷字體上有三個字——謝懷寧。
謝懷寧啊。
……………
中午,謝懷寧很快吃完飯,回到宿舍,洗了個澡,換上一件清爽的衣服。
睡了個中午覺起來,已經接近兩點鐘了,她去洗了把臉,注意到陽台有些不同,仔細一看,才發現最外面那條晾衣杆,多了幾件衣服。
最外面的那件內衣,構造很特別,後背是交纏的細帶,前面的面積也少的可憐,罩杯明顯比她大了不少。
她第一次見到這種內衣。
奇怪,剛剛晾衣服的時候都沒見到,誰的?
廁所的門開了,裡面走出一個女生,眉目如畫,身材高挑,長發有一撮染成藍色,她臉上沒有絲毫意外,反而朝謝懷寧笑笑。
「嗨。」她的笑很冷,也很好看。
走過她時,有一股清淡好聞的香。
「嗨,同學,你是不是走錯宿舍了?」謝懷寧問道,她不記得宿舍有這號人。
「沒走錯,305,那個空床位,是我的。」她指了指外面的床,上面有一個棕色牛皮小包,「我叫黎野。」
她想起來了,黎野應該是她外宿的舍友,「你好,我是謝懷寧,你是隔壁班的吧?」
「對,我四班的,我中午偶爾懶得回去,會回來這裡睡覺。」黎野一邊梳著長發一邊說,「謝懷寧是吧,我記住了。」
這個名字,她前幾天在「冰火兩重天」酒吧,聽人提起過。
「你是坐江焰前面的女生?」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評價道,「長得挺好看的。」
聽到她直白的誇獎,謝懷寧彎著眼睫,不自然地笑笑。
「你好,你怎麼認識我?」謝懷寧好奇。
「吳景界說的。」她如實回答,說完,她拿起自己背上棕色的小斜挎包,問她,「走嗎,順路去教室吧。」
謝懷寧點頭,背上自己的藍色雙肩包,隨她出了宿舍。
兩人同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她比謝懷寧還要高一些,腳上踩著細細的中跟鞋。
「黎野,hello!」趙煜喊道,隨即詫異道,「謝懷寧?」
這倆人怎麼同框了。
黎野同江焰和吳景界等人揮了揮手,「真巧。」
她將傘舉高,謝懷寧露出一張小臉,她不得不揮揮手。
江焰面無表情地同黎野點頭,隨即目光落在她旁邊人臉上,勾起一邊的嘴角,「怎麼,當我是透明的?」
謝懷寧硬著頭皮笑道:「江焰……同,」他目光一厲,她適時剎車,「江焰,中午好。」
還好她反應快。
他們這一行人走之後,黎野忽然扭頭,猝不及防來了句,「江焰喜歡你是麼?」
謝懷寧睜大眼睛,驚詫道:「這怎麼可能,你別亂猜,他這麼……」他這麼喜歡為難她,只是喜歡為難人罷了。
黎野很淡定,笑了笑,「你別激動,我隨便猜猜,你確定嗎?」
「我……我不知道。」謝懷寧搖頭。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你知道你看起來像什麼嗎?」黎野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像…什麼?」她不解,小鹿一般的眼睛亮晶晶的。
黎野說:「像一隻清純無辜的小白兔,特別乖順的那種。」
謝懷寧懂了,「你是說……我看起來很好欺負嗎?」其實,她不想當小白兔。
黎野沉吟片刻,點點頭,「一定程度是這樣的,面對江焰時,尤其像。」
很想讓人狠狠地欺負,又想讓人狠狠地疼。
當然後面這句話她沒說,怕這隻「小白兔」接受不了。
儘管黎野看起來有股子「野」,面對她時,謝懷寧反而有種親近感,她問她:「那你覺得,怎麼樣才能看起來沒那麼,好欺負?」
她這副樣子,反而更顯無辜。問題有點難,黎野思索片刻。
「你別那麼聽江焰的話,要對他狠一點。」
「嗯,我其實也沒怎麼聽他的話,」她就是有點怕他,「我看看吧。」
看來她要對江焰兇狠一點了。
黎野拍了拍她的頭,「沒事,小白兔,他不敢真的欺負你。」說完露出神秘的微笑。
因為他捨不得。
謝懷寧聽她的話聽得一愣一愣的,「啊?哦。」
畢竟這是法制社會,富強民主文和諧……
「要是真有人欺負你,你找我也行。」黎野說,在樓梯轉角處,同她告別,「走了,小白兔,拜拜。」
五班雖然和四班聽起來很近,但其實,兩個班剛好在不同的樓層,五班在四樓,四班在三樓。
謝懷寧還在回味她的話。「別那麼聽江焰的話,要對他兇狠一點。」
怎麼兇狠?她沒有爪子,也沒有獠牙,唉。
燥熱的空氣中,不少人拿著硬紙板扇風,想要涼快些。
謝懷寧的座位風水不佳,正好是風扇難以觸及的領地,只是全神貫注於老師所講內容,不覺天有多熱,只是有點悶。
一旁的江園晏舉著小風扇對著吹,時不時把小風扇對著懷寧,讓她也涼快會。
體育特長生和文化生的培訓方案不同,課程自然也有差異。
某些課她總是特別享受,特別投入——沒有江焰在的課,他們要訓練。
「你們熱,老師也熱,心靜自然涼,老是扇來扇去的,人都變得浮躁了。」語文老師勸道,「我看懷寧就做的不錯,寧靜以致遠。」
所有人往她看去。
她垂下頭,的確沒感覺很熱。
「老師,我們高二級什麼時候裝空調啊?」門外突然有人進來,吳景界大聲問道,問出了很多同學的心聲。
「你們回來就趕緊回座位,」語文老師不悅道,「空調的話,可能得再等兩年。」
聽到這話,同學們都喪氣地垂頭。
「果然是是一畢業就變好系列,辣雞。」趙煜說。
江焰倒是一臉無所謂,他的頭髮,全部被撩到腦後,眼神不羈,下顎線分明。
不少女生偷偷看過去。
他沒進來前,謝懷寧一點不覺熱,他一進來,一股燥熱自腳底騰起,直竄到心口。
他又來了,仗著自己腿長,伸到她椅子下,肆無忌憚地搭在上面的橫木,沒有半點微微晃動,但她還是覺得不舒服。
算了,好女不跟男斗。
老師讓他們查一個虛詞的用法,她從彎腰從底下的箱子裡拿出古漢語詞典,不去管他。
她的腳不自覺後移,忽地被他固定住,動彈不得,她想起前些天,黎野說的話。
她得兇狠一點,想著,她舉起手。
「老師,江焰……江焰他打擾我學習。」她心一橫,站起身來,順便抽出自己的腳。
「江焰,你在做什麼?」語文老師問他,神色嚴肅。
江焰攤手:「你沒聽到嗎,我打擾她學習。」他的表情理所當然,又帶著無辜。
「請你出去。」本來還想給他個認錯的機會,沒想到他是這麼個無厘頭的回答,語文老師指著教室門。
聽到後邊椅子響動,謝懷寧沒敢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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